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激荡三十年:中国企业1978-2008》作者:吴晓波【完结】 > 激荡三十年(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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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波 当前章节:1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52

到了1995年,倪润峰提出长虹的使命是“以产业报国、民族昌盛为己任”,高喊“用我们品牌筑起我们新的长城”,长虹彩电的广告词也由很普通的“天上彩虹,人间长虹”改成豪气万丈的“长虹以民族昌盛为己任,献给你——长虹红太阳。”这些宣传口号与联想、海尔以及保健品市场上的三株、巨人等遥相呼应,一时间煽起了浓烈的民族热情。也就在这时,本土彩电企业正陷入最艰难的苦战时刻。经过十几年的发展,长虹、TCL及康佳等各大企业都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制造能力,但是,由于核心技术的缺乏及品牌力不足,在与国际品牌的竞争中始终处于下风,而整个彩电市场又深受走私风潮的影响而动荡不安。根据国家商业部门的统计,这一年通过外贸正常渠道进来的洋彩电只有54.9万台,可是,市场上实际的销售量为500万台。到了秋季,政府宣布将在1996年4月1日把彩电的进口关税从35.9%降低到23%。跨国公司因此兴奋不已,日本松下放言,“不惜30亿美元也要占据中国彩电市场的绝对份额”,并定下“打败一个企业,挤占一个行业”的目标。受这些政策预期和舆论的影响,国产彩电销售持续低迷。作为国产彩电的老大,长虹的库存彩电已经高达100万台,总值超过20亿元,到了“每个月建仓库都来不及堆放的地步”。

在无路可退的情形下,倪润峰再度彰显价格杀手的本色。他在一次公司会议上称,“急症必须用急药来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自己的价格优势去拼掉对方的品牌优势。”当时,长虹与国际品牌的价格差并不太大,一台29英寸的进口彩电价格为1万元左右,长虹为8 000多元,25英寸的进口彩电价格为6 000多元,长虹为5 000多元。倪润峰认为,要“拼掉”对手的品牌优势,国产彩电起码应该便宜30%,“这是一条决战线”。

长虹彩电当时的商业毛利大概在25%左右,大幅降价30%明显就无利可图。倪润峰日后回忆说,“我思索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春节还在算账,考虑来,考虑去,算过来,算过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不降价不行!”于是,他一方面严令公司内部靠管理挖潜,另一方面巧妙地进行了降价组合,降价幅度最大的那些彩电都是占库最多、多年滞销的产品。

长虹的这次“降价大战”谋划于1995年秋冬之际,而发动于1996年3月26日。长虹宣布,所有品种彩电在全国61个大中城市的150家大型商场中一律大幅度让利销售,让利幅度从18%~30%。为了吸引媒体眼球,倪润峰冲到销售第一线。他披着一条红绸带,站到成都商场的柜台前大声吆喝,亲自当起了营业员。长虹彩电的宣传册上赫然宣称:“凡是国外产品有的功能,我们都有;凡是国外产品具备的品种,我们都具备;凡是国外产品提供的服务,我们都提供;但是,在同等功能和同等质量下,我们的价格比国外产品低30%。”长虹的这股降价风暴顿时在彩电市场上掀起血雨腥风,国产彩电品牌随风跟进。康佳在6月6日宣布大降价,TCL则推出“拥抱春天”的大让利活动,沉寂多时的消费被彻底激活。就在3月宣布降价后的一个月里,长虹的全国销量就翻了一番,到年底,市场占有率从22%猛增到35%,超过所有国际品牌,史无前例地成为中国彩电市场的销售冠军。到1996年底,在全国彩电市场上,长虹、康佳、TCL、熊猫等国产品牌已占到71.1%的市场份额,“洋强国弱”的格局被全面打破。与此同时,摧枯拉朽式的价格大战也是一次残酷的行业大洗牌。在此战之前,国内各省尚有六十多个地方性的彩电品牌,它们割据一方,小富即安。然而在长虹的降价冲击下,大多数品牌迅速凋零,在以后的几年内销声匿迹。彩电业步入由五六家大公司瓜分市场的时代。1997年,长虹的销售收入攀升到188亿元,处于事业巅峰的倪润峰当选中共中央候补委员,这是绝大多数中国企业家很难企及的角色。①到2007年底为止,当选过中共中央候补委员的企业家有四川长虹的倪润峰和江苏春兰的陶建幸两人。

1995年,有两块广告牌在日后常常被人提及。

5月1日,在美国纽约曼哈顿最繁华。也最具有商业标志意义的时代广场,竖起了第一块中国公司的广告牌,在可口可乐、索尼、丰田等国际品牌的旁边,“999三九药业”的霓虹灯广告十分醒目。三九集团总经理赵新先站在广告牌下接受数十家中国以及美国媒体的采访,他侃侃而谈,信心十足,这应该是他的企业家生涯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第二天的《纽约时报》报道说,“这是中国企业第一次在世界上广告密度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商业区做的中文广告,时代广场由此出现了一种新的广告语言——中文。”在后来的几年里,很多人出国到曼哈顿,必去参观这块三九的广告牌,它成为中国公司进入全球化的一道风景线。为了这块广告牌,三九集团每月需支付12万美元,一直到2003年5月,三九集团因扩张紊乱而爆发财务危机,它才被悄然拆除。

