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时代终于产生法国革命。愚蠢的时代从马尔萨斯开始。无政府主
义者葛德文在1793 年倡议法国革命的一些原则应该输入英国。①神学家马尔
萨斯在1798 年用“人口过剩”的原则和一种对上帝的新观念予以答复。
富兰克林早在1751 年就首先提出人口过剩,作为工资制度的原因。②他
有一种实陈的目的。那是一种理由,抵制英国殖民政策的重商主义,这种政
策禁止美洲的制造业。英国不必担心美洲制造业的竞争,因为在这自然资源
丰裕的地方,不可能发生一种工资制度。富兰克林从生物学上的稀少性说起,
归结到所有权的稀少性。
“总之,植物或动物的多产的天性是没有限制的,除非由于拥挤和妨碍到彼此的生
活资料。地面上假如完全没有其他植物,也许可以逐渐种满和蔓生着一种东西,例如茴香:
世界上假如没有其他的居民,几代以后也许可以由一个民族补充它的人口,例如,英国
人。 在住满了居民的国家 所有的土地已经被人占有,并且高度地开发了,那些不
能得到土地的人就必须替另一些有土地的人工作;当工人多的时候,他们的工资就会低;
工资低,维持家庭生活就有困难,这种困难使许多人不敢结婚,他们因此长期替人工作,
并且独身。 在美洲土地这样的多,而且这样的便宜,一个懂得农业的劳动者,在短时
期内就能积蓄一些钱来买一块足够用作农场的新地,靠这块地他可以养活一个家庭,因而
就不怕结婚。 估计现在北美洲有一百万以上的英国人(虽然人们想起来被遣送过来的
不足八万),然而在英国也许一个人也没有减少,实际上还多了许多,由于殖民地给国内
的制造业提供了就业的机会。 可是,尽管人口这样增加,北美的地方却非常辽阔,需
要经过许多代才能把它住满;在人满以前,这里的劳动决不会便宜,没有人会长期 在
一种行业里当工匠,而是去参加新的移民的队伍,定居下来,经营自己的事业 随着殖
民地的增加,广大的对英国工业品的需求日益增长,希望无穷的市场完全在英国的势力之
下,外国人不能插足。 因此英国不应该过分束缚它的殖民地的制造业。 奴隶的劳
动在这里决不会像英国工人的劳动那样便宜。 [美洲人买奴隶]因为奴隶可以由主人随
意地长期留往,只要有工作给他们做;雇用的工人经常要离开老板(往往在工作当中就走
掉),自己去成家立业。 因此这些殖民地一时决不能妨害它们宗主国的依赖劳动和制
造等等的行业,这种危险非常遥远,英国还不需要注意。”①
富兰克林1751 年对英国重商主义者的呼吁,没有受到重视。马尔萨斯到
修改他的《人口原理》,准备1803 年再版时,才发现这一点。1798 年马尔
萨斯的议论,不像富兰克林的那样,不是对英国的利己主义作一种无益的请
愿:可是,和富兰克林一样的具有一种实际的目的。它的目的是企图消灭理
性时代的幻想,并且为现行制度辩解。②
法国人已经从逻辑上把亚当·斯密的同情心、利己心、是非的意识和联
合行动的否定,结合起来,并且在自由、平等、博爱的名义下,废除了地主、
① 葛德文,威廉:《论政治正义》,共二卷,1793 年版。
② 富兰克林:《关于人类增殖和各国移民的探索》,1751 年版。引文根据杰雷德·斯巴克斯编:《富兰克
林文集》,1882 年版,第2 卷,第311 页。
① 杰雷德·斯巴克斯编,《富兰克林文集》,第2 卷,第312—319 页。
② 马尔萨斯:《人口原理》,1798 年版,第173 页。
教会以及行会、公司和任何其他组合的一切集体行动。无政府主义者之父葛
德文,把斯密的否定集体行动变成了否定国家组织本身,把斯密所谓自然的
自由、平等和同情变成了一切人类都同样可以成为尽善尽美,只要消除政府
的有组织的强制,虽然斯密还需要政府来保障财产的安全。
五年后,神学家马尔萨斯拿人类的自然罪孽来抵制葛德文的人类的自然
平等,希望这一下可以打垮一切以假设的自由、平等和同情为基础的理论体
系。他把斯密的为了人类幸福的天赐丰裕,变为天生的稀少,为了要磨炼人
类,从“大地的泥上”炼成人类的心灵和道德品格。不仅工资制度,而且邪
恶、苦难、贫穷和战争都是由于那天定的原则——人口比生活资料增加得快。
