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凡勃仑①
1. 从有形体的到无形的财产
1890 年以来,两种不同的关于现代无形财产的学说发展形成。一种是凡
勃仑的剥削论,另一种是法院的合理价值论。两者都是基于财产的新观念,
把财产作为未来可以获利的交易的现在价值;可是凡勃仑采用产业和金融巨
头们在1901 年美国产业委员会的证词作为他的资料来源,于1904 年发表了
他的《企业论》。②司法方面的观念是慢慢地发展的,只能在1890 年以后最
高法院的判决中看到。
从美国产业委员会的审讯和裁决中,可以找到像下面这种实例:卡尼基
在钢铁工业中占有关键的地位,因为他的生产成本最低,而且他自己拥有铁
矿和煤矿以及运输原料所需要的船只和铁路,可以把原料运送到他设在匹兹
堡的熔炉和工厂。他的产品中还没有马口铁,还没有扩充到钢铁工业的马口
铁这个终点:可是他宣布了他打算在伊利湖畔建立一所使用最新式的设备的
马口铁厂。凡是懂得卡尼甚的毁灭性竞争方法的人,都明白这个新厂一定会
使他们在市场上不能立足。他们于是委托摩根公司和他们的律师组织一个庞
大的控股公司,要能够吸收一切必要的厂,构成一个包括钢铁业各部门中所
有的公司组织的统一的完备的整体。这个组合必须收购卡尼基的全部事业,
它的价值,作为有形体的财产,根据重建的成本估计,约为七千五百万美元。
可是,由于卡尼基在市场上可以控制一切的地位,他能够取得三亿万美元的
金公债。这二亿二千五百万元的差额,不能根据传统的经济学理论,作为是
由于有形体的财产的价值。也不是无形体的财产,因为它不是欠卡尼基的债
务。我们可能给它的唯一的其他名称是“无形的财产”,也正是金融巨头们
自己所用的名称。凡勃仑很正确地把这种无形的财产解释为完全是一种剥削
或“劫持”的价值,因为它完全起源于所有的竞争者不得不消除卡尼基的削
价竞争,他们知道否则他一定会采取这种手段。
至于那控股公司所吸收的其他公司,它们都愿意拿它们自己的股票交换
控股公司的股票。对它们的估值,按控股公司的股票计算,同样地也超过它
们的财产的实值很多。结果美国钢铁公司最后组成时,资本总额共达二十亿
元,其中包括欠卡尼基的债务三亿元以及普通股和优先股十七忆元,实际上
有形体的财产的价值,按再生产的成本估计,大概还下到十亿元。这种无形
的估值最后从利润中建立起来,建成了有形体的设备,其实值等于最初的无
形的价值。那最初高于有形体的财产价值的超额估值十亿元被称为“无形的
财产”或“无形的价值”,因为人们认为控股公司的提高了的未来获利能力
使他们有理由作那样的估值,这种说法终于证实了。
凡勃仑在1904 年就能恰当地说这种以预期的获利能力为基础的无形的
价值完全是一种“金钱的”估值,不是传统经济学的那种“产业的”估值,
传统的经济学总认为价值倾向于设备和商品的再生产成本。那钢铁公司显然
① 参阅提加尔特:《凡勃仑》一章,载《美国经济思想》,1932 年版。
② 凡勃仑:《企业论》,1904,1927 年版。
不是独占事业。因此它应该属于经济学家所谓竞争的生产成本的标准,因为
那控股公司只收购了构成一个完整的产业所必需的若干公司。它纯粹是私有
财产权的行使,没有独占化,美国最高法院1920 年的决定也是这样。
因此凡勃仑区别“资本”为有形体的财产的价值:可是他区别无形的价
值或无形的资本为企业家所作的纯粹金钱的估值,根据他们的战略的能力,
“劫持”社会,从而“无中生有”,不劳而获。他这种说法是对的。
因此凡勃仑是第一个人在现代无形财产的概念的甚础上建立了他的学
说,这种概念,他是从使用这个名词的企业家的习惯中直接推论出来的。凡
勃仑实际上不管原始社会以及古典派、马克思派和快乐主义经济学家的有形
体的财产,也不管麦克劳德的债务那种无形体的财产。他完全根据无形财产
的新概念,作为资本家未来的买卖能力的现在价值。
可是,他不研究最高法院的判例。美国最高法院在处理案件时,也用无
