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民主主义与教育》作者:[美]约翰.杜威【完结】 > 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txt

第 2 页

作者:美-约翰杜威 当前章节:12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② 尔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②霍恩: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③普莱斯:美国教育学者。

再进一步,杜威晚年在《经验与教育》中阐述得更为明确了。他说:“经验和教育不能直接相等”。有的经验是不符教育需要的,对以后经验生长有阻碍和扰害作用,或使反应趋于僵化而使新反应贫乏,或仅仅追求狭隘技术而钻进羊肠小道,或养成疏忽怠荒而失去组织或中心。所以教师要在根据当前适应的效用之外,还要根据它们对未来生长的影响,来选择儿童的经验。杜威说这就是注意经验的连续性的原则。很显然,在这里杜威会同样肯定生长和教育不能直接相等。因为在他看来,生长须能使经验的数量扩充和经验指导生活的能力增强。在另一方面,杜威又讲经验不是纯属个人的,理由是人不能脱离社会,所以经验是个人内心和社会交互影响而成。传统教育既忽视儿童的经验,更忽视把儿童的经验和社会相联系。他认为进步教育使连续原则和交互作用原则得到适当运用,就必然使教育成为社会性的过程。他论述教师和学生都是群体的成员,不过教师是其中最成熟的成员,对群体负有特殊职责,那就是根据社会方向去领导儿童。放弃领导是不对的,专断独裁也不成,正当的渠道是叫孩子们通过群体生活来获取社会经验,从而成为优良的社会成员。他又说现在的经验大都是要应用科学的,要丰富和改造经验绝对离不开科学。他又说学习的环境是纵向的,也是横向的,所以教和学的活动既是历史的,又是社会的。结论是:教师必须有超前性的理解,把生长的连续性作为永恒的标语,把儿童现在的生活和他们的未来发展衔接起来,把它们打成一片。

(四)教学论

杜威倡说“从做中学”是他从哲学的认识论作出的推论,也是他从教育实践得出的结论。在这里且从他的认识论谈起。英国哲学家罗素在《西洋哲学史》中说:“从严格观点看,杜威哲学的重要之点是他对于真理的传统解说的批判,从而提出工具主义的真理论。”罗素解释道,多数职业哲学家认为真理是固定不变和永恒不易的,是完备无缺和终极性的。从古希腊的比达哥拉斯和柏拉图开始,人们总把数学中的九九表当作真理的标本。杜威同他们不同。他崇信生物进化论,说真理并非超越经验的神异之物,而是人们适应自然和社会需要的工具,是应由实践考验的假定。再则,传统哲学一向把人类和自然分离开来,把个人和社会分离开来,把身和心以及知和行分离开来,造成二元论。完全相反,杜威却把人视为自然界的组成部分,认为有机体是经常谋求对环境的适应的,个人也是通过参加社会活动而得到发展的。同样,身和心以及知和行也不是敌对的,是相赖相依的。杜威说:“思想起源于疑难”,就是说人在生活中遭逢难题而从事解决,才进行思维,不是为思维而思维和为真理而真理的。真理和生活需要分不开,探求真理不能脱离实践经验。这种实用主义认识论应用在教育上,便是“教育即生活、即生长、即经验改造”;应用在教学上,便是“从做中学”。