马尔萨斯称为《人口原理》,也就是稀少性原则的生物学的基础。这个原理
是他所谓“上帝的神奇的作用 为了创造和形成心灵!一种必要的作用,
可以激发惰性的、浑沌的物质,化为生气:使大地的尘土升华,变成灵魂:
使泥土的肉体发出神妙的活力。”①
十九世纪的经济学家只采取了马尔萨斯在前半部书里所讲的人
口过剩的唯物主义的基础,而马尔萨斯本人认为他的重大贡献却是
后半部里他的“道德进化”理论。根据人口过剩的论点,经济学家
们向工资劳动者宣传了种族自杀。根据精神方面的结论,马尔萨斯
从后来所谓“生存竞争”出发,宣传了人类性格的道德进化。他是
第一个科学的进化论者,实际上也是第一个科学的经济学家,因为
他的理论不是从假设引伸出来的,像斯密的颠倒历史程序,而是从
程序本身的研究开始。从这种研究中他发展了经济上的稀少性原
则,这是何以达尔文和华莱士读了马尔萨斯的书以后,立刻就得到
他们的进化观念。不过他的是“道德起源”。他们的是“物种起源”。
两者都从人口过剩出发。②
华莱士读了马尔萨斯的书以后立刻就陈述了他论证的程序。①他从实在的
对战争、贫穷、邪恶、苦难的防止出发,不是从预防性的、意志的抑制出发,
后者马尔萨斯称为道德的抑制。这种非意志的或实在的防止,只产生达尔文
和华莱士的“生物学的进化”,那不是马尔萨斯的目的——人类性格的“道
德的进化”。
这是马尔萨斯,摆脱了从洛克到魁奈和斯密一脉相传的、那种天赐恩惠
和人间丰裕的老观念。马尔萨斯说,我们不应该“擅自从上帝推论到自然,”
而“应该从自然向上推论到自然的上帝,”他的思想在我们的思想之上,“如
同天在地之上。”在这神定的道德进化的程序中,首先使心灵觉醒的,是肉
体的欲望的刺激,因为只有活动能创造心灵。
“无可疑问,广大人类中倘使没有这种刺激,一定会发生普遍的和危害性极大的麻
痹,毁灭一切未来进步的根苗。 为了促使人类充分开发大地,推进上帝的仁慈的计划,
① 参阅《人口原理》(原文,前引版,第353 页)。
② 引自《人口原理》,1798 年第1 版。马尔萨斯在1803 年该书再版本中,强调预防性的抑制。经典派经
济学家后来在工资收入者要求增加工资时,即采用它来对他们说教。《英国百科全书》中,达尔文和华莱
士的条目,表明他们如何受马尔萨斯的见解的影响。
① 华莱士:《我的一生》,1905 年2 卷本,第1 卷,第232、240、361 页。
天意注定了人口增加的速度比食粮快得多。”②
这样,洛克、魁奈和斯密的天赐丰裕变成了马尔萨斯的天定稀少。前者
会使人类成为一种懒惰的、愚钝的动物:后者使他们为未来的进步而工作、
思想和计划。
可是不仅斯密的丰裕和斯密的利己心,而且连斯密的同情心,都起源于
人口过剩。
“人生的忧愁和苦难构成另一种刺激,这种刺激似乎是必需的,由于一种特殊的印
象的影响,可以使人的心变得温和而有人道,可以激发社会的同情,可以产生一切基督的
美德,并且可以作为大量发挥仁爱心的对象。 似乎很可能,道德上的那恶对于美德的
产生是相对必要的。”人口的原则“毫无疑问,产生很多局部的害处:可是仔细想一想,
也许可以使我们相信它产生更多的益处。”①
可是,由此推论,当然一切人类不可能是同样的自由和完善。“社会的
中间地带”最适宜于这种理智的和道德的提高。奢侈和贫穷都产生害处,而
不产生益处:但是我们没有上层阶极和下层阶级,就不能有中等阶级。“倘
使人们在社会里不能希望上升,或者害怕下降:倘使勤劳不能获得报酬,懒
惰不会受到惩罚,社会的中间部分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②
马尔萨斯说,“葛德文过分把人当作一种仅仅是理智的生物”——洛克、
魁奈、斯密、边沁以及理性时代的其他哲学家实陈。上也都是这样。把人当
作一个“理性的存在物”就像“计算一个在真空中降落的物体的速率。”人
是一种“复合的实体”,他的“肉体的倾向作为扰乱力的作用很强。”实陈
上肉体的倾向通常支配他的理性。③
因此,马尔萨斯把情欲引进了经济学,另一方面,到斯密、边沁和葛德
文为止的十八世纪的思想家们所谓“感觉”,只是理智的计算器,由理性的
人用来计算力量、或然性、供给和需求、最大的幸福和最大的利润。可是,