形财产这个新事物作为判决的根据,然而不是根据凡勃仑的剥削观点,而是
根据该院自己的历史上的合理价值的概念。有时候这种原则支持了资本家的
争点,例如,诉请解散美国钢铁公司一案(1920 年)。有时候它大大地减低
了资本家所争取的价值。还有些时候它给予某种财产的估值远远超过资本家
所反对的数目。法院对无形财产的估值,不管原告和被告两方争得多么厉害,
总含有一种公共目的,另一方面凡勃仑却竭力主张经济学的科学,和其他科
学一样,不应该容许人们引进“目的”这个因素。
法院开始承认无形财产的新概念是在1890 年,①当时法院宣告明尼苏达
州铁路委员会减低铁路运费是一种“财产的剥夺”,虽然所剥夺的不是有形
体的财产,而是无形的财产——规定价格的权力。法院又声明,财产的剥夺
是一个司法问题,不是立法问题,因为根据联邦宪法第十四次修正条款的规
定,州政府不经过合法程序不得剥夺财产。在以前类似的案件中(孟因对伊
里诺斯,1876 年),当时法院对财产的解释是有形体的财产,曾认为州立法
机关减低运费不是剥夺财产,而只是管理财产的使用。①可是,1890 年铁路
公司的律师请求法院变更前议,认为减低运费从而剥夺财产的“价值”,根
据宪法也是一种“剥夺”财产。他们是对的,因为现在被剥夺的不是公司的
有形体的财产,而是无形的财产——公司可以尽可能自由规定价格的权利。
换一句话说,那些律师代表着凡勃仑的无形财产的意义。法院接受了他们的
论点,同意这种新解释的无形财产的剥夺是一个司法问题,应该由最高法院
决定,不应该由明尼苏达州决定,因此该州所定的运费标准无效。
这样,在1890 年人们采取了第一个步骤,趋向于改变财产的意思,从有
形体的财产改变到无形的财产。经过这种意义的改变,最高法院夺取了限制
公用事业价格的权利,人们以前认为这是各州的权利,像孟因案件中所承认
的那样。
关于承认无形财产是一种和经济学家的有形体的财产的意义完全不同的
价值,下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步骤是在“阿丹姆斯捷运公司对俄亥俄”一案
里。②这是一件课税的案件,最高法院,不顾公司的抗议,提高了有关财产的
价值,从二万三千元提高到四千四万九千三百七十七元,为了在俄亥俄州按
① 康芒斯:《资本主义的法律基础》,第15 页。
① 康芒斯:《资本主义的法律基础》,第15 页。
② 同上书,第172 页。
这个价值征税。经济学家和习惯法的有形体的财产是马、马车、保险箱、钱
袋这一类的有形财产。无形的财产是以公司作为一个运行中的机构的预期的
获利能力为基础的股票和债券的全部市场价值,这种价值俄亥俄在各州中应
该分摊的一份是四十四万九千三百七十七元。在这一案中,无形的财产十八
倍于有形体的财产。法院在复审时说,“它是财产,虽然无形,但确实存在,
它具有价值、产生收入、并且在世界的市场上发生影响,这就够了。”
在这个例子里可以看出法院完全承认了凡勃仑所作的区别,就是“资本”
作为有形体的财产的价价(二万三千元)——实际上符合于当时流行的经济
学家的理论——和无形财产的价值(四十四万九千三百七十七元)那种新事
物的区别。可是,不像凡勃仑那样只把问题作为经济学上一种纯粹科学的假
设,不须采取任何行动。法院却根据公共目的要求在课税问题上平等待遇的
原则,实行提高那用于课税的合理价值,从原来的有形体的财产的价值提高
到加大十八倍的无形财产的价值。
还有一件案件可以显示凡勃仑对无形财产的“科学的”研究和法院从公
共目的出发的处理的区别:“山乔敛与金氏运河灌溉公司”建筑了一处灌溉
系统,根据凡勃仑的无形财产的原则,该公司将它估值为一千八百万元。加
利福尼亚州又核准该公司收取水费以按照此项估值产生百分之十八的收益为
标准。美国最高法院,在本案由下级法院作出有利于公司的判决而当事人提
起上诉时,把价值从一千八百万元减低到六百万元,并且把此项无形资本的
收益标准从合同规定的百分之十八减低到合理的百分之六。换一句话说,最