首先,就教学方法讲。传统观念认为教学是传授知识的工作。杜威批驳说,犹如由工具箱中取出锯子不是制造工具,从别人口中听来知识也非真正获得知识。因为儿童坐在固定的座位上,静聆讲解和记诵课本,全然处于消极被动地位,单凭教师灌输去吸取与生活无干的教条,绝谈不到掌握知识,谈不到积极、自觉和爱好、兴趣,更不能自由探索和启发智慧,其结果是抑制儿童的活力和滞塞儿童的创造才能。杜威坚决反对这种把“学习知识从生活中孤立出来作为直接追求的事体”。他比喻道,战争为避免消耗军力,最好是放弃正面攻击而采取迂回战术;与此相似,教学也不应是直截了当地注入知识,而应诱导儿童在活动中得到经验和知识。这就应“从做中学”。在这种理解下,做是根本,没有做则儿童学习无有凭借。他说教师指导儿童通过种植花木而学习栽培的经验,通过给洋娃娃做衣服而学会缝纫的经验,就是把儿童在自由时间所做的事纳入学校课程之中,充分利用“儿童的游戏本能”,叫他们以活动为媒介而间接地学到知识,而且这种教学不是把学生由死记别人知识纲要的环境仅仅转移到自由活动的环境而已,而是把他们由乱碰的活动移入经过选择指导而学习的环境。 归纳杜威关于“从做中学”的论证,他所着重的是教学要从儿童的现实生活出发,并且附着于儿童的现实生活。他说儿童在生活中遇到疑难问题,而力求克服,自然引起他们高度注意。儿童的知识虽然贫乏,但当他全力以赴探讨感觉需要解决的疑难时,他会像真正科学家那样肯于动脑筋和费心血。一般教师脱离儿童生活而仅仅为准备考试才向学生提出问题,儿童却是学而不思和记而不解的。实际上,锻炼良好的大脑比在大脑中堆放不能消化的公式和定理有价值得多。再则,把儿童视为容器而以高压手段灌输知识的教学,或则招致学生反感,或则迫使他们敷衍应付。这两种趋向好似两个主人,一使向东,一使向西,叫儿童对自己和对教师耍两面派,其学习自然流为半心半意而非全心全意。在当时的美国,直观教学是进步的;但儿童离开活动而对事物一味进行静态的直观,效果微小。赫尔巴特根据统觉学说提出阶段教学法,是言之成理的;但杜威批评这种心理学忽视儿童的学习要求和实践活动,乃是教师心理学而非学生心理学。所以教学应为儿童设想,以儿童活动为依附,以儿童心理为根据。杜威说教师应成为儿童活动的伙伴或参加者,而不是儿童活动的监督者或旁观者。“在这种共同参加的活动中,教师也是一个学习的,学习虽自己不知道,其实也是一个教师,师生愈不分彼此愈好。”他们如果忘记谁是师和谁是生,就太理想了。

杜威又说:“教学法的因素和思想因素是相同的。”因为有意义的活动必然蕴含着思维活动,而且思维在人的活动中关系很是重要。假如由教师命令儿童活动而儿童呆板执行,那不过是肤浅的筋肉训练罢了。在理想的教学过程中,教师应鼓舞儿童在活动时开动大脑,运用观察和推测、实验和分析、比较和判断,使他们的手足耳目和头脑等等身体器官,成为智慧的源泉。难道儿童不要读书和听讲吗?当然要。不过,这些只是给解决疑难提供参考。活动是主,读书是辅。所以杜威在教学论中先讲教法而后讲教材。

怎样实现这种教学理论呢?这就靠设计教学法。杜威在《我们怎样思维》中,把思维活动分为五步,设计教学法遂包括:1、要安排真实的情境;2、在情境中要有刺激思维的课题;3、要有可利用的资料以作出解决疑难的假定;4、要从活动去证验假定;5、根据证验成败得出结论。在传统的学校里,学习和活动是脱节的,误认唯有读书和听讲才是教学的大事;误认活动会浪费儿童宝贵时间和干扰儿童学习的注意力。杜威翻了它的案。

其次,就课程和教材讲,传统观念认为教学传授的各科知识或教材都是对人类长期各界的文化遗产经过逻辑加工而成的,是教师预制完善的向儿童讲授的分门别类的原则或理论。这些教材皆是许多年代科学研究的产物,而不是儿童活动的产物。它们超越了儿童的生活、生长和经验,儿童对它们是感觉不到需要和兴趣的。杜威说这是被中世纪的学术观念所支配的教育。杜威认为儿童的主要心理特征,不是注意那种在跟外界事物相符合的意义上的真理。在儿童理智尚未发达时,就使用这种既“无限地追溯过去”,又“无限地伸向空间”的教材,这无异于“在儿童离开他熟悉的不多于一平方英里的自然环境以后,便使他进入一个辽阔无垠的世界——甚至使他进入太阳系的范围”。儿童的小小的认知能力和知识领域能不被压得窒息吗?另外,儿童的生活是一个整体和总体,可是一到学校,多种多样的学科便把他的世界加以割裂和肢解了。为着纠正这种错误,杜威提议:“学校科目的互相联系的真正中心,不是科学,不是文学,……而是儿童本身的社会活动。”具体说,学校要“安排种种作业,如园艺、纺织、木工、金工、烹饪等,把基本的人类事务引进学校,作为学校的教材”。美国学校采用的经验课程和设计课程就导源于此。