第二块著名的广告牌则出现在喧闹的北京中关村。深冬,在白颐路南端的街角处,每天匆匆穿行的人们突然看到了一块巨大的招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 500米”。它被很多人当成了路标,忙碌的交通警察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天大地大的皇城根儿,哪来的什么“信息高速公路”?这块广告牌被认为是中国互联网产业的一个纪念性事件。那个竖广告牌的女人和她默默无闻的小公司因此进入了历史。

在创办北京瀛海威信息通信公司前,33岁的张树新是一个从中科院辞职下海的女商人,她在中关村做传呼台的生意。1994年底,她跟丈夫一起去美国游历。在一位同学的家里,她看到了一份印有E-mail地址的通讯录,也就在这一刻,“互联网”这只长着翅膀的精灵飞进了张树新的视野。

当时在美国,网络经济正到了破茧而出的关键时刻,马克?安德森刚刚发明了马赛克网络浏览器。比张树新小四岁的斯坦福大学华裔学生杨致远在写博士论文期间,发明了最早的网站搜索软件,他放弃即将完成的博士学位,在一个拖车里建立了雅虎公司,将网络搜索引擎商业化。由于当时能够提供免费信息检索服务的公司寥寥无几,雅虎因此得到市场广泛认可,很快成为全球最大的门户型网站。1996年4月12日,雅虎股票公开上市,当日市值即高达8.48亿美元,杨致远成为继王安之后另一个全球级的华裔商业英雄。1994年9月,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新媒体研究教授尼葛洛庞帝(Nicholas Negroponte)写出了《数字化生存》。在这本让他名闻天下的著作中,他大胆地提出“整个社会构建的基本要素将发生变化”。他认为,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成熟,物质性的世界突然向虚拟性转向,通过电子流的方式,知识、信息及商品制造和销售将可能实现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这本书一出版就成为全美畅销书,它标志着人们对互联网的认识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根据美国《商业周刊》的统计,到1995年初,互联网已经连接全世界4万多个网络、380万台计算机,154个国家和地区通过互联网互通电子邮件。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三年前在《第三次浪潮》中所描写的景象似乎正在变成现实:这是一个无限开放的信息世界,打开网络令人头晕目眩的丰富信息纷至沓来。对于入网的用户,世界从来没有如此开阔而又如此亲近。

就当尼葛洛庞帝用“互联网时代”来定义未来世界的时候,中国与世界的距离终于近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了。1994年5月15日,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设立了国内第一个Web服务器,推出中国第一套网页,内容除介绍中国高科技发展外,还有一个栏目叫“Tour in China”。9月,邮电部电信总局与美国商务部签订中美双方关于国际互联网的协议,协议中规定电信总局将通过美国Sprint公司开通两条64K专线(一条在北京,另一条在上海)。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CHINANET的建设开始启动,中国最早的网民出现了,其中包括后来创办了电子商务网站阿里巴巴公司的马云、创办了新浪的王志东、创办了第一家B2C网站的8848公司的王峻涛等人。就在《数字化生存》一书出版半年后,北京的青年学者胡泳在台湾一家图书代理公司的北京办事处发现了它,他在20天的时间里便完成了全部的翻译,也因此,世界顶级学者关于互联网的最新思想在第一时间被引入了中国。它的出版引发了人们对于未来信息世界的狂热想象,这几乎被视为中国互联网的启蒙运动的开始。

就这样,在1995年的中国,出现了第一批投身互联网事业的先行者。

3月,美国得克萨斯理工大学博士田溯宁把他在美国创办的亚信公司搬到了中国。他与国家科委合作在国内介绍Internet。田溯宁认为,互联网技术的兴起对中国与世界的交流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机遇,他争取到了包括道琼斯在内的两千多个美国的信息服务商作为用户,同时也想在中国发展数千乃至上万个商业用户。①一个很少被人关注的事实是,那些最早在中国从事互联网事业的人在一开始都把赌注压在电子商务上。他们认为,第一批有能力使用和“消费”互联网的应该是中国的企业家们。这显然是一条歧路。除了田溯宁、马云和张树新之外,1996年,归国创业的张朝阳做的第一个网站也是“中国商务网”,后来他发现此路不通,很快转向做“雅虎的中国版”。——搜狐但很快,他发现做不下去,第一个原因是中国消费者对Internet毫无认知,第二个原因是技术根本无法实现。亚信购买了第一套网络设备,制定了在Internet上传输中文的IETF标准,当时在北京、上海使用的网络路由器总共加起来只有32个拨号端口,一个端口大约能支持10~20个用户,这意味着亚信建成的网络最多能够支持500个用户。

