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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鑫珊 当前章节:1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前苏联(尤其是斯大林时期)在许多地方是个很不人道的秘密警察国家,有过一堆罪恶,但在文学艺术、戏剧电影、音乐、绘画、建筑和科学技术领域,它创造过辉煌。这是令我百思不解的谜。

苏联歌曲(包括电影插曲)也培养了、壮大了我的艺术细胞,有助于驱散我身上的平庸和浅薄。大一和大二,我只做了一件事:彻底驱散、冲刷掉从少年(中学时期)带来的无知和浑浑噩噩,为迎接“脱胎换骨”时期的到来作了思想、感情上的准备。罗德庚作曲的《山楂树》和阿鲁秋年的《心儿在歌曲》(电影插曲)都陶冶过我,为我走进西方古典音乐王国铺平了道路。当时我参加了北大合唱团。该团不定期地邀请中央乐团合唱队指挥来指导训练,包括波兰歌曲《左边是桥右边是桥》。

当时北大10多间钢琴房练琴的时间排得满满的,日夜琴声不断。宿舍,特别是浴室,歌声嘹亮,其中也有我的嗓子。傍晚,未名湖畔飘荡着优美的歌声。手风琴和吉他这两种乐器最为突出。

不过说来也奇怪,在1957年冬天之前,我还没有接触莫扎特、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作品。

在我们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比大学更为充满灵性。埋首灯光通明的图书馆;湖畔小路两旁的杨柳和隐隐约约、古色古香风格的街灯;恋人的窃窃私语;学生宿舍熄灯后还在不着边际的神聊和高谈阔论……

所有这一切都在悄悄地为我的“脱胎换骨”作前期准备。(当时我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

一所大学最最重要的是她的精神气魄。北大是个大染缸。这我有发言权。

北大的神和气是并举的。它究竟是什么?这是值得探讨的问题。80和90年代北大校园流行“一塔、湖、图”的一句幽默语。乍一听以为是“一塌糊涂”,其实是指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和图书馆。它们是北大精神气魄的组成部分,但远不全面。比如它没有把圆明园遗址包括进去。文理科的相互交融,互相渗透,应是北大神和气的核心部分。

我便是北大神和气的小小产物。所以才叫“母校”,有一层母与子的养育关系。这里既有自身的努力,也有母校冶炼依我今天的眼光看北大的精神气魄,应包括抗战时期由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组建而成的“西南联大”兼容并包精神。——这才是北大精神气魄的核心所在。

具体来说是北大的激情,清华的严谨,南开的质朴。三者相互渗透,在西南联大时期各得其所,五色交辉,不同声部和谐地协奏,交响。当然,在这里我要说句公道话:燕京大学和司徒雷登功不可没!因为北大燕园是原燕大的地盘。要尊重历史!

这里的一切,让我咀嚼不尽。于是我才萌念主动留一级,为的是多在这里咀嚼一年,品味出囊括宇宙的宏伟气魄,方可毕业。这是后话。

现在可以说出的绝密(1)

在课堂上,讲台下的学生偷偷爱慕讲台上的老师也是人生一道绮丽的风景。没有这类风景,人生不是更枯燥、更单调吗?但只能是珍藏在心底里的爱,不能浮出水面。

事情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高名凯先生的风采和讲课时的潇洒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是的,一切的一切,既遥远又清晰。

毕业后,法语专业一位女同学才告诉我当年的秘密:有些女生挺喜欢高先生的。只要有他的课,便提早走进阶梯大教室,坐在前排,挑个好视角,为的是把先生的风采“一网打尽”,大饱眼福。

高先生约莫四十七八,福建人,法国留学,一级教授,著名语言学家,波兰科学院通讯院士,著有《普通语言学概论》,曾翻译法国小说多部,但先生的译文我却不敢恭维。读他的译文,好像是吃夹生饭,且有沙子。

讲课时,他的习惯动作是用沾满了粉笔灰的右手去捏去揉那顶黑色便帽。

先生一会儿在黑板上写英文,法文,擦掉后又举德文和意大利文的例子。正是这种左右逢源,两手开弓,吸引了不少女生。男人手中握有权力、金钱和知识都能吸引女人。只要其中一项。三项兼而有之的男人是鲜有的。

高先生是为55级西语系英、德、法专业和俄语系的新生上大课。学生偷偷爱慕老师,并不新鲜。中学生也会有这种事。何况大学?

说实话,我不喜欢“普通语言学”这门课!讲了两个学期,倒了我的胃口,使我十分厌恶语言学!从课堂上,我是一无所获。不仅如此,高先生的课还误导了我。

高先生一个劲地讲元音、辅音,比如下颚自然低垂,舌平放;或者气流由鼻腔呼出,摇动声带……等等,你说枯燥不?厌烦不?腻味不?至少我受不了!