有些教育家认为经验或生活课程有损于智育水平,杜威便从古代和近代的哲学演变作了论证。他说,古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把经验和知识不恰当地对立起来,认为经验是纯属事务性质的,而知识是与事务无关的;经验表现为对物质的兴趣,而知识是关于精神和理性的;经验是附属于感觉器官的低级认识,而知识则是理智的、高超的;经验在于满足一时一事的欲望和需要,知识则探求永恒的普遍的真理。实际上,经验和知识是统一的,不是两元的。经验的产生有赖于感觉器官接受外界刺激,然后由人对之作出反应,而作出反应时既要利用旧有的经验,又须作出新的假定,从而获得新事物和新意义,即知识。活动、思维和知识是结为一体的。因此,依据生活经验考虑课程和选择教材是正确的。杜威还从教学效果进行论证。他说,不从生活经验而选择教学内容,以致把专家注重的高深知识教给儿童,儿童不需要,不理解,不喜爱,必然是“上一堂课等于受一次苦役”。如果要学生取得成果,就必须对学生惩戒打罚,诉之权威原则。反之,如果儿童是起点,是中心,是目的;只有儿童提供标准;一切科目都处于从属地位,是儿童生长、生活和经验改造的工具,它们须以服务于儿童生长的各种需要来衡量其价值,学校就成为儿童和青少年的乐园了。他甚至说,学校中求知识的真正目的,不在知识本身,而在学习获得知识以适应需要的方法。 杜威曾被人指责为仅仅鼓舞儿童从生活中学习。由于儿童能力不高而接触面窄,遂流为对零星片断的常识的追求,无法取得系统而专深的学识,因此,他反对教条主义,却陷入了经验主义。这种批评是有道理的。由于以杜威为旗帜的进步教育派在这方面曾经呼吁得越过应守的限度,这种评议更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杜威是一向从综合观点和发展观点来观察和处理问题的。所谓综合观点就是他不把知和行以及经验和知识等对峙起来,而是辩证地把它们关联起来使之成为整体。所谓发展观点就是他把社会、人类和儿童不看作一成不变的,却看作是存在于持续发展变化之中的。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中,把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习分为三个层次,说教学是“连续重建的工作,应从儿童现有的经验进入有组织的真理研究的阶段”。他认为儿童由4至8岁为通过活动和工作而学习的阶段,所学的是怎样做,方法是从做中学,所得的知识得自应用,并为着应用,不是为了储备。由8到12岁为自由注意学习阶段,这时儿童能力渐强,可以学习间接的知识,如通过史地而学习涉及广泛的时间和空间的知识;但间接知识必须融合在直接知识之中,须应生活之需而为生活所用,否则呆读死记竟或成为大脑负担,便似不但不能利用从敌人缴获的战利品,反而为战利品所拖累了。第三阶段为12岁以后,属于反省注意学习时间,学生从此开始掌握系统性和理论性的科学知识或事物规律,并且随而习得科学的思维方法。杜威指出,教育最初须是人类的,以后才是专业的。科学家的出发点是追求知识,儿童的出发点是生活生长,两者不同。怎奈大学教学用的是适合科学家的方法,中学向大学取法,小学又向中学仿效,从上到下一律侧重逻辑安排而忽视心理程序,便造成悲剧。杜威在芝加哥实验学校和在《明日之学校》中称赞的学校,属于学习的前两阶段,在理论阐述中便大谈游戏阶段和自由注意阶段应遵守的原则。倘若那时他继续进行高年级的实验,就将发表更为全面的建议了。实际上,杜威在芝加哥实验学校不只叫儿童从做中学,对于高年级也设置了比较高深的学科。