4月,在杭州,一个叫马云的31岁大学外语教师创办了“中国黄页”网站,它自称是第一家网上中文商业信息站点。跟田溯宁的想法几乎一样,马云也想要创造一个面向企业服务的互联网商业模式,他当时想到的赚钱模式是鼓动企业把自己的商业信息挂到网上。比留洋归来的田博士要本土一点的是,他把Internet直接翻译成了一个中文名字——因特乃特网。在一次外出游说时,有人问他,“你说的因特乃特,跟《国际歌》里的英特纳雄耐尔有什么关系吗?”为了鼓动别人参与他的事业,马云拿大家熟知的比尔?盖茨来说事儿,他说,“比尔?盖茨说了,因特乃特网将改变人类的方方面面。”很多年后,他承认,“这其实不是他说的,是我说的。1995年全国刚刚知道Internet,但是我说马云说的话没有人相信。其实,1995年的时候比尔?盖茨是反对Internet的。”①到1995年,微软已发展成一家拥有员工1.78万人,年收入高达130亿美元的巨型公司。面对新出现的互联网和浏览器技术,比尔?盖茨认为,决定未来计算机世界命运的,仍是微软的“视窗”技术而不会是浏览器技术。也正是他的这个判断,让硅谷的一间名叫网景的小公司应声崛起,它开发出一套基于互联网而首次与微软无关的软硬件体系。盖茨为了挽回被动,付出了数十亿美元的竞争代价,并因强行的捆绑营销而受到反垄断调查。

后来创办网易的丁磊也是在这一年开始他的创业生涯的。过去两年里,他一直在浙江宁波的电信局上班。4月,他决心辞职。这一想法遭到家人的强烈反对,但他去意已决,“这是我第一次开除自己。但有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将是人生成败的一个分水岭。” 他独身一人跑到热浪滚滚的广州,进了一家美国数据库软件公司赛贝斯(Sybase)做技术支持工程师。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互联网,并成为第一批用户。一年后,他又辞职,与他人合办了一家与互联网技术有关的小公司。

5月,张树新与丈夫姜作贤创立瀛海威公司,她的“瀛海威时空”宣称是国内唯一立足大众信息服务、面向普通家庭开放的网络,“进入瀛海威时空,你可以阅读电子报纸,到网络咖啡屋同不见面的朋友交谈,到网络论坛中畅所欲言,还可以随时到国际互联网上走一遭……”登录瀛海威的用户必须登记注册,并缴纳一笔入网费。曾经做过记者、策划人的张树新很快让瀛海威获得了惊人的知名度。她在北京魏公村开办了中国第一家民营科教馆,所有人可以到这里免费使用瀛海威网络,免费学习网络知识。她向中国科学技术馆无偿提供“中国大众化信息高速公路”展区,同北京图书馆合作,在瀛海威上提供北京国书馆图书目录查询。亚特兰大奥运会期间,她还为新闻单位开通亚特兰大到北京的新闻信息通道。张树新还在各大新闻媒体开设专栏,一遍遍地告诉国人:信息产业是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的一个重要机会。

在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初期,瀛海威扮演了一个启蒙者和领跑者的角色。它是第一个形成公众品牌效应的网络公司,在第一届“最受用户欢迎的中文信息网站”评选中,瀛海威无可争议地名列第一。让人遗憾的是,张树新与当时的田溯宁、马云一样,都没有找到盈利的模式。她想做城市网站,推出过“网络中国”的项目,想做网上图书馆,还曾经投资开发网络游戏,可是都相继失败。在瀛海威员工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我们知道2000年以后我们会挣钱,可我们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在张树新成为商业明星的时候,人们除了对她的互联网事业充满了神秘的敬畏和仰视之外,还津津乐道于她的财富暴涨。瀛海威是一家产权清晰的私人公司,张树新夫妻为此投资了100万元。在企业创办16个月后,国家经贸委属下的中国兴发集团决定参股瀛海威,总股本扩充为8000万股,张树新以无形资产加其他股权获得2 120万元的公司股值,赫然成了十分罕见的“阳光下的女千万富豪”,这当然引起年人轻无穷的遐想。美国《新闻周刊》在一则报道中称,“人们在谈论金钱时,不再像过去那样羞羞答答,谁拥有更多的金钱,成了一个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在今天的中国,百万富翁正以每分钟一个的速度在诞生。”