我需要听到类似这样一些有震撼灵魂功能的命题:

1. 今天地球上可能有五千多种语言。

2. 人类的理想是最好把五千多种语言都保存下来。但很多语言注定要消失。少数民族语言正在同少数民族的文化一道消失。估计一百年内,地球上的人类只会剩下大约五百种语言。

3. 人类第一种语言大约诞生在十五万年前的东非。

4. 人类同其他动物显著地区别了开来,那首先就是人类的语言。

5. 语言变化的方式同生物进化的方式是很接近的。

6. 为什么有那么多方言?发音是那么不同!浙江省的丽水、永嘉和金华的方言也很不相同。有时河的东岸和西岸的乡民就说着两种不尽相同的方言。——这是怎么演变、形成的?

7. 语言问题是哲学思考的中心问题。

8. 语言哲学只是符号学的一部分。

9. 语言是一代人传给另一代人的语言系统,包括语法、句法和词汇,它潜在地存在于一个语言共同体的成员的意识之中,作为人们相互了解的工具。它是社会的产物,不属于语言共同体中的任何具体、个别的成员。

10. 语言是我们一出生就被强迫接受的东西。个人不能随意改变传统的语言,也不能随意去创造新的语言。我们所说出的词语的意义不是由我们随心所欲任意选择、自由改变的。否则,我们就不会有一种为社会全体成员共同理解的语言,而会出现无数个人的私有语言。如果是这样,那么,人们就不可能进行交谈和相互理解。

11. 人类最大、最珍贵的财富是土地和语言。

12. 思维和语言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两者有着内在、紧密的联系。否则思想、观念便不可能清晰地呈现出来。脱离语言的思维是不可能存在的。

13. 语言的功用不仅是表达思想,它还使一些没有语言就不能存在的思想成为可能。没有语言的巩固,思维就无法定型。思想是借助语言才得以实现,成为可能的。没有不依赖于语言的思维。

14. 世界之所以成为世界,只是因为它进入到了人类语言之中的缘故。

15. 语言不仅使得我们能够谈论过去和未来的世界,而且还能使我们谈论鬼神的世界。——多奇妙的语言啊!

16. 语言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也是人的存在本身。

17. 人永远以语言的方式拥有世界。

18. 语言造就了我们自己。人是一个说话的存在。语言是我们的元素,正如水是鱼的元素。

19. 我们可以从一种语言追溯出说这种语言的民族的性格。

世界伟大小提琴家梅纽因(英国人)说过:德语非常适合表达哲学思维和某些抽象思维。

在德语和说德语的日耳曼民族性格之间有什么内在关系吗?

20. 语言的语法有表层语法和深层语法。前者对应语言的表层结构,后者对应语言的深层结构。

各种民族语言有各自不同的表层结构,但具有相同的深层结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把一种民族语言翻译成另一种民族语言。“翻译”才成为可能。

所谓翻译,其实质是,先把一种民族语言的表层结构转换成共同的深层结构,然后再从共同的深层结构转换成另一种民族语言的表层结构。

各民族语言的表层结构各各殊异,但深层结构都是同一个。因为我们面对同一个“存在”,都处在同一个太阳底下;都生活在同一个客观世界。

现在可以说出的绝密(2)

“太阳落山了。开始刮起了北风。有群乌鸦掠过树林。”这是客观存在的外部世界,也是决定各民族语言具有共同深层构造的惟一理由。但表层结构(或表层语法)则可以各各殊异。

汉语、英语、德语、法语、俄语、日语、蒙古语、波斯语、希伯莱语……描述上面景物句子的表层结构或语法是不尽相同的。

以上20个命题是现代西方语言哲学(Philosophy of Language)研究的对象或内容。

高名凯教授仅仅是一位有成就的语言学家,而不是语言哲学家。在大学一年级的课堂,高先生不可能提出上述20个语言哲学命题。但即使是提出了,当时我的平庸、蒙昧和浑浑噩噩能起反应,能与之发生共鸣吗?估计是耳边风。

估计高先生也提不出,当时的我也听不懂,不会感兴趣。如果把这20个命题放到1958年和1959年的课堂上来讲,很有可能会激起我对“语言哲学”的强烈兴趣,从此我会步入“语言哲学”的王国。

高先生的“普通语言学”这门课没有任何哲学色彩,没有什么哲学智慧的闪光,反而使我一看到“普通语言学”这门学科的名称心就烦,生厌。它成了枯燥的代名词,以致于我后来对任何语法都讨厌。

