如果仅仅从道教的历史来看,张元吉先生是个相当不错的人物:聪明,好学,喜爱文学创作;有个高尚的业余爱好——旅行,喜欢历史,常常接触大自然……而正因为这些优秀品质,他深得各级领导赏识,朋友邻居们都以他为荣。
但在《明史.方伎列传》中,张元吉先生却是另一付嘴脸。首先,他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景泰五年,他入朝请求朝廷给他420张道童的度牒,朝廷允许了;本来自己已经是“真人”了,他嫌太小,向朝廷要求加封为“大真人”,朝廷又允许了;天顺七年,张元吉先生再次上书,请求朝廷给他350张道童的度牒。朝廷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只给了他150张;宪宗即位后,他又上书要求加封他的母亲,从“太元君”改为“太夫人”。朝廷这一次没有客气,一口便回绝了。
这位天师的脸皮相当的厚,一次次地伸手要钱要物,可以说是把道士化缘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罢了,但张元吉先生的恶劣品行还远远不止于此。正史记载,他“素凶顽,至僭用乘舆器服,擅易制书。夺良家子女,逼取人财物。家置狱,前后杀四十余人,有一家三人者。”
——这哪里还像个道教天师的样子?简直比南霸天还要凶狠!
张元吉先生不愧是个聪明人,做事情很有创意,在家中居然建成了一个私人监狱。张道陵在天宫听说这件事,想必也会气得发疯的。明朝人余继登在《曲故纪闻》中记载,张元吉先生杀人的手段也比较有新意,“或囊沙压人致死,或投之深渊”。
前一种杀人手段颇有文化传承,体现了张家深远的文化内涵。这种杀人法还有个正式学术名称,唤作“土布袋”。早在北宋时期,武松被刺配孟州牢城之时,就已经是赫赫有名了。那里的囚徒告诫武二郎,“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 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
后一种杀人手段是西域强盗常用的,这充分体现了张元吉先生的见多识广。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就记载了新疆一户人,全家都从事着山贼这一很有前途的职业。他们喜欢跋涉百里之外作案。见财物就抢,见人就杀。财物背回家中,尸体顺手抛进山涧里。神不知鬼不觉。西部的荒山野岭大家是知道的,所以事情相当的隐秘。不过,事情最后偏偏就败在这“隐秘”二字上面。另一伙强盗被表面现象所蒙蔽,不知道他们是同行。结果当作一户良民,杀得只剩下一个小男孩。
张元吉先生家在江西龙虎山,并不是什么关外蛮荒之地。为了夺人钱财子女,居然也敢采用这种方法杀人,胆大妄为得真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了。纪晓岚写的那一家人,尚且兔子不吃窝边草,杀个人要跑百多里地。张元吉先生家里摆的神像多,好像根本没有这种禁忌,什么窝边草窝里草统统照吃不误!这一点同样可以从余继登的《曲故纪闻》中得到验证,余继登先生写道,“(张元吉)为族人所奏,械系至京。”
由此可见,张元吉的恶行早已是天怒人怨,连自家人都放他不过。不过,等他被押解上京之后,张元吉先生才发现,原来天下不肯放过他的人,居然有如此之多!
早在宋朝的时候,就有一个叫林積的南剑郡太守,曾经把某个张天师捉进监牢里。林太守找的借口很牵强,“其祖乃汉(黄巾)贼,不宜使子孙袭封。”这位林太守真是强盗逻辑!按他的思路去想,第一个应该被抓进牢房的是宋朝天子赵官家。不要说远了,光是太祖爷赵匡胤先生,就是个十足十的后周反贼。
但当时的儒家人士都觉得林太守做得对,尤其是朱熹,他说,“而彼独能明其为贼,其所奏必有可观者。”——可见,在朱熹等人的眼中,道教中人,简直就是一群蟊贼!至于张天师,自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贼头了。
翻开道教的历史,对这件事的记载却完全找不到。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搞不懂到底是哪位倒霉的天师,惹恼了儒家英雄林太守。但时间到了张元吉先生这儿,事情就闹大了。儒家人士终于找到了这个擒贼擒王的好机会,哪里还会轻易错过?
刑部很重视这件大案,进行了规模宏大的百官会审,大家的一致意见是:死!
光是死怎么可以?简直就是便宜了这个大贼头了。刑科都给事中毛宏是个很谨慎的人,他的担心是张天师死的不是地方,使广大民众错过了接受教育的好机会。于是奏曰,“元吉于十恶之内,干犯数条,万一死于狱中,全其首领,无以泄神人之愤,乞即押赴市诛之。”毛给事中给出的意见是,立刻押东菜市,砍头!