欧洲教育家赫尔巴特注重教学的教育性,呼吁不能只教书而不育人。杜威认为行和知是良好的伴侣,是携手共进的,而“从做中学”颇能充分发挥这种效能。因为儿童在活动中求知,即会有真实的学习目的,会产生兴趣和努力。所谓目的是对于活动发展的预见或假定,有理性因素存在;所谓兴趣和爱好,则是情感;所谓努力就是坚毅的意志的根子。所以在生活、生长和经验改造中进行教学,必然是知、情、意连带向前而无法牵强划开的,教育性教学乃是自然体现的。

在此须加提叙的是,由于进步教育的影响,有些学校认为儿童可以随意活动和猎取经验,既不制定课表,更缺乏严密选择和组织的教材,为此杜威遂于1938年在《经验和教育》中着力解释说:“任何可以被称为学科的,如算术、如史地或如自然科学,都必须导源于教材。这种教材在最初是存在于日常生活经验范围的;但是这样从经验中取得学习教材仅是初步阶段的学习,再进一步,就须从更充实、更丰富和更有组织的经验取得教材,这种教材编制就逐渐接近那种受过训练的成人阶段的学习水平了。”

数千年来,教学每每是儿童深感痛苦的活动。夸美纽斯说:“学校是儿童心灵的屠宰场”,乃是极为逼真的描绘。近世学者通常以尊重或摧残儿童为文明和野蛮的分野,号召热爱儿童和尊重儿童。实际上,这个历史转变是经过漫长的过程的。无疑,卢梭曾于18世纪讴歌儿童天性善良和呐喊教育要归于自然;但当时的儿童并没有真正受到嘉惠。直到杜威的时代,人们仍认为儿童是成人的缩影,要学习成人知道的知识。正是杜威利用“儿童中心论”和“从做中学”冲锋陷阵,儿童才真正从压迫天性的教育中获得了解放,学校教学才大为改观。

(五)道德教育论

杜威的教学论以实用主义真理论为基础,他的德育论则是以实用主义道德论为基础的。他在认识论上否定客观真理,认为有用的经验就是真理;在道德论上,他说:“某种事物被称为有价值的,就是肯定它能满足某些情况的需要。”简言之,恰似有用的就是真理,在伦理学中,有用的就是善。杜威根据经验主义的观点,认为一般的、永恒的、普遍的、超越经验的道德观念是无意义的。以这种道德规范来判断善恶,不啻是玩弄玄学和神学。他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中引用古语道:“一个人做好人还不够,须做有用的好人。”杜威还认为一般社会都需有政治、经济、哲学、科学、宗教、伦理、艺术等因素,而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社会特别需要的乃是优良的公民道德品质,因为民主政治和道德觉悟不能分割。他以美国为例说,美国的民主传统既不是技术的,也不是狭隘的政治的,更不是实利的物质的,而是道德的。没有任何别的因素能够代替道德而给民治社会以更多的支持,道德是民主社会最基本和最宝贵的柱石。他在《德育原理》中竭力阐述德育的意义。他在日本讲学时说:“道德过程和教育过程是同一的。”他甚至说:“广义地说,道德就是教育。”

