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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木藤亚也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09

我读了圣经后,从感情角度可以接受耶稣的圣言……但在理性思考这部分可就不一定了……

对不起,耶稣大人。我没有信仰,想让自己变成虔诚的基督教徒真是太难了。

是的,我应该要脚踏实地,冷静、理性地思考问题。

试着比较下养护学校和东高吧。

如果亚也留在东高的话,可以使大家体会到共同生活的艰辛,培养互助精神;

看到周围的健康人与身体不由自主的自己相比,这样的差距也能成为促进我努力的动力;

相对于养护学校,我可以从老师和朋友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但是在东高的话,因为身体不能自由活动,我会非常依赖于老师和同学们;

连吃便当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我根本没办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目标;

虽然我自己不在乎,但是别人看我时眼光总是不一样,我只能和要好的朋友们在一起,不能结识更多的人;

并且,尽管帮助我大家可以培养互助精神,但我是连扫除之类的小事都做不了的人,无形中也增加了大家的负担;

我现在还没有去养护学校,但我觉得我到了那里应该可以自主地生活;

像妈妈说的那样,或许亚也的立场能从被人帮助转变到帮助别人上面来,可以减少对周围人的负担;

虽然身体不能自由活动,但通过学校的训练学习,我也一定能掌握生活技能的;

而且,周围都是残障同学,大家的目光就会很正常了吧?而人格,也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吧?

亚也的将来,说不定就会从那里重新开始;

同时,大概是我真的被宠坏了……到了养护学校,我也是“正常人”了,也就无法得到像现在这样的特殊照顾了;

最可怕的是,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和正常人交朋友了;

和养护学校的老师所说的一样,他们的教学质量比起普通学校是要差一些的,我的学习也会因此而落后吧?

离别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4天时间,我可以肯定:大家都在折千纸鹤准备送给我。

眼帘映出I同学和G同学拼命折纸鹤的模样,我心里感动万分。即使分离了,我也绝不会忘记这一刻。

非常感谢她们折千纸鹤给我,为我祈求幸福快乐。

16岁——苦恼的开始(13)

但是,我更希望她们能够说:“亚也,不要走!”

面对一直以来没有努力的自己和从未对我说过这句话的朋友,我实在无法压抑心底的怨恨。

但我坚守和素子老师的秘密约定,我不会把朋友往坏处想,也绝不会出口伤人。

我想起妈妈说的话:“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老是反复思考过去的事,根本不可能继续前进。人生啊,就是前进三——步,退后两——步……”

我想起她边唱边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朋友给了我苏铁的果实。

我好喜欢那橙色的果实,那是令人感觉温暖的颜色,和早晨透过窗帘照进厨房的阳光一个颜色。

和素子老师做最后的道别时,我顺便跟老师发了一顿牢骚。

“你别再苛求自己了哟,人生在世,能做的事情不光只有学习而已。如果只过了念书这关,接着马上投入社会,那样一来,你又做得了什么?其实我觉得学习对你而言,只是个避难的场所罢了。一味埋头念书让你可以避开拿书包、洗碗之类的琐事,不是吗?但这样一来,你的视野范围势必越来越狭窄,不改变可不行。你和其他人的不同,就是接受过一年的普通教育。在养护学校和住院有什么区别呢?和那里的孩子相比,你受过更多不同的社会磨练,让你能深刻了解外面的世界是不允许你任性使气的。虽然你已经16岁了,但仍有些许幼稚的想法造成你生理和心理的不平衡。我想,大概因为16岁的你没有累积到足够的人生经验吧。现在改变还不晚,努力试一试吧!在东高无法得到的东西,可以在养护学校里得到。哪怕当做游戏也好,你一定做得到的!你的存在,对于东高的每个人而言,都会是美好的回忆!”