不不不!刑部尚书陆瑜大摇其头,砍头?多么没有创意啊!难怪您老兄混了这么多年,只是个小小的给事中。依俺的意见啊,凌迟处死!而且要选个星期天,在京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头行刑。中国的老百姓爱看热闹是举世闻名的,鲁迅的《药》里面,简单的一次砍头,就可以让半个城的老百姓愿意牺牲睡懒觉的大好时光。现在的机会千古难得啊,十字街头看剐人!而且是活剐张天师。这样的热闹一传出去,不要说京城,恐怕半个中国的人都会揣着干粮来看的。
朱熹的后辈弟子们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看多年来的夙愿,就要俺们这一辈儒士身上光荣地实现了。事情明摆着,如果道教的首领,第四十六代张天师张元吉先生,真的被押赴市曹,风风光光地接受千刀万剐,那么,道教的从张道陵先生以来积攒下来的形象和基业,将会如沙上之塔,瞬间轰然崩塌!
(八十一)
第一戒:身不得贪狠恣性,骄奢淫逸;
第二戒:心不得有恶想恶念;
第三戒:口不言妄言善恶;
第四戒:手不得杀害众生;
第五戒:目不得视非道非法非义;
第六戒:耳不得听八音五乐之淫声以及祸乱亡国妖伪之乐;
第七戒:鼻不得贪香恶臭;
第八戒:足不得蹈非义,践非法,不涉恶;
第九戒:不得放情任意强兴神器;
……
——张道陵 《昇玄内教经》
作为光荣而神圣的正一派嗣教天师,张元吉先生几乎把当年张道陵祖师立下的教规,挨个违犯了个遍。明成化五年四月,刑部尚书陆瑜把百官会审的结论上奏明宪宗朱见深,请求将正一派天师张元吉凌迟处死。同时,希望从此以后,停止龙虎山张家的世袭制度,革除张家“真人”的封号。
宪宗皇帝考虑良久,最后的旨意竟然是:不许!他命令,从张家族人中另外选一个贤良之士,取代张元吉的位置;其它一切均全部依照旧制。不过,必须严格尊照洪武皇帝的说法,不准在私下妄称天师,以及用天师的名义印制符箓,否则严惩不贷。
至于那位闯下大祸的张元吉先生,皇帝下令,免其一死。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打屁股一百下。然后,远远地充军肃州。——但过了不久,便保外就医,放归故里。当然,身份不再是天师了,而是贬为庶人。
所有儒家大臣的失望之情,统统溢于言表。这根本就是不像话么!古代随便哪个人犯了罪,都是“脊杖三百,刺配远恶军州”。张元吉先生足足干掉了四十多个人,却只是轻轻打了一百个屁股。这有什么用处?反倒让他趁机找到了借口,说屁股被打坏了,引起了并发症若干,请求朝廷保外就医云云。
——昏君啊,昏君!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明朝的大臣们表面上很听话,其实多半不把皇帝看在眼里。就像这次对张元吉先生的处理办法一样,谁叫你当皇帝做事不地道,一次次让大伙儿看扁了呢?这种情况越到后来,越发变得严重。到了明朝中后期,官员们都乐意送上门去让皇帝打屁股,打完之后,为了公然对皇帝表示轻蔑,大家都到挨打的人家里表示慰问。皇帝看到这种情况,居然干瞪眼没有办法!
其实皇帝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你以为皇帝那么好当的么?这个工作的涉及面相当的复杂,不像当个秀才或举人,只要单纯地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就可以了。宗教事务,就是皇帝众多伤脑筋的事情中的一大桩。天下老百姓不识字的占大多数,如果一古脑儿把太上老君、吕洞宾、关圣帝君的塑像给拉下来,那你又让老百姓去拜谁呢?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一句话虽然历来有不同的解释,但在家天下的帝王们眼里,最可恶的,不外乎那些狡猾的“刁民”了。幸好,中国历来的各种宗教,一般都是很听话的。忠孝仁义的思想,基本上都被写进教条里。包括道教在内,都曾经帮忙朝廷制造出大批安守本分的良民。消灭了张天师,等于摧垮了道教的半边天。这样的做法,儒家的读书人们会笑得很开心,和尚们也会笑得合不拢嘴,但皇帝老儿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张元吉先生侥幸地捡了一条命回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道声“侥幸”,开始了自己的流放之旅。
看过《水浒传》的读者们都清楚,古代的流放,基本上是丢半条命苦事儿。忘记了林教头的可怕经历了吗?披枷带锁不说,一路上还得受那些没良心官差们的百般刁难。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吧,事情还没有完。武松到了孟州,差点被打一百杀威棒;宋江到了江州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就算像戴宗这样的好人,也会指着他骂道,“你这黑矮杀才,依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银子来与我?”
相比之下,张元吉先生的这一趟流放,简直就是一次五星级的超豪华配套旅游。和他一起上路的,有一大堆门生弟子,个个玄衣佩剑,面色冷峻。吓得官差们手脚酥软,哪里还敢把水火棍稍微举起一下?
