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分红利比例的事情,要求财伙比例重新确定!”
“王甫仁老先生的意向呢?”
“王老先生没有同意。”[三$%五电子书下载 www.5 5 5sj.com]
“哦……”大掌柜眉头皱着又示意古海点烟。
大掌柜与贾掌柜的对话古海一点也听不懂。这里的每一句话都有着隐秘的背景。首先王甫仁是谁古海就不知道,下武家堡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王甫仁是大盛魁三名创始人中的头一个,王相卿的长孙,今年六十有三,自幼熟读诗书,捐有国子监的头衔,宅屋门上挂着匾。王老先生为人豪爽正直、心地善良,在地方上名声颇佳,而且在三姓财东中是辈分最长的一个。三姓财东经一个半世纪的繁衍已至六代,第三代中只有王甫仁老先生一个,在三姓财东中德高望重,是资格最老的一个。贾晋阳所说的“王甫仁先生的院子来信”也是一句隐言,“院子”如何会来信呢?那指的是贾晋阳收买的王甫仁家里的管家。大盛魁财伙矛盾由来已久,大掌柜对众财东的斗争策略大体上是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从王廷相的前任开始,城柜与王甫仁就保持着特殊的关系,通过王甫仁老先生来控制众财东。到了王廷相手里这种特殊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城柜每年都秘密地给王老先生一些额外的补贴;城柜还出资给王老先生捐了个国子监的虚衔;这些都是贾晋阳和王老先生的管家经手办的,为谨慎起见大掌柜并未直接插手。秋天里贾晋阳与北京分庄的王福林联系,依大掌柜的指示,再为王老先生加捐一顶候补知府的官帽。事情基本办妥,只是为了避免惹人注意,部照和官服还没送交王老先生。大掌柜的意思是待财东会议结束,再派人秘密地给王甫仁的管家另加一些酬谢,形式款式均不确定。这些事古海是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其真相的。
3经官下狱(2)
“王老先生身体如何?”大掌柜问。
“王老身体十分硬朗!”
“准定能来归化参加会议吗?”
“准定来。”
“好,到时一定提前告我,我要出城三里去迎接。”
“知道了。”
“接待财东的准备事项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开会用的大客厅昨日我就派人清洁过了;客房还有三间尚未腾出来,有五个外地‘顶印’的客商滞留,三天内也都能腾出来。已经到的七户财东都是杀虎口张姓的年轻人,安排在了外院客房。内院小客房安置第四代和第三代财东,总共是九个人;捐有蓝顶戴的一人,候初同知的二人,武德骑尉的一人,都间府匾的一人,武略第的二人,国子监三人;还有挂乡耆、介宾匾额的财东五人;这些人也都请到小院客房歇息。会议期间进货出货的驼列概不准走正门,一律由旁门出入,宴美园也打了招呼,定了三十二桌席……”
正说着话,郦先生推门进来了。大掌柜看看郦先生,知道他有话说。“冬标”的事情是由郦先生主持办的,郦先生的青眼珠上网了密密的红丝,神情很是疲惫。大掌柜猜到郦先生是为“顶印”的事在烦恼,每年都是如此,“冬标”之后必有一二个难缠的“顶印”需要大掌柜亲自定夺。今年市场不好,顶印的肯定会更多些,刚才大掌柜从贾掌柜嘴里知道,客房尚滞留着五个外地的“顶印”客商。又听了一会儿贾晋阳的汇报,大掌柜看看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打断了贾晋阳的话,“余下的事情就不要再讲了,贾掌柜经财东会议不是一次了,切记事情一定要做得细上加细。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贾掌柜拿起清册走了。
大掌柜说:“郦先生,今年‘顶印’的怎么这么多?”
“市面本来就不好,这些人都有些实际的情况。”
“都是些什么人?”
“北京的一个京羊客,欠八万六千两银子;山东临沂一个丝线商,欠十二万;杭州的一个绸缎商,欠五万二千……”
“是老相与吗?”