我很高兴在人生里能够遇上如此善良的老师,和老师道了声别:“我走了。”便面带微笑地离开了这里。

考试结束了,我一直可以放假到结业式之前。

爸爸妈妈帮我策划了一个热闹的派对,盛情款待这一年来所有关心我的好友和帮助过我的人。

大家玩扑克牌、下五子棋,有说有笑,玩得超级开心。

S同学送我一个咖啡杯,Y同学送我一个音乐盒(铁道员的音乐),而A同学送了我押花。

“你们都要好好念书哦,把亚也的那份也一起加油念完。看见这只钢笔,希望你们都能够想起亚也。”

妈妈说完,将钢笔递到她们和我的手中,大家顿时都沉默了下来——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眼泪禁不住要流下来,但是我拼命忍住了。因为事先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哭哭啼啼地和大家说再见……

这本来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刻,然而大家回去后,心里反而会更难过,我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突然觉得好寂寞,好像熟悉的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

反省

终于到了!3月22日这天终于来了!

平淡的结业式结束后,我们来到了教室。

大家写了整整半张“离别祝福”给我。

我很想大声说:感谢大家长时间来给予亚也的帮助,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虽然即将进入新学校,但我还是会继续努力。也请大家不要忘记——有个身体不便、叫做亚也的女孩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但是,我的泪腺故障突然再次发作,喉咙哽咽了起来,终究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S、Y子……

老师告诉我,她们说有时候照顾亚也是一种负担。为什么我从没发觉这件事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全身血脉紧绷。以往我总是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却让大家感到疲惫不堪,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唉,我真的没什么理由反驳。

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应该好好反省……

我在七夕的竹签上写下:我想变成普通的女孩。

然而妹妹看了怒斥我:“你哪里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我只是写下事实,难道不行吗?”我反驳道。

16岁——苦恼的开始(14)

冷静一想,她或许明白我的病情,但仍不认同我是残障人士这个事实吧?

——谢谢你,妹妹。

实话

山本纩子医生的小档案:

她戴着细框眼镜,留着一头短发,总是穿着白衣。不管是耳环、戒指等首饰,给人的感觉都十分清爽,浑身上下散发着干净的气息。

她是我在名大医院住院时的主治医师,后来即使转去了名古屋的藤田保健卫生大学,我们也一直保持联络,为此我还特地转院。

她的头脑反应迅速,不管做任何事都干脆利落,也总是能准确地判断出问题。她还曾经用自己的车载我去其他大学医院检查,真是不可思议的行动力啊。

“山本医生念哪间高中呀?”

我问道。

“明和呀。”

她很简单地回答道。

那是一间人才辈出的学校,就连视野范围这么狭小的我都听过那间学校的名字。据说山本医生之后就直升名古屋大学,但是她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态度总是相当温和,所以我很喜欢她。可是她绝不允许亚也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的样子。

看病、住院的治疗已将近一年半,但我的病情仍在一点一滴地恶化,这迹象明显得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或许是小脑的细胞正逐渐被破坏,我全身各部位的功能都在退化,伸腿、屈膝之类的动作越来越困难,连翻身都很吃力。甚至连说话也只能一句一句说,不能大声。笑起来再也不像是从前一样“哇哈哈”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呜呜……”。吞咽困难的现象时常发生,舌头的基本功能也逐渐开始丧失,我快无法感觉到食物的美味了。

下次去医院的时候,我想要直接问医生:亚也的病情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希望医生会如实告诉我。

知道真相或许会很恐惧,但我终究得面对现实啊。我决定要根据医生的答案重新审视并定下自己面对未来的应变方法。

(高一) (高二) (高三)

东高 养护 养护 在家工作(看家·做家事)

东高

明知重返东高不可能,但为了充实度过高二生活,还是有必要定下计划的。

购物

妈妈正在打电话,然后大声从楼下向楼上喊道:“大家带亚也一起去YUNI(购物中心)吧。他们说那里能为残障人士提供轮椅,这样的话亚也就可以去了喔!”