到了肃州后,那些管营、差拨哥哥们要打杀威棒?当然可以!张元吉先生轻松地说,朝廷的制度嘛!——不过,打的时候请千万提高精确度,打仔细一点。要知道,俺们张天师,个个出门都有十个八个雷神随身伺候着。您哥几个打俺的屁股不要紧,要是不小心误打中了雷公的屁股,俺可不负责任哟!
最后,就连道教本身的历史,也略带几分炫耀地写道,张元吉先生这一趟流放,是“辞归出游,历登名岳,探仙人旧隐之迹,去六载方还。”六年后的某一天,可能是早年放浪生活的副作用吧?张元吉先生早早地离开人世,享年三十七岁。《汉天师世家》记载,他是“端坐而化,举之如空衣矣”。
也就是说,就算在人间混成这个德性,张元吉先生最终还是到上边去了。如果他被判决到下边去的话,估计棺材会重得十个人都抬不动吧?我们不知道天宫中的张道陵先生在其中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只能往好处想:也许张道陵先生让他上去,是为了要亲自教训这个不孝子孙吧??
总之,朝中有人好做官,天上有人好做天师。截至张元吉先生,张家在天上至少已经有45个人了,其他闲散人员还没有计算在内。其规模早就可以开设一个张氏会馆了。
张元吉一生的所作所为,从表面上看,对龙虎山老张家根本就是豪无影响。代替他成为天师的第四十七代天师张元庆先生,娶了成国公朱儀的千金当老婆,成为了尊贵的皇族女婿。成化十一年,他被赐蟒衣玉带,诰封正一嗣教保和养素继祖守道大真人,主领道教事。
这一点把儒家读书人们气得发疯。无怪乎后来那位余继登先生,曾经恨得咬牙切齿地说:“当时不能执论绝其根源,致令其徒奉行,至今自若,深可惜也。”
(八十二)
明朝廷对张元吉先生的过分宽宏大量,对后辈的张天师,以及正一派道士们,起了一个相当恶劣的示范作用。人都是这样,当觉得有所恃的时候,自然就无所恐了。张元吉先生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个人,都轻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我们又没有杀人,那有什么好怕的?
张元吉先生传天师位于张元庆,这位天师多少有点惊弓之鸟,还不敢太放肆。但只隔了一代,到了第四十八代天师张彦那里,便又犯了事,遭到了地方官员的弹劾。
还好,这位张彦先生犯的错误,比张元吉先生的要轻得多。到他当天师那会儿,皇帝已经换成了著名的嘉靖皇帝。众所周知,嘉靖皇帝之所以著名,是因为他崇尚邪门歪道的本事天下无双。他的光辉业绩,我们将在不久后会提到。正由于他疯狂地崇道,不少骗人的妖道都大受宠信。张彦先生错就错在,他以一个天师之尊,不该去跟这股越刮越猛的妖风。
事情开始的时候,张彦看见天子极好神仙,以为自己的机会到了,便召集门下弟子,交代下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到四川、云南一带,去找寻古代遗留下来的道教秘籍和器物,以便贡奉给嘉靖皇帝,讨他老人家的一个开心,以便好让俺张天师也混得像邵元节、陶仲文那样红。
张彦先生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到那些偏僻的地方找上古秘籍和器物呢?
我们只能猜测:张彦天师他老人家作为天庭在人间的代表,居然也中了武侠或者神怪小说的毒了。喜欢看武侠小说的朋友都知道,几乎所有的世外高人,都喜欢像猿猴一样躲在山里生活。不过,请不要误会了,那些高人们多半没有自闭症。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修炼!
那么,修炼的目的是什么呢?——等人!高人们嚼着苦涩的野果,耐心地蹲在半山腰的石洞里,等着某个有志青年往下跳。众所周知,山洞口恰好有一棵斜长出去的千年桃树,每当有人掉下来时,桃树便能捞个正着。当然,捞着的都是些资质非凡的可造之材,如果不巧掉下来的是个樵夫或猎户,桃树枝便会知趣地往旁边一闪,让那些凡夫俗子摔个稀巴烂。
高人的一身本事,就全靠这些有志青年继承了;高人的鼎鼎大名,也全靠这些有志青年发扬了。高人们修炼了这么久,盼的就是这一刻呀!他们望着心爱的弟子们走下山去的背影,心中充满欣慰之情:关于一个高人的传奇故事,就此终于功德圆满了。
遗憾的是,不是每一个高人都那么幸运,可以如愿地等来他们盼望已久的得意传人。不少人因此郁郁寡欢,最后失望地离开人世。光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就有著名的剑神独孤求败、金蛇郎君夏雪宜等等。遇到这种不幸的情况,高人们在临终之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秘籍或宝贝藏在某个很难找到的地方,以方便后来的有缘之人。这种地方,绝对不会是在张家当铺门口的下马石下,也不会是 “太白楼”酒家的酒窖底层。既然没有“投诸水火”,自然该“藏诸名山”了。至少应该找个风景漂亮点的地方吧?英雄所见略同,高人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张彦先生把眼光投向了偏僻的四川和云南。四川有峨眉山和青城山,这两处名山,是传统的高人藏物地点。不用说,那里的每一个山洞,每一处悬崖,都值得去好好探索一番。道教中最神秘的门派——剑仙派,其据点就在此地。据道教方面的记载,光是峨眉山一处,自古以来就发掘出了宝物秘籍无数。
至于云南,值得一去的地方是大理。听说过著名的点苍山么?北宋时期,著名的花花公子段誉,就是在那个地方找到了高人的遗迹,最后学会了“北溟神功”和“凌波微步”。距离点苍山不远处,还有神秘的道教名山巍宝山。不像鹤鸣山、龙虎山这类已经开发枯竭的地方,巍宝山可是人迹罕至的宝库啊!