在德育实施方面,杜威的原则是由活动中培养儿童的道德品质。这和他在教学论中主张“从做中学”如出一辙。过去的学校讲授修身课或公民课,向学生灌输道德格言和训戒,强迫儿童记诵深奥莫测的道德术语。杜威批评这种从行为中抽象出来而孤立讲述的道德学科,就像离开肉体的骷髅,也好似不要学生跳入水池而光给他讲游泳术一样地迂阔可笑。杜威主张学校要布置活生生的社会环境,叫学生生活其间,从而理解人与人相处之道,形成善良的习惯和态度。就是说,他们从自己实行做一个好公民中,学习公民学。也是说:“这种好的品格不是依靠单纯的个人告诫、榜样或说服所形成,乃是依靠某种形式组织的或社会的生活施加于人的影响,也就是社会机体以学校为它的器官,来产生道德的效果。”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倡说“知德合一”,说人能知善便能行善,行恶是出于无知。有人反击道,常常有人知善而不行,知恶而不改。杜威说这是人们只叫儿童学习空洞教条使然,如果儿童从生活经验中真正掌握善恶的知识,那就会笃信笃行了。他又说,除非学校成为社会生活的典型,道德教育一定要一部分流为病态的,一部分流为形式的。所谓病态的是指教师仅注意防范和纠正学生的犯过行为,却不知道在诱导学生从事正当活动中,就自然能够抑制不良的习行。如果把防范和压制看作比诱导行善的积极力量更为重要,就无异承认死亡比生命更可贵,否定比肯定更可贵,牺牲比服务更可贵。这显然是谬误的。所谓形式的是指一般学校有名无实地教善劝善,学生因为不关痛痒而无动于衷,往往佯装向善,在思想感情上并无触动,没法树立坚毅的品德。杜威曾以美国学校为例,指出美国是民主国家,但在训练未来的国家主人翁时,总有一种偏见,总得给他们的自由愈少愈好。实际上,学生在学校中好好享受既充分又正当的自由,他们长大时才能善于理解和正确运用自由,而不致滥用自由,这样才能给民主社会形成切实保证。

其次,杜威在《德育原理》中反复提及“道德的目的是各科教学的共同的和首要的目的”。“知道如何把表现道德价值的社会标准加到学校所用的教材上,这是十分重要的。”在杜威看来,地理、历史、数学等学科的教材,都应与生活紧密结合,绝不该和社会现实绝缘,否则教学纵有学术价值,对德育也起不到作用。一个教师若在历史课中仅仅做到史实的罗列陈述,不力求与现实生活相沟通,就是传授死知识,就无助于形成学生的品德。反之,如果一种科目被当作理解社会生活方式的手段而进行教学,它就具有积极的伦理内涵了。理由是把历史事实联系到社会生活,便能使学生受到启发,理解人与人和人对社会应有的责任、应尽的义务和应持的态度,这样的教学就成为德育的组成环节了。

另外,杜威把学校的现实生活、教材和方法三者称为学校德育的三位一体。在方法方面最主要的是抓着学生的感情反应,培养学生爱善和好善的精神力量。杜威认为儿童秉赋着行善的本能冲动,教育者要因势利导。他认为儿童生来就有施舍、劳动和服务的自然欲求,如不利用,一种积累起来的反社会精神的影响,就将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教师要将这种本能冲动引导到叫儿童从内心就喜欢做善人,行善事,而不是为了教师表扬和猎取奖品等外在的动机才行善。显然,叫儿童有乐善、向善的思想和行为,非有浓重的道德感情不可。杜威曾把苏格拉底的“知识即道德”的理论和基督教崇尚的宗教感情作了比较,断言“能信仰上帝自然能实行道德”。他还认为人人都不需经过训练而自然地表现出宗教情感,所以人人应信仰宗教。人称杜威是极为敬谨的基督教徒,这不是偶然的。这种给“神道设教”作解释是不足取的。

三、杜威教育思想的影响和评价

杜威实用主义教育思想改造了美国旧教育和建立了美国新教育,其功绩是公认的。汉德林(Osscar Handlin)在《杜威对于教育的挑战》中说,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转折时期,美国教育急需强烈激荡和震动的关头,杜威掀起的波澜是壮阔的,其意义是爆炸性的。这个论断很有道理。美国19世纪末兴起的进步教育运动,以杜威的理论为旗帜,其排山倒海之势正表明杜威的思想切合时势之需。当然,杜威在美国长期遇到对立面。以贝格莱(William Bagley)为代表的要素主义派和以赫钦斯(Robert M. Hutchins)为代表的永恒主义派,都注重文化遗产和永恒真理的教育价值,反对杜威的主张。贝格莱于1938年组织要素教育学会,针对中小学改革提出了纲领;赫钦斯于同年著成《美国高等教育》,系改革高等院校的名作。要素教育论者倡说文化遗产构成文明的人类社会,教育不能徒重一时性的生活之需,削弱吸取文化财富的努力,导致文明社会的崩溃。永恒教育论者说真理是亘古不朽而不随时间、空间幻变的,教育昧于满足当前需求而忽略培养热爱永恒真理的美德,是因小失大,因为“由理智美德的培养所构成的教育是最有远大之用的教育”。赫钦斯讲:“教育是从事人的智力发展的工作。”“如果要通过使人们获得最重要的学科知识来发展他们的智慧力量,我们必须从这样的命题开始,那就是和很多美国社会科学家的信念相反,实践和经验的资料对我们的用处是有限的,哲学、历史、文学和艺术在最重要的问题上给我们以知识,而且是重要的知识。”两派一致尊重基础学科和基础知识,指责实用主义为非理性主义。