趁着春假期间家人都在,行动总是慢半拍的我总算也可以搭车一起去玩了,大约15分钟后,我们抵达了YUNI。

我把最常用的小提包挂在脖子上,让妹妹推着轮椅带我去卖服饰的地方悠哉地闲逛。

对我而言,这些全是遥不可及的商品。

我看见一条漂亮的裙子,好想试穿看看。因为我总是跌倒,为了防止膝盖受伤,平常只能穿裤子。对我来说——裙子只能是憧憬。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提出想要买它的请求。

妈妈买给我后,说:“买一条没关系,反正天气马上就要变暖了。”

我开心得不得了,那是件印着白色花朵的裙子,四周缝有蕾丝的花边,穿上它,感觉连站立都变得精神焕发!想必大家一定会说我很可爱吧!哪怕只是说一次也好,我好想听大家那样对我说。

为了即将开始的寄宿生活,我们买了整整一纸袋的内衣、袜子和毛巾。

我忽然觉得失落起来,再过几天就要去养护学校寄宿,开始和家人分离的新生活了。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能哭,但一想到这里,要怎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哭呢?要坚强!不管发生什么也要心平气和去面对。情绪要做到能收放自如,将来才能成为大人物,亚也。

轮椅

“亚也,我买了一台车给你哦。”

“啊?”

妈妈开始缓缓地对我说道:“学校走廊虽然有扶手,但是横向移动的时候,还是很危险。因为横向移动时需要由站姿改成蹲姿移动,然后再恢复成站姿,有时候动作一急就难免会出问题,而且过程中还很容易跌倒。如果老是这样,你根本无法独自外出。但是有了电动轮椅,就算腕力不够,只要轻松按个钮就可以毫不吃力地上坡,听说时速有5公里左右,和走路速度差不多。既不危险,操作也简单,很适合你。但是你不可以因此任性,也不能光想依赖轮椅,更不可以偷懒,要尽量用自己本身的力量活动,你能答应我好好学习操作吗?”

16岁——苦恼的开始(15)

“我可以自由地在外面活动了吗?”因为如此单纯的喜悦,我竟一下子觉得世界变得更广大了。

我想要一个人行动!终于可以了吗?!

再也不用将想要的书名写在纸上,拜托人家“帮我买回来”。书店老板直接递给我这本书或那本书,这些事情简直就像梦一样。

好!去养护学校之前我一定会认真阅读操作说明书,然后外出练习看看的。

汽车公司的人把轮椅送到家里了。我亲眼看着他们组装,然后只要在下方并排安装两个扶手,启动电钮,轮椅就可以活动了。

“亚也,你坐上来试试看。只要握着这根把手前后移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操作方法很简单。”

我坐上去,稍微将把手向前推动,轮椅就开始前进了。伴随着车轮转动,轮椅会发出微小的声音,接下来再回转……我拼命练习了好一阵子,没过多久,我那令人讨厌的个性再次发作,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妈妈感觉奇怪地问。

“好久没有自由活动过,好高兴……”

我虽然这么回答,但心里复杂的感觉,却无法用语言完整表达。

我要好好练习,早点达到能自由进出书店的目标。

我看向窗外,下起雨了……亚也!努力啊!

擦拭厨房、打扫厕所,我很努力在做着这些打扫工作,感觉好像身体注入了能量一样,一种新的希望给了我全新的活力!

虽然已经没在念书了,但是,我学生本性好像仍未消失,呵呵。

提到轮椅(译注:日文为车椅子),日文里的妹妹可称作椅子,父亲叫做车,二者合称就是轮椅。

我的轮椅,就是我最爱的家人。

高一的时候,妹妹在医院走廊看见并排摆放的轮椅,想要坐上去玩耍时,妈妈阻止她说:“不可以坐轮椅玩!轮椅是提供给身体不方便的人坐的。”

迄今为止,这些话我都没有忘记。

我不禁将《夜和雾》(德国集中营的体验记录)中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人们和身为残障人士的自己联想在一起,因为我们的心情都是逐渐变得麻木,很相像……

残障伙伴

“蒲公英之会”是一个残障人士的社团,他们今天带我到一间叫做“巴洛克”的西餐厅,里面放有一架古典钢琴。当我说“下次想请你弹琴”时,山口小姐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后来又去了纯子家,虽然她的耳朵听不见,但却可以用手语愉快地聊天。

纯子的脸部表情总是很可爱。

而她的妈妈,感觉也很像我自己的妈妈。

我学会了一点手语,但还想更上一层楼,和纯子成为知心的朋友。

和这些伙伴们愉快地待在一起让我感到很高兴,他们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我们虽然身为残障人士,但不能总是畏缩不前,这样是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