1995年2月,美国《福布斯》首次发表中国内地亿万富豪榜,这一富豪榜先是香港出版的中文杂志《资本家》刊出的。列入富豪榜的共有19人,首富是四川的刘永好兄弟。这兄弟四人靠养鹌鹑起家,进而在饲料行业潜心经营,做成了当时中国最大的私营企业。在他们被评为首富之后,《经济学人》专门采访了刘家兄弟,文章描述说,“在过去,四川穷乡僻壤的宣传板上可能写着‘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致敬’这样的话。而现在几乎每块砖墙上都刷着一家名为‘希望’的饲料公司的广告语:‘要致富,养牲畜,希望帮你忙’,或者‘猪吃一斤希望饲料长两斤肉’。同时,地方上的小学也用希望公司的广告语来编写他们的童谣。希望公司现在声称有10亿的销售额,拥有60家工厂,1万名全职雇员和9万名市场代理。”文章还写道,“在采访中,刘永好先生避开了关于他是否是一个资本家的问题,他说,‘这些问题关乎理论;我对理论还没有进行过深入学习’,他还特别强调了希望公司的博爱之处,包括一些扶贫的计划,以此证明他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性质。希望公司的总部在四川省会成都的郊区,两排低矮的房子,刘先生的车很普通,中国产的大众桑塔纳汽车,招待客人也如普通农家一样,白米饭、蔬菜和一些牛肉,这很难让人想到刘是一个有钱的人。刘的十多岁的女儿则不同,穿迷你裙,喜欢比萨、煎鸡和汉堡,西方消费文化已经深深影响了近年来在美国就学的她。”

在《福布斯》的这份富豪榜上,第二名到第十名分别是张宏伟、冼笃信、牟其中、张果喜、罗中福、罗西峻、李晓华、热比娅、宗庆后,这十人的财富从6亿元到2亿元不等。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除了四川的刘家兄弟和善于炒作新闻的牟其中之外,其他都是一些陌生的人名。在此之前,人们所熟知和崇拜的商业明星要么是国有企业里的改革型企业家,要么是知名的乡镇企业家,而《福布斯》的富豪榜却从另外一个价值评估标准给出了一个新的答案。也就是从此开始,一个人拥有财富的多少渐渐成为是否成功的最重要的价值标杆。在一个物质化的商业时代,人们也许真的需要一个更为直接而易于计算的评价方式。

当《福布斯》的富豪榜还被全国媒体津津乐道的时候,到年底,一个更加耸动和刺激的“商业桂冠”又在北京诞生了,它的背后因为有中国最重要的电视媒体在全力推动和炒作,所以也更为轰动和富有戏剧性。

1996:500强梦想

社会上有这么多资产闲置,是三九下山摘桃子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赵新先 ,1996年

“标王”秦池所表现出的无比冲动,甚至带有梦幻色彩的激进气质,一直弥漫在1995~1997年春季之间的中国商业界。它符合当时人们对商业的所有想象:奇迹是可以瞬间诞生的,罗马是可以一日建成的,胆大可以包天,想到就能做到。秦池在其后的表演似乎也印证了这些“中国式道理”,在夺得“标王”后,秦池知名度一夜暴涨,迅速成为中国最畅销的白酒,1996年实现销售收入9.8亿元,利税2.2亿元,比中标前增长了5倍以上。

1996年11月8日,名扬天下的姬长孔再次出现在梅地亚,他被安排在最醒目的主桌主位上,并作为企业家代表发言。他说,“1995年,我们每天向中央电视台开进一辆桑塔纳,开出的是一辆豪华奥迪,今年,我们每天要开进一辆豪华奔驰,争取开出一辆加长林肯。”这番话如酵母一样在梅地亚会议中心传播,让每个人都嗅到了一丝兴奋而可怕的血腥。招标会开场,秦池酒厂以令人瞠目的3.212118亿元蝉联 “标王”。

有记者问,“秦池的这个投标数字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姬长孔豪爽地回答,“我也没怎么算,这就是我的手机号码。”

这是一些让人难忘的“创世纪”式的场景。过去三年来,消费品市场的迅猛膨胀和十分感性化的公众心态,给了中国企业家们尽情挥洒的巨大而肆无忌惮的想象空间。所有的人竭尽全力地飞奔,蓝图被一次次地放大。这年开春,一部描写平凡人奋斗的好莱坞励志电影《阿甘正传》正在中国的各大影院火爆上演,人们都记住了汤姆?汉克斯扮演的主人公说过的那句名言:“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好吧,既然不知道,那就尽情地想象吧。

在保健品领域,创办刚刚两年的山东三株公司靠无所不用其极的营销战略实现了20亿元的销售额,总裁吴炳新为三株做“五年规划”:“1995年达到16亿~20亿元,发展速度为1 600%~2 000%,1996年增长速度回落到400%,达到100亿元,1997年速度回落到200%,达到300亿元,1998年速度回落到100%,达到600亿元,1999年以50%的速度增长,争取900亿元的销售额。”这一连串的“增长”和“回落”以广告和新闻报道的方式刊登在中国最著名的新闻报纸上,令人炫目和惊诧。到这年底,三株真的实现了80亿元的销售额,成为当之无愧的保健品大王。

