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的《宗教哲学讲演录》包含有许多具有重要意义的方法论原则。黑格尔是把宗教的各种形态同人的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联系起来考察的。在分析宗教的历史形式和民族形式时,他常常去描述一定的宗教信仰借以产生和发展的那些条件。
他特别详尽地描述了宗教形式同国家制度、道德、习俗、文化和艺术的相互联系。在这方面令人最感兴趣的是他对于古代希腊宗教的分析。
关于宗教和国家的关系,黑格尔指出,宗教和国家基于同一个“共同的根源”,也就是说,上层建筑的各种形式是由某些共同的原因和条件产生的。宗教的运动范围跟国家的活动范围不同,国家规定人们在法律上的责任,而宗教则规定人们的内心生活。黑格尔说:“宗教本身不应成为统治者。”
从以上对黑格尔宗教哲学的考察中可以看出,他没有走上无神论的道路,更不是泛神论(他强调精神的优先,而自然始终不过是理念的异在)。
他竭力强调他的哲学与基督教的关系,并认定基督教是宗教的最高形式,然而他又反对一切实证宗教和宗教的形式。正因为此,费尔巴哈把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叫做“理性主义神学”。不要把宗教看作对人的愚弄,而要从历史的角度把它作为社会现象进行研究,这正是黑格尔宗教观的进步意义所在。
尽管黑格尔把宗教看作是理解绝对精神的形式,可他并没有把宗教置于绝对理念的抽象认识之中,在他那里,宗教将被哲学扬弃。关于绝对精神的下一部分,是分析哲学史的哲学,也就是绝对精神的最高形式,是在《哲学史讲演录》中加以叙述的。
绝对的渴望jueduidekewang
黑格尔体系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哲学,绝对精神的最高形式是哲学。黑格尔在扬弃了这一切概念后进入了续概念——绝对理念。在这一阶段中,精神的自我发展达到了“绝对的终点”;黑格尔的学说在这里达到最高点,同时宣告完结。
纵观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中心论证及辩证发展过程,是以《精神现象学》为全体系的导言,为第一环;以逻辑学为全体系的中坚,为第二环。以《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包括《法哲学原理》、《历史哲学》、《美学》、《宗教哲学》、《哲学史讲演录》等)为第三环。这个体系的逻辑次序与时间次序是一致的,与黑格尔本人思想发展也是一致的。
《精神现象系》活泼创新,代表黑格尔早期新颖独创的精神;逻辑学精深谨严,代表黑格尔中期的严密深远的辩证思想、逻辑学和认识论三者统一的纯逻辑体系;其第三环应用逻辑学百科全书式的周到,“博大兼备、枝叶扶疏,代表其晚年体系成熟后的全体大用(贺麟)”。绝对理念在其中发展着,经过早期的《精神现象学》、中期的逻辑学,到晚年成熟期,绝对理念走向顶点,这是黑格尔一生渴望的绝对,也是其思想所达到的顶点,这一点,将在绝对精神——美、宗教、哲学史画上句号。
黑格尔认为“关于哲学史的意义,可以有多方面的看法。
如果我们要想把握哲学史的意义,我们必须在似乎是过去了的哲学与哲学所达到的现阶段之间的本质上的联系里去寻求。
一、哲学史的一般概念
一提到哲学史,我们首先就会想到,这个对象本身就包含着一个内在的矛盾。因为哲学的目的在于认识那不变的、永恒的、自在自为的。它的目的是真理。但是历史的讲述的,乃是在一个时代存在,而到另一个时代就消逝了,就为别的东西所代替了的事物。如果我们以“真理是永恒的”为出发点,则真理就不会落到变化无常的范围,也就不会有历史。
但是如果哲学有一个历史,而且这历史只是一系列过去了的知识形态的陈述,那末在这历史里就不够发现真理,因为真理并不是消逝了的东西。
——黑格尔