“都是老相与。”
“依老规矩办。”大掌柜说,“让他们在归化城找下保人签字画押,把所欠银两打入印票账。”
“好吧,我这就去安顿。”说着,郦先生起身要走。
“等等,”大掌柜把郦先生叫住了,“这顶印的事要做得麻利一些!财东会议的会期马上就要到了,已经有财东来了……”
大掌柜与郦先生四目相对,大掌柜把后面的省去了,他知道郦先生什么都明白,无须自己多说什么。同时郦先生那一对熬红的眼睛也让大掌柜心里感到不安和怜惜,郦先生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好吧,”大掌柜说,“尽快地把顶印的事办完了,你也歇上一两日。”
两天之后,五名顶印的相与中有四名各自在归化找到了地位相当的保人,签字画押把所欠银两转成大盛魁的印票账,手续办齐备了相继离去。只剩山东临沂的丝线商未能交割清楚,郦先生把他带去见大掌柜。这位丝线商姓米,四十出头的年纪,高身量消瘦的身材,被十二万的债务压得面色蜡黄形容憔悴,耷拉着脑袋弓着身子跟在郦先生的身后走进内院的小客厅。一进门,未等说话扑通一声便在大掌柜脚前跪下,说:“王大掌柜!我……我对不住老相与大盛魁!十二万两银两我肯定是拿不出来了,我随身带来两份契约,一份是水田,另一份是房产,是我乡下的最后一点资产,这两份契约交给您。”
3经官下狱(3)
说着伸手到怀里将两份契约掏出捧给大掌柜。那两份细麻纸的契约在大掌柜的眼前簌簌抖动,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古海伸手把临沂客商手中的契约接了,展开在大掌柜面前,请大掌柜一一过目。两份器契约仔细看过了,大掌柜黑着脸说:“水田十八亩,房产八间,总共也不抵三万两银子!那九万如何办?”
“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临沂城里的两间铺产已经被债主拿去了,这房产和地产是我最后的一点财产了。”
“你为何不在归化找个保人把债务转为印票账呢?你是找不到保人吗?”
“保人是能找到,可是我不能坑害朋友,我既然把房地契约都拿来了,就说明我无力再经营了,没了东山再起的希望。临沂的丝行生意全都被日本人拿去了,丝行的生意再也没得指望了!”
“但是,资不抵债你不明白吗?”大掌柜仍是沉着面孔说,“那剩下的九万银两是想抵赖不成了?”
“我并无抵赖之意!”
“那你如何来偿还?”
“经官下狱!”
“经官下狱?”大掌柜重新将临沂丝商从头至脚打量一遍,问,“咱经商的人说话吐口唾沫就是颗钉——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
“想过吗,你坐大狱,家人怎么办?听说你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待哺孩子。”
“我已无力顾及那么多了……”话没有说完临沂商人便声泪俱下了。
这时听得客厅外边传来喧哗之声,古海看看大掌柜走了出去。但见一青年男子正要闯进客厅,被看门的小伙计劝阻着,因而发生争执。那年轻人与古海年龄仿佛,身后跟一小伙计,来势汹汹。仔细看时,就见那人身着枣红宁绸棉袍,外套一字襟玄色软缎面的皮坎肩,头戴一顶六角形的折帽,全然是一副纨绔形状。古海一时辨不清他是生意人呢还是满旗的少爷,便问:“这位先生是……”
看门伙计正待替答,被那人伸出胳膊拨在一边,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大掌柜的贴身伙计,”古海说,“叫古海……”
“嗬嗬!”那人脸上掠过一阵轻蔑的笑,目光在古海身上瞟过来瞟过去,“你姓古的如今真出息了,成了大掌柜的贴身伙计,看来是贵人忘事多——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古海困惑了,开始他把这个人当做是归化本地的一个公子哥儿或是满八旗的少爷,可是这个人一张口说话他就知道自己判断错了——是满口地道的晋中祁县口音!一张似曾相识的圆脸,一对让人觉得熟悉的勾起他回忆的眼睛——古海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人是谁了。“你是史……史靖仁少爷?!”
史靖仁又有点得意又有点亲热地点点头。
“正是敝人,咱先别忙着叙旧!”史靖仁见古海要说什么,把手摆了一下,“我有急事要见大掌柜!”
“大掌柜此刻正与一位山东客商说话,”古海解释说,“你稍等一下……”
“不能再等!这也太欺人!竟然不给我安排住房!我要找大掌柜讨个话!”
“这么说,你是来参加财东会议的?”
3经官下狱(4)
“正是。”
“那你住下嘛,已经有一些财东户来了。”
“可是交际部的人不给我安排住处!”
“怎么回事?”古海问与史靖仁发生冲突的那个伙计。
“柜上有规定,每户财东只能有一个人前来参加会议,”伙计扬了扬手中的名册,“史先生这一户是由他的父亲史耀代表的,名册上没他的名字……”
“可是我们兄弟三个早已经分了家!”史靖仁嚷嚷起来,“我们现在是弟兄三个各立门户,我父亲一户,总共是四户!”
“那我们接待不过来。”伙计为难地说着,看看古海。
“哦——我明白了。”古海示意伙计不要再讲什么,对史靖仁说,“你稍候片刻,我回屋请示大掌柜的,看这事如何处置。”
客厅里的一场谈话在古海出去一会儿的工夫发生了很大变化,气氛十分严峻。大掌柜、郦先生和姓米的临沂丝线商都黑着脸——谈话进入了僵局。就见大掌柜将秃手在桌子上擂了一下站起来说:“既然米掌柜执迷不悟,我就只好成全你了——郦掌柜你就辛苦一趟陪这位米掌柜去衙门走一趟吧。”
“谢王大掌柜的成全!”