在百货业,河南郑州一家叫亚细亚的商场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标杆企业,它是全国第一家搞“微笑服务”和尝试连锁发展的商业公司。总经理王遂舟制订发展规划:“2000年前,在全国开设1 000家连锁商场,达到年销售额500亿元,排名全国商界第一,综合实力进入全国最大企业前十名,成为对中国经济有重大影响的国际托拉斯。还要在北京或上海建造亚细亚摩天大厦,至少高120层,像征亚细亚这样一个历史丰碑。”这些发展规划经过专家的论证,被无比庄严地公布于众,没有人对这样的目标表示怀疑,这似乎是一个靠狂想就能实现理想的年代。

当我们对发生在消费品市场上的激情故事津津乐道之后,接着就应该对1996年前后的中国企业形势有一个更全景式的俯瞰。事实上,当时的格局算得上是冰火两重天。

“冰”的一面,是一直无法从低效率和旧体制中自拔的国有企业集群。1996年,预算内国有企业的净销售利润率降低到历史最低点,亏损总数是1985年的28.6倍。相对比,全国乡镇企业的产值增长22%,中外合资企业的所得税增长40%。这一年还是《破产法》颁布的第十个年头。从1986年到1990年,全国破产的国有企业只有121家。到1996年,企业破产达到高潮,总计6 232家,超过了过去9年的总和。

自1992年7月国务院发布《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转换经营机制条例》,宣布全面落实14项自主权之后,在决策层看来,该给的自主权已经全部下放了,接下来就应该是企业八仙过海,到市场上去各显神通了。但事实却让人非常沮丧,绝大多数国有企业在竞争中一触即溃。国家经贸委向全国国有企业推出的改革典型是邯郸钢铁公司。“邯钢经验”归纳起来有两条:一是“模拟市场”,采用最终产品的市场价格来“模拟”确定内部转移价格,形成一个以保障全厂目标利润为中心、由十几万个指标组成的成本控制体系:二是 “成本否决”,就是将成本作为影响、诱导和矫正员工行为的杠杆,无论其他指标完成得多好,只要突破了分配给分厂、班组或个人的目标成本,工资和奖金就要受到影响。“邯钢经验”被认为是国有企业提高效率的最佳模式,国务院专门转发了经贸委和冶金部的报告,号召全国国有企业“向邯钢学习”,这么高的规格在“工业学大庆”之后还是第一次。不过,邯钢也是30年企业史上最后一个全国性的“改革典型”,邯钢的做法从根本上说就是美国百年前的“泰罗制”翻版,其“成本否决”也就是“泰罗制”的标准成本制度,它们主要用于提高生产或作业效率,但是并不能解决那些产品的市场销路问题,更不触及企业产权制度的创新。

由于效益不彰,国有企业的亏损面在这些年有增无减。国家统计局对天津、哈尔滨、沈阳、成都等15个大中城市的2 600家国有工业企业的调查显示,到1994年末,这些企业的资产总额为2 544亿元,负债却达2007亿元,企业负债率平均高达78.9%,与10年前相比,资产增长了4.1倍,债务则增长了8.6倍。很多企业每天还在生产,但是制造出来的产品往往从生产线上搬下来,就直接拉进了仓库。到1996年底,全国乡以上工业企业的库存产品总值已经达到1.32万亿元,而在1991年,这个数字是0.13万亿元。发生在最大工业城市上海的景象是一个缩影。从1990年到1999年,上海一直在进行“退二进三”(退出第二产业,进入第三产业)的城市战略转型,大量的工业企业被解体或迁出中心市区,这是一个十分痛苦和艰难的过程。近10年间,创造过无数辉煌的上海纺织业先后破产终结41家,销号200多家老企业,棉纺锭从原来的250万锭压缩到70万锭,60万纺织职工(主要是女性工人)下岗分流。这期间,上海失业人口的年均增长速度高达9.53%,其中1990~1995年间的年均增长率更是高达13.17%——而这仅是登记失业人数。上海的景象在国内其他老工业基地大量存在,必须记录的是,数以千万计的老国营企业职工们为城市经济的改革付出了巨大的的代价。

1995年9月,《人民日报》刊登了长篇经济分析文章《来自“八五”(1991~1995)的报告》,用极大的篇幅谈论了国有企业面临的三大困境。一是亏损居高不下,国有企业的亏损数每年以14.2%的速度增加,年均亏损超过500亿元,在全部亏损企业中,国有企业占70%以上。二是企业资金的使用效率低下,库存产品每年以30%的速度增长,超过生产增长速度至少10个百分点。三是国有工业综合经济效率指数比“七五”时期(1986~1990)下降5.4%,资金利税率和成本利润率都低于非国有企业。这年7月份,国家体改委宣布,开始于1994年的百家现代企业试点工作将延期一年,也即从原定的1996年底延至1997年底。公开宣布一项重大改革“延期”,这还是改革开放后的头一遭,从中人们都体味出了试点改革的百般艰辛。