在马尔萨斯看来,
“问题 并不仅仅系于一个人是否可以被说得了解一个明明白白的命题,或者被
一种无可辩驳的理由所说服。作为有理性的人,真理可以使他确实相信,尽管他可能决定
采取一种违反真理的行动,作为一个复合的实休 饥饿 酒 女人,会驱使人们采
取种种行动,这些行动所产生的对社会一般利益的危害,他们完全知道,甚至在他们犯罪
的时候就完全知道。”①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末,不仅国家的强制和处罚是必要的,②而且私有
财产制也是必要的。葛德文的错误在于认为邪恶和苦难是由于人类的制度:
② 《人口原理》,第350、359、361 页。
① 《人口原理》,第372、375、361—362 页。
② 同上书,第369 页。
③ 同上书,第252 页。
① 《人口原理》,第254、255 页。
② 同上书,第259 页。
不是由于人类的天性。
“政治的规章制度,以及原有的财产管理,在他看来,是一切那恶的源泉。 其
实,它们是轻微的和表面的,仅仅是浮在面上的不关重要的东西,比它们重要得多的,还
有那些存在深处的污秽的原因,败坏了泉水,使得整个的人类生活之流混浊不清。 人
类不能在丰裕中生活。不能大家同样地分享自然的恩赐 假设苦难和罪恶的一切原
因 都消除。战争和争执停止,普遍的仁爱替代自私。”若是这样的话,把他的议论缩
短来说,人们结婚就可以不负抚养子女的责任,因为根据平等原则,如果父母不养活他们,
社会自会养活。人口因此就会按几何级数增加,而生活资料只按算术级数增加。他接着说:
“情况变成什么样呢? 已经消失了的可恨的情欲 将在短短的五十年内重新出
现。 暴力、压迫、虚伪、苦难等一切使得现今的社会这样堕落和不幸的各种罪恶和痛
苦,似乎是由于那压力极大的环境,由于人性中内在的法则,而与一切人类的规章制度完
全无关。”③
葛德文的社会“最好叫做惯例。”
“问题已经不是一个人是否应该把自己不用的东西给予另一个人;而是他是否应该
把他自己生存所必需的食物给予他的邻人。 迫切的需要似乎命令人们无论如何必须尽
可能每年增加生产物;为了实现这个第一重大的、必要的目的,宜乎进一步分配土地,保
障每个人的财物,使其不受最有力的制裁的侵犯。 因此似乎很可能,一种和现在文明
国家里的办法差不多的时产制度,应该建立起来,作为最好的(虽然还是不完善的)补救
方法,纠正那为祸社会的那恶。 ”④
“没有疑问,”马尔萨斯结论说,“想到使社会不能有很大进步的重大障碍,竟是
一种我们决没有希望克服的原因,真令人非常失望。 但是 如果忽视这个问题,也
不会有什么好处。 仍然有不少对人类有益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足以鼓起我们最大的
努力。”①
他后来1821 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是他对李嘉图的唯物主义所
作的一种困惑的可是人道主义的答复。②
这样,马尔萨斯用深信不疑的说法,重述了怀疑主义的休谟的结论,不
仅利己心和私有财产,而且自我牺牲、同情和公道,都是从稀少性原则出发
的,这稀少性原则也就是他的人口的原则。从此以后,人的情欲取得一种地
位,和斯密的天赋自由以及边沁的理智的苦乐计算法并驾齐驱。达尔文和华
莱士都承认得益于马尔萨斯。为了生命和财产而作的政治和军事的斗争,替
代斯密的天赐丰裕;同时愚昧、情欲、嫉妒、习惯、习俗、稀少性的地位,
超过了理性、自由、平等和博爱。斯密的乐观主义在马尔萨斯自认是一种“人
类生活的阴郁的色彩”中消失了,可是,这种色彩他发现确实存在,因为他
从人性的无情的现实出发,不混淆事实和对事实的辩解,不混淆现状和他自
③ 同上书,第176—191 页。证实这一论点的许多例证之一:苏联农民在共产主义胜利后,拒不接受缴纳粮
食供应城市的命令。
④ 同上书,第195—198 页。
① 《人口原理》,第346、34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