高法院减低了可以容许的公司的获利能力大约百分之九十,并且命令相应地
降低水费。这样,最高法院,一方面承认凡勃仑关于资本家实际怎样建立无
形资本的科学研究结果,一方面在本案中又认为它太高,把获利能力减低到
该院认为合理的程度。该院在申述判决的理由时,说:
“本院规定水费的标准以按照供水设备所用财产的当时价值计算能产生百分之六收
益为度,决不是不经过合法程序而没收或者剥夺财产,虽然该公司以前曾奉核准可以规定
水费从而每月取得等于实际投资百分之一又二分之一的收益。 原来的成本也许太大;
工程上可能发生过错误,那必然增高了成本;所购置的财产也许超过了必需要用的范围。”
我们因此可以看出凡勃仑和最高法院根据新的无形财产的概念所得到的
大不相同的结论,这一概念于1890 年获得法院承认以后他们同时都在进行研
究。凡勃仑的结论达到一种剥削论,最高法院达到一种合理价值论。凡勃仑
在一本书里突然达到结论:法院实验地从调查研究中达到结论,其间随着法
官人选的更动,经过错误和纠正。
如果我们对于根据新资本主义的同一现象所得到的结论上这种显著的区
别,寻求它的根源,我们将发现那是由于对科学本身的概念不同。凡勃仑对
科学的概念是传统的自然科学的概念,它在事实的研究中不谈任何目的。法
院对科学的概念是一种制度的概念,根据这种概念,其研究必须从一种公共
目的出发,作为科学本身的一项根本原则。这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区别。
凡勃仑把目的排除在科学的范围以外,是根据他对当时詹姆斯和社威所
讲的实用主义的了解。①他似乎不知道皮亚斯的实用主义,那完全讨论自然科
① 凡勃仑:《为什么经济学不是一种进化的科学》,1898 年版;《现代文明中科学的地位》,1906 年版;
学,也不知道法院的实用主义,那比较接近于奉行杜威的学说。当詹姆斯和
杜威承受实用主义这个名称的时候,詹姆斯把它应用于个人心理学,杜威把
它应用于社会心理学。在这个领域里,他们承认目的是人文科学的主要问题。
因此他们受到甚至皮亚斯本人的否认,同样地也受到凡勃仑的否认。凡勃仑
认为科学是“实际”的科学,起因于现代机器的发明,在那里面科学家排除
炼金术或者占卜的概念中所包含的目的或“万物有灵论”的旧观念,只采取
“连续的变化”或“程序”的观念,没有因果关系,也没有“最后终点”或
“目的”。他说,“现代工艺学和现代科学使用同一范围的概念,根据同一
观点来思想,并且应用同样的方法来测验正确性。”①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关于人性的科学。科学成为只是自然科学。因此,
凡勃仑认为,实用主义应用于人性时
“只创造一些有利益的行为的准则,此外一无结果,”另一方面,“科学只创造一
些理论。它完全不懂政策成效用,也不管有益或有害。 实用主义的那种聪明和本领不
能有助于促进对事实的知识。 世俗聪明的心理态度和不关心私利的科学精神是矛盾
的,追求世俗的聪明,会引起一种理智上的偏见,和科学的眼光不能相容。”②
然而,在制度经济学里,我们正是研究这种偏见,作为整个经济程序的
一部分。甚至当凡勃仑在实用主义的名称下详细说明这些世俗聪明的态度
时,结果知道这些态度就是他的所谓制度的行为那种一般观念的特殊情况,
因为,他说,世俗聪明的理智的产物
“是一套精明的行为的规则,大部分是特意为了利用人类的弱点。它所惯用的标准
化和正确性那种说法是一些有关人类天性的说法,有关人类的爱好、偏见、希望、努力和
无能的说法,并且和它一致的思想习惯都是符合于这些说法的东西。”③
我们检查这些“世俗聪明”的说法,发现它们不是包含在我们对空洞的
人性的概念里,而是具体地概括在我们对交易和运行中的机构的运行法则的
概念里,在这些机构中集体行动控制个别的交易。在法律学的倾域里,结果
成为合理价值和合法程序的理论,其动机总是集体的目的,由有关当局制定