在1996年,所有的危机都远如天边一朵若有若无的乌云。人们目力所及的是一幅玫瑰色的前景,消费市场空前活跃与繁荣,本土公司充满活力和激情。在全球范围内,中国的渐进式改革看上去也是最成功的。北方的俄罗斯经济正陷入困境,自1992年推行“休克疗法”和大规模私有化经济改革以来,俄罗斯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宏观经济持续下滑,居民实际生活水平下降30%~40%,甚至连人均寿命都减少了3.6年,婴儿死亡率高达15.9%,成为世界上婴儿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为了支持叶利钦政府,西方提出了102亿美元的紧急援助计划。《新闻周刊》在今年的一篇报道中写道:“中国正在每一个领域制造令人惊奇的巨大影响,从台湾海峡到美国商店的地板,这都是1979年邓小平实行改革开放的时候所没有被预见到的。一个强大的中国开始出现。作为一股经济力量,中国正进入和改变着全球市场,有些时候甚至制定了他们自己的游戏规则。”未来学家约翰?奈斯比特在新出版的《亚洲大趋势》中预言亚洲将会成为世界经济的中心,而中国无疑将成为亚洲的中心。这段文字被人一再地引用,其实,这位大胡子的美国人在那本书里还说过一句更有寓意的话却被人们忽视了。他说,“中国经济发展的目标不是去赶超美国,而是应该造福于中国人。”在这一年,更让人们满怀憧憬的是,来年将是香港的回归之年,百年耻辱将一日洗去。在很多人看来,“中国世纪”的脚步声真的已经倾耳可闻了。受乐观景气的影响,上海的股市从年初的537点上涨到了11月的1 200点。

这种高昂的民族自豪情绪还十分生动地体现在两本畅销书上。

5月,一本《中国可以说不——冷战后时代的政治与情感抉择》的政治评论著作一面市就引发热浪,首版发行5万册,只用了二十多天就一售而空。这本书的5位作者都是大学毕业不久、30岁上下的文化青年。书名明显受到6年前那本著名的《日本可以说不》的影响,而其民族自豪的色彩也同样浓烈。90年代中期,中美之间自1989年以来的紧张关系仍在持续。美国政府游说各国抵制北京承办2000年奥运会,并对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多方阻拦。1994年,赖斯特?布朗发表研究报告《谁来养活中国》。根据他的计算,中国未来30年的粮食产量将呈下降趋势,不但中国养活不了中国人,就是全世界也养活不了。“布朗报告”引发了很大的国际震撼和中国民众的愤怒。《中国可以说不》一书最重要的观点,是对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提出质疑,并猛烈批判中国国内的崇美、亲美思潮,进而大胆地为中国的崛起呐喊。在“前言”中作者写道,“美国谁也领导不了,它只能领导它自己;日本谁也领导不了,它有时连自己都无法领导;中国谁也不想领导,中国只想领导自己。”这本书被迅速翻译到美国和日本,美国驻华使馆还专门约请作者交谈,这被视为中国民族主义思潮高涨的一个象征性事件。①《中国可以说不》的作者是张藏藏、宋强、乔边、古清生、汤正宇。1996年,中国出现了多本以反击美国霸权主义为主题的政论类图书,影响较大的还有李希光的《妖魔化中国的背后》。

到了年底,一本商业图书引起了同样的轰动。曾经担任过联想公司公共关系部总经理的陈惠湘写出了《联想为什么》。作者以亲身经历叙述了联想公司的成长历程,以及其间形成的管理思想和经营模式。这应该算是第一本以中国现代公司为研究标本的商业书籍。联想被认为是中国崛起中的一个榜样,作者写道:“学完美国学日本,到头来能不能解决中国企业的问题?中国需要研究自己,中国需要集体英雄主义。”在书的封底,编辑者更是用黑体字醒目地提示说:“在这本书面前,我们只需深思一个问题:我们该怎样爱自己的祖国?”

这种貌似深邃的题背后,无疑激荡着一股倔犟的、舍我其谁的浩然之气。

但是,世界真的如此令人着迷吗?

1997:世界不再令人着迷

垮了……垮了……垮了……垮了……

——泰国司机,1997年

元旦那天,北京小雪。住在北京三○一医院的邓小平让人打开电视机,他看到中央台正在播放一部纪录片,就凝神看起来,可是看不清楚电视屏幕上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是谁。那边,走过来的那个,是谁啊?他问医生黄琳。黄琳说:“那个是您啊。您看清楚了。” 屏幕上的那个人走近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动动嘴角,笑一笑。黄琳告诉他,这部电视片名叫《邓小平》,是刚刚拍摄的,有12集。他什么也不说,只一集一集地看下去。黄琳知道他耳背,听不见,就俯身靠在他的耳边把台词一一复述。每当电视里有一些颂扬他的话时,黄琳看到老人的脸上总会绽出一丝异样的羞涩。