黑格尔这段话指出了哲学史的深刻矛盾,哲学史的目的是探究真理,而历史讲述的却并非都是真理,这就是目的与进程的矛盾。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开篇就指明这个矛盾,从而把他的哲学史研究定位在一个精神发展的最高状态。
那么怎样解决这个矛盾呢?黑格尔认为,必须考虑到哲学史自身的特殊性质,它与别的学科的历史不同,它不涉及外在的历史,而只涉及内在的即内容自身的历史。比如,它不像基督教史那样有它的传播史或信徒之命运的历史。
哲学自有它的起源、传播、成熟、衰落、复兴的历史,这历史固然又常常与宗教、政治,有外在的联系。黑格尔认为,在哲学里并不像在宗教里那样,自始就承认一个固定的基本的真理为内容,这真理由于是不变的,就排斥在历史之外。
“相反的,哲学的历史所昭示的,既不是毫无增加的简单内容的停滞不前,也不只是新的珍宝平静地增加到已有的基础上面的过程;……颇像一些不断地全部更新和变化的戏剧,而这些变化最后又不复有一个单纯的目的作为共同的联系”。
在欧洲,从文艺复兴开始就有了哲学史,如普鲁达克的《哲学家之意见》、克列门的《史特罗马特》、提奥仁的《哲学家传》等。十七十八世纪,布鲁克撰写了《哲学批判史》、还有奚郎多的《哲学系统之比较史》等等。这些哲学史著作研究和搜集了大量材料,但是,并没有形成科学的哲学史观,也没有形成科学的体系。黑格尔在分析这些著作之后,例举了关于过去的哲学史一般概念的几种错误观点。
第一种认为哲学史是各种纷歧意见的堆积。
这种观点认为哲学所有的内容是思想,而这些思想不是别的,只是意见,即关于上帝、自然、精神的意见(或见解)。而“一个意见是一个主观的观念,一个任意的思想,一个想象。我可以这样想,别人可以那样想;一个意见是我私有的,它本身不是一个有普遍性的自在自为地存在着的思想”。但哲学不是意见,哲学是关于真理的客观科学,是对于真理的必然性的科学。在真理面前,意见是相形见绌的。
第二种是把那些陆续出现的哲学体系写成单纯一堆知识,而不是知识的统一联系发展。这种观点最终会认为哲学史就是通过哲学史本身去证明哲学知识的无用。
这种肤浅的看法引申出来,即认为哲学史的结果所昭示的,不过只是纷歧的思想的发生过程,这些思想和哲学彼此对立,互相矛盾。似乎可以用圣经里一句话来形容哲学史:“让那些死了的人去埋葬他们的死人,跟着我走。”全部哲学史这样就成了一个战场,堆满着死人的骨胳。这里“跟着我走”的意思就是“跟着自己走”,即坚持你自己的信念。
黑格尔认为,这种情形将会导致一种新的哲学出现。这哲学断言别的哲学都是毫无价值的。诚然,每一个哲学出现时,都自诩为:有了它,前面的一切哲学不仅是被驳倒了,而且它们的缺点也被补救了,正确的哲学最后被发现了。但根据以前的许多经验,新约里的另一些话同样可以用来说这样的哲学——使徒彼德对安那尼亚说:“看吧!
将要抬你出去的人的脚,已经站在门口。“那驳倒你的哲学,不会很久,将会由新哲学取代。黑格尔把这类哲学史作者比做野人,听完了交响乐,却领会不到其中的好处。
第三种观点是黑格尔关于各种哲学纷歧的解释。
到十九世纪初,历史上已经产生了很多哲学流派,然而真理只有一个,这是理性的本能所具有的直觉和信念。这样一来,似乎只有一种哲学是真的,而其他似乎就是错的。但事实上,每一种哲学都坚信自己是真的哲学。
黑格尔认为:“无论哲学派别是如何地纷歧,却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即它们同是哲学。……一味坚持哲学的纷歧性的人,由于他厌恶或害怕特殊性,不知道特殊性也包含着普遍性在内,他是不愿意理解或承认这普遍性的。”
对于真理和哲学的性质,绝不意味着真理与错误是抽象地对立着的。
“我们必须明白,哲学系统的纷歧和多样性,不仅对哲学的本身或哲学的可能性没有妨碍,而且对于哲学这门科学的存在,在过去和现在都是绝对必要的,并且是本质的”。
总结以上关于哲学史的讨论,黑格尔指出:“哲学的目的就在于用思维和概念去把握真理。”
那么什么是哲学史呢?