非常奇怪,米掌柜并无惧怕与懊悔之意,反而现出了轻松解脱的神情,向大掌柜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当儿大掌柜迅速地与郦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郦先生把已经走到门口正待拉门而出的米掌柜叫住了,说:“米掌柜你请留步!”
米掌柜的手在门把上停住,转过身,神色依旧,“诸位掌柜还有何吩咐?”
大掌柜的目光在米掌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叹了口气说:“算了!我看你并非是无赖之徒,这笔账就抹了吧!就算是我大盛魁祭了天了!但凡是做生意的就有亏有赢……我们也不必逼你个家破人亡。这房契地契你拿回去与父母妻儿守据着过日子吧!古海——送客!”
这结局太出古海的意外,他愣怔了一下,一时间弄不清大掌柜的话是什么意思,因而也就没敢动,“大掌柜,这房约地契……”
“奉还米掌柜!”大掌柜明确地指示古海。
这一回该是米掌柜犯傻了,当古海将房约地契捧到他面前时,米掌柜愣愣地不敢伸手去接,诧异而疑惑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捧在古海手上的房约地契,一会儿望望面色温暖的大掌柜,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郦先生。
“接了吧,米掌柜!我们大掌柜怜恤你的处境,往后好自为之!”
米掌柜终于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奇迹,刹时面容大动,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抢上两步“咚”的一声伏倒在大掌柜脚下,脑袋撞击着灰砖的地面响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将一张泪水纵横的脸仰起来,说:“大掌柜!郦先生!你们大恩大德我米某人没齿难忘!只当我有东山再起之时,一定加倍奉还!”
这一幕除了大掌柜、郦先生和古海外,史靖仁和他的跟随以及大掌柜自己那个伙计都看到了。在米掌柜被大掌柜召唤回来的同时,史靖仁推门闯进了客厅。史靖仁迟迟不见古海出来,闯进了客厅,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3经官下狱(5)
大掌柜见米掌柜行此大礼,慌忙伸出秃手将米掌柜扶起,“不必如此!我见米掌柜是个义气之人,才这么做。俗话说,好马也有失蹄时,米掌柜的买卖亏了但敢做敢当,甘于以牢狱之苦抵偿债务,其心已明!可是话说回来,我把你米掌柜送进大牢于我大盛魁又有何益呢?十二万欠债依然是收不回来的!”
米掌柜已然是泣不成声,吭吭哧哧还要表示他的感激之情,大掌柜把他止住了。郦先生上前一步扯扯米掌柜,说:“走吧,回客房打点一下行装,早些起身,免得家里人挂记!”
米掌柜被郦先生扯着出去了。
大掌柜看看史靖仁,一边重新坐下去一边问:“史掌柜强闯客厅,想来有紧要的事情了——说吧!”
史靖仁嘿嘿冷笑两声并不急于发言,只把那冰冷的目光在大掌柜身上扫了一遍,又投向走到院子里的米掌柜。他的情绪也不像刚才那样冲动和激烈了。在古海的引领下史靖仁踱步走到大掌柜旁边的椅子旁,慢慢坐下。古海沏了茶在史靖仁跟前的桌子上放好,“史掌柜,请用茶!”
史靖仁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将茶杯放下,冲大掌柜冷笑着点点头,说:“好!大掌柜做得好!我没事了——告辞!”
言罢起身离去。
4金账和太平清册(1)
阴历十月二十五,三年一届的大盛魁财东会议在归化城如期举行。当日中午,在坐落在大南街面上的归化城最有名的宴美园饭庄设盛宴,既为各路财东接风洗尘也算是财东会议的第一个内容。会期三天,这是头一天。早饭就在城柜用。早饭后举行了拜祖仪式。然后就是午宴。这顿午宴从上午准备中午入席一直进行到黄昏才结束——头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依大盛魁财东的特殊地位,历来的财东会议都是这么办的;大盛魁的经营极其庞大而复杂,短时间内难以述说得清楚,同时有许多属于商业机密也不能说,绝大多数财东对字号的经营也不感兴趣,他们唯一关心的是分红问题。所以历来的财东会议都是以安排财东们吃好、住好、玩好、少惹麻烦为宗旨。三天一到尽快地把这些宝贝送出归化城便万事大吉。财东会议之前,郦先生那里早就把各户财东的红利办成银票,会议结束时每人领一张数额不等的银票打道回府。今年的形势不同了,大掌柜决心结束掉这种参加人数众多的既耗时又费力的结账形式。早在两年前就做通了王甫仁先生的工作,又通过王甫仁基本上统一了王姓财东们的思想;而且也争取到了张姓财东的代表人物张武的支持;史姓财东中也有不少人通过暗中游说,对改变沿延百年的繁复结账形式表示支持。