50天后的2月19日,这个93岁的政治家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悲恸。在过去的20年里,这个心胸宽广、意志刚毅的老人一直是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最重要的捍卫者和推动者,他在这段复兴的中国历史深深地烙上了自己的印记。当他去世的时候,中国这艘东方巨轮已经驶过“历史的三峡”中最惊险的一段。路透社在他去世后第二天的评论中说,邓小平敢于撇开僵硬的计划体制而赞成自由市场力量,并让中国的大门向世界开放,他真正改变了中国。

邓小平的去世让整个上半年的中国一直无法从悲伤中完全摆脱出来。7月1日香港回归,这原本是一个举国欢腾的日子,却也因此平白染上了一重莫名的遗憾。在邓小平生命的最后时光中,让香港平稳回归一直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他也承诺将在回归之日亲赴港岛见证,可惜他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回归当夜,那满天烟花中,应有一朵专为他开放。

悲伤的云雾一直笼罩着1997年,自始至终。

这年,全球最热映的电影是美国好莱坞拍摄的《泰坦尼克号》,一艘20世纪初世界上最大的、号称“永不沉没的”的豪华客轮,在优雅的音乐伴奏和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声中沉入北大西洋海底,一起沉下去的,还有年轻的流浪画家杰克?道森与贵族小姐罗丝的爱情。当中国观众百感交集地走出影院的时候,在商业世界,悲剧即将上演,哀伤如出一辙。

这是一个具有分水岭意义的年份。在此之前的三年里,联想、海尔、长虹等本土公司依靠价格战和高举民族品牌旗帜,在家电、饮料等消费品领域中节节取胜。企业家们沉浸在“500强梦想”中,政府及企业的信心已近爆棚。然而,接下来发生在亚洲及中国企业界的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无数的梦想如泡沫般幻灭。

最重大的恶性事件是席卷亚洲各国的金融风暴。一个叫乔治?索罗斯的美国投资家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一直被亚洲政治家们视为一个带有神秘邪恶色彩的金融巨鳄。从2月开始,索罗斯领导的量子基金瞄准经济过热、出现赤字危机的泰国,开始大肆抛售泰铢,使泰铢对美元汇率剧烈波动,泰国政府动用50亿美元外汇储备和200亿美元借款来干预汇市,但是仍不能阻止泰铢的一路下滑。到7月2日,泰国政府被迫宣布让汇率自由浮动,一天之内,泰铢大跌20%。在狙击了泰铢之后,索罗斯转而攻击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韩国以及中国香港,所受攻击的国家和地区均蒙受巨大的金融伤害。这场亚洲金融风暴从1997年夏季开始,历时4个多月,它对亚洲各国和所有的产业都造成了重大的影响。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尼的中产阶级财产分别缩水50%、61%和37%,中国香港、新加坡和泰国的居民资产则跌去了44%、43%和41%。当风暴席卷泰国的时候,《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正好在泰国。8年后,他在畅销一时的《世界是平的》一书里心有余悸地了描述当时的景象:泰国政府宣布关闭58家主要金融机构,一夜之间,那些私人银行家倾家荡产。我驱车前往曼谷的阿素街参加一个聚会,此处是泰国的华尔街,倒闭的金融机构多数在此。当我的轿车慢慢经过这些破产的银行时,每过一家,司机就喃喃自语道, “垮了……垮了……垮了……垮了……”这些泰国银行成了新的全球化时代的第一次全球金融危机中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即便是亚洲最发达的国家,也不能幸免于难。在韩国,受到攻击的韩元在两个多月里疯狂贬值50%,国家经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韩国政府不得不向美日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要求紧急援助,借贷金额为创全球纪录的550亿美元,并被迫承诺实施严厉的稳定经济计划及降低经济增长率,经济自主权一度丧失。韩国政府向所有公务员发布了一项“勒紧裤腰带”方针,要求公务员至少将薪水的10%存入银行。而民众则自发把家中的金银首饰捐献出来。在风暴中,韩国失业率高达11%,韩国企业蒙受了至少3万亿韩元的兑换差额损失,外债本息的偿还额增加了4亿韩元。多家大公司宣告破产或陷入绝境,其中就有前些年无限风光、被中国企业视为标杆的大宇集团。当风暴席卷时,一直处在快速扩张中的大宇其实已债台高筑,公司借贷资金达到了200亿美元的规模。面对危机,金宇中采取了一系列收缩计划,但同时却在汽车业务上加倍下注,靠大量发行高息债券和商业票据的方法融到135亿美元的短期债务资金,相继接管了双龙汽车和三星汽车,并继续推进其国际汽车巨头的战略。到年底,大宇的主贷款银行拒绝进一步对其追加贷款。1999年10月,负债800亿美元的大宇终于宣告破产,金宇中出走美国,韩国舆论发出“财阀亡国论”的怒吼。