我们失去了很多的东西,但那已经成为过去,我们能做的,是好好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事物;

摆正自己的心态,不要总是想着自己有多聪明等等,那样只会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悲惨。

转学=寄宿生活

满载着一整车的生活必需品,我正式进入养护学校就读。其他学生因为新学期刚开始,也都回来上课了。大大的房间像教室那样一字排开,屋子里的正中间有走廊,铺有榻榻米以区分左右。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课桌、壁橱和台灯。距离房门最近的地方是我的城堡。

“这些东西暂时派不上用场,所以放上面;日常生活用到的,放在身边触手能及的地方。”妈妈边说边帮我把起居用品仔细整理了一番。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的物品也都是妈妈帮忙整理的。这里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要尽快忘记东高,早点成为冈养(爱知县立冈崎养护学校高中部)的学生喔。”铃木老师对我说。

16岁——苦恼的开始(16)

为了“尽快忘记”,我将东高的校徽和年级徽章统统都取了下来,放入抽屉最深处的地方。

向前迈腿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困难了,我死命地抓住走廊上的扶手,嘴里念着:不要怕,不要怕……。

我是不是已经不行了……?这些恐惧的事涌了上来,我的脑子又乱成一团了。

“人类一定可以学会走路!”

B老师的话语到现在还萦绕在我脑海里。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共鸣!我也是这么想!我要向独自行走宣战!向新高山(译注:即台湾日据时代玉山的别名。)冲锋!

我在去教室的途中摔倒了,正在哭泣时正好被A老师撞见,他问:“很难过吗?”

我回答:“与其说难过,应该是说不甘心吧。”

人类为何会用两只脚站立走路呢?

当我看到远处的朋友快速移动脚步时,心底对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走路这件事,现在对我来说真的是越来越困难了。

我心里想:来这里的选择是正确的。

有时看看窗外正在打棒球的孩子们……

看看走廊上正在和老师玩相扑的小孩……

总是这样子多愁善感真是可怕,我的心情总会处在不停浮动的状况下。

虽然自己已不再是东高的学生,却也没有身为冈养学生的实感。

如果有陌生人问:“你是哪里的学生?”我应该要怎么回答才好?

苦闷

我和A老师在教室里说:“我梦见自己试着挺起腰,结果真的马上就可以走路了,而且老师看见很高兴喔。”

老师说:“只是思考学习方面的事对你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自己洗衣服或者担任值日生的时候,还是会让你感觉很辛苦吧?”

老师接着又说:“有个罹患肌肉萎缩症的孩子曾经写过一首诗:‘神赐予我残疾,为什么我还相信他,这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吗?’逼迫孩子到这种地步,我都感觉自己有点像希特勒了呢。”

我回答老师:“其实老师,事实上我也曾经想过这些。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出了问题?今天的自己还能过得很好是因为牺牲了许多人的利益,给许多人添了不少的麻烦。此外,我也试了许多方法以及各种心理暗示来安慰自己。”

望向窗外,看见雨后的彩虹在天空漂亮地画了一条弧线,于是我急忙坐上轮椅外出。

T同学说:“有轮椅可以坐好幸福哦。”

什么——小心我钉你的小人喔!

本想回敬他:“能走路反而比较幸福吧。”

但为了不污染漂亮的彩虹,我终究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每逢星期六,爸爸妈妈都会接我回家住一个晚上,等星期天晚上再送我回学校。

看见我身上又添新伤,妈妈问:“你常跌倒吗?”