当然这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大掌柜要把每三年一结账的“财东会议”变成“财东代表会议”,将二百多户财东统统参加的会议一下子缩减为只三个财东代表出席的小会,这就损害了许多财东的利益。首先是损害了绝大多数财东的荣誉感,大盛魁财东由三户碎裂为二百零六户,每户财东所拥有的财股实际上很小,这就和大盛魁巨大的声名形成极大的反差;他们中间除了少数人依靠祖上留下的大量田产能过得起豪奢的地主生活,其余大部分只能算得上殷实人家,其生活的奢华远不能和当地那些豪门大户相比。只有每次的结账会议时,财东们不论财股大小都能风风光光地到归化出席结账会议。
大掌柜提出一次性地由公积金内拨出二十万两银子为财东们“剃头”的优厚条件,换取了大部分财东户的让步。“剃头”即是为财东偿还债务。大盛魁的巨大名声与财东户们的经济实力不能相称,在日常生活中财东们不惜举债摆排场,为的是维护“大盛魁财东”的面子。大盛魁财东借债过日子的怪事已是一种普遍的现象,每次结账时字号都要拿出相当一批银两为财东们“剃头”,好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这次会议之前,报上来的财东债务就更多,达到了三十九万两银数,当然这中间也未必全是真的,财东们的心理都是尽量多报债务,好在分红额外多争取一些银子。三十九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字!它使财东们动心了,同意每姓只派一个代表出席三年一届的结账会,各姓内部的红利分配由各姓代表回去处理。这就能大大减少财东户带给字号的麻烦。与此同时大掌柜还提出,不到结账期,号内概不接待财东户食宿。这是很厉害的两条,属于号规的改革。在会议之前很早的时候,大掌柜、郦先生和总号内的其他掌柜们反复议论,慎重考虑,做了许多工作。
4金账和太平清册(2)
现在道路基本铺平,只等会议结束时向财东们宣布,多数通过即可实行。接近中午时,从大盛魁院子里开出一辆接一辆的马拉轿车,紧随其后的还有人抬的大小轿子,就像流水似的驶出巷子。前头的轿子已到了大南街中段宴美园的门口,后面的还没有出大盛魁的院子呢,其实归化城是个方圆不到五里的小城,从城柜院子到宴美园总共也超不过二里,但是财东们为了“深刻”的面子是非要坐轿去的。只好前边的轿车在宴美园的门前停住,放下坐轿的财东,把轿车继续向前驶,前面的轿车一停,整个轿车队伍就都停住,就像一条惰怠的巨蟒缓缓地蠕动着。前面的轿车顶到归化城的南门又向回绕回来,沿着石子马路的另一侧返回来。财东们老老少少胖胖瘦瘦,一律是气宇轩昂;多数的装束是长袍马褂,也有不少是身着官服的。穿戴整齐头脸都刮剃得干干净净的大盛魁伙计们在宴美园的堂主王禄的指挥下满脸笑容地把下轿的财东引领至饭庄内。大掌柜、郦先生、贾晋阳和大盛魁几十名大大小小的掌柜迎候在饭庄的门口,不停地向从他们面前走过的财东行礼作揖,单单是由大盛魁出发,到宴美园饭庄内依次坐定等着开席,就费去了足足的一个半时辰。
由于事情重大,年近六旬的二掌柜盛祯和三掌柜王锦棠都在三天前分别由恰克图和乌里雅苏台赶回了归化城;再早些时候,汉口马庄的坐庄掌柜祁家驹、科布多分庄掌柜于有发、北京庄口的坐庄掌柜王福林,也都依总号的指示提前回到了归化城柜。他们都按照贾晋阳预先拟好的名单依次就座。宴美园的格局是一底半楼,半楼里马蹄形口向东开着,是一个戏院饭庄两用的饭庄,东边正对贵宾席位置的地方是一座面宽四丈的戏台。事先由王甫仁老先生代表财东点了戏——《群英会》。戏种自然是山西梆子不用说。寒暄声、交谈声混成一体,使整个饭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箱“嗡——嗡”地轰响着。《群英会》是一出多本大戏。戏台的后面连着一个不太大的房间,已经换好了装打好了脸的演员在戏台旁边的小房间里挤挤搡搡地等待着。
王甫仁老先生和王家、史家、张家第四代财东中的五位长者以及身着武德骑尉武官官服的一位财东,身着四品道员官服的一位财东坐了首席。由大掌柜和郦先生陪着。其余的财东们以辈分、官职(均为捐官)和年龄大小而别,分由二掌柜盛祯、三掌柜王锦棠和祁家驹、王福林、于有发,以及总号内分管交际的掌柜贾晋阳、分管经营的掌柜张孝先、分管人事的掌柜李坤,还有原来就在归化城内的大盛魁钱庄、票号和哈拉庄的坐庄掌柜、总号内的其他顶生意的在万金账上标有“己”字的掌柜们陪同。分开三十二张桌子,把整个宴美园楼上楼下坐了个满满当当。
