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的时候,什么东西似乎是真实的。我们在第二章里曾经谈到,每一派经
济思想在今天都有它的信徒,因为各派选择整体的一部分,在这一部分的基
础上建立它的理论体系,而认为其他部分是自明的或者不重要的。实际上,
每一个政治经济学研究者在他自己的心里重复各学派的历史演变,经济学说
史的研究不是一种学究式的好奇考古——而是重述我们自己的思想的进化。
在我们的文明中,事实上个个人作为一个重商主义者开始他的工作生
活,因为钱是他赖以取得生活的习惯的和最重要的工具。他能得到的钱越多,
越是富有和成功:一个国家能从别的国家得来的钱越多并且需要付给它们的
钱越少,似乎越是繁荣。他始终是一个重商主义者,若是他事业成功,若是
国家繁荣。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用钱来衡量。
可是,他若是有思想或者事业不成功,或者国家不景气,或者债务国不
能偿还,他就开始疑问,钱或货币背后的真实价值是什么,或是什么东西比
货币更重要?然后他开始辨别货币是名义上的价值或者制度上的价值,另有
一种东西是真实的价值。这里他的疑难问题开始了,实际上所有伴随重商主
义或者信奉重商主义的各派经济思想,都陷入了个人在区别真实价值和名义
价值或制度价值时所碰到的迷惑。
我们所谓真实价值的意思,是不是各有关方面之间因为没有强迫或欺骗
而做到的公平合理的价值?若是这样的话,名义价值就是实际价格,而真实
价值是应该成为价格的东西。这是以托马斯·亚奎纳为首的神学派的答案,
也是现代制度学派的答案。
或者我们所谓真实价值是不是指一种“自然”价值,这种价值自会实现,
假使没有垄断或者没有政府的干涉,让一切价值决定于劳动和资本的完全自
由的竞争?若是这样的话,名义价值就是稀少性价值,而真实价值是以劳动
为价值的唯一尺度所应得的价格。这是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以及亚奎纳的
答案。
我们所谓真实价值是不是指我们从消费中所享的快乐,或者在生产中所
受的痛苦呢?若是这样的话,名义价值就又是实际的货币价格,而真实价值
是我们的满足或者牺牲。这是心理学派和亚当·斯密的答案。
我们所谓真实价值是不是指我们用钱可以买到的商品的数量呢?若是这
样的话,名义价值就是货币价值,而真实价值是付出货币所换得的商品和服
务的数量。这是现代经济学家的意义最后,名义价值本身对于那必须立刻偿
付债务或者购买食粮、而他的产品或劳动卖不出足够的钱来的人,却是非常
真实或现实的价值。这是一切商业经济中的意义,并且是人们何以是重商主
义者的原因。
当我们碰到这些不同的真实价值的意义总是和制度学派或者货币的名义
价值的意义形成对比,并且发现各派商品经济学家在名义价值的意义上意见
一致而在真实价值的意义上意见分歧的时候,我们就认为必须进一步探讨名
义价值和真实价值的这些意义。经过仔细分析,我们发现他们所谓名义价值
实际上是指稀少性价值,这种价值依赖财产的制度,它的计量标准是另一种
代表稀少性价值的制度的单位——货币;所谓真实价值是指人们认为重要的
无论什么东西,包括货币本身在内。他们既假定稀少性作为一种不变因素,
在碰到任何异于这种不变状态的变化时,就叫它名义价值。
困难在于习惯的稀少性尺度的不稳定。它也许是黄金、或是纸币、或是
信用。金元在使用价值的物质方面被稳定为二十五点八喱,成色百分之九十,
可是,它的稀少性价值是平均购买力。现代的指数发明以后,才可能量度货
币在稀少性价值上的变动。各种商品,包括货币在内,有它自己的不断变动
的稀少性价值。稀少性本身是一切买卖的交易中人们所需要的总数量和所能
得到的总数量之间一种时刻变动的社会关系。这种所需要的和所能得到的数
量被人含糊地叫做需求和供给。可是我们没有方法直接地量度需求和供给。
我们只能量度供求对交易的影响。类似热度或重量的测量法。我们测量热度
的变动,间接地测量它对一种由人们在上面分成固定的长度单位的水银柱的
影响。同样地,我们测量稀少性的变动,根据它对一件稀少商品的价格的影
响,这里所用的单位是元和分。
可是,这种单位本身不是固定的,像长度的单位那样。这种单位比较近
似重量的单位,重量单位在找海高处的份量轻于在标准海面,而必须用数学