我回答说:“这都是因为赶时间的关系,因为我的动作太慢,所以我拜托舍监阿姨凌晨4点叫我起床念书。不这样的话,一天的事就做不完……但有时候太急,动作往往突然变得僵硬,所以很容易跌倒。”

一直以来,我都是本着尽可能“步行”的精神,只有在出校门时才乘坐轮椅。但有时事态紧急,比如去距离较远的图书馆时,为了赶时间,我也只得使用轮椅。

每次坐轮椅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自己已经不行了,已经无法走路了,这种想法会让心里感觉很悲伤……

有时候我也坐轮椅去上课。

在走廊上,我碰到了舍监阿姨。

“早安。”

“咦?你坐轮椅上课啊,记得要保持开朗的心情哦。”

听到这种话,我的心里总是感觉好像有东西塞住了,简直连呼吸都要停止了。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也想用脚行走,正因为无法走路我才那么烦恼。坐轮椅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难道大家以为我是喜欢才坐轮椅的吗?难道以为坐轮椅会感觉很快乐吗?

16岁——苦恼的开始(17)

心情差到简直想把头扯下来。

我的病情似乎更糟糕了……因为妈妈的白发不知何时突然映入我的眼帘。

妈妈,谢谢你!妈妈,对不起!

所谓了解残障人士

5月的晴天让人心情舒畅。

今天举办小型运动会,还恰好是母亲节,另外还是妹妹的生日。真是可喜可贺的日子。

我打电话给住在冈崎的表妹惠美,希望她能来看我。

因为想让她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努力生存的……

惠美和我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们还睡过同一张床。暑假和寒假的时候,都会互相去对方家里玩。

她来的那天穿着白色罩衫、荷叶裙,卷发上戴着金色的发饰,还穿着红色的高跟凉鞋。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很难想象如此漂亮的她竟然只是国三的女生。她跟总是被人误认做男生的表妹——阿香一起来探望我。

运动场的角落里,静悄悄地长着一片繁茂的三叶草。

我们3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找寻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我想把它送给妈妈。

“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吗?”

惠美问道。

于是,我把心里一直思考的话说了出来:“四片叶子就是三叶的变形,据说四叶三叶草会给人带来幸福……”

惠美认真思考一番后问道:“因为罕见的缘故吗?”

是呀,正因为罕见才会带给人幸福,所以没那么容易就找到的。当好不容易找到的时候,才会感动地想:太好了,然后也就有了幸福的感觉喽——是这样吧?

今天因为摔倒受伤,我又哭了。我应该要更坚强一点,我知道。

早上可能因为动作太急或心情太急,明明脚还没有迈出,我就以为已经迈出去了。于是,身体自然向前倾倒,本想伸出手撑住身体的,但却办不到,于是……嘭!

被担架抬往保健室时经过走廊,我看了一眼天空。

啊,很久没有躺着看天空了。

躺在保健室时,隔着窗户也可以望见天空——白云飘过的蓝色的天空,这样的美景真是难以用言语表达啊。

对了,等将来彻底瘫痪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看着这天空吧!

就像坂本9在《抬头向前》里所唱的一样:“继续往上走吧!虽然眼泪快溢出来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我睡一个小时,醒来后心情大好,于是自己起床去了一趟洗手间。

西式的抽水马桶很方便呢!罗丹的作品《沉思者》,难道是坐在马桶上思考的结果?这是我在入厕时领悟的新发现。哈哈……

我感觉自己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了。

昨天轮到我去图书馆值日,2楼的走廊花了我整整20分钟,我的动作太慢了,到那里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哭丧着脸,借了一本塞顿的《动物记》。虽然如果超过门禁时间来不及离开就会被关在学校里,但只要借校内电话和宿舍联系一下就可以了。尽管知道这样,但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时才4点左右,却也被图书馆的人骂了回来。

图书馆员斥责我:“赶快回去!想找书的话就早点来!”

气死我了!真是冷酷无情的家伙。我的动作比别人慢一倍,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时间啊!

而且花在日常生活上的时间太多了,像洗衣服这些事情。

这些都是因为身体,不是花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

今天郊游的目的地是动物园。

我已经厌倦去动物园之类的地方了。

红毛猩猩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早就听说猩猩很神经质,所以容易患神经过敏的症状。

会扔石子的黑猩猩、不会捕鱼的鹈鹕、邋遢的鸵鸟……

看着这些动物,让我不禁感到疲惫,心里更感哀怨。

我很讨厌寄宿学校的值日生制度,不过为了适应现在的集体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动作一向慢半拍,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大家统一步调,总是会慢上一两步。

16岁——苦恼的开始(18)

因为缓慢的动作,在广播体操之前,房间的清理打扫只进行到了一半。

体操结束回宿舍时,舍监突然对我说:“亚也,你没打扫房间吧?赶快把厕所里的脏东西和毛巾收拾一下!”