手捧“宝匣”的古海在距离首席很近的戏台旁边的一根柱子跟前站着。棕色的雕刻着由无数福字组成的金色花边儿的木匣子里装着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太平清册是上届账期到现在三年之内字号的经营报告,是准备在第二天由大掌柜向全体与会财东汇报的;万金账上记载着大盛魁所有财东和顶生意的掌柜的名单和各人名下的股份,以及经营总额、总利润和字号拥有的固定资产、公积金额等。这本万金账是专供财东过目和有事时官府来查阅的,万金账是前任传下来的,新的内容由郦先生逐年撰写;太平清册也是一样,是大掌柜和郦先生整整研究了三天之后由郦先生执行做出来的,字迹工整,几百页的账目随便翻开任何一页都看不出一点涂改的痕迹。这种账目不要说是大盛魁的那些不谙商务的财东们和官府里的昏庸的官员,就是最精明的商人和最精明的会计师来了,在那严丝合缝的进出账目表上也找不出丁点的破绽!无论是万金账还是太平清册,第一天的会期内均是不用的。精致的账匣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质的小锁,静静地吊着。
4金账和太平清册(3)
此刻那“宝匣”被古海捧着只是做一个象征——大盛魁资逾万万的资金产业、大盛魁近万人的名册和巨额的利润以及它撒在全国各地的几十家分庄、分场、工厂、钱庄、票号……都在这匣子里锁着呢!它就像一个魔匣把整个庞大的大盛魁的一切都装入了它那狭小的空间中。财东们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大盛魁的包囊中一个个分庄的庞大产业一样,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它简直就是一个真正的宝匣子!好多财东,尤其是财东中间上了些年纪的人,他们走进饭庄落座之前都要多走几步来到古海的跟前,把那宝匣子欣赏一会儿,拿手在匣子上面轻轻地抚摸一番;有的财东或许是一时忘记了,或许是因为是头一次参加财东会议不知道这“宝匣子”的事情,见了别人那般样子,他们在座位上坐下后又特意跑来看看“宝匣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足和自豪。
史耀是在饭桌子旁边坐下后又特意过来的一个,但是史耀既不是头一次参加结账会议,对“宝匣子”不甚了了,也不是一时疏忽把此事忘在一边,他是有意等古海身边没了人时走过去的。史耀的装束颇为儒雅,身着一件杭绸面的深蓝色皮袍、皮袍的边镶着浅棕色的花边,两只袖口上有毛绒绒的洁白羊羔皮向外翻着;脚下是一双高腰的黑色灯芯绒骆驼鞋,瓜壳帽顶上缀着一粒红色的珠子,古海辨不清质地,帽子的正面额上镶着一块铜钱大的绿宝石;两片髭须在鼻子下面俏皮地向两边分开,白净皮面,圆盘脸,笑容可拘地来到古海面前。史耀把一只手放在“宝匣子”上,目光望着古海说:“捧宝匣呐?”
“是哩!财东先生辛苦!”
贾晋仁掌柜对古海有交代,捧“宝匣”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单纯,难免有财东问东问西地试图通过小伙计的口里知道一些事情,小伙计要一律不作回答。财东会议人多认不过来,也不必认那么多人,见人只管称“财东先生”,问话只说不知道。史耀家古海还是小时候由父亲带着去过两次,时隔多年他对史耀已经没有什么印象。所以史耀问他话时古海只以为是一个普通财东,简单地回答后,只管端端正正地捧着“宝匣子”,等待史耀欣赏完“宝匣子”离去。
可是史耀始终把笑眯眯的亲热目光放在古海的脸上,“怎么,你是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史耀问道,语调是十分地温和。
“您是……”古海觉得这位财东与众不同,仔细看时觉得对方哪里熟悉。
“你认不出我,可我认得你。”史耀依旧是笑着说,“你不是祁县小南顺古靖轩的儿子吗?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叫古海!”
“哦!——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您就是上史家村的史财东!”
“正是!”史耀点头。
“对不住——史财东!晚生有罪,没有认出您来……”古海慌慌地想作揖行礼,又有手上的“宝匣子”碍着不知如何是好。
史耀看出他为难,说:“不必拘礼!乡里乡亲的,你又有‘宝匣子’捧着。”
“那就请史财东恕罪了,改时我再行补礼!”
“不必!不必!”史耀说,“早就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十年前你爹带着你去我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孩子!”
4金账和太平清册(4)
“谢谢史财东的夸奖!”
“好好干!大盛魁的世代昌盛还靠你们年轻人!后生可畏嘛……”
“是的,史财东!”古海说,“我一定好好干!”
“你不是已做七年了吗,再熬三年,一出徒就顶上生意了,就是掌柜了!”
“嘿嘿,是哩,史财东说的是。”
“好好做,回头得空我与大掌柜言语一声。古家父子我是深知的,家道正经,孩子也聪明能干。做大掌柜的贴身伙计不比一般,须靠得住,还要勤快。”
“是,史财东。”
“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有个什么亲戚在归化?”