可见,一门学科的“第一课”(Lesson One)或入门对一个初学者是多么重要!让我打个比方:

有人不吃羊肉。原因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吃羊肉的时候,肉没有洗净,羊肠里还有少许羊粪,加上又没有放必要的佐料,结果他吐了,他受不了羊肉的怪味,倒了胃口。从此他远离羊肉。

其实从名厨手中烧出来的红烧羊肉、羊肉面、葱爆羊肉和羊肉炖萝卜汤味道特别鲜美。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我对“语言哲学”恍然大悟,感受到它的哲学智慧之光,还是1978年我进中国社会科学哲学研究所的事。离高名凯先生的课已是22年;离我走出北大校门是17年。

突然发觉我错怪了“普通语言学”这门学科!其实这里面有许多金银财宝。这是一个大金矿。

20世纪西方许多大思想家都思索过语言的本质。维特根斯坦便提出了“表层语法”和“深层语法”。瑞士杰出语言思想家索绪尔(F.de Saussure)的代表作《普通语言学教程》(1959年,法文版)便涉及到语言哲学的层面。

维特根斯坦、罗素、萨特、海德格尔、卡西勒(E.Cassirer)、杜威和乔姆斯基……都探讨过思维和语言的本质。非常精彩,深刻。

我与语言哲学是失之交臂。幸好,我赶上了末班车。

迟到的省悟比无知和偏见要好上十倍,一百倍。

我这个人,什么都是晚熟,总是慢一拍。处处慢一拍,在许多领域,我都是在赶末班车。慢一拍是迟钝吗?我迟钝吗?我自认为我还敏感,但就是慢一拍。老是在赶路,补课。

在这个世界,我们自以为最熟悉、司空见惯的事物,恰恰是我们最不了解的。比如光线。人对光是多么熟悉啊!一睁开眼便见光。死才瞑目。但光是什么?光的本质是什么?里面的学问大得不得了。晚年的爱因斯坦发出感叹:“整整50年的自觉思考没有使我更接近于解答‘光量子是什么’这个问题。”

语言呢?

我们(人人)多么熟悉语言,就像我们熟悉光一样。但我们知道语言的本质吗?

思考语言本质有一门专门的学问,叫:语言哲学。它涉及到人脑的秘密,左脑半球和右脑半球的分工及其协作。它涉及计算机科学。

自然语言指汉语、英语、德语、日语……哦,让机器理解语言!今天,自然语言处理已属于高技术学科。程序设计语言是计算机能接受的语言。计算机语言分机器语言、汇编语言和高级语言(包括BASIC语言、PASCAL语言、C语言、JAVA语言等)。PASCAL语言是一种简单易学、结构非常好的语言。不能要求1956年高名凯先生在课堂上讲到这些。当时语言哲学和计算机语言也在起步阶段,远不成熟。

你能想像没有计算机语言,也照样会有电脑吗?

6年北大,我对语言哲学一无所知。高名凯先生的课彻底倒了我的胃口,使我产生了错觉或误解。如果他的课具有哲学色彩,能启蒙我,那才是真正的潇洒,内在的高级风流,我也要提早进大教室,在前排挑个好位置,必定会引起女生的百思不解:“赵鑫珊凑什么热闹?”

各有各的秘密。同在一个太阳底下,各取所需。

最近10年,我开始从基因和遗传分子生物学的层面去走近语言哲学。比如有种基因一旦发生变异,人便不能按正确的语法造句,组织句子,也无法理解复杂的语言。而不懂语言的人是无法拥有世界的!人的语言范围有多大,他的世界便有多大。犯罪分子的语言是邪恶的,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才邪恶。

“我选择,故我在”

北大6年,洗衣服也成了我的一道风景线。我是被迫。

读北大之前,我在家从来没有洗过一件衣服。一年级,新生的住所不定,打了一两个月的游击,后来才搬进新盖好的28号楼,6个人一间。每层有两间大的洗脸、洗衣间。

我开始自己动手洗衣服。我最怕洗外套。衬衣也怕。凡是费时费力的大件,我就怕,主

要是不耐烦,不愿花时间在这上面。——这是我的准则。

我的衣服永远洗不干净。若用我母亲的标准或尺度去衡量,只洗净了百分之五十。内衣则达到70%。若是我母亲知道洗衣服的真相,她准会心疼儿子。

五六件衣服堆在一块洗,更不耐烦。干脆,浸泡在脸盆里,赶快从洗衣间逃出来,不是进图书馆,就是去朗润园听音乐,或到钢琴房去弹琴,或进体育馆。

有时周末要洗澡,发现没有内衣替换,只好走进洗衣房。我发现因衣服浸泡过久(约一星期),脸盆里的水有臭味,表面上有层发绿的颜色。至今我还能记起这种特殊的臭味。我也知道这不好。我只是把内衣内裤马马虎虎洗出来,其它的大件换上两次新鲜水,照样放在那里继续浸泡。真是委曲了它们!但我从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我要赶路,把因平庸和晚熟损失的时间夺回来。——在6年的大学生活中,这是我的最高准则。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个个坚决的行动贯彻我的准则。