黑格尔认为,从一般观念来看,哲学史既不是一些偶然事实的记载,也不是异想天开的设想。
“哲学史是在思维精神的运动里有本质上的联系的。
精神的进展是合乎理性的。我们必须本着对于世界精神这样的信心去从事历史特别是哲学史的研究“
按照黑格尔的理解,哲学史是思维在内部必然产生的前进运动。这一运动向我们介绍的,不是一系列互相矛盾的见解,而是一系列从事理性思维的先哲,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深入地探究事物、自然精神的本质,为后代发掘出最宝贵的精神珍宝,因而,哲学的历史,就是通向真理的道路。
不论古往今来的哲学体系怎样的纷歧繁杂,哲学思想有无自身发展内在规律是首要的前提。在黑格尔看来,哲学史既然是哲学的历史,那么显然,只有根据哲学本身的性质才能了解哲学史,这就是黑格尔所说,真正的哲学史是哲学内部运动的历史。
黑格尔把哲学界定为关于真理的客观科学,或关于真理的必然性的科学。根据黑格尔的理论,哲学所要认识的真理只有一个,就是理念或绝对理念,即主观性和客观性统一的思想。为了把它与单纯主观思想区别开,黑格尔用“客观思想”一词来称呼它。在这个意义上,哲学作为关于真理的客观科学,就是真理自身的生成和展开。
为了进一步理解黑格尔的哲学概念,以便认识黑格尔的哲学史概念,我们还必须记住黑格尔关于哲学——唯一真理的两个本质特点:其一,它是“具体的”。就是说,它是一个包含有不同规定的、具有丰富层次和多样性环节的对立面的统一体,而不是一个片面抽象的道理;同时,它是内部矛盾的同一,而不是“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种排斥矛盾的抽象同一。总之,它是一个全体,是各种环节、规定、概念的统一。
其二,它是“发展的”。就是说,真理不是一次完成的。
最初,真理是内在的、自在的、潜在的,它的诸多环节、规定、概念都潜于内部未表现出来;它们是在发展中逐一表现出来的。这时真理才逐渐走向自为的、现实的。它是由于自身内在矛盾的推动而不断发展的。
哲学认识的真理具有上述两个基本特征,同样,作为真理的客观科学的哲学也具有这两个基本特征:哲学的对象是发展,哲学也必然是发展的。
因而,历史上出现的种种不同的体系,只不过是哲学在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而一个时代的最后的哲学乃一切先行哲学的产物和结果,因此,可以说,整个哲学历史就是这个唯一的哲学的萌芽、发展的历史。
哲学是发展的,哲学史也是发展的。
二、哲学史是一个发展中的系统
黑格尔指出:哲学是在发展中的系统,哲学史也是发展中的系统,这就是哲学史的研究所需阐明的主要之点或基本概念。所谓系统,是指由既相区别又相联系的诸环节所组成的有机整体。从根源上说,产生哲学及哲学史的是理念,而作为自身发展的理念,乃是一个有机的系统,一个全体,包含很多的阶段和环节在它自身内。哲学作为一个发展中的系统,是真理或理念发展的一种形式——逻辑形式;而哲学史作为一个发展中的系统,则是理念发展的另一种形式——历史形式。作为逻辑形式,是概念的形式在思维着的头脑中的发展,后继的概念从前面的概念推演、发展而来;而历史形式,是理念以哲学体系或学说的形式在思维的历史中的发展。
无论是哲学还是哲学史,或者说无论逻辑形式的真理还是历史形式的真理,其概念进展的历史次序大体上是一致的。历史与逻辑的这种一致性指明历史上哲学体系的出现及其联结的次序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运动系列。这样,我们以意识到了的概念的必然的逻辑的进展作为参照系,从而剥去历史的偶然性,揭示隐藏在下面的理念的必然的系统的发展,就能把握住哲学史的内在逻辑进程。
正因为此,历史和逻辑的统一是黑格尔哲学史的基本概念。实质上,在黑格尔看来,逻辑与历史的一致最能说明哲学史的研究就是哲学的研究。
总的来看,这个原则就是首先对哲学体系进行分解和筛选,把握其本质的原则,然后以这原则为核心,将历史的素材重新组合在一个体系里。哲学史因而呈现为一个不断扬弃的、由抽象到具体的过程。事实上,现代哲学越来越趋向于逻辑与历史的统一是在历史基础上的辩证转化。是以历史为基础而不是以逻辑为基础的统一。是以历史为根据,揭示历史的东西里面隐藏着的逻辑的联系;然后再以所找到的逻辑的联系来补充、丰富、发展逻辑的东西,这样反过来指导历史的研究,就能更深刻地理解历史的东西。这种研究必须以历史,即现实的哲学的矛盾进展过程为基础,历史从哪里开始,我们的思维进程就从哪里开始。
把哲学史看作一个发展中的系统,首先这个系统之间是相互联系的、有机的系统。