规则,使利益冲突的裁判必须顾到公共利益。可是,凡勃仑的学说不是从司
法判决中推论出来,而是从资本主义的交易在法律不如限制的情况下显明的
剥削中推论出来的,所以在凡勃仑看来,制度的一切都成为资本家尽可能发
明和利用的剥削手段。
换一句话说,我们用“实用主义”这个名词,总是在皮亚斯的科学的意
义上作为一种研究的方法,可是我们认为皮亚斯只在自然科学上用它,那里
没有未来也没有目的,另一方面詹姆斯和杜威总是把它用在人文科学上,那
里的研究对象本身就是一种实用主义的人物,总是指望着未来,因而总是受
着目的的推动。因此,我们不让一切特殊的剥削情况没法解释,而把它们一
《观点》,1908 年版,见凡勃仑:《现代文明中科学的他位等论文集》,1919 年版。
① 凡勃仑:《现代文明中科学的地位等论文集》,第17 页。
② 同上书,第19 页。
③ 同上书,第19—20 页。
起归结在一个总的概念里,就是各种集体行动依据各种习俗和机构的不断发
展的运行法则,控制个人行动。这些法剔和机构也能用科学的实用主义的方
法来研究,正如自然科学的技术规律可以研究一样:这样,人们可以把它们
作为“事实”来研究,作为不断发展的法院和仲裁法庭的判决中、不断变化
的合理价值的意义中、以及凡勃仑的所谓不受限制的剥削中的事实。
正是在这些法则的变化(包括习俗和运行中的机构),以及各种社会哲
学里,我们和凡勃仑一样,发现了经济学的进化的学说。凡勃仑对奥国学派
经济学家关于人性的错误概念的陈述,最能说明为什么正统派经济学家不能
构成一种进化的学说。这一点我们在上面已有引证,①作为和边沁的概念相
同。可是,我们避免那种错误的概念,是由于把个人的交易和集体行动的运
行中的机构作为经济学的研究对象。
2. 从财富的增殖到观念的增殖
我们曾注意到①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中社会观念的产生,以及随
同而来的那些天真的和不可思议的公式,那些关于现在的物质商品和固定资
本中所包含的过去的社会服务的无限增殖的公式。可是,如果那些对象他的
过去的服务久已磨损、折旧和陈废,如果它们必须不断地由新的劳动来补充
替换以及由新发明来加以改进,那么,产生周转概念的,是一种物质的增殖
吗?是不是不如说是物化的观念的累积,从文明的开始到现在的蒸汽、汽油
和无线电为止的各种观念的累积呢?今天的科学家、工程师或者技工不过是
重复阿基米得的杠杆观念、伽利略和牛顿的引力观念、富兰克林的电气观念、
以及自有文明从来科学家、工程师和技工的无数观念。
凡勃仑,在“技巧的本能”这个名称下,用这种观念的进化的制度的演
变程序替代了物质资本的增殖那种物质的概念,因而为近年的周转的概念②
造成一种适当的背景。然而,他的所谓技巧的“本能”,我们应该称为管理
的交易的习俗和法律。它导致商品和服务的有秩序的生产,不管数量、价格
和所有权。可是这种习俗和法律,像我们已经了解的那样,受法律上最初的
契约和等值交换学说的现代解释的支配,并且受所有人的权利的支配,承认
所有人有权指挥他的工作人员的行为。
凡勃仑看到了马克思试图把古典派的财富或资本的双重意义(作为物资
和物资的所有权)分成两种对立的实休——社会劳动力以及对物资的集体的
资本主义式的所有权,这些物资由那种劳动变成使用价值。可是凡勃仑看出
了马克思这样构成的两种实体只是两种形而上的本质,一种起源于黑格尔的
辩证法,另一种起源于经济学家的自然权利和自然自由。①黑格尔的计划指向
一个预定的目标,在黑格尔本人的精神的一面,那是精神的发展,最后要达
到一个统一的和自由的日耳曼世界帝国,可是在非正统的一面(以费尔巴咯
为首),成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生产方式的发展,最后要达到一个无产阶
级的世界帝国。马克思的主要判断是资本主义所有制注定的腐朽,以及由无
① 参阅本书上册,第260 页,《边沁对布莱克斯顿》。