我从来没有惋惜我的衣服。我是没有法子才去损伤衣服。我知道,它们因长时间浸泡(有时长达一个月),寿命估计会缩短三分之二,我也在所不惜。我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一回冬天,我发现我床上的床单已有多日不见。我想起是上个礼拜天洗了,晒在底下燕南园围墙后面和28号楼之间的空地上。我下去找。正下着雪。空荡荡的。压根就没有见到一件衣服。我记得很清楚,一个星期前,我把床单就晒在铁丝上。会有人偷?一件破床单,值得人去偷?

突然,我看见紧靠燕南园围墙外的墙根露出一角像衣服的东西。走近一看,正是我的床单,被雪和沙土盖住了百分之九十的面积。

估计是前几天刮风沙,然后又是下大雪共同造成的结果。

40年后,即1999年,我一个人偷偷地返回了北大,还特意在我当年晒衣服、风雪把我的床单深深掩埋的地方足足站了5分钟。我好像来到了一座坟场。这里有我的青年时代。我在凭吊。我想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场。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逝去了的,就再也回不来了?时间老人有双神秘的手:左手创造一切,右手又毁灭一切。他不慌不忙,同时进行。上帝就是时间加上空间。这是我给上帝下的定义。我既喜欢又憎恨上帝。因为它不让逝去的东西重现。但毕竟他又向人类妥协了一步:把记忆赠给了人,只允许人在自己的记忆中同往事相聚,相逢。长期记忆是人的专利吗?

老虎、狮子、大象、蛇、龟、牛、马……也有能力回忆它们三四十年前的往事吗?

站在28号楼前当年的晒衣场地,我自然想起我的衣服和床单。当年我没有善待它们,没有做到“物尽其用”,糟蹋了它们,我内疚吗?要忏悔吗?

不必小题大作。但也正是我母亲说我读书读傻了的有力证据。幸好她不知道。

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选择。永远选择最重要、最珍贵的,只好放弃不很重要、日后可以补回的东西。

我不是布里丹的驴。

布里丹(J.Buridan, 1350年在世)是位哲学家。他假定有一头驴站在两堆同样大、同样鲜美、同样距离的干草之间,它不能决定该先吃哪堆干草,结果活活饿死在两堆干草之间。

半个世纪来,我一直在用我的价值观、判断和意志作出一长串大小选择。我便是这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没有选择,便没有人生。

我在北大6年,只懂得两个汉字:“选择”,包括选择留级。我的选择营造了我。“我选择,故我在。”直到今天,我还在选择。比如一个月同时有三个地方邀请我参加学术讨论会。我只能选择一个。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我是没有选择权利的,这就是死亡。将来我必有一死。我不能叫别人替我去死。我一定要亲自去死。

寻找“记恒女性”(1)

一座大学,不管是北大、清华、复旦,还是哈佛、剑桥或牛津,如果没有几朵美丽的校花,没有几个亮丽的女生,那么,校园生活便会出现无形的、叫男生说不出口的沉闷,并伴有干巴、枯燥、没有生气。——这是人性决定了的。这是造物主制定的一条性(Sex)心理法则。

大学之所以是个充满灵性的和朝气的场所,名教授、一流学术讲演和交流、图书馆、校

园建筑、丰富的文体活动和校风固然重要,但欠缺校花,缺少几个楚楚动人的女生,男生的眼神在某种程度上便会暗淡无光,失望;人也会乏力,无精打彩,提不起精神。

这样的校园毕竟有点残缺。因为男生缺少心理上的鼓舞。

世界足球赛场上如果球员们知道观众席上坐着一群性感女人,他们的勇猛和雄风便会倍增。——这是男脑和体内男性荷尔蒙决定了的。

归根到底这是上帝的设计和安排。有什么法子呢?

人能同上帝对着干?

人能违背自然法则?