黑格尔说,从哲学史本身来说,其“所表现的种种不同的体系,一方面我们可以说,乃是一个哲学系统,不过只是发展或成长的阶段不同罢了。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那些作为各个哲学系统的基础的特殊原则,仅不过是同一思想的整体之一些分歧罢了“。
也就是说,一方面整个哲学史是一个大系统,另一方面各个哲学体系又自成一个小系统。这些系统之间既是相互对立的,又是相互联系的。
没有一个体系会被对立的体系消灭得干干净净,它继续以“被扬弃”的状态存在着;这就是说,在哲学史中,后面的每一阶段不仅必然地从前一阶段产生,而且还吸取了前一阶段所包含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就是在这方面,历史和逻辑是统一的:认识的理论和认识的历史相一致。哲学体系中概念的合乎逻辑的相互继承是符合它们在历史上的形成过程的。
在哲学史中,传统好像一根神圣的链条,把我们同过去联系起来,但它并不是一尊不动的石像,而是像一股越汇越大的洪流那样生气勃勃。
其次,哲学史之间的联系是有层次的,是由其发展动力推进的。
黑格尔指出:“哲学史乃是一系列的发展,并非像一条直线抽象地向前无穷发展,必须认做像一个圆圈那样,乃是回复到自身的发展。这个圆圈又是许多圆圈的构成。”他说:“哲学的每一部分都是哲学的全体,一个自身完整的圆圈。
但哲学的理念在每一部分里只表达特殊的性质和成分。每一个单独的圆圈,因由它自身亦是整体,就要打破那特殊的性质所给它的限制,形成一较大的圆圈。这样,哲学和全体是由许多圆圈构成的大圆圈。“
根据黑格尔这一系列论述,圆圈指单个的哲学家的系统,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子系统,“较大的圆圈”指一个时代哲学所组成的系统,相当于子系统;“大圆圈”指各时代哲学系统所共同组成的人类认识史的大系统,相当于“母系统”。哲学史上子系统是母系统中的环节,母系统是子系统的整体。各种哲学系统之间的联系就是处在这些层次的相互作用之中。
这种联系是动态的,也就是发展的。全部哲学史是一有必然性的,有次序的进程。这进程本身是合理性的,为理念所规定的。
“理念自身是具体的,是不同的规定之统一”。
“这种内在的矛盾本身,就是促进发展的推动力”。
理念既规定着哲学史的进程,又受着它的规定,这种内在矛盾被黑格尔认为是推动哲学史发展的内在运动力,这就是黑格尔一再指出的“哲学史是思维从内部必然产生的前进运动”。
在这个基础上,黑格尔指出哲学史系统的发展的特征,“早期的哲学系统与后来的哲学系统之关系,大约相当于前阶段的逻辑理念与后阶段的逻辑理念的关系。这就是说,早期的为后来的所扬弃并包括于其中,黑格尔注意到哲学史呈统一的链条,链条中每个环节前后都有影响,后来的哲学系统对以前哲学系统的扬弃既克服又保留。它的发展趋势是”一个时代的最后一种哲学是哲学发展的成果,是精神的自我意识可以提供的最高形态的真理“。
最后,哲学的发展是与时代密切相联的。
各种哲学体系都是自己时代的产物,哲学发展并非形式上由此及彼的推论,因此,在黑格尔看来,只有正确解决哲学与时代的关系问题,才能为理解和研究哲学发展自身的内在规律、内在逻辑提供一个真正现实的基础的准则。
哲学与环境有着系统的联系。黑格尔是通过环境系统的多层次联系指出哲学的特点的。他说,民族精神是一个时代的大系统,哲学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又是最核心的系统,因而哲学的特点是民族精神中“最盛开的花朵”。
黑格尔认为,哲学作为时代的产物是关于它的时代的实质的知识。所谓时代的实质(核心)是指贯彻或体现在一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技术、道德、宗教、哲学等方面并将它们合为一有机体的普遍特性,这就是“时代精神”,而某一时代的哲学就是它的时代的实质或精神。
因此,从内容上说,任何哲学都不能超出它的时代,它要受到时代的限制并体现它的时代精神。
但另一方面,从形式上说,哲学又是超时代的。只有哲学,才是以符合时代精神本身的形式——普通概念来反映那自发地、分散地表现在各个方面的时代精神,因而是对时代精神的自觉的、有意识的、集中的反映,是这个时代本身的知识或自我意识。哲学反映时代精神,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精神的自觉和提高,意味着它走向一个新的阶段,因而酝酿着一种新的时代精神,而这又意味着一种体现新的时代精神的新哲学在酝酿之中。哲学和时代的演进因而又是平行的。
正因为哲学是它的时代在思想中的表现,哲学史也就是各个时代所产生的哲学的记录。所以我们现代既不会出现柏拉图学派,也不会出亚里士多德学派,既不会出现斯多噶主义者,也不会出现伊壁鸠鲁主义者,充其量只会出现他们的后裔。要复兴这些体系,“无异于要一个成年人重新变成小孩“。反过来讲,黑格尔的时代也不会产生海德格尔与萨特。