方法算出它们的海面等数。货币的单位也是这样。它的变动性必须根据某一
时间,例如1913 年或是1926 年的一种假定的平均购买力水平,加以订正,
然后它的稀少性的变动和它的平均购买力的变动(高于或低于那基准水平)
成反比例。从这基准水平出发,个别商品的相对稀少性的变动,成为它们的
价格对平均数的“离势”。
因此,平均购买力是一种统计的说法,用它来替代,就可以不必辨别名
义价值和真实价值。它只是货币的稀少性价值的计量单位,货币的稀少性价
值对平均购买力作反比例的变化。价格上涨时,货币单位的价值下落;价格
下落时,货币单位的价值上涨。用作基线的是这种平均数,不是任何真实价
值的观念,以平均数为标准来量度个别价格的离势。这是一种计量方法的学
说,不是一种真实价值或名义价值的学说。
例如,统计家以1913 年的货币平均购买力作为一百,用个别商品对平均
数的离势来量度它们的相对稀少性在1913 年以后的变化,不管这变化是由于
什么原因。在以后一段时期内,也许一些同样商品的价格的平均数上涨百分
之十,这表明货币的稀少性,和一切其他稀少性的平均数比较起来,已经降
落百分之九。
早期的经济学家没有平均和离势的指数这种数学的方法,他们寻求一种
东西,不仅要比货币较为稳定(货币无论如何只计量名义价值),而且要更
真实地计量真实价值。起初,他们根据自然丰裕和自然恩惠的学说,认为稀
少性不是自然的,而是重商主义政策硬造成的种种人为的稀少。重农主义者
改用自然的不同的生产能力,作为商品的真实交换价值的决定因素。亚当·斯
密代以平均的一般劳动量,这种劳动,财富所有人可以用他的钱或者变成钱
的财富购买。对他来说,乎均的一般劳动不仅是一种稳定的价值的尺度,而
且计量别人的劳动可以为自己从自然资源中取得的商品和服务的真实价值。
斯密的观念乍看起来似乎很有理由。我们在必需品、便利品和奢侈品上
真正享受的程度,显然决定于我们所能支配的别人在给我们服务中所费的劳
动的数量。可是这个观念显然不足以区别清楚斯密主要所想的那种人为的稀
少性。独占事业的所有人,比在竞争的企业中,能支配较多的劳动,如同他
能支配较多的钱一样。
李嘉图纠正了这一点。真实价值不是我们所能支配的得自别人的劳动的
数量,甚至不是商品的数量,而是生产商品和服务所用的劳动的数量;另一
方面,他的名义价值是按照不断波动的货币价格生产出来或购买得来的商品
的数量,或是贸易的独占和限制所造成的人为的稀少性。
这种说法好像又是真实的。凡是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劳动所生产。实际上,
李嘉图把这种生产的劳动成本,叫做“价值”。他显然假设这是唯一的“真
实价值。”它适用于金银以及一切商品和服务,可以区别纸货币和真实货币
以及人为稀少性和真实价值。假使没有政府造成的纸币并且没有人为的限制
或特权,一切东西,包括金属货币在内,就会比照它们的生产所费的劳动数
量,相互交换。其实,这是李嘉图以前五百年学院经济学家的学说,经过了
修改。商品和服务,假使没有人为的限制、没有强迫、没有欺骗,一定会比
照它们的以劳动成本为尺度的真实价值交换。劳动(不是工资)成本较高的
商品,比劳动成本较低的商品,具有较多的价值,因此相等的劳动交换相等
的劳动。
这里,李嘉图把真实价值的意义从对劳动的支配改变到生产的劳动成
本,因而驳倒了重农学派和亚当·斯密的谬论,以及到今天还存在的那种错
误见解,所谓在农业里自然是生产的。他又揭露了那有关的错误见解,认为
在制造和运输里自然是生产的。实际上,一切使用价值是劳动的产品这种理
论,和所谓自然帮助人类生产财富,因而自然也是生产的那种通常的假设是
相反的。我们看到自然的力量到处发生作用。蒸汽机、瀑布、地力、酒的年
代越多越好并且价值越大等等,都是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说人和自然是生
产的,似乎只是常识的说法;至今人们还不了解,在驳倒这个观念上,李嘉
图是最伟大的经济学家。
他不过是把出量和入量的比率的解释颠倒过来。我们可以称他们神学经
济学家的那些人认为出产由自然的帮助而增加,以李嘉图为首的一班我们现
在可以称为效率经济学家却认为出产率增加是因为人类由于新发明的帮助,
克服了自然的阻力。在关于人对自然的关系方面,老的见解远溯到洛克、魁
奈、亚当·斯密和马尔萨斯的神学的假设,和李嘉图的唯物主义的假设成为