在日本,虽然日元没有受到直接的攻击,但是动荡的紧缩效应也迅速扩散到所有的产业。9月18日,日本零售业的明星企业八佰伴公司向静冈县地方法院申请破产。这是一家中国消费者十分熟悉的传奇企业,它的创始人和田加津是一个10岁就开始做童工的日本传统妇人,靠经营一家蔬菜水果的小铺子起家,历经40年发展成一家年销售50亿美元、在世界各地拥有400家百货店和超市的大型跨国公司。以她为生活原型拍摄的日本电视连续剧《阿信》曾经在中国创造出最高的收视率纪录。1995年底,“上海第一八佰伴”开业,当天一共涌进了107万名顾客,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在过去的几年里,八佰伴是日本最具扩张野心的百货公司,它在日本拥有26家大型百货店,在东南亚、欧美和中国开有40余家商场。当金融风暴来袭的时候,它在东南亚的多家商场被迫关闭,公司资金链的危机很快暴露出来。而此时的日本银行已自顾不暇,破产时八佰伴的总负债高达13亿美元。

亚洲金融风暴在中国的周边国家一一发作,景象之惨烈让人胆战心惊。金融资本主义和全球化展现出了它凶狠和强大的破坏性的一面。这自然会影响到中国的产业经济和民众心态。在全球股市的大跌风潮中,在过去颇为活跃的中国股市也陷入低迷,消费市场更是一派萧条。经过几年的宏观调控,通货膨胀的压力日渐释放,通胀率几乎下降为零,但是,消费过冷的景象却同时出现了。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报告,到1997年中期,全国的工业库存产品总值超过了3万亿元,出现了“结构性过剩”的现象,95%的工业品都是供大于求。6月份,国家经贸委、内贸部、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等不得不联合成立了全国库存商品调剂中心,以求加速企业商品流通,这种积压景象只在1990年时出现过一次。

就是在如此恶劣的大环境下,那些超速发展而对风险毫无预警的著名企业都因各种不同的原因发生了可怕的雪崩,使得该年度成了企业史上的一个“崩塌之年”。①在这部30年的企业史上,出现过两个崩塌之年,第一个是1997年,第二个是2004年。

1月,因“标王”而显赫一时的山东秦池酒厂被曝光“白酒勾兑”丑闻。在此之前,秦池的销售一直很旺盛,白酒罐装线从两年前的5条增加到了47条,它还被评为“中国企业形象最佳单位”。就当姬长孔兴冲冲地赴北京领奖的时候,《经济参考报》刊出一条爆炸性新闻,该报记者经调查发现,秦池在山东的基地每年只能生产3 000吨原酒,无法满足市场的翻番增加,因此,该厂从四川的一些酒厂大量收购原酒,运回山东后进行勾兑。记者找到了向秦池供酒的四川企业,他们还细致地描述了他们看到的被吹嘘是中国最先进白酒罐装线的实际现状,“秦池的罐装线基本是手工操作,每条线周围有十多个操作工,酒瓶的内盖是专门由一个人用木榔头敲进去的。”这篇报道如滚雷般地传播到了全国各地,几乎在很短的时间里,它被无数报刊转载。一直被媒体高高吹捧着的姬长孔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他唯一想到的办法是派人到报社做公关,表示愿意出数百万元“收购”这组报道。“标王”就此“陨落”,年底秦池销售额从9.5亿元跌到6亿元,再一年跌到3亿元。2000年7月,秦池还不出300万元的货款,法院裁定拍卖“秦池”商标,公告贴出,全国无一人应拍。

也是1月,在南方的珠海,激情四射的史玉柱走到了悬崖边。巨人集团被曝光出现了财务危机,它发动的保健品大战耗费了所有的资金,同期在建的巨人大厦在完成地下工程之后就因为资金短缺而停了下来。1月12日,数十位债权人和一群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到巨人集团总部上门讨债。危机迅速被放大,种种关于巨人集团资产被查封、员工工资被拖欠、高层经理携款潜逃等负面新闻连篇累牍地出现在报刊上。那段日子,被媒体捧为“时代偶像”、一向缺乏公众沟通能力的史玉柱把自己关在一间300平方米的总裁办公室里,拉下所有帷幕,拒绝与有外界任何接触,数十日在不见一丝阳光的大房子里孤寂地坐着。根据当时的情况,只需要有1000万元左右的资金,巨人大厦就可重新开建,诸多冲突就会被缓解,可是史玉柱就是没有办法找到这1 000万元。他整天在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把地毯都踩得坑坑洼洼了,却还是束手无策。日后他哀叹说,“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了。”火力凶猛的报道终于把巨人集团彻底摧毁,品牌受到重大伤害,销售商拖欠货款不付,各地分公司纷纷瓦解。仅半年,巨人集团就宣告解体,史玉柱身无分文,惶惶然离开珠海这块伤心地。他游荡大江南北,最后辗转到南京蜇伏了下来。史玉柱的败走在当年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在后来的三年里,一直有青年人给他写信,询问他的现状,希望看到他重新站起来。他的一位浙江大学学弟在给他的信中写道,“你必须站起来,你知道吗,你的倒下伤害了我们这代人的感情。”三年之后,舔净伤口的史玉柱果然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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