也许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利于哲学研究;只有精神在一个时代孕育成熟,才为哲学思维开辟道路。
《哲学史讲演录》之所以至今仍引起人们较大的兴趣,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它的分析原则是辩证法的宏伟范例。人们可以借助此来研究他的辩证法。意识的发展作为主客体之间连续不断的相互作用,在精神现象学里是以一般的形式加以申述的,而在此却得到了具体的体现。思维从抽象到具体的运动,逻辑与历史的统一,在逻辑学里是作为一个思辨结果显示出来的,而在这里却尽可能地从哲学史上得到了证实。
归纳起来,黑格尔关于哲学史发展内在规律有四个基本思想:哲学是真理发展逻辑形式,哲学史是真理发展的历史形式,因而二者是统一的;哲学史是一个相互联系的系统;这个系统发展的推动力在于思维从内在产生的前进动力;哲学是精神中“最盛开的花朵”,哲学史就是这种时代精神的记录,哲学与时代、世界历史交织、平行。
三、世界哲学发展史
黑格尔对哲学史的研究,在人类思维史上拉开了科学的哲学研究的序幕。
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从古希腊哲学开始,至他的时代结束。
《黑格尔传》的作者古留加对黑格尔关于世界哲学史的论述有一个线条清晰描述的叙述,我们摘录如下。
黑格尔认为,哲学是从古希腊开始的。精神最早的产生在东方(印度、中国)但它发展缓慢,没有上升到高于宗教的程序。
哲学的奠基人是米利都的泰利士。
黑格尔介绍泰利士时,先讲了一个关于他的轶事:有一次,泰利士抬头仰望星辰,掉进了一个坑里,人们就嘲笑他说:“他以认识天上发生的事情,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东西。”
黑格尔说,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高处的人,才不会掉到坑里。泰利士是第一个试图解释世界的统一性,并把事物和现象的多样性归之于一个统一元素的人。如果用现代语言描述,泰利士可以称之为朴素的物活论的唯物主义者。当叙述泰利士在感性事物中间发现普遍性这一点时,黑格尔有一句著名的话:他断言,泰利士指的,本来“就不是感性的水,而是思想的水”。这句话很具代表性,因为在黑格尔看来,哲学史首先是一部唯心主义的历史,对于唯物主义学说,他保持了沉默。
毕达哥拉斯学派与米利都学派同一时代,“philosophie”(哲学)这个词句,意即对智慧的爱,就起源于毕达哥拉斯。
按照毕达哥拉斯学说,数及其间的关系是存在的基础。
万物之源是一,其它一切数都是一即单元的组合。有了二,便出现了多数、差别、对立。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把一称作神,把二称作物质。三赋有很大意义,一通过二重新在三里面到达它的圆满阶段。对三的崇拜从毕达哥拉斯学派传到了基督教。而四就更高,它使人想起四个元素(水、气、土、火)和世界上的四片大陆。
继续下去,一直数到十,就是一、二、三、四的总和,是这些数的最高统一。黑格尔注意到,在数的神秘性背后,隐约形成了统一、对立、量等第一批哲学概念;后来由亚里士多德提出的范畴图表的思想,在这里已经开始萌芽。
爱利亚学派主要探讨本质和表象之间的矛盾。
黑格尔说,辩证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感性的、可变的存在并不具有真实性,如果我们想按照理性来解释,就会碰到矛盾。这个思想清楚地表现在芝诺命题中,他们目的就是否定运动。感官告诉我们,事物在运动,但理解运动是不可能的。关于运动的思想永远包含着一个矛盾,因此芝诺总结说,运动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据传说,哲学家第欧根尼反驳了芝诺关于运动之不可能性的观点;他站起身来,走来走去——用行为进行了反驳。
第欧根尼知道,芝诺并不想否认运动的感性存在,但是人们不应满足于感性的确实性,而必须力图理解它。
辩证逻辑承认在现实本身中存在着矛盾,只有它才能对芝诺的命题予以反驳。
运动本身就是矛盾的。
黑格尔解释说,如果我们想一般地理解运动,那么一开始会认为,一个物体处在某一个地点,后来移到了另一个地点。可是,在运动的过程中,这个物体已不再在第一个地点,同时它也不在第二个地点;如果它在其中一个地点,那就处于静止状态了。但是,它究竟在哪里呢?