对于武功秘籍,张彦先生是不屑一顾的。武功再好有什么用?俺又不想上街头卖艺。他坚信的是,道教的先辈高人们,就曾经藏在那些人迹罕至的鬼地方。大家都知道,道教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山洞”之于道教,往往具有非同一般的独特意义。——你听说过有光头和尚长期居住在某个山洞里么?不要跟我提达摩祖师,别人那叫打坐面壁,而且那洞本身就在少林寺内。
令人遗憾的是,几个月后,张彦先生的弟子们都灰头灰脑地狼狈而归。张彦先生很失望,失望之余脾气就不太好,他破口大骂弟子们没有用,做事不认真,心不诚!——尤其是最后一点,心不诚。你不试着往悬崖下跳一跳,高人们(或高人们鬼魂)能放心地让你拿到秘籍么?
弟子们辩解道,俺们的确尽了全力了,每当一听到有悬崖峭壁,俺们就往上跑,接着就往下跳呀!这不,腰围都让保险绳给勒细了三寸多呢!
没用的家伙!张彦先生悻悻地骂道,他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莫非古来到山间寻宝的人太多,把所有的秘籍宝贝都挖掘一空了?——或者,那些神怪书籍里面,纯粹就是瞎扯一气?
不幸的是,紧接着祸事就上门了。云南巡抚欧阳重,上表重劾第四十八代天师张彦先生,图谋不轨,派遣门徒四处活动。且以“蟒衣玉带遗镇守中贵”,形迹实在可疑之极,其心可诛!望万岁爷遣人将此妖道捉拿上京,问明罪状,以正典刑云云。
张彦天师一听到这个消息,舌头上的汗水都吓出来了。他急得直跳脚,冤枉啊这事!凭着龙虎山张天师的赫赫声名,大张旗鼓地派人四处找东西,当然会惊动地方。明朝皇帝对地方官员不放心,四处安插东厂西厂的太监驻守各地。这些男人不像男人的家伙,却个个是当地的太上皇。你不拍他们的马屁,还能拍谁的?张天师当时是这样想的:反正拍一个是拍,拍一堆也是拍嘛!
拍马屁的学问,是你得先知道别人喜欢什么,否则很容易闯祸。比如,您给中贵人送几个美女去,这是奉承还是讽刺呀?张彦先生打听得清楚,云南那位中贵人,志向相当高远。唯一的愿望,便是超过出身云南的三宝太监郑和先生,建功立业,平步青云。
所以,张彦先生便派人偷偷送了一套蟒衣玉带过去。没有别的意思,取个吉利的兆头而已。张彦先生想,云南偏在西南边陲,消息闭塞。那中贵人估计也不会笨到把这事说出来,估计是没有问题吧?
那晓得,偏偏就在这个环节出了问题。云南巡抚欧阳重那厮,间谍本事不亚于东厂,居然给他探听到了。听他那口气,是想把问题往谋逆上面扯,这可如何是好呀?
哎哟这趟马屁拍的!张彦先生急得团团转。他独坐在天师堂上,揪着胡子苦苦思索解决的办法。恰好在这时,嘉靖皇帝的圣旨到了。关于这一次的旨意,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嘉靖皇帝的意见,可以简单地综合成两个字:
——“不问。”!