被冤枉为“没有打扫”,我除了生气之外却无话可说。

“请原谅我的罪过吧,我会忍耐所有的折磨和考验……”我对自己这样说。神啊,请告诉我,我的苦难究竟要到何时为止呢?这种自我催眠的方法,却总会让我更加懦弱。

如果我的身体能更加灵活,就算要我清理厕所,我也会高高兴兴地去做。但是由于我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心里暗骂“可恶”了,但嘴上却什么都不会说,大家也不发一语便散开了。

回到房间门口,不甘心的我不禁哭出声来。

舍监阿姨看见后告诉我:“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可不能随便哭哦。”

那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今天可以回家了。

我把鹦鹉的笼子清理得干干净净。

走路时,感觉左腿关节内侧有轻微的疼痛感。

唉,难道……连我最宝贵的正常左脚也要不灵光了吗?!

而且我的左手开始出现不自然的动作,总是会发出“嗖”的一声(手指伸直或者弯曲的时候,会连带5个指头跟着一起动)。

而左胸、手臂上侧还有右侧臀部都开始感觉疼痛,难道是上次跌倒的后遗症吗?再不赶快贴上沙隆巴斯就惨了。

右脚的膝盖嘎吱嘎吱地响,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洗澡的时候,我一边感慨因为跌倒而遍体鳞伤的可怜身体,一边抚摸受伤的腰和肩膀。

从今天开始,每天要挪出10分钟走路,一直到再也不能走为止!

再这样下去,我高三的时候一定连120公分的高度(站立时目视的高度)都无法保持了。

我看了3年级的学生在毕业旅行时所拍的照片。

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参加吗?

对于残障人士,我也有了自己的一些概念:

首先不要再做奢侈的梦想。要清楚地明了自己是残障人士,并且知道自己所残存的能力,做力所能及的努力;

忘记从前那个健康的自己。按照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的说法,梦到能走路的自己,是因为欲望太过强烈的缘故。

明天要举行舞会。

因为还没有彻底死心地认为自己是残障人士,所以我决心好好完成它。但怀着这份心情也没用,因为我再怎么努力地练习,结果还是毫无进展。

回去的时候筋疲力尽,轮椅低速的电动声音也让我感到痛苦。

“对不起,是我太重了吗?你要加油喔……”我对轮椅——我此时惟一的伙伴说。我仿佛感受到它承受35公斤的沉重了。

今天的我,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模样了吗?

管他的,虽然也许毫无办法,但勉强试试吧!

做体操、吃饭、洗衣服、打扫、去点名……

舍监阿姨说:“你忙了一个早上呢。”

本来想冷淡地回答她:“我的一生都很忙碌。”但最后却只是脸上抽动了一下而已。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人能够一边走动一边思考。

就像老板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思考“如何能赚钱”;情侣不也是一边走,一边计划彼此的未来吗?

铃木老师的眼睛

让我想起大象的眼睛

无所不知的神像

是印度的守护神

温柔的双眼,我很喜欢

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发呆……

想起国小时我还能够在走廊里乱跑,把桌子弄得嘎吱嘎吱响,还因此被老师骂;想起那些从教室窗户跳到走廊,冷不防恶作剧打你屁股的男生们……

那些恶作剧我可不会,只能在一旁边笑边看。要是趁当时身体能活动时玩一次就好了……

至少从窗户跳出去这件事,那时候应该可以……

16岁——苦恼的开始(19)

现在正是时候——没有人在,很安静,只有自己一个人……

咯当——

“你在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我又来到保健室接受照顾了。

A老师说我是“具有自残倾向的女孩”。

虽然很痛,但是爬到窗台从那里跳下去,对我而言也很有成就感,不过我不会再尝试第二次了。

天气变暖以后,我期待身体能稍微灵活一点——已经不再期待变好了,只要不再变坏就谢天谢地了。

这个暑假如果有新药出现的话,我又可以带着希望住院接受治疗了。

但结果却是残酷的……据说还没有购入新药品,因此暑假也不能住院了……

难道连医学也抛弃我了吗?