一般来说,漂亮少女多半在文科,不在理科。在我那个时代,据说北京亮丽的、叫男同学看了动心的女生都跑到戏剧学院、电影学院、音乐学院和医学院去了。这我相信。国庆节游行队伍和天安门广场狂欢之夜的亮相便证实了这点。

你能期望一群群绝代佳人集中在钢铁学院、地质学院和石油学院?当然个别例外总是有的。

造物主对热爱数理化的少女十分苛刻。

数理化的严谨逻辑美同女子外表美好像是不相容的。前者是后者的克星。“有你就没有我,或者有我就没有你!”拥有精密科学的审美,就没有少女外表美的席位。

上帝对女人说:“选择吧,是要居里夫人和吴剑雄博士的头脑,还是要索菲娅·罗兰或费斐丽的外表?两者必居其一。选择吧!”

不过据说居里夫人的外貌是秀美的。可见上帝也允许有例外。

女子的美一般有两种:漂亮,高贵。

高贵是大圆圈,漂亮是个小圆圈。大包容小。高贵一定漂亮,但漂亮不一定高贵。高贵的层次高于漂亮。高贵的极致即永恒女性。许多年,苏联电影一些女演员(如《攻克柏林》的女主角柯瓦廖娃)也教会了我如何去区别、判断漂亮女人和高贵女人。

男人对女人的审美标准既来自他的先天或本能,也来自他所接受的陶冶、熏陶和教育。据我的观察,50年代北大文科女同学漂亮的多些。每年国庆游行队伍要挑出120名由女生组成的仪仗队方阵。要求穿花裙子,手拿鲜花通过天安门。其中百分之七八十来自文科,中文系和西语系的比例尤其大。我看也是。我也这样挑选。

我对异性的审美同我挣脱平庸是紧密联系的。我离平庸越远,对女人的审美就越符合美学:黄金分割、尺度、比例、均衡、韵味、风韵、和谐。我越是懂得去审美女性,我就越脱离平庸,走向成熟。我欣赏、评价女人的过程同我走近“世界哲学”是平行的。审美女子成了我的世界观的一个组成部分。

四年级,我开始读歌德的《浮士德》。作者用这样两句作为全书的结语: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我的译文是:

永恒女性

引导我们上进。

那么,什么是“永恒女性”?就这个问题,我曾求教过几位德国专家:伊夫兰特先生、马纳特夫人、赵太太、洛赫夫人和蔡司贝格先生(奥地利人)。我总结他们一致的地方:美丽和善良是“永恒女性”的核心。

我赞同。

大诗人歌德对女人是有发言权的。爱情滋养过他一生的诗歌创作。他在这方面的经历或阅历很丰富。对于我,“永恒女性”并不仅仅是个书本和理论问题,也是个观察和实践问题。

随着我的不断成熟,我对“永恒女性”也有了较全面、准确的把握。1989年,我专门写过文章“漂亮女人和高贵女人”,算是有关这个问题的总结。从1959年我在北大上学思考这个问题到1989年发表文章,中间断断续续经过了30个春秋寒暑,这已是我大半辈子。可见我对女人的看法也起源于我在北大求学时期。

有两种女人对男人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性感女人和高贵女人。(高贵女人的最高表现便是歌德心目中的“永恒女性”)

性感女人(比如梦露)纯粹是肉弹,她以撩拨男性荷尔蒙或野性十足的汉子为对象。她身上有一种邪恶的艳丽,叫好人变成坏人,去贪污,去叛变,去出卖,去堕落或贩毒。

许多(当然不是全部)男人抵挡不住这种女人的诱惑,就像树上的苹果抵抗不住地心吸引力,总有一天会落向地面。

高贵女人既美丽,同时又温柔,善良,有德行。

仅有德行、善良和温柔,仅有女人的优秀品质,但外表很丑,也不能算高贵。

简单地说,高贵女人是外在美加上内心美。气质、风度和教养是构成高贵女人的决定性因素。高贵女人的存在是男人的福。她身上有种光,可以照射男人,使他改邪归正:吸毒者去戒毒;赌徒决心金盆洗手不干;弱小者变得强大;胆小者变得勇敢;双膝跪地的人会霍地一下子站起来,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这就是“引导我们上进”的功能。

寻找“记恒女性”(2)

现实生活中有这种高贵女人,但很少见,多半是诗人的理想。这就好比你有一天在某个山区漫游,突然用脚踢到一颗重300克拉的金刚钻或一块重500克的纯金块。

在有些漂亮女人身上也有那么百分之十高贵元素或永恒女性的成分,这就很难得了。现实生活中的漂亮女人绝大多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性感和永恒。