(八十三)
“洛水元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歧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黄帝,万寿无疆。”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嘉靖青词》
青词,又称“绿章”,是道士们在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似骈非骈,似诗非诗。这种文体产生于唐朝,著名诗人李贺当年就写过一些,五代道士杜 光 庭据说也是一个写青词的好手。不过,由于形式的限制,历来少有佳作。唯一比较有名的,是清朝龚定庵先生应镇江道士的请求,随手写就的一首:
九洲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青词一般是写在青藤纸上的,所以名字中才有一个“青”字。字的颜色通常是红色,道士们喜欢用朱砂,这是天下尽知的事情。但到了大明嘉靖皇帝那里,写青词便成了一件极端奢华的事情。因为这位皇帝有的是钱,他要的青词,都得用泥金书写。
到了书写青词的那一天,手下的人便削金为泥,据说一次要装满几十碗。于是,写青词的写手们便有机会发财了。他们宽袍大袖,打扮得道貌岸然。乍一眼看去,好像是很尊重太上老君,其实穿这种衣服的主要目的,主要是为了尊重财神爷。
要正式书写了!写手们专门选用巨型毛笔,先是浓浓地饱蘸一大笔的金泥,但却不马上去写。而是装模作样地提起笔端详半天,摇摇头,沮丧地说:“不行啊!这支笔不好用,笔毛不齐。失败!”然后,叹了一口气,失望地把笔扔进自己的袖子里。
接着,又拿起第二管巨笔,照样饱蘸金泥。刚要往青藤纸上写,却再次犹豫了一下,眯着眼睛对着笔尖打量一番,摇摇头,失望地说:“还是不行!笔尖分岔,万一写不好,得罪了神仙谁负责?——唉,今天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坏呀?”叹了一口气,顺手把笔一丢,不偏不倚,恰好又丢进自己的袖管里……
如此这般,写一回青词,多的时候得换几十支笔。旁边坐着的嘉靖皇帝,为写手们的职业精神深深地感动!他看着那些人一脸痛苦的表情,感慨地说:“不容易啊!你看,和神仙打交道,不仔细点就是不行啊!”
青词写手们的痛苦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你的袖子里笼了几斤黄金屑,手臂几乎都抬不起来,最后还得硬撑着往下写,脸上的表情,估计也会和他们一样痛苦。写完青词后,走回家的路上,写手们还得很小心地双手合拱,高举向天。他们对外宣称,这样做是因为刚写了青词,心中很感动,所以得双手行礼,以谢上苍。
嘉靖皇帝写一次青词,据说花费多达数千金,写手们因此而致富的无数。不过,通过写青词获益最大的,还不是那些写手们,而是著名的奸相严嵩。他是写青词的一流好手,不过,当时的好手可不止他一个人。嘉靖内阁的前后十四个辅臣中,靠青词起家的,便多达九人。和夏言、顾鼎臣等相比,严嵩的文笔不是最出色的,但他的头脑,却是最好用的。
明朝的皇帝都有偷窥臣下的习惯,看皇帝不在的时候,那些没用的家伙是不是光拿工资不干活。果然就抓到了一个!谁呢?——首辅夏言。这厮居然还不到八点钟,就早早地呼呼大睡了。而严嵩严大人呢?回来给嘉靖打小报告的太监们个个竖起了大拇指:夏言呼呼大睡的时候,严大人正独坐青灯之下,皱着眉头修改青词呢!
一首青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不久之后,当夏言在街头被当众斩首时,他哪里会想到,这薄薄的一张青藤纸,在关键的时候,却成了一纸不折不扣的阎王贴!
严嵩的主子,嘉靖皇帝朱厚熜,生于1507年,死于1567年,在世间只活了六十年。其中,在皇帝的大位上呆了足足四十七年。在这四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通过他的不懈努力,最终,使自己成功了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排得上号的昏君之一。
朱厚熜先生从十七岁时开始,生活就有了两个明确的目标:一、痛痛快快地玩女人;二、尽量活长久一些,以便更加痛痛快快地玩女人!
然而,俗话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明世宗朱厚熜先生苦恼地发现,他人生中的两大目标,恰好是一对互相对立的矛盾体。要想痛快地玩女人吧,怕是会大大地缩短人的寿命;要想痛快地多活几年吧,怕是不得不大大地减少玩女人的次数!——嘉靖皇帝痛苦地想:该如何是好呢?
正在这个时候,救星来了!此人来自江西龙虎山上清宫,仙风道骨,一把拂尘晃来晃去潇洒之极。
不要紧!道士安慰嘉靖皇帝,山人自有妙计。——万岁,俺来救您来了
(八十四)
这个道士不姓张,而是叫邵元节,字仲康,号雪崖,正宗的龙虎山正一派弟子。据说,此人身怀绝技,会斋醮,会祈雨,会房中术。而且,据说跨下一条大枪似铁,赫然竟是天下三大名枪之一的“金刚杵”!当然,这一点是小说家言,大家不必当真。毕竟,没有几个人能有机会去撩开看看。
邵元节风度翩翩地站在大殿之中,从容地对嘉靖皇帝说,万岁,别去信那些秃驴们的胡说八道。就是他们的开山教主释迦牟尼,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死翘翘了?而我们道门之中,白日肉身飞升的,算下来简直可以挤满您这一整个金銮殿啊!所以说,“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啊!
嘉靖皇帝高声喝彩,好一个“惟道独称尊”!有道理。白日飞升就算了,俺不过是想实现秦皇汉武的梦想,多活几年罢了。后宫佳丽三千,不好浪费呀!请问仙师,有没有什么简单易行的办法呢?