对比。自然是对人有益的,因而在财富的生产中帮助人类,还是对人不利,
因而在财富的生产中给人类造成阻力呢?无论哪一种情况,自然的助力或阻
力只是程度的差别。自然在某些方面比在其他某些方面,对人帮助较多或者
阻碍较少。如果使用同量的劳动,一亩肥沃的土地出产二十蒲式耳,一亩边
际土地只出产十蒲式耳,神学派经济学家就会说在前一亩土地上,自然的生
产两倍于在最差的一亩上。可是,以李嘉图为首的效率经济学家却会说:在
前一亩土地上,自然的阻力只是在最差的一亩上的一半。或者,如果电力在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把一件消息传递了三千哩,而蒸汽机却需要四天,神学
派经济学家就会逻辑地推论,自然用电力帮助人类比它用蒸汽的膨胀力帮助
人类更多。可是,效率经济学家一定说人类发明和使用电力时比发明蒸汽机
时,控制自然的能力更大。这是同样的、出量对入量的两种数学比率的比较,
但一种把它解释为自然对人类不同程度的助力,另一种却解释为人类对自然
的不同阻力的控制能力。
李嘉图明确了这个区别,他的分类不把机器和地力作为资本或土地,而
作为人类劳动的增加了的生产力。①我们说一块沙漠土地不生产,意思是说人
类耕种沙漠土地不能生产庄稼。土地不是生产的。只有人的脑力、体力和管
理的劳动是生产的,他找寻他的劳动可以生产较多成果的自然地点和自然资
料,并且设法取得所有权。如果重农主义者和亚当·斯密把自然和仁慈的上
帝看作同一回事是对的,那末,神就是对某些人无代价地给予财富,而强迫
别人为他工作。如果李嘉图是对的,那末,自然就是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力
求占有和控制的物质力量,同时级差不是由于上帝,而是由于财产的制度,
这种制度保障某些所有人,使他们可以保持超出边际土地的级差利益。人们
企求占有的,不是自然的生产力,而是自然的级差的阻力。这一点马克思很
了解,他认为地租是一种私有财产的问题,不是自然的生产力的结果。
可是,李嘉图的真实价值的概念在细节方面没有发挥完备。这一步工作
是由马克思来做的,他用工时替代李嘉图的工月或工年,这使得从生产力到
效率的转变更加清楚。从此,我们就能看出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
在于所用的价值计量单位不同。共产主义用工时为价值的尺度,因此是一种
“级差效率”学说。②资本主义用元为价值的尺度,因此是一种“级差稀少性”
学说。
这里的分别可以在前面已经提及的财富和资产的差别中看到。一个大制
革厂的厂主在1921 年发现,由于平均价格下跌,他的皮革的价值突然减少了
百分之五十。他不得不借款五百万元,抵补他在资产上的损失。可是事情的
矛盾是,他所有的机器、建筑物、生皮、制革以及整个厂的效率等形式的“财
富”,在数量或质量上却完全没有减少。对李嘉图和马克思来说,财富的真
实价值是生产中所需要的劳动。这并没有减少。但是,资产的价值是名义价
值,因为它只是财产的制度,这种财产的价值是按照他卖出皮革所能得的价
格计量的。
当然,在这里名义的和真实的之间的区别打破了。资产在一种意义上和
财富在另一种意义上同样的真实。我们放弃名义的和真实的这两个名词,只
在现代统计经济学家所用的意义上加以采用;我们代以制度的名词稀少性价
值和使用价值,以便适合事实。使用价直是劳动(体力、脑力和管理的)所
生产的财富,不随着价格下落而减少,也不随着价格上涨而增加。它的变化
性是消耗、减少、折旧、陈废和新发明。可是,稀少性价值是换取合法控制
权所付的代价,用货币为计量的标准。价值本身是资产,或者所有权的价值;
是使用价值数量乘货币单位(元)价格的一种货币单位倍数。①
这种复合的价值的意义不是名义的,也不是真实的。它是统计和会计。
它不回答这个问题:按照我们的根本真实的观念,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它只是一种习惯的公式,把两个变化性很大的数值,使用价值和稀少性价值,
结合成另一个变化性很大的数值,“价值”。因此,这种价值的意义关键在
于所用的计量标准,而计量标准不是根本的或终极的——并不说明真正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