有的靠近这头,另一些又接近那一头。

50年代北大校园的女生至少有一千,包括留学生。能使男生眼睛一亮的漂亮女生估计在几十名左右。——这个比例同数理统计的正态分布律(又叫高斯分布律)有关。

在德国留学生布莉吉特身上便有不少“永恒女性”的元素。——这是我今天回顾往事的审美判断。当年我并不懂得其中审美原理。温柔是她最突出的素质。她说起话来总是那么轻声柔气。她的眼睛像波斯猫的一对眼睛。有亮光,但光线是柔和的,使男人心平气和,能冲刷掉内心的骚乱和浮躁,使男人的灵魂趋于安宁。我毕业那年,布莉吉特早已离开了北大。她在北大学了两年基础汉语,便到北京外贸学院去学专业了。1957年反右后,中国学生同留学生的交往受到限制。我一次也没有找过她。

我毕业前,常经过布莉吉特当年住过的宿舍。她住在二楼,窗子和墙壁依旧爬满了植物的藤蔓和绿叶,那是燕园常见的落叶藤植物,叫爬山虎。夕阳照着,只是人去楼空。我想起两句宋词:“梅花落尽桃花小,春事余多少。”

在我的想像中,布莉吉特是现实世界的“永恒女性”,她能拔高我,鼓舞我,由小男人变成大男人。——这是我的感觉,尽管我同她相处的日子不多,加起来不会超过十次。

中文系新闻专业的顾德华同学也是一位优秀女子。我一年级,她要毕业。在校园内,我只见过她不多的几次。有几回是在网球场上。她身着白色运动服,短裤。腿这个部件很有曲线美。她的身高约1米68或1米70,什么都合比例,处处是黄金分割,脸型和五官布局同样和谐。在她身上有一种风韵,一种气质。也就是我所崇拜的有几分高贵或永恒的东西。

我只敢远远地站在树底下偷偷地加以欣赏,赞美,感叹。

1956年国庆游行,北大队伍通过天安门,突然我在前方记者席看到顾德华(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站在摄影梯子上,胸前挂了三台相机,身着运动衫,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潇洒和风度。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师姐、校友了。估计她比我大四五岁。我从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是我胆小的缘故。我只有暗中羡慕的勇气。也是一种享受或鼓舞。

1979年,是我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第二年。有一回在王府井我看见她。我有上去认这位校友的冲动,但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一年后,即1980年,我在3路无轨电车上又碰上了她,这回终于鼓足勇气,上去当面对她说(我知道,如果这次不说,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你是北大的吧?我也是。我是55级西语系。在学校,你长得很优秀,给了我难忘印象。所以我今天才鼓起勇气,把藏在心里20多年的话当着你的面大胆说出来,你不在意吧?你喜欢打网球吧?我看过你打球。”

她友好地笑了笑,说她叫顾德华,工作单位是新华社北京分社。她把它写在我的本子上。

这就是故事的结束,幕落,之后的一切,只珍藏、贮存在我的长期记忆中。

优秀的女人也像天才,是造物主一次性给定的。非常难得。一代人才出两三个。造物主造一般女子只用了3分钟,造优秀女子则花了30分钟,打造“永恒女性”恐怕要花去60分钟。有区别才成其为世界。

数学力学系55级的丁爱莉同学(福建人)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女子,称得上是出类拔萃。

原先我并不知道丁爱莉,是姚伟玉提醒我的。姚是我中学同学。他考取北大数学力学系,我考取西语系。每个学期我至少要同他在一起相聚三四回。有时会谈起丁爱莉。姚说,他同丁谈过几句话,兴奋得不得了。姚说他不敢正面接近丁。她身上有种神性。

是的,神性。——这正是“永恒女性”身上的最高品质或素质。如果同这种女子握手,男人会出现颤栗现象。后来我才慢慢理解这种心理反应。当今的年青一代还会有这种颤栗反应吗?这才是恋爱的极致。

姚伟玉是数力系的排球队员,丁爱莉是校摩托队的成员,都是体育运动健将,有结识的机会,何况又是同一个系。但姚始终没有胆量去追求丁。听说当年数力系试图向丁求爱的人不在少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窈窕淑女”,指美貌又有德行的女子。——这是上帝的杰作,恰如李白、莫扎特和歌德这些天才是上帝的杰作。“窈窕淑女”大概就是歌德所界定的“永恒女性”吧。上帝派这种女子来到人间是为了拔高男人,使小男人变成大男人。

我就被丁同学拔高过,尽管我只是从远处见到过她。身高约1米68,人高马大,属于运动体型,很健美,这在福建人当中是罕见的。听姚说,她父亲是军医,可见她的气质、教养和风度同她的出身有关。

寻找“记恒女性”(3)