杜威的教育理论遭到更严厉的批判是在第二次大战之后。1957年,苏联人造卫星上天,震惊了美国的朝野。哈佛大学校长科南特(J. Conant)说:“本世纪30年代和60年代的对比不是程度上的差别,而是性质的不同。”这将“引起另一次美国教育变革”,以适应“分裂的世界”和“核武器的时代”。海军中将李科弗(H. G. Ricover)在《美国教育——全国性的失败》中指出:“苏联以贫困而不民主的国家竟然培养出大量高水平的科学技术专家,应在美国教育中产生珍珠港事件那样深刻的影响。”他认为美国必须借此在教育上创造奇迹。他指出,苏联卫星上天意味着苏联在国防、生产、科技方面正对美国的领导地位进行挑战,呼吁“具有训练的人力只有从彻底改造的教育制度中来培养,这种教育制度要有跟美国当前教育制度完全不同的目的和比较高的学术标准”。教育学者贝斯特(Bester)早在1953年也曾说:“真正的教育就是智慧的训练。”又说:“如果我们严肃地对待教育工作,我们就不能用次等的智慧训练来叫我们的安全去冒风险,正如我们不能用武库中次等的武器,来叫我们的安全去冒风险一样。”他甚至说美国教育工作者“满足于废弃智力的价值而在智力的和文化的真空中,为发展教学技术而发展教学技术”。这种反理智主义的歇斯底里不仅威胁着学校,还威胁着自由本身的存在。伴着一片责备而来的是颁布《国防教育法》,派遣苏联教育考察团,重视科学教学,编著高难度的教材,加强师资培养,等等。无奈欲速则不达。到60年代,人们又对杜威重新估价。印第安那大学的万?梯尔(W. Van Till)在1962年发表的《进步教育果真过时了吗》一书中说:“过于性急的掘墓人随着20世纪前进,必将发现他们误认的死尸恰恰是有极为强大的生命力的。”西尔伯曼(Charles Silberman)在1970年发表的《教室里的危机》一书中说:“改革派学者忽视了以往的经验,特别是20年代和30年代教育改革的经验。他们不理解他们所涉及的问题几乎都曾被杜威等人早已阐述过了;也不知道他们想搞的工作,都曾被杜威和富莱兹纳(A. Flexner)①早就阐述过和搞过了。” 曾被视为反面教师的杜威居然又被重新肯定了。

① 莱兹纳:美国教育学者。

杜威教育思想不仅在美国享有权威,而且享有国际权威。20世纪初期,杜威的教育学说通过凯兴斯泰纳(G. Kerschensteiner)而传之德国,通过克拉巴柔(E. Claparoe)①而传之瑞士,通过拜梯尔(G. Bertier)②而传之法国,通过芬德来(J. Findlay)③而传之英国,以后现陆续地传之众多国家。以英国为例,英国里丁大学教授伯纳德(H. C. Barnard)在《英国教育史》中说:“杜威虽是美国的教授,但对于英国曾产生巨大的影响。”因为杜威的许多论点切合英国实情。伯纳德把英国教育学者沛西?能(P. Nunn)和杜威作了比较,沛西?能把教育目的确定为发展个性;杜威把学校视为使学生社会化的场所,要想充分发展个性,就不能和广大社会隔绝,像建筑在沙漠和深山中的修道院一样。伯纳德说:“事实上,学校乃是社会发展的策源地。没有任何人曾像杜威那样充分地理解这一事实的含义和应用。”沛西?能本人同样称赞杜威是解放教师的智力的伟人。英国最有权威的哲学大师罗素则说:“任何对于人类的未来发展感到兴趣的人,应当特别对美国进行研究。就我看来,本世纪内在哲学和心理学方面最杰出的成就产生于美国。聪明机敏的美国在其粉碎欧洲的桎梏而取得成功时,已经发展了一种不同于传统的崭新眼光,这主要是詹姆斯和杜威的研究所结成的硕果。”又说:“杜威的见解,我几乎全然同意。”以法国为例,巴黎大学于1930年授予杜威和爱因斯坦荣誉博士时,该校文学院长称杜威是“美国天才的最伟大最完全的体现者”。有人说这个赞扬出自法国权威学者涂尔干(E. Durkheim)之口。