“是姑夫,叫姚祯义。”
“是开鞋店的?”
“对,是开鞋店的。”
“听祁掌柜多次说过。回头见了你姑夫替我问个好。”
“是,史财东。”
“如今姚掌柜生意做大了,听说纳了个小?”
“是,史财东……”古海脸红了。
“说起来姚祯义也是祁县的老乡,好歹也算是乡亲呢。我在归化只待三天,结账会议事情繁多,不然很想与姚祯义叙谈叙谈。”
“谢谢史财东!”
这时候贾晋阳登上戏台宣布开席,贾掌柜是今日场面上的主持人。史耀与古海的谈话被打断了。
史耀回到座位上去了,古海看见与史耀同桌的有号内的祁掌柜祁家驹。他们那张桌子挨着支撑楼顶的一根巨大的红柱子。史耀在祁家驹的旁边坐下后目光仍向他这边望了望,这使古海感到分外地亲切和激动。虽说满庄子都是清一色山西人,那构成嗡嗡轰响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山西口音的交谈,可他只是一个伙计,感到的只是一种似乎变得遥远和隔膜的乡情。现在史耀竟然同他交谈问候了,以一个大盛魁财东的身份降尊纡贵怎么能不让他感动呢!
为避免节外生枝和破坏喜庆气氛,宴会以为财东们接风洗尘为主,对字号的经营汇报和今后的经营方略上的事只字不提。这些都是事先定好的方针,也是延续了许多代的惯例。待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所有财东和陪同掌柜各就各位后,贾掌柜请大掌柜说几句话。说是“几句话”就真是几句话。上午拜祖仪式上大掌柜已经回顾了大盛魁先人创业的历史,现在只讲接风洗尘。大掌柜那喉音很重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各位财东!各位长辈!各位官人!各位先生!大家一路风尘远道而来,殊为辛苦!大盛魁财伙相聚三年才有一回,让我们欢聚一堂,为大盛魁的永世兴隆,喝酒!”
大掌柜讲完是王甫仁。王甫仁先生代表所有财东向掌柜们表示感谢,也是只讲了几句话,王老先生童颜鹤发面色苍古,他年轻时曾在乡试中考中过秀才,腹中颇有一些文墨,即席高兴说了一通过年话之后居然诗兴大发,要为大家诵诗一首以助雅兴。大掌柜带头叫好。王甫仁提前两日到归化,大掌柜亲自陪着他转了街景,游览了著名的昭君墓。古海是跟着的,王老先生每到一处必定要赋诗,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王甫仁清清喉咙运足了底气朗诵起来:
《归化冬感》二首
大树长春不怕摧,
4金账和太平清册(5)
高歌斫地莫街哀。
关中紫气频频出,
天上黄河正正来。
商贾军书双管下,
菊花樽酒一时开。
而今更有羔羊美,
恪素西风早剪裁。
第二首
青冢冬初草栖栖,
不需留宾叹三湘。
无量寺拜英明主,
隆庆年怀顺义王。
盛世同文沾花雨,
边风尚武富清霜。
渐移游牧为耕稼,
会看家家足稻粱。
王老先生诵罢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王老先生转身向三面作“罗圈揖”说道:“献丑!献丑!”然后坐下去。
这场面的热闹和喜庆正遂了大掌柜的心愿,古海听见大掌柜说:“王老先生诗文甚丰啦?”
“不敢不敢,”王甫仁文绉绉地回答,“略有一些歪诗,不足挂齿!”
“京师有个书坊,王老先生可知道?”
“当然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号的书印馆。”
“好,若王老先生有兴不妨把大作交我,我好请京师书坊刻一部诗集以资纪念,岂不更美!”
“不敢当不敢当,拙作只是自己读读玩玩罢了,刻出来就贻笑大方了。”
“不必客气……”
“嗡——嗡”的响声又像一只被突然打开的蜂箱在大厅里响起来,把王甫仁和大掌柜的谈话湮没了。劝吃劝喝的礼让声,筷子转动的脆响声,跑堂布菜的唱喝,几百张嘴同时嚼食的声汇成了一片!