如果我们说,它在这两个地点之间,那么它又重新处在一个地点了,于是,我们将面临同样的困难。
实际上,运动正意味着,既在这个地点,同时又不在这个地点;既在这个地点,同时又在另一个地点——这里可以看到时间和空间的连续性,只有这种连续性才使运动成为可能。
爱利亚学派从否定的方面发现了辩证法,也就是说,他们提出一个他们不能解决的问题。在这一点上,黑格尔把芝诺比作康德。赫拉克利特的哲学则对于辩证法的思想作了肯定的描述。黑格尔写道:……赫拉克利特的命题,没有一条我不曾纳入我的逻辑学中。赫拉克利特认为,宇宙不是上帝创造的,也不是人创造的,它过去是、现在是而且也永远是一团熊熊的烈火,它依据自己的规律燃烧和熄灭。
由此看来,赫拉克利特把火当作本源。火的变化就是事物和现象的多样性的基础。火的熄灭是“下向的方式”,火变成了潮气,变成了水和土。相反的方式是土的液化(海)、蒸发和燃烧。大自然是个圆圈,其中起点和终点是相通。
其它对立也是相通的;有和无是一回事。黑格尔认为,赫拉克利特以前的学说达到了有和无的抽象——达到了第一个辩证范畴。赫拉克利特接着转到第二个范畴——生成。
古代哲学发展的新阶段是从诡辩学派开始的。
“诡辩”一词一向名声不好:它意味着,任意用错误的论据反驳正确的东西,或者任意把虚假的东西说成似乎可信,或许可能。但是,这个意义是后来才有的,诡辩家的原义是——智慧之师。
诡辩学派把哲学运用于人,把人与人的关系纳入哲学中。
这一章还谈到了苏格拉底。用黑格尔的话说,他是古代哲学中最有趣味的人物。苏格拉底紧接着诡辩学派,致力于把哲学“人情化”,但他和诡辩学派是对立的,因为他肯定了高于私人利益的绝对元素的存在。这就是真的、善的、合乎伦理的、正直的东西。每个人都应当独立地、“出自本身”地达到他的认识,并且在符合这种认识的情况下生活。苏格拉底发现了道德。在他以前,在雅典就有了朴素的伦理,但却没有对于善和德行的反思。苏格拉底寻求真理的方法深深吸引了黑格尔。他认为,在苏格拉底身上,方法和哲学推理是一致的。
苏格拉底乐于同他乡镇上的公民——普通人或政治家,智者或工匠——进行交谈。在谈话中,他往往从直接的生活琐事出发,引导对方从已知的特定事件达到对于普遍性的思维。
首要的任务在于启发人们对根深蒂固的观念加以怀疑。
他以一个胸无城府的老实人的态度向对方提出问题,好像他本人要向对方学习一样。
对方的回答继续被苏格拉底思考着,直到揭露出内在的矛盾为止。这就是著名的苏格拉底式的讽喻(Ironie),它教导人们认识自己是一无所知的,它先使人们产生惊讶,然后引导他们进行反思。
苏格拉底继续运用他自己所谓的助产术。他认为,必须帮助已经存在于对方意识中的思想出世。苏格拉底这里所采用的方法,就是提出正确的问题——一个应当予以适当注意和重视的问题。于是,所要求的答案也就出现了。
苏格拉底不愿意提出任何体系,他只是在个别人身上诉诸对于普遍性的思维。苏格拉底认为,一切取决于良心:如果良心坏了,那么行动也就相应地坏了。阿里斯多芬试图在他的喜剧“云”中嘲弄苏格拉底。黑格尔肯定阿里斯多芬是对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肯定雅典法庭也是对的,这个法庭认为这个哲学家不信神和诱惑青年而把他判了罪。
按照黑格尔的说法,苏格拉底的命运是够悲惨的了,它开创了希腊的悲剧。
两个相反的公理对抗起来,互相推翻:一方面是现存法律的合理性,以法庭和雅典人为代表;另一方面是知识的权利,对善和恶、对知识之树的果实进行反思的权利(这也是近代哲学的普遍原则),以苏格拉底为代表。
黑格尔大书特书的下一个伟大人物就是苏格拉底的得意门生——柏拉图。
柏拉图认为,我们周围可以由感官感知的、变化不定的事物界,是真实的,超越经验的理念界的一幅暗淡的图画。每件事物都有其理念,这个理念独立存在于事物之外,它是事物的真实存在,是事物的本质。每所具体房屋不过是一般房屋的相应的永恒不变的理念的一个现象。柏拉图心目中的理念无非是普遍的概念,他把它抽象地同可感知的个别事物相对立,并把它提高成为独立的存在。
一般人是揣度不出理念的存在的。柏拉图把他们比作囚徒,这些囚徒被缚在一个洞穴里,面对着岩壁,从没尝过一点自由。