杜威对苏联的影响也不小。美国一些开明之士,其中包括杜威,对于苏联十月革命是欢呼的,说它是新政治的富有意义的创见。20年代末和30年代初美国出现严重的经济恐慌,他们更羡慕苏联的计划经济。杜威于1923年通过卢那卡尔斯基而赴苏考察,他以考察团长的身份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参观学校,大力赞扬苏联实施真正的新教育,是人类教育的历史车轮的推动力。莫斯科第二国立大学校长品克微奇认为杜威是很接近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的人。但30年后期,杜威嫌斯大林偏激和民主不足。1936年苏联新宪法颁布,开展批判儿童学,曾经在苏联流行一时的杜威教育理论乃受到抨击。

就亚洲讲,杜威于1919年五四运动前夕来我国,传播实用主义哲学,1921年离去。1922年我国制定新学制,明令实施儿童中心的教育。有些学校试行道尔顿制和设计教学法。我国教育家陶行知提倡生活教育,陈鹤琴提倡活教育,晏阳初推广平民教育,都受杜威的启发。胡适曾说:“自从中国和西洋文化接触以来,没有一个外邦学者在中国思想界的影响有杜威这样大。”北京大学教授吴俊升在《增订杜威教授年谱》中也说:“中国教育所受外国学者影响之广泛与深远,以杜氏为第一人,杜氏所给予国外教育影响之巨大,也以中国为第一国。”杜威于1919年访问日本,其讲演的内容就是《哲学的改造》。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一贯接受德国教育的影响;杜威在日本讲学后,方向稍变。他访日期间,日本天皇想对他赠勋,他婉辞了。杜威于1924年访问土耳其,土耳其也开始了教育改革。

② 拉巴柔:法国哲学家。

②拜梯尔:美国教育学者。

③芬德来:美国教育学者。

杜威著述宏富。据伊斯特曼(G. Easterman)①于1942年统计,共有专著36种,论文815篇,在世界几十个国家中,这些论著有近百种译本流传。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还培养了大量外国留学生,这些留美学生返国后大力宣扬杜威的学说。因此种种,杜威拥有崇高的国际声誉,其教育理论受到众多国家教育学者的珍视。《民主主义与教育》计有二十余种语言的译本,更是各国教育界交相称许的杰作。

① 斯特曼:美国教育学者。

难道杜威教育思想完美无缺吗?不!首先,杜威论民主社会时力言泯除阶级对立和民族矛盾,强调社会成员共享福利以及破除国家界限之类。他访苏时,曾博得苏联学者对其教育学说的称赞。因此,美国哲学家胡克(S. Hook)在《杜威——论证科学和自由的教授》中说,杜威曾自称:“我能够列入社会主义者的行列。”又说:“假如我能给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者下定义,我立即把自己定为社会主义。”美国学者考克(J. Cork)等和苏联学者品克微奇等也说,杜威思想和马克思主义多有相似之类。显然,这都不符合事实。因为照马克思的理解,社会主义社会的必须取决于其经济制度,不动摇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基础,而侈谈群众共享福利,是乌托邦;消除民族矛盾或民族压迫全是和社会主义经济基础不可分的;至于打破国界而友好交往的理想虽令人艳羡,但那更需彻底消除形成阶级压迫的资本主义经济基础。马克思曾说,资产阶级学者也运用阶级分析的观点,但他们否定以暴力斗争来实现,应该以教育代革命。再清楚不过,杜威的思想是谋求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妥协,与马克思主义是根本不同的。