① 参阅本书上册,第383 页,《从劳动的分工到劳动的组合和公共的目的》。
② 参阅本书上册,第347 页,《从流通到重复》。
① 凡勃仑:《现代文明中科学的地位等论文集》,第411 页。
产的和失业的阶级以革命手段夺取那个所有权,他们对自己的劳动的全部成
果始终有一种自然权利,像凡勃仑所解释的马克思的学说那样。
因此,凡勃仑认为,马克思的学说是在达尔文以前的学说,因为达尔文
式的进化没有预定的目标,而是一种因与果的连续,没有任何趋向、任何最
终的极限或者完成点。它是“盲目的累积的因果关系”。它是各种文明的起
伏,而不是任何一种文明的发展,一直发展到马克思预定的劳动所有制。它
可能结果是最后由资本家控制,也同样可能由劳动控制,在这里凡勃仑预言
了法西斯主义的可能性,以及共产主义的可能性。这些变化性是达尔文式的
进化,不是预先注定的,凡勃仑致力于研究它们,只作为一种单纯的过程,
没有任何目标。
可是,达尔文在那些变化性之中有两种“淘汰”:自然的淘汰和人为的
淘汰。我们的理论是人为的淘汰。凡勃仑的理论是自然的淘汰。
根据凡勃仑的说法,马克思派理论家,由于达尔文的“自然”淘汰论当
时在进入经济学的领域,正达到一种怀疑的时期,怀疑那抑制不住的阶级斗
争是否无可避免,以及是否必须使用暴力,这是他们所不赞成的。主要的马
克思主义者当时正在对爱国主义让步,对那变动的国际形势让步。在这里凡
勃仑预言了他们在世界大战开始时的改变态度,在大战中爱国主义克服了他
们的阶级斗争的观念以及无产阶级最后统治世界的观念。
为了适合这种连续变化而没有一个预定目标的达尔文式的新观念,凡勃
仑简单地代以“过程”的观念,而没有明确的目标。可是这一来他比马克思
自己造成了增加国家物质财富的劳动程序和把持、居奇、使工人失业的资本
主义程序之间更大的对立。
凡勃仑正确地认为马克思的预先注定的进化的概念是达尔文以前的概
念,马克思的这种概念是从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推论出来,但是很难想像马克
思可能在任何其他的基础上建立他的学说,因为他只奉守古典派的有形体的
财产的观念。如果财产只是单纯的物资所有权,如果那财产的价值仅仅是物
化在那里面的若干社会必要劳动,那么,马克思可能采用的唯一的变化的概
念,就是劳动所生产的物资的增加,连带着当然是所有权的增加。
可是,这不是达尔文式的微小变化的程序,其结果成为不同的种类。因
此,凡勃仑可能从那有预定目标的形而上的实体转变到达尔文的程序的观
念,只须从马克思派和正统派的有形财产的概念改变到新的实际上是马克思
以后的无形财产的概念。后者是一种买、卖、借、贷、以及增加财产权的金
钱价值的程序本身:另一方面,有形体的财产本身没有买卖的能力,这种财
产的增加只是通过包含工作和发明的劳动程序而取得的使用价值的增加。
因此,马克思认为,如果这种单纯的物质东西的所有权被集中在少数人
的手里,所有权本身就变成一种独立的卖体,和另一种实体——社会劳动力
——完全分开。凡勃仑从实体改变到程序的时候,必须从那不包含有关金钱
的买卖程序的有形财产,改变到完全是金钱程序本身的无形财产。相应地,
他脱离马克思的社会劳动力的时候,必须代以一种有规别的创造物质财富的
程序,不受金钱程序的控制。这个我们称为“管理的交易”的预期的有规则
的重复。凡勃仑称为“技巧的本能”。
凡勃仑所知道的泰勒的科学管理学说只是它在初期的情况,其时它还没
有发展到那种人道主义的内容,像我们引证的丹尼逊对管理的交易的分析中
所包含的那样。①科学管理也还没有发展到一般的社会福利,像近年来管理经
济学家的目标那样。②泰勒的科学管理的观念完全是工程师的计量的观念应用
在劳动上,如同应用在机器上一般。经理凭他高高在上的地位,决定工人应
该生产多少,以及怎样生产。凡勃仑在1914 年反对这种观念,建立了相反的
理想化的工人的观念,不管是体力的、科学的或者管理的工人,推进着良工