大一、大二我经常在东操场(隔壁就是圆明园的地盘)跑800米,那里也是北大摩托车队训练场地。所以我有机会见到丁同学。

她的脸型长得很甜美,如同天使。看样子性格温静,但她的业余爱好——摩托越野运动又很野性。这一反差和对比集于一身,更使她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这在50年代的北大校园无疑是一道很独特、很亮丽的风景线。当时我就有这种看法。

关于优秀女子对男人的鼓舞,我想举个例子来说明问题。

比如你从哈尔滨坐火车(硬席)去北京。如果你所在的车厢里中途上来一位优秀女子,你会突然觉得整个车厢都是光亮的,生机勃勃,不再沉闷、无聊、枯燥。尽管你不可能同她说上一句话,但你在整个旅途上也会受到鼓舞和光照。有时,你会故意去洗手间,从她的位置身边走过,为的是偷偷看她几眼。——上帝就是这样造男人的。有什么法子呢?天性。什么是天性呢?

大二我读到意大利作家薄伽丘(1313-1325)的《十日谈》,其中有一个故事:一位父亲把儿子从小带至深山修道院去隐修,为的是杜绝人欲横流的尘世生活对他的诱惑。儿子18岁,随父下山到了繁华的工商业和艺术之都佛罗伦萨,迎面碰上一群健康、美貌的少女。小伙子生平第一次见到少女自然很激动。他问父亲这是什么东西,父亲要他赶快低下头,说这是些名叫“绿鹅”的“祸水”。岂料一路上对任何事物一味索然寡味的儿子偏偏爱上了“绿鹅”,恳求父亲让他带一只回去喂养。老爸这才恍然大悟,说:“自然的力量比人的教诫要强大得多!”

读到这句至理名言,我的内心受到了一次震撼,我用无声的语言发出了一个惊叹号:哦!

北大6年,我从许多领域(文科和理科)读到过各种各样的格言。格言多半是智慧结晶。智慧高于知识。格言用哲学智慧营养了我,使我猛醒,在我背后猛击一掌,有力地把我推向“世界哲学”的大道。

西语系的彭浩和屠丽也是我眼中的优秀女子。

我刚进北大,她们是毕业班。两人是好友,常结伴而行,都长得人高马大。记得彭浩皮肤白嫩,大家闺秀的气质,给了我深刻印象。屠丽的骨子里则有种野性,不久嫁给德文专业助教泰国华侨潘复生。他是艳福不浅。根据我的观察,潘先生不见得能驾驭屠丽,屠会崇拜潘?屠很浪漫,潘则欠缺艺术气质。——这只是我当年的判断。估计现在他们的年龄已是古稀之年了。唉,到处都碰到“人生苦短”这个铁面无私的大敌。人生苦短,甜更短。

法文专业和我同级的蔡文娟同学(上海人)也是一位优秀女子:丰满、温柔、厚道。比我大两岁。所以我不敢追她,尽管我有点喜欢她。

上马列主义课、上高名凯的语言学和体育课,我们专业同法、英专业同学总在一起。有几次,我和蔡在钢琴房相遇。我替她翻谱子,但我从不敢吐露我对她的好感。如今她已移民加拿大。前两年她找过我。我请她喝咖啡。

我们都已到了坦率披露当年绝密的时候。

“当时你为什么不来追我?”蔡说。

“我不敢。”

这就是当年的我,始终不开窍,在男女关系方面更是晚熟,弄懂的时间很长。

大学6年,我从没有拥抱过、亲吻过一个女生。50年代的大学生像我这种傻冒的恐怕是多数。我年龄小是一个原因。1956年国庆游行前,班上女同学还没有来集合。班长对我说:

“小鬼,去看看女同胞为什么还不来,催她们一下!”

我奉命去26号楼女生宿舍。我敲门:

“谁呀?”传出李舒心的声音。

“赵鑫珊。”我在门外回答。

“呀,我的衣服还没有穿好!”汪佩君的声音。

“是小鬼,没有关系,让他进来。”张晓珲边说边把门打开。

我走进去,只见一屋子女同胞还在打扮,有人上身胸罩还露了出来。

这就是女同学眼中的我。一般来说,她们比我大1到5岁,而后来我才知道女性心理学一条普遍原理:不会爱上比自己小、比自己幼稚的男子。

50年代北大并不禁止学生谈恋爱,只要不太越轨。

后来我才知道,法文专业有个男生同好几个女生发生过性关系,其中一个怀了孕。野合地点就在未名湖畔林中草地上。结果被开除学籍。

北大校园是恋爱的好地方。晚上,情侣在树下丰草丛中接吻,天上有繁星闪烁,四周有蛙声一片,这里是燕园为少男少女提供的天堂。

很遗憾,6年来,我同这样的天堂失之交臂。

当我在北大拥有这天堂空间的时候,我身边又没有恋人;等我后来有了恋人,我又失去了燕园未名湖畔树下丰草丛中的天堂。——这是我青年时代的悲哀。

现实生活中找不到“永恒女性”,我只好跑到书本中去寻找。

在《茵梦湖》的主人公伊丽莎白身上便有不少“永恒女性”的成分或元素。许多年,她一直在“引导我上进”。

莎士比亚《奥赛罗》女主人公德丝台蒙娜(Desdemona)则是我心目中的“永恒女性”典型。北大6年,这个悲剧我总共读了两遍。最后我决定卖掉一条毛料裤,跑到东安市场旧书店去把《莎士比亚全集》(英文版)买来。

寻找“记恒女性”(4)

其实我主要是买《奥赛罗》这一个剧本。该剧本最为闪光的形象便是德丝台蒙娜。如果有人问我:“怎样的女人才是歌德心目中的永恒女性?”

我便会明确地回答:“去读读莎翁的《奥赛罗》吧!”

北大6年,暗中引导我上进的,的确有德丝台蒙娜的身影。拔高我的是来自许多领域的

力。德丝台蒙娜是合力中的一个分力。

1959年暑假,东操场放了苏联电影《奥赛罗》,女主角的气质和风韵给了我难忘的印象。据说,导演物色扮演德丝台蒙娜这个角色的演员花了很多时间,最后选中了列宁格勒百货公司的一名售货员。

我佩服导演的眼力。电影散场,已是10点。为了消化这部优秀影片,我独自一人跑到圆明园的荒野去感叹。由此可见我和圆明园不同寻常的一层关系。

1958年夏天我开始读哈代的《苔丝》。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苔丝成了我心目中的“永恒女性”典型。不过她和德丝台蒙娜属于不同类型,尽管两人的名字都有一个“丝”字,一个出身贵族,另一个是乡村姑娘,文化程度不高,但两人的实质和核心有相通处:美貌和善良。这两种类型都能引导我上进,直到今天。

看来,“永恒女性”有不同类型,恰如玫瑰有不同品种。

也是在北大做学生的时候,我又读了美国霍桑的《红字》。女主人公海丝特(又有一个“丝”字)则是“永恒女性”的另一种类型,同样深深震撼过我的内心世界,鼓舞我上进。

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阅读天地中不久又冒出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类型,我理应把她们归结为“永恒女性”。该类型包括三个文学形象:冯梦龙(1524-1646)笔下的名妓花魁娘子和杜十娘。法国作家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玛格丽特。

三人都是名妓,但都是我心目中的“永恒女性”,这是奇怪的。因为她们同莫扎特、贝多芬和勃拉姆斯一样,都能拔高我,引导我上进,而不是堕落。

我读的《茶花女》是英译本,也是从旧书店淘便宜货掏来的,可见我在北大6年同东安市场的密切关系。过去我买书的劲头特别大,的的确确是卖掉裤子也要买书。今天我把买书的热情转化成了写书的热情。这在我一生中是一个重大转折点。它发生在1983年,即走出北大校门的第22年。

所有在北大犁沟中撒下去的种子要等待22年后才陆陆续续破土,发芽,成长为一株株树。这已是我一生。

我忘不了《茶花女》的英译本。英文是那样简洁,却能包含那么丰富、那么深刻的人类感情!我再一次笑我上初中的时候居然会把英文看成是我的死敌,而在北大,英文却成了我的至爱亲朋,为我打开了整个世界!(一个正宗的惊叹号)

北大6年,我大约读了二三十本英文小说,这是我自学的成绩。我品尝到了英文语言的美。

我忘不了茶花女玛格丽特在巴黎的冬天12月15日给阿芒写的信,开头一段是: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我病了三四天了。今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天气阴沉,我的心情忧郁;没有人在我身边。我想着你,阿芒。而你,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听说,远离巴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你已经忘了玛格丽特吧。不管怎样,愿你幸福,正是多亏你,我才在一生中有了惟一的欢乐时刻。

中译文尽管也不错,但它震撼我内心的强度只有6级,而英文的强度则高达8级。这多亏了我的英文语感:

Today is the 15th December. I have been ill three of four days. This morning I stayed in bed. The weather is dark, I am sad; there is no one by me. I think of you, Armand. And you, where are you, while I write these lines? Far from Paris, far, far, they tell me, and perhaps you have already forgotten Marguerite. Well, be happy; I owe you the only happy moments is my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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