有!邵元节肯定地说,这办法恰好就出在后宫佳丽们的身上。万岁爷难道没有听说过,经张道陵祖师一代代地传下来的,俺们龙虎山正一道千载秘传的房中妙术么?
嘉靖大喜,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哎呀,平时多有耳闻,只是一向无缘,未曾见得。
邵元节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贫道恰好略知一二。
嘉靖皇帝那个高兴啊!仿佛二十一世纪的时尚美女们,偶然发现了一种新的减肥方法,可以通过大量食用各种女孩子们喜欢的美食,如巧克力、薯条、羊肉串、棉花糖、香辣鸡翅、重庆火锅等等,来成功地减去身上多余的脂肪。
邵元节的方法正是有这样的惊人效果。他认为,养生是不必节欲的。恰恰相反,如果掌握了房中秘术,多次与童贞处女交合,反而能起到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的作用。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理论之一,便是阴阳相生的理论。这个理论后来适用的范围越来越广,远远超过了万有引力定律。邵元节的房中术,便是这个理论在床上的创造性运用。至于为什么要童贞处女呢?大家不妨回想一下张三丰的那首《五更道情》。“先天元气”这个东西,可不是顺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找得到的。
嘉靖皇帝被邵老道的理论深深折服!他分外认真地依照邵元节的方法去做。不知是巧合还是老道士的真本事,总之,多年无子的朱厚熜先生,在邵元节帮他求子嗣之后,当年便噼里啪啦一口气生了好几个儿子!
朱厚熜先生乐得合不拢嘴。他下令,封邵元节先生为清微妙济守静修真凝玄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总领道教,锡金、玉、银、象牙印各一。
——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应该看出为什么张彦天师心中为什么这么猴急了吧?“总领道教”这职权,究竟是归正一派的张教主呢,还是应该属于正一派道士邵元节?
邵元节心中窃笑,张彦先生真是个山里人呀,整天躲在龙虎山上作威作福,没有见过真正的世面。连拍个马屁,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嘉靖皇帝是什么人?你就算真的找到了几本破破烂烂的经书,他老人家会静下心来仔细研读么?你还以为他真的是对道家理论感兴趣呀?
——实践!一切都是实践。实践才是检验理论的唯一标准啊!邵元节先生心中得意,他不无感慨地想。
但邵元节先生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尚有强中手。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很注重实践了,但实际上还是没有挠到嘉靖皇帝的真正痒处。
——看看他教给朱厚熜先生的是什么内容吧!
“交接之道,固有行状,男以致气,女以除病,心意娱乐,气力益壮。不知道者,则侵以衰。欲知其道,在安心、和志。精神统归,不寒不暑,不饱不饥,定身正意,性必舒迟,深内徐动,出入欲希。以是为节,慎无敢违,女即欢喜,男则不衰。”
嘉靖皇帝根本不是个读书的种子,一看到这些古奥的文字,便打脑门心里往外疼!此外,在实践操作中,邵先生教的条条款款实在是太多了,什么“四至”、“五常”、“五欲”、“七损”、“八益”、“九法”、“十动”……
各种运气口诀还不包括在内!邵元节先生好意地提醒嘉靖皇帝,这些都是基本操作要领,在实践之前,最好是一条条地记熟了。临场之时,方能从容不迫地徐徐用之,达到最佳的效果。
既然如此,咱就背吧!朱厚熜先生先生暗中叫苦,本来以为生在皇帝家,就可以不用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背书了。哪曾想到,为了享受性福延年益寿,到头来,还是得好好背它一回。
他这一挑灯夜背不要紧,第二天大臣们便看出异状了:怎么这位皇上上朝时直打瞌睡呀?
就有那种爱管闲事的言官们谏到:万岁爷,注意身体哟!色是刮骨钢刀也!
嘉靖没好气地朝邵元节先生那边瞪了一眼,说,什么“刮骨钢刀”不“刮骨钢刀”的?你把万岁爷我想成什么了?——俺这可是背书累的。
一语既出,众皆悚然!大臣们议论纷纷,谁不知道俺们这个皇上是个标准的昏君?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背书累得打瞌睡!
嘉靖帝有些时候对邵元节先生很是不满。是的,您邵先生的斋醮或者房中术,的确让俺生了几个儿子。大家还都注意到了,您成功地祈了一场瑞雪下来。但是,你老人家也未免太过死板,太过学院派了吧?您这不是折腾寡人么?
我们也不好过分地去责备嘉靖皇帝不知好歹。你想想,别人好不容易当了一回皇帝,有的是后宫佳丽三千,外加宫外征召的妙龄女子无数。不要说临幸了,光是看,就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口水直流呀!