的传统。
由于这些原因,凡勃仑成为思想上的创始人,产生了那些现代的计划,
把工程师而不是把资本家放在社会程序的首要地位。③
在这里凡勃仑的理论又是放弃正统派讲经济事实的平衡和协调的静态学
说,代以一种讲财富生产者的知识、科学、艺术、习惯和习俗的进化的学说,
不管资本主义所有制的妨碍。因此,正统派和马克思派经济学家的物质的东
西本身,例如机器、商品、自然资源,不再作为经济学的研究对象,而作为
以工程师为首的“技巧的本能”的实用的知识和习惯,重新出现。
在这一点上,凡勃仑实在是很对的,因为老派经济学家的物质的东西只
是一些使用价值,它们出现和消灭,通过我们所谓管理的交易的不断反复或
周转,被补充和发明。可是长期存在和建设新物质的,是知识、习惯和发明
的才能,因为这些是人类的能力经历不知多少时代,通过教学、传统、经验、
实验、研究,不断发展的结果。这种知识完全是技术的,根据凡勃仑的说法,
那是:
“对物资的物质行为的实际知识,这些物资,人们在谋求生活中不得不和它们打交
道。 说矿物、植物和动物有用——换一句话说,它们是经济物品——意味着它们已经
被置于社会所知道的使用方法的范围以内。①
这一点甚至使那形成正统派经济学的基础的物质的东西本身也具有一种
制度的特性。因此所以我们要用“管理的交易”来代替“物资”和“劳动”
的物质的概念。物质的东西,肉于折旧、陈废和消费,变化无定,周转很快;
可是使它们获得补充和增高效率的,是在管理的交易的不断发展的特性中世
代相传的传统、习俗和新发明,可是,凡勃仑用一种“抽象概念具体化”的
方法,把它们叫做“产业的非物质的设备,社会的无形资产。”②这种“非物
质的设备”是继承下来的,可从遣传的,因为它是“有意识的追求一种客观
的目的,这种目的,那有关的本能使其值得追求。”
因为这个理由,凡勃仑对那种不反省的或者不思考的动物或人类行为称
为“向性”或者“向性的活动”,而留下“本能”这个名词专用于人类的意
志。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体会他的意思,称它为习俗,而不称为本能。他说,
这种本能是“过去的传统问题,一种思想习惯的遣产,通过以往一代一代的
经验积累起来的。”它“走上惯例的方向,跟习俗和规定取得一致,因而具
① 参阅本书上册,第80 页,《管理的交易》。
② 泰勒社编:《美国产业中的科学管理》,1929 年版 。
③ 泰勒:《工程师与价格制度》,1921 年版。
① 凡勃仑:《现代文明中科学的地位等论文集》,第325、329 页。
② 同上书,第330 页。
有一种制度的特性和力量。”①
这些习惯了的行动和思想的方法受到“社会惯例的认可,于是成为正确
的和适当的方法,从而产生行为的原则。由于习惯,它们被当时的常识所吸
收,混为一体”。因此本能不是遗传的而大部分是养成的,但是它们受变化、
淘汰和生存竞争的支配,主要地作为对环境的适应,符合生活的物质要求以
及文明的精神上的变化。②
凡勃仑认为,技巧的本能,或者我们应该说技巧的习惯,普遍存在于其
他一切习性中,因为它是辨别是否合宜的意识,能辨别合宜于完成任何最终
目的的方法。在艺术中,“美的辨别力是原动力”,而技巧的本能供给技术;
在宗教里它是仪式;在法庭里它是诉讼程序和法律专门事项;在产业里它是
生产程序和职工力量的组织。企业家又在为了获利而操纵市场和支配人类需
要方面,显出技巧的本能。“因此,这种本能,在某种意义上,可从说是对
其他一切都有辅助作用,有关生活的方法与手段,不是仅仅有关任何一种特
定的目的”。“它包含认定一个目的”。它有关实际策略、方法和手段,借
以取得效率和经济、熟练、创造的成就以及在技术上对事实的掌握。它是一
种不辞劳苦的倾向。”③
这样,凡勃仑不得不把目的加入他的技巧的本能,因而从达尔文的“自
然的淘汰”改变到达尔文的“人为的淘汰。”
凡勃仑的第二种和补充的概念是他的运行中的机构的概念, 这个概念把