5财东会议:“大下市”与“剃头”(1)
第二天财东会议移至大盛魁城柜的外院大客厅接着进行。为期三天的结账会议,也只有这一天真正进行实质性的工作,这一天财东们要听取大掌柜的经营报告;查看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对三年账期内有功的和有过失的人、掌柜和伙计实行当场的公开奖罚;决定号内人员的进退;通过号规改革的决议……所有这些事情都要在一天之内完成。第二天一过,白花花的银子就在账房的桌子上码好了,大盛魁的票号大盛川的掌柜、挡手、伙计从早晨开始就守在大账房的银垛跟前为财东们分红,愿取现银的当场兑现,嫌银子沉重不便携带者就开具银票,也是当场办理。俗话说得好——见钱眼开!那一箱箱垛着的白花花的耀眼的银子自有其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着财东们,使其眉开眼笑,笑逐颜开!忘情之中对其他事情自然便放松了,不再注意。这也正是掌柜们所盼望的结果。百余年来的实践证明,这是一招对付财东们的上佳办法。
位于城柜外院正对着大门的大客厅还是雍正年间落成的,那时节大盛魁经过几十年的演进正式确立了财东会议的制度,大客厅即是为财东们来号开始特意建的。当时财东们的户数只有二十八户,可客厅修建之初便能容纳一百五十多人就座。可见当时的掌柜是有远见的,考虑到了财东户的繁衍因素。如今一百年过去,财东户发展成了二百零六户,这客厅自然是显得小了。大客厅三年只用一次,平日里堆放绫罗绸缎一些细货,是在结账会半个月前才将货物挪到别处,消了毒,将墙壁和顶棚粉刷了;早年来开会的人数少,财东们都坐太师椅,膝前还可摆放茶几,茶几上有水果、点心、茶。会议间随可饮用取食。现在可不行了,二百零六个财东加上参加会议的掌柜们统共达到了二百五十余人,不要说茶几吃点心水果,连太师椅都放不下了,一律改成了长条板凳。每条凳上容坐两人,密密匝匝地在客厅里挤着。不但喝茶水成为不可能,连上茅房都要在人缝间挤好半天才能走出客厅。曾经考虑过再建一座更大的客厅,但被否决了。财东会议尽管三年只有一次,但财东人数众多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与号事无补反而倒常常滋惹许多麻烦,大掌柜早想将其改革掉,自然不会同意将客厅扩建或重建。客厅小些,条件差还有某些好处,把麻烦事都压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只有一天的时间,任你在这里折腾,也是对付财东们的一个办法。
会议开始先由大掌柜报告业务。大掌柜在号三十二年,出任总号大掌柜亦有十五年的历史,对大盛魁所属三十六个分庄、票号、钱庄、羊庄、驼场、茶叶加工厂如数指纹,根本不需要什么文稿便交代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再加上大掌柜的记忆超人,所列数字成百摞千,句句顺口而引,概无犹豫迟疑。一席话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自然在报告中也提到了国内、国际的大形势,对俄商进入喀尔喀草原给大盛魁带来的阴影作了强调和说明。希望财东们能对掌柜们的经营给予体谅。最后提到他本人的工作时,大掌柜自我批评了一番提出婉辞。这也是惯例。每次结账会议时在任的大掌柜都要这么做的。只要不是年龄过于老迈,或是身体欠佳不能胜任,财东们对大掌柜是不会轻易更易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能够执大盛魁庞大产业的人是非常非常难得的。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大掌柜的人选绝不敢轻易动的。
5财东会议:“大下市”与“剃头”(2)
其实大掌柜的报告是要紧的,尤其是在大情势不利经营的情况下,大盛魁获利已较上一账期减损了两成还要多,这些损失主要来自于厘金税太重和传统的喀尔喀草原部分市场的丢失,对此财东们中间只有为数很少的人表示惋叹,大部分麻木不仁,更有甚者人堆中竟然起了鼾声!进出上茅房的人也使会议的严肃性遭到了破坏。好在没有财东对大掌柜的报告提出质疑和责难。
接下来是查看万金账和太平清册。人员走动困难,只好传阅。一排一排地传下去,谁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走了一个过场。这时会议也不像大掌柜讲话时那么安静了,嘁嘁嚓嚓声越来越响。财东们有的还没看到万金账和太平清册呢,已日近晌午。匆匆忙忙进入下一项——对有功和有过的人进行奖罚。郦先生念了名单,立功人员总共十六名,均无大的建树,在万金账上记一小功。其中便有在乌里雅苏台所属的沙尔沁驼场上因修补驼屉而立功的古海。十六名立功者都是中下层人员。除了古海身份特殊在场上,其余都没资格参加对账会议,都在大厅外面候着。叫到一个名字,那人就在大厅门口向会场上深鞠一躬。十六名立功者均在万金账上加股一厘。未出师者待出师那日起算起。
古海因为捧“宝匣子”站在大掌柜身边而格外引人注目。许多赞许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使他一时间觉得手足无措了。由于激动血都涌上了头,脑袋也大了,耳朵里像有一只蜜蜂在飞舞,嗡嗡地响起来;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像隔了一层雾似的。后来的事情他几乎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受处分的人员中郦先生念到了祁家驹的名字。祁掌柜就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张苍白的脸很奇怪地放大着,使古海觉得既奇怪又陌生。上午的会议就结束了。对大掌柜提出的辞职请求财东会议否决了。开销了三个人,一个是恰克图分庄上的伙计,罪名是手脚不干净;一个是汉口茶厂的伙计,喝醉了酒打伤了一名茶农;还有一个是天津分庄上顶生意的小掌柜,犯的过错与当年的墨掌柜性质相同。
下午,会议一开始麻烦事情就来了。接触到了最棘手的实质问题:由史耀动议提出财伙重新分配比例的问题。史耀说:“依归化市面的普通惯例,各商号商伙的分红比例为四六分,可现在大盛魁全部三十九个股份中财股只占了三股!这太不合理!我们要求财伙分红按市面惯例执行,也要四六分成……”
史耀的意见代表着十六户财东,其中包括史姓财东九户,王姓财东两户,张姓财东五户。史耀把代表十六户财东提出的意见讲完之后,很有煽动性地面对大家问道:“我们这十六户只是偶然遇在一起商量提出这么个意见,不知道大伙儿是怎么个想法?”他的话立刻在会场上引起了普遍的响应!许多人在会场的各个角落都嚷嚷起来:
“史财东说得对!财伙比例要重新确定……”
“这事情我们提了好多年了,字号为什么不予更改?”