情况通常是这样的:朱厚熜先生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非常满意的对象。不用说,一个暗示下去,晚上几个太监便呼哧呼哧地给抬到龙床之上。好了,灯下看美人,比白天看美人强过十倍。朱厚熜先生龙心大悦,当即挥戈上阵。正在兴浓之时,忽然心中一惊:糟糕,又忘了邵先生“五欲”、“九气”之法了!——到底是哪“五欲”和“九气”呢?朱厚熜先生痛苦地回忆,哎呀,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没办法,朱厚熜先生只得光着屁股下床点灯翻书。等他好不容易查到记清楚,床上的美人几乎困得快睡着了。那时还没有发明暖气,朱厚熜先生经常这样大汗淋漓地起来查资料,好几次都差点冻出肺炎来。
嘉靖皇帝向邵元节先生埋怨道,您老先生的这套东西怎么比学术论文还麻烦?有没有简单易行的好法子呀?俺当初还以为您这套东西是条捷径呢,哪里知道一用起来还是这么麻烦。
邵元节先生无可奈何地说,万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啦!要想延年益寿,哪里有这么容易哟?俺都尽量简化了,但基本的操作要领,万岁您还是要用心掌握的。
——唉!嘉靖皇帝和邵元节先生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道士走进了嘉靖皇帝的生活。
有的!他很有把握地说,万岁爷,我就知道有种简单易行的好法子。
(八十五)
这种简单易行的好法子,说白了就是两个字:春药。
这个道士是邵元节的朋友,名叫陶仲文。有史以来最得宠,也是最臭名昭著的道士。
看看陶仲文先生的履历,其实并不是十分专业。他早年做过县吏,仓库管理官员等等乱七八糟的工作。后来见官场实在混不下去,便搞了个“曲线救国”,出家当了道士。
在这个行业中,陶仲文显出了过人的歪门邪道的天赋。不久,在京城的一家客栈中,他遇见了邵元节,二人一见如故。邵元节那时年事已高,面对雄性勃勃的嘉靖皇帝,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了,便向皇帝推荐了年轻有为的陶仲文。
这一推荐不要紧,仅仅在两年之后,陶仲文便“特授少保、礼部尚书。久之,加少傅,仍兼少保。”少保、少傅、少保这三种尊贵的职位,统称为“三孤”。大家熟悉的名臣于谦,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瓦剌兵退后论功行赏,于谦先生只是授了个“少保”而已。有明一代近三百年,揽“三孤”于一身的,据《明史》记载,“终明世,惟仲文而已。”
除此之外,陶仲文还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礼部尚书、恭诚伯录荫至兼支大学士俸。封号累进至“神霄紫府闸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见则与上同坐绣墩,君臣相迎送,必于门庭握手方别。”
这种待遇,古今无双,不仅“朝野骇异”,就是天上的太上老君见了,怕也会羡慕得咬手指头吧?
据说,陶仲文是会仙术的,但好像并不是很出色,比前辈高人差老鼻子远了。其仙术计有:
一、在皇宫中,消灭了一种叫“黑眚”的妖物。
什么是“黑眚”呢?据《汉书》记载,“蚍蜉之有翼者,食谷为灾,黑眚也。”原来是一种吃粮食的小虫子。
陶仲文的灭虫办法是大摆香案,施法符水。结果还真的有效,“绝宫中妖”。当时的皇宫上下,无不对陶先生的符水大法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后人怀疑,真正起作用的,可能不是符水,而是香案。 蚊虫都怕烟熏,这个常识现在大家都懂。
二、庄敬太子患了水痘,请陶仲文来禳解,后来果然就好了。
“水痘”这病症,说厉害也厉害,严重时可以要人命;说不厉害也不厉害,大多数小孩子都患过,只要护理得当,基本上没有事。虽说明朝时期的医疗水准不如现在,当宫中的条件还是比老百姓家要好得多。陶仲文这次的治病大功,怕是还不如元朝的张留孙先生。
三、成功地预告了一场火灾,但没有成功地阻止它的发生。
有一次,嘉靖皇帝出游,忽然车驾之前,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众所周知,如果是包拯包青天出游,刮起旋风,就表明有不甘心的冤魂前来告状了。但嘉靖皇帝算什么东西?别人就算冤枉了,也不会跑到你这个昏君前面来晃悠呀!
好在嘉靖皇帝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没有冒冒失失地问,“前方乃何处冤魂,可以状纸递上?”他只是回头去咨询陶大仙人,“此何祥也?”——这旋风象征着什么呀?
陶仲文断言道:“主火!”