……这种感觉就像从悬崖坠落。后脑勺如同被锤子打中了一样,充满了绝望。

我想把这个只活了16年的生命延续下去!

图6

17岁——已无法歌唱(1)

梦里的我,双腿也无法动弹了,而且我竟然看见自己坐在轮椅上,而以前梦里的我都是可以走路的。

右手已经不能做一些细微的动作了。以前,山本医生曾说过要让我练习使用左手,现在想想,莫非当时就已经预测到右手的功能会退化吗?

今年暑假预定第二次住院,届时再和医生讨论将来吧。

已无法歌唱

不知不觉,我已经17岁了。

爸爸妈妈送了我5本可爱的笔记本和便条纸;

妹妹送了我sandglass(沙漏);

而弟弟送了我粗笔头的四色原子笔,还说:

“姐姐已经17岁了,不可以再那么爱哭了。”

小弟送了我一本远藤周作的《白色的人,黄色的人》。

我17岁的愿望,就是想去书店和唱片行。即使有了轮椅,一个人操作轮椅外出还是很困难。因为我的手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操作总会出错。

如果能去书店,我想买《乱世佳人》和《暗夜行路》。如果能去唱片行,我想买PaulMauriat的唱片。

我在浴室摔倒了。

脚尖已经没办法再帮助脚取得平衡——恐怕再也无法平衡了。虽然跌得很惨,但没有受伤。

好可怕,真的好害怕。我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如果只凭自我的恢复力能否康复呢?

我已经17岁了,如果我再坚持几年的话,神能不能够宽恕我呢?……

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妈妈那个年龄——42岁时的情形。

连成为东高二年级的学生都无法想象了,我还能活到42岁吗?感觉很不安。

但是,我想活下去。

暑假——回家

在养护学校的第一个暑假来临了,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我就高兴得无法入睡。

新药还没出现,虽然有点遗憾不能住院,但听说这次的新药由针剂改为口服剂了,而且开发人员也正在努力,我还是安心等待吧!

快要吃午饭时,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叔叔。

“你好……我是平安阁婚礼公司的,请问令堂在吗?”

“爸爸和妈妈都出去了。”弟弟回答道。

大约过了5分钟,另一个身材瘦小的阿姨又来访了。

“我是平安阁……”

“啊,刚刚不是来过了吗?”

我从2楼往下喊话。

“是你奶奶吗?”

被她这么一问,站在玄关的弟弟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叫你要用那种慢吞吞的声音讲话。”

太过分了,真是的,有17岁的奶奶吗?!

吃饭的时候,妹妹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也许别人觉得很有趣,但我心里好难过啊。

虽然我还是不肯承认现实,但听见别人口中说出残障人士几个字,心里还是相当介意。

妈妈做饭时,我在一旁帮忙。

“你能帮我把韭菜和肉馅儿拌匀吗?”

妈妈问道。

啊,饺子?我忍不住苦着脸,因为我不爱吃。不过算了,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妈妈打下手……

我打了4个鸡蛋后准备点火,蒸蛋时我想起了I老师。

他每天早上不需要闹钟就可以准确地在食物刚熟的时候按下开关。不依赖机械的人真是了不起呀,我心里相当感慨。在学校餐厅吃早餐时,只要看到我端着茶杯不稳的样子,他就会从后面扶我一把,真的是很体贴的老师……

当我把饭煮好放在电风扇旁边冷却时,发现大腿内侧有2公分左右大小的烫伤。

这是用腿去夹锅子的结果,就当皮肤白里透红好了。

一切都要往好处想。

“蒲公英之会”的成员们,由于白天劳动,所以只能在夜晚聚在一起,还出版一本叫做《地下水》的杂志。暑假在家休息的我,也接到通知受邀前去。

“妈妈,晚上外出的女生是坏女孩吗?”