其次,杜威的教育即生活、生长和经验改造的学说,在反对脱离社会现实和不顾儿童身心发育的旧教育方面,是有积极意义的;但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类,由于具有发育完善的大脑,却在通过直接经验接受教育之外,不定期是善于通过间接经验获得启发和成长的,而且后一种渠道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前者。这种事实是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所公认的。具体说,通过听讲和读书而取得身心发展和积累宝贵知识,是人类所擅长而不可抹煞的,是必须搞好而不容废弃的。要素教育派和永恒主义者强调文化遗产和永恒真理,是不为无因的。具体说,杜威的教育即生活、即生长、即经验改造的理论,如果仅就初级阶段和抵浅层次的教育的改造而言,的确无可厚非;不过,以教育为生活、生长和经验改造的理论来处理高级阶段和高深层次的教育,就是有不足了。

再次,杜威的教育无目的论在反对由教师给年幼儿童树立空洞而遥远的教育目的方面,同样是不为无功的;但因此认为教育真的没有目的,或不能科学地论证教育目的,则过犹不及了。杜威曾说,儿童是教育的出发点,社会是教育的归宿点,在两者之间构成教育历程,教育历程是使儿童社会化;但杜威又说教育无目的,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客观地分析起来,杜威所谓“更多更好的生长”、“一般的生长”和“最高限度的生长”,都不是能够离开社会而作出的判断。因为“更多更好”之类的表语既含有数量判断,更含有价值判断,而这类价值判断是要由社会决定的。如果一概抛弃社会需要于不顾,茫茫然听任儿童在活动中追求更多更好的生活或生长,就会由于缺乏目的意识或社会意识而形成一些美国学者所嘲讽的“软性教育”或“盲目教育”了。到那时,命运之神可能毫不留情地把众多无知无识的儿童给吞食了。

最后,正如教育即生活、即生长、即经验改造的理论只能适用于初级阶段和低浅层次的教育一般,从做中学的理论也只能适用于初级阶段和低浅层次的教学工作,并不适用于处理高级阶段和高深层次的教学工作。杜威论述课程和教材时,曾划分学习的三个层次,这正说明“从做中学”的适用范围是有一定限度的。60年代美国心理学者布鲁纳(J. S. Bruner)提出关于“学科基本结构”的理论,而基本结构所指的乃是各学科的中心概念和原则。他说学生掌握学科的基本结构既易于理解整个学科的知识,又易于记忆所学的内容,更易产生学习迁移的效用。这个新的学习理论要求儿童通过概念而学习,和杜威的“从做中学”适相对峙。杜威晚年在所著《经验与教育》中,也提出进步教育运动者并未理解其思想的全貌,有些流为偏激,进步教育运动者曾走过了线,这是事实;但杜威摧毁传统教学时的矫枉过正之处,也是难以掩盖的。他过分听任儿童自由活动而忽视应有的教师主导,他的德育论同样也是如此。

由上可知,杜威的教育理论,包括他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中的教育理论是进步的,但也存在着可议的论点。我们应当经过审慎地分析而进行吸取。

民主主义与教育(2):序

?书体现我探索和阐明民主社会所包含的思想,和把这些思想应用于教育事业的许多问题所作的努力。讨论的内容包括从这个观点来考察,提出公共教育的建设性的目的和方法,并对在早先的社会条件下形成、但在名义上的民主社会里仍在起作用以阻碍民主理论充分实现的有关认识和道德发展的各种理论,进行批判性的估价。从本书可以看到,本书所阐明的哲学,把民主主义的发展和科学上的实验方法、生物科学上的进化论思想以及工业的改造联系起来,旨在指出这些发展所表明的教材和教育方法方面的变革。 衷心感谢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的古德塞尔博士的批评意见。感谢师范学院克伯屈教授的批评意见以及有关本书章节顺序的建议,我大量地利用了这些建议。还要感谢克拉普小姐的许多批评意见和建议。古德塞尔博士和克伯屈教授还为我读了校样。我也非常感谢师范学院的历届学生,不一一列举。

约翰?杜威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

1915年8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