果然,当天晚上皇帝的行宫便燃起大火,烧死宫人太监无数。嘉靖皇帝对伤亡数字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是不停地感慨:陶先生的先见之明怎么这么厉害啊!于是,不敢怠慢,赶紧封他一个“神霄保国宣教高士”。
——但这场大火又是怎么来的呢?有好事者事后考证,得出的结论是:陶仲文那一伙妖道的嫌疑最大。
陶仲文先生还有其它仙术吗?很遗憾,就这些,没有了。
后世学者读到这里,心中不觉有些失望:这姓陶的就这两下子,算得了什么?我们大家都清楚在两汉南北朝时期,随便拉一个道士出来,玩出的花样也比他多嘛!凭什么嘉靖皇帝就对他这么好,给官给位给银子,伺候得比个亲爹还周到?
原因很简单,陶仲文先生那“简单易行的好法子”真的管用了。嘉靖皇帝以身作则,亲临科研第一线去试验过的,哪还能有假?
不过,我们很遗憾地发现,嘉靖皇帝在这里犯了个“偷换概念”的错误。很明显的,他把“长生不老药”和“春药”这两个概念搞混淆了。陶仲文先生把药给献上去,嘉靖皇帝晚上一试,哟,好东西!爽翻天了这是!好药啊好药,药效的确是很惊人呀!
嘉靖皇帝龙颜大悦,第二天一早便宣陶仲文先生觐见,一见面就握手赞叹不已:好药!好药!药效的确不错,俺试过了,的确不错!……
人常常会犯这种“买椟还珠”的毛病,只管药有没有效,而把吃这种药的目的给忘了。
我曾经亲眼见过在街上跑滩卖“虎骨”的,见人就宣称治风湿有奇效。人不信,“俺怎么知道你这是不是真的虎骨,——且虎骨治风湿有效乎?”
卖虎骨者不答言,他拿出一个锥子,顺手操起大骨一只,钻下粉末若干,往持怀疑论者的手心一抹,“凉否?”
“嚯!凉,真的凉啦!好东西,果然不是牛骨头。”
“那就证明了俺这是正牌的虎骨,掏钱吧您呐?”
……
那点奇怪的“凉意”(其实是跑滩匠偷偷抹的清凉油),便成功地使人们忘了探究“虎骨”和“凉意”之间的关系,以及“虎骨”和“风湿病”之间的关系。嘉靖帝的错误与此完全类似,陶先生的药是有效,是“爽”。——但是,和“长生不老”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陶仲文躲在一旁窃笑,想长生不老?嘿嘿,等您老兄要死的那天再说吧!不过,到了那时,明白了怕也都晚了。还是抓紧时间爽去吧您呐!
嘉靖皇帝也罢,世上的其他男人也罢,大多不外如此:为了一时之“爽”,哪里还管它什么死活?
对于“性”这个上天赐予的礼物,中国的古代的男人们都非常地热衷。他们既关心数量的问题,也很在意质量的问题。前者,使中国历来的人口,大多数时间里都居世界各国的前茅;后者,使得中国历史上,各种房中术、春药、色情文化都曾经异常的发达。
最发达的时期,恰好是嘉靖皇帝所在的明朝。邵元节先生是最得力的房中术推动者,而陶仲文先生,则是最卖力的春药研制者。经过多年的研究之后,他郑重地向嘉靖皇帝推出了陶记的独门妙药:红铅丸!
(八十六)
“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他手里!”
——“壬寅宫变”暗杀嘉靖宫女的供词
令人很奇怪的是,中国古代的春药,多出自于那些本不该操心这类事情的和尚、道士等出家人之手。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陶仲文献“红铅丸”,还是属于专业领域的工作。
《聊斋志异》中就有这么一个小故事。有个年轻人在街上闲逛,见一个和尚在买药,年轻人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和尚亦卖房中丹否?”哪知道和尚马上回答,有啊!不仅有,而且药效奇佳呢,“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
年轻人一听大喜,马上掏银子买了一粒,只有小米般大小。不过效果的确很好,过不了多久,便真的增长了三分之一。
故事的结局很悲惨:那个年轻人人心不足蛇吞象,趁和尚睡着时,多偷了几粒来吃。结果,“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
和这个和尚从事着同一种买卖的,还有《红楼梦》第八十回中出现的那个道士王一贴。一听贾宝玉问他要膏药,便一脸坏笑地凑过来,说:“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他猜对了一半,贾宝玉的确是有了房中之事。只是小少爷整天都在大观园中关着,几乎被关傻了,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结果买卖没有做成。如果换成薛蟠那种见过世面的,王一贴的银子早就到手了。
据史书记载,中国最早的春药,应该是汉朝的“慎恤胶”。使用者是汉成帝和著名的美女赵合德,据《赵飞燕外传》记载,可以“一丸一幸”。从这一点来看,功效和现在鼎鼎大名的“伟哥”相似。这种药的名声最终坏在汉成帝手里,他像上文提到的那个买“房中丹”的年青人一样,猴急了一些,最后一次竟然吃了七粒!——各位,听说过有谁一口气吞下七粒伟哥么?结果,经过一夜的奋战,汉成帝终于不支倒下,成为了一个不遵医嘱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