人们扛着器皿、雕像和图像从洞穴的入口处走过;囚徒们在岩壁上只看到这些东西的影子,但他们却把这些影子当作物体本身,因为他们从没有看过真实的物体。我们周围的事物既然是不真实的,我们觉察事物的感觉也就提供不出真正的知识。理念只能被智者所认识,智者克服了感官所提供的印象之后,便回忆起他的不朽的灵魂进入本世界之前在彼岸世界所见到的一切。
所有这些见解都是富有诗意的,神秘难懂的。但柏拉国是哲学家,他的细心的读者会在神学外壳后面看出关于知识性质的深刻的意思。
(此外,“辩证法”一词也是首先在柏拉图的著述中出现的。)黑格尔的分析正是在这方面使人感兴趣。
这就是指的对立的统一。
赫拉克利特观察周围世界时,就已经以形象的方式讲这个问题。在柏拉图的学说,这个思想则以概念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且涉及到认识,认识同世界本身一样,也包含着矛盾规定的统一性。没有一件东西仅仅是大的或者仅仅是小的,是一倍或者是一半,是正确的或者是不正确的,是美的或者是丑的,而永远是两者同时兼备;当柏拉图谈到个别参与普遍、参与理念时,他就是想说明这个事实。黑格尔把柏拉图的见解概括成一句话,即:真理在于对立的统一。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他同他的老师不一样,他在人类事务中不是从个别人出发,而是从人们组织起来的集体、从国家出发。柏拉图并不提倡道德,而是陈述了一个伦理的体系。因此,他同黑格尔特别接近。这位雅典智者和后来的柏林哲学家一样,完全相信国家是伦理生活的基础。从这一点来看,同时从他们的差别来看,他们两人都是他们时代的产儿: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不仅废除了私有财产,而且还废除婚姻制;他的乌托邦式的观点就是斯巴达现实的神化。相反,黑格尔认为柏拉图的一大缺点就是,在他的国家里,个别性的原则受到了压抑;他这里指的是主观良心(道德)、婚姻和私有财产;因为,只有财产归个人所有,自由才可能存在。
正如柏拉图不赞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就更加跟他谈不拢了。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的这位老师在希腊哲学中所起的作用,可以和他的这位亲密学生的政治作用相媲美:马其顿王占有了整个文明世界;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则包括了当时存在的所有知识领域。
亚里士多德对于柏拉图的根本责难就是,不能把本质和具有这一本质的事物割裂开来。
本质就在于事物本身之中,而不在于一个彼岸世界。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批评包含着一定的唯物主义特征,黑格尔却处心积虑地抹煞了这些特征。
亚里士多德认为,物质不过是事物纯粹的抽象的可能性,即浑沌的和惰性的质料。它只有通过形式,通过积极的理想原则才能达到真实性、现实性。形式使物质从纯粹的可能性变成现实性,变成感性的、可感知的实体。实体的一个更高的类是知性,即人的心灵。亚里士多德认为,最后还存在着一个最高的、绝对的实体,一个不可动而致动的形式之形式,在这个形式中,形和质、可能性和现实性是不可分割的:这就是上帝。
黑格尔还格外谈到亚里士多德关于国家的学说。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动物”;国家是个别人的本质,国家高于个人和家庭。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不同,他并不热心描绘国家制度的完美形式,他指出,“优秀人物”应当治理国家,而不受法律的约束。亚里士多德这样说,他的心目中无疑是浮现着他的亚历山大……希腊的民主制度当时已完全衰微,所以他对此再也一字不提了。
斯多噶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虽然都产生于希腊,黑格尔却把它们都作为罗马世界的——特别是在罗马人统治下的——哲学来谈;罗马世界并不适合具有理性的实践的自我意识,于是自我意识退回它的思维的孤立状态,并满足于这个状态,只关心自己而不关心普遍事物。