物质的资本变成一种进化的程序。然而,他的概念是我们叫做技术上的运行
中的工厂的那种东西,留下运行中的机构这个名词来包括运行中的工厂和运
行中的营业两方面。凡勃仑的运行中的机构,或者不如说运行中的工厂,是
原料、机器、厂房的周转,这些原料和设备由厂长、专家、工头和工人构成
的组织加以经营和保养,生产出使用价值。马克思注意具体物资和“物化劳
动”的设备;凡勃仑注意工厂范围内技术工作的组织,这个我们称为管理的
交易的组织。因此马克思表达这种概念是用“资本的有机构成”那种被动的
和比喻的说法,而凡勃仑的说法是用一种管理的程序,在“工头式的监督下,
在关于种类、速度和量额方面,配合工作的相互关系”,一切“决定于工头
对一般技术情况的掌握,以及能够安排产业的一种程序,使其配合另一种程
序的要求和影响。”①
这是“效率”,凡勃仑虽然不用“目的”这个名词,却和”现代科学家”
不同,他们会否定像效率这种字眼,因为据说它含有形而上的“因果关系”
的概念。我们同意凡勃仑的看法,效率确实是一种原因与结果的概念,因为
它是“工头、工程师、厂长所实行的”有目的的控制,它“决定某种特定的
物质设备可以有效地作为‘生产资料’的程度。”②
这个我们当然应该称为目的,凡勃仑的所谓物质资本成为不是若干数量
的物,而是一种有用性的不断变化的程序,受着“当时的思想习惯”的支配。
“物资的物质特性是不变的”,“变化的是人的因素。”资本不是含有贮藏
① 凡勃仑:《技巧的才能和产业艺术的状况》,1914 年版。
② 同上书,第16 页。
③ 同上书,第29—33 页。
① 凡勃仑:《现代文明中科学的地位等论文集》,第345 页。
② 同上。
的劳动的过去产品的累积——这些是暂时的和无目的的——资本是一种具有
产业知识和经验的运行中的工厂,在工头的指导下为人类服务。资本是亨
利·福特和他的十万工人,福特的《我的生活和工作》那本书是行动中的凡
勃仑。
可是,凡勃仑和福特看到了另一种本能,并且有资本的另一种意义。这
种本能很可能从亚当·斯密的“互通有无、物物交换和互相交易的性向”中
推论出来,假如不是因为斯密在那里面看到神惠的无形之手,而凡勃仑却看
到那只恶毒的手,它妨碍技术的程序,以便“不劳而获,从中取利”。①这种
“金钱的本能”是财产。财产是资本,正如凡勃仑的资本家不凭“使用的权
利”,而凭着“滥用的权利”取得金钱的利益:法院判决的结果,福特奉行
凡勃仑的理论,收买股东,消除他们在法律上可以要求利润和利息的权利,
以便真正成为凡勃仑的受着技巧的本能推动的所谓“工头”。
凡勃仑认为,亚当·斯密的财产概念属于手工业和小商业时代,其时机
器生产方法尚未成熟,工人还是雇主、工匠,生产和出卖他自己的产品,商
人还是靠适应商品的供求谋利,对这种供求他不能控制。可是,现代的企业
财产是一种投资,不是投在流动于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商品上,而是投在
产业本身的机械程序上。②斯密的财产的概念,我们曾说过,溯源于洛克,洛
克用财产和自由的自然权利(基于工人对自己的身体和劳动成果的所有权),
代替一个在上者的极力(基于勇力、服务和忠诚),包括人世间的权威和神
权。在斯密的时代,经济生活已经“根据技巧和价格”标准化。然而,现代
企业,保留着自然权利和自由这些观念,却放弃了洛克所谓财产起源于工人
的创造的效率那种说法,认为财产的基础在于预期的获利能力的资本化。财
产不仅仅是对个人自己的生产成果的所有权以及可以自由处置的权利;它是
预期取得别人所生产的东西的现在价值。因此,财产是以货币计算的获利能
力的资本化,这种资本他是现代的“资本”。
这是因为机器生产方法已经接替了手工生产方法。“机器程序”比机器
更大。它是整个的国家。它是根据对于所使用的各种力量的有系统的知识来
进行的:农产业和动物产业也是机器程序。它的范围大于单一的工厂,因为
没有一个程序是自给自足的,而是“整个产业运转的合奏曲必须作为一种机