“大盛魁是谁的大盛魁?!”
“到底是谁说了算?”
“哎呀呀……这简直是欺负我们财东户!”
5财东会议:“大下市”与“剃头”(3)
“对!大盛魁的基业是我们三姓财东先人创下!不能光是掌柜子说了算!”
“别吵吵,慢慢说……我们有理在!”
“我家过得什么日子……哪像大盛魁的财东,快成要饭的了,真丢人……”
“掌柜们可是都富了!把油水都让掌柜们刮去了!”
“不行就给他来个‘大下市’——我们另请高明来经营……”
“大掌柜!——你说个话!”
……
大掌柜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财东户们吵吵。这场面他早就料到了的,早就与郦先生、二掌柜、三掌柜反复商量过;其他掌柜们都不说话,也不发怒,都和大掌柜一个样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以静制动。这一招倒真有效,财东们的吵吵声渐渐弱了下去了,最后一个也不响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甫仁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抱着歉意对大掌柜说:“大掌柜……不要生气,大伙儿都是乱吵吵……”
“不!我不生气,”大掌柜平静地说,“生什么气呀?!大盛魁是三姓财东的先人创下的基业,我和各位掌柜只是代表经营,适者则用,不适则退。刚才不是有人提出‘大下市’嘛,正好,王某不才正想回乡里颐养天年……”
大掌柜的话音刚落,郦先生紧跟着站起来向财东们作一揖说:“真是多谢了!老朽三年前就提过辞呈,我年龄老迈,在字号上做了四十年了,早该回家享几年清福!‘大下市’——正好!正好遂了我的心愿。”
接着二掌柜盛祯、三掌柜王锦棠以及贾晋仁、祁家驹、王福林、张孝先、李坤等掌柜呼啦啦地一下子站起来一大片,都向财东拱手作揖提出辞职!
“大下市”就是将全体掌柜辞退。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大下市”是财伙决裂由财东做出的最后措施。引发“大下市”必然是掌柜方面出了特别重大的事故或犯了经营上的极大错误,并且财东方面有强有力的人当家才能实行。这是很少见的。具体大盛魁而言,祖上并未出资垫股的财东们只享受红利不担风险,在字号中和地方上都没什么威信;财东户人数众多根本不可能统一意见;而且字号上下几百名骨干掌柜,都是自少年时由大盛魁一手培养起来的商业上的行家里手,这批人就像一根根大梁和柱子支撑着大盛魁这大厦;一旦真的“大下市”,大盛魁顷刻间便会塌台。这是不可能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众财东一看掌柜子们如此强硬,顿时都傻了眼!王甫仁老先生慌忙站起来顿足摇头,连连向大掌柜和其他掌柜们摇着手说:“不可造次!不可造次!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商议……”又扭回脸冲着目瞪口呆的众财东沉下脸来斥问:“方才是谁说了!是谁说‘大下市’的话了?!”
众财东面面相觑,都缄言不语。
王甫仁胡子乱抖,气哼哼地教训道:“哼!——‘大下市’是儿戏的话吗?扪心自问,咱大盛魁产业世世代代不都是靠掌柜们支撑吗?与夷人交易岂是易事!且不说夷语于我财东中无一人能通,经商作贾的本事丁点无有,只是漫漫驼道的经年跋涉之苦和危险又是我们中哪一个能承受得了?!斯道绵绵,几不逢人,夜为露寝,铁被重锓,猥缩冷卧,那是何等罪过!我们这些人坐守家中自享其成,这一则是祖上荫德所致,二则正是仰仗了掌柜们的鼎力支撑!本该好好感谢掌柜们才是,怎好就说出‘大下市’这般轻浮话语?!我且试问,把掌柜们都辞了,你们谁能担得起这担子?——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咱大盛魁遍撒各处的分庄、分场、分号、票号、茶场谁有本事调度?每年逾万万银两的流水,字号上下近万掌柜、伙计和工人的酬金衣食……谁有这个本事?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