古代哲学发展的最后阶段新柏拉图主义,以异想天开的方式调和并容纳先前几乎所有的基本学说,如柏拉图学说和亚里士多德学说、斯多噶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
新柏拉图学说派最大的权威柏罗丁认为,世界的出现是由于神性的放射(流溢)。绝对的存在,即太一、亦即上帝,像太阳放射光辉一样,从自身放射出知性。放射物又回到太一,静观着上帝,被思维的东西思维着思维。黑格尔特别赞赏柏罗丁学说的这一方面:等而下之,一部分转化为自然,一部分转化为显现着的意识……就包含了很多武断成分,而没有概念的必然性……——柏罗丁哲学的另一方面,即对物质世界的解释归纳,并不投合他的口味。
黑格尔在他的讲演录中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古代哲学上(占用了讲演录三分之二的篇幅)。他就这样结束了一千多年的古代哲学史。此后一千年——从六世纪到十六世纪——黑格尔匆匆忙忙地一笔带过,好像穿上了七里靴一样。
黑格尔讲中世纪哲学,是从阿拉伯人讲起的。的确,他只是列举了一些人名:阿尔。法拉比,伊本。森纳,阿尔。
埃查利,伊本。鲁斯德等。黑格尔认为,这些哲学家的功绩在于保存了亚里士多德,因为在中世纪欧洲,人们在一段漫长的时期内,只是从阿拉伯翻译和注释中才了解到亚里士多德。黑格尔专横地断言,阿拉伯思维总之是乏味的,在哲学史上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阶段。
另外,黑格尔对于欧洲的经院哲学也是这样说的;哲学同神学搞成一码事了。经院哲学乃是北日耳曼人天性中的知性的完全混乱。科学退化了,变成了形式上的三段论法的推理,在学者中间出现了对于理性事物的无知,彻底的、惊人的迟钝。
同样,在其他人即僧侣中间,也出现了最可怕的、完全的无知。思维错乱了。
(黑格尔用“错乱了”这个词,有两层意思,一是“走岔了道”,一是“癫狂了”。)中世纪哲学不适合他的逻辑思维借以向前发展的模式。中世纪像东方智慧一样,束缚了浪漫主义者们的思想——黑格尔倒不同情这些人。但这里也同样可以看出,他对于封建时期肆无忌惮的天主教的精神世界,怀着新教徒所特有的敌意。
中世纪哲学分割了彼岸和此岸,分割了宗教感情和自然——处在的自然和人的自然,外在世界只有在被克服之后才有价值。近代哲学就是要解决被思维的宇宙和存在的宇宙之间、思维和存在之间的对立。按照它们下判断的方式,近代哲学分成两个流派——实在论和观念论。实在论从感知、从物质自然中推断出思想的内容,观念论则从思维的独立性出发。黑格尔讲到这里,几乎提出了哲学的基本问题;他不确切地称之为“实在论”的东西,就是唯物主义。近代哲学的两位祖先培根和伯曼,就是最初试图从相反立场解决精神和自然问题的两个对手。
十七世纪是知性进行思维的时期。经验论和唯理论争论不休,但它们的分歧无关紧要,双方都是从经验(外在的或内在的),而不是从思维本身的内在必然性获得内容。
唯理论认为合理的思维是真知的唯一源泉,这一哲学流派的创始人是勒奈。笛卡尔。笛卡尔想排除一切权威知识,绝对地无条件地从头做起:在他看来“我”的思维乃是唯一无可怀疑的事实。由此得出了他的著名的命题:“我思,故我在。”
笛卡尔从“我”的存在这一事实出发,达到了神的证验,而后达到了物质世界。上帝这个本来就有的实体是宇宙的创造者而宇宙是由两个独立的实体组成的。
巴鲁赫。斯宾诺莎用他的统一实体的学说克服了这种二元论。实体并不依赖于任何一个它身外的神圣的造物主,它就是“它自身的原因”它就是上帝,但它也是自然。
斯宾诺莎的神学术语有可能使人对他的泛神论作唯心主义的解释,黑格尔就驳斥了所有由于斯宾诺莎的无神论而对他发出的责难。
在英吉利海峡的彼岸,经验论者培根的思想找到了肥沃的土壤,那里出现了另一类型的唯物主义学说。黑格尔把约翰。洛克的哲学说成为形而上的经验主义。斯宾诺莎从原理和定义出发;洛克则热中于从有限物、感性物、经验引伸出普遍概念。他否定天赋观念的存在,认为知性中任何事物无不先在于感官之中。感觉是一切知识的来源;心灵在和世界发生感性交往之前,是一块没有内容的“白板”,只有经验才在上面写出文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