器程序”。因此,扼要地用凡勃仑的理论来说,必须有一厂从内的调节,厂
与厂之间和产业与产业之间的调节,物资和用具的计量单位,标准化的大小、
形状、等级、尺度,这些标准不仅应用于商品和服务,而且应用于时间、地
点和环境。它是一种世界范围的“广泛的、平衡的、机械的程序”——是工
程师而不是资本家。
这种程序平衡得非常精确而敏感,任何一点上发生变动,很快就传到其
他各点,可能引起闲置、浪费和困难,搞垮整个程序。凡勃仑说,这里是企
业家发生作用的地方。“通过商业的交易,各别的产业单位之间运转关系的
平衡得以维持或恢复,调整和再调整,并且在同样的甚础上用同样的方法,
各个产业单位的业务获得调节”。这一切关系“总可以归结到金钱的”单位,
因为企业家作为企业家来说,他的兴趣不在于那“工厂”作为一个产业的设
备,而在于那工厂作为金钱上的“资产”。它对他是一种“投资”,投资是
① 凡勃仑:《既得利益和产业艺术的状况》,1919 年版,第100 页。
② 凡勃仑:《企业论》,第22、80 页。
一种金钱的交易,其目的是金钱的利益,根据价值和所有权来计算。他取得
利润,不是通过对社会有用的工作技巧,而是通过没有用的业务买卖。
这区别在两种资产中出现,就是,“有形的”和“无形的”资产,前者
是“有特殊用途的生产资料”,后者是“非物质的财富,非物质的事实,根
据由于占有它们而能获得的利益,加风估价和资本化。”这些无形的资产起
因于,对社会的物质设备的所有权使资本家成为“社会所积累的关于方法的
知识的实际所有人”,就是,社会的“非物质设备”的所有人,这种非物质
设备存在于工程师和工人的技术能力中。可是,那所有权使资本家不仅有了
对工人的这种技术能力的使用权,而且有了“乱用、少用和不用的权利”。①
因此,法律上禁止的“买卖的限制”不是乱用权利的唯一形式——独特
的和最普遍的乱用是为了获得金钱的利益而采取种种手段,例如“故意使工
厂设备闲置”,“尽可能抬高价格”,“用破坏性的策略,妨害业务竞争者
的充分效率”,“耗尽或拖死”竞争的对手,以及提高价格,结果,“在资
本的制度下,社会不能利用它的关于生产方法的知识为生活服务,除了在物
价的趋势可以给物质设备的所有人提供一种特殊有利条伴的时候,而且只从
此为限”。
因为“损害的能力也很容易加以资本化,和有用的能力一样”。且不说
那些为了保护贸易的海陆军组织,或者赛马场、舞厅等等的投资,或者“使
技术用于不正当用途的”浪费的和伪造的物品,此外还有那特殊的所谓“商
誊”这种无形财产的资本化。这是凡勃仑为差别的商业有利条件的资本化所
题的名称,不仅包括原意所指的“顾客方面的信任和好感”,而且包括比较
现代的意义,包括那些适用于独占事业或者企业组合的特别有利条件。这种
由于有把持供给的能力而造成的、可以控制社会和竞争者的特殊有利条件,
构成绝大部分的无形资产,这一特性使我们可以分出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的
区别。虽然有形的和无形的资产都可以估价,因为它们对所有人能产生收益,
但是我们假定前者代表“物质的生产工作”,供给使用价值,基本上对社会
是有用的,而无形的资产,“总的或平均地来说,“大概对社会是无用的”,
因为它们只给所有人产生货币价值。
本质的区别在于有形资产是社会的技术能力——就是,生产方法——的
资本化;另一方面,无形资产是产业和市场之间适当的配合或者不适当的配
合——不同程度的对供给的控制——的资本化,就是,被资本化的“取得价
值的手段和方法,不生产财富,只影响财富的分配”。因此无形资产是商业
的金钱上的特殊利益,完全起因于对供给的控制,能在价格不满意时拒不供
给,因此和工人的生产效率恰恰相反,这种效率是增加供给的。
因此产生了“产业的”就业和“金钱的”就业的分别。①古典派把生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