17岁——已无法歌唱(2)

“如果和靠得住的人一起倒是无妨,只是……晚上出去不会有危险吗?”

晚上8点,山口小姐开车来接我了。

“我出去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晚上刚喝过酒还红光满面的爸爸叮嘱道:“年轻女孩晚上外出总会让人担心,以后记得白天去啊。”

爸爸平常向来不太干涉子女私生活,今天会引起他的注意,我很开心。

爸爸长得很英俊,和平常的一本正经相比,我更喜欢喝醉酒后脸色红润的他。

跌倒

以前,如果意识到危险,我都能够随机应变适当做出反应。

可现在的我就算意识到危险,也没有办法做出反应了。

如此下去,将来是不是连意识都会跟着消失?

神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痛苦惩罚我?

不,或许每个人都有苦痛也说不定。但是为什么只有我会变得如此悲惨呢?

今天摔得很严重。

平常洗澡的时候,总是妈妈或妹妹帮我脱衣服后,先把热水反复泼在毛巾上加温,我再爬进浴缸里。

在我抓住浴缸边缘往澡盆里坐下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下去。下面有个肥皂盒,被我一压便“喀嚓”一声碎了,碎片刺入屁股,痛得我“哇”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妈妈飞快跑进来问。

浴缸内鲜血如注,仿佛一条红色的河,妈妈急忙用毛巾紧紧包裹住我的屁股,然后开始用热水清洗我的身体。

妈妈和妹妹两人合力抱起我,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并包上了睡衣。

我屁股上的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妥当。

“你的屁股有点割伤,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没想到只是洗澡也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到医院缝了两针,9点才回到家,感觉好累。

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因为不小心跌倒?还是因为手滑?总之,事故的直接原因不明。莫非是因为神经一时停止运作,无法发挥作用了吗?

我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在妈妈为了方便我吃药,把多种药丸装在一个盒子里的时候,我正因为肚子痛躺在床上。但这只是个借口,也许,我面对事情的态度就有问题。

或许是内疚感,我想起佐藤八郎的《妈妈2》,于是将手伸向书柜。

自言自语

暑假即将结束。

惟一可以做的事,大概只有照顾鹦鹉吧。它停在我的肩膀或手臂上,等我将鸟笼打扫干净。

我让它站在我的手上,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放入笼中,它们真的好可爱啊!虽然偶尔会被它啄一下,但并不会感到疼痛。

“谢谢。”

它们对我说道。

“没关系,只要能让你们开心就好。”

我和鹦鹉聊着天,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已悄然流逝了。这“沉重”的劳动使我汗流浃背,因为害怕它们逃跑,房间里的窗户一直关着……

有时候,我也会自己和自己说话。

“为什么那么不用功呢?”

“我不知道。”

“你难道不觉得愧对为你拼命工作的爸爸妈妈吗?”

“当然愧疚。但我还能怎么样?”

“这就是你太任性了。在这个世界上独自努力的人多得数不清,就像一年前的你一样……”

“别再说了!如果听你的话我就只会思考读书的事,那样我对未来又会开始迷惑了!”

结果我什么事都没完成,暑假就已经结束了。新学期真可怕!

身体的变化——不,应该说是恶化吧,自己最清楚。这究竟是暂时性的,还是会持续不断恶化下去?我也不知道。

我告诉山本医生我现在的状况:

骨关节活动不良,虽然可以前后走路,但却无法像螃蟹那样左右张开;

脚失去了灵活性,阿基里斯腱无法将脚控制好;

17岁——已无法歌唱(3)

“バ”和“マ”这两行的假名发音变得很困难。

医生说只要持续练习就会好转康复,然后给我开了些白色的小药片。

我很想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却又害怕得知真相……

没关系,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只要把握住现在,努力活出自己就够了。

“亚也是因为无法在东高生活才转学去冈养,想不到在冈养也被认为是重症患者。你不要因为在那里无法生活下去就越来越畏缩不前,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不必杞人忧天、担心没有生存的地方。将来如果想在家里生活,我就把你的房间改造成向阳屋,让太阳每天都把房间照得暖烘烘的。”

回程的车上,妈妈不服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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