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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鑫珊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我把它看成是党内温和派的表现。

后来也是出于毛泽东对整个形势的错误评估才发动了文化大革命: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1962年9月毛泽东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

反右前,大学毕业生一年转正后的工资是62元。反右后,工资降为56元。这大概也同毛泽东对知识分子的总评估有关。降工资是惩罚。

关于反右后的北大,我想分以下五个方面作些回顾:

一、 劳动锻炼是知识分子改造的根本道路

反右前,北大学生也下乡劳动。反右后,下乡劳动就更频繁,而且性质有些不一样:带有惩罚色彩。

北京十三陵水库和密云水库都有我们洒下的汗水。劳动强度特别大,住帐篷,吃窝窝头和咸菜。白饭和馒头的比例较小。

1958年我们班级去怀柔县秋收,主要是白薯和大白菜。那里有两件事给了我难忘印象:

1. 山区的自然景色十分悲壮,尤其是落日薄暮时分。这有助于我后来形成我的“荒野之美”原理。

这样的下乡对于我的成长或世界观的形成并不是一件坏事,尽管很艰苦。从书本上是很难得到这些宝贵感受和经历的。

2. 乡土民居的墙这个词汇全是就地取材。我指的是以毛石砌筑墙体,从而成了厚实的石头墙壁,给我粗犷、剽悍和野性的感觉。许多年后,我把这种感觉写进了我的三本建筑论著。

6年北大时期,我跟随班级下乡劳动(每个学期都有一定的天数),足迹遍及北京的不少郊县。课堂学习时间减少了,直接接触大自然的机会多了,毕竟也是件好事。

不过政治学习、讨论却浪费了我的许多青春岁月,内心抵触情绪很大。比如劳动之余,晚7点到9点是班级分组学习。讨论题目是:

为什么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两面性?

在脱胎换骨的艰苦过程中,体力劳动为什么是必要的?

为什么强调学生“要在劳动中毕业”?

为什么强调学生要拜农民做老师,把农村当作课堂?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该如何去看待上述问题呢?首先我不赞成当年学生下乡参加体力劳动的大前提:带有强迫、监督和惩罚的性质,因为劳动锻炼才是知识分子改造的根本道路。

如果是在一种自由、宽松、自愿自觉的心态和氛围中去乡下,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情况会是另一个样子。这对文科学生的成长是有益的。(不过劳动时间不必过长)

其实1993年我在德国一有机会就同德国农民交谈,拉家常,了解他们的情况。9月,我出于自愿,参加一户农民收割甜菜的田间劳动。其实他一年大半时间是干别的工作。农活成了他的副业。农忙时,他才请三四个来自波兰的临时工作为帮手。作为对我的报酬,我只要求在他家吃一顿正宗的德国农家饭。在他家,我读到一份《农民报》。有个标题给了我难忘印象:“农民的贫困是整个民族的不幸!”

反右后的北大(2)

这是古今一句至理名言,同样适合中国。农民是国家、社会的基础。农民负担过重,民不聊生,社会能长治久安吗?

中国农民如果生活不下去,大城市能夜夜卡拉OK?朱元璋的话是对的:“民急则乱”。这也是当代中国最大问题。

二、 向党交心,个个争做左派

反右后,各种名目繁多的政治运动是一个接一个,我的内心一直很反感,抵触情绪很大,但不敢流露出来,因为一流露,便会有一顶可怕的帽子扣下来:反党反社会主义。最轻的一顶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许多年,在我头上一直戴着这顶无形的政治帽子。其实我是对极左路线——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表示反感而加以藐视。不过什么都深藏在心里。我深知暴露出来的灾难性后果。当年我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彭德怀悲剧的内幕。

按个性类型或叫天性,我原是外向型。反右后,我渐渐成了内向型性格。比如,我再也不走进舞厅。当然反右后北大周末舞会也少多了。许多学生的心理都受到了创伤。沉重、沉默代替了反右前的开朗和活泼。——我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不少师生的心理扭曲了,他们在演戏。

渐渐转为内向型对于我的猛省、成长和走向“世界哲学”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黑格尔说过:“精神的事业就是认识自己。”又说:“在精神解放自身、达到自我意识的途中,须有许多曲折的道路。”当我读到黑格尔这样一个哲学命题的时候,我的内界受到了一次极大震动:“哲学开始于一个现实世界的没落。”(《哲学史讲演录》)

黑格尔还说,古希腊哲学家大都成了偷闲者,逃避到“自己的思想世界里去”。

我不敢把这些说法写进读书笔记本,因为政治运动一来,会把它上纲上线,打棍子,扣帽子。何况学生宿舍的一切(包括上了锁的箱子)都在严密监视之下。

比如1958年5月有一天我在吃晚饭前突然回宿舍拿一样东西,我惊讶地看见同班同学L.L.正在上铺翻查我的书籍和本子。我在这时候回宿舍是出乎L.L.意外的,她连忙对我说:

“我是检查你的铺位是不是有臭虫!”说这话时,L.L.同学的脸红了。

我永远忘不了这件事。在反右后的北大,这种情形决不是个别现象。知道我的处境,我便越加小心,也更加退向自己内心世界的深处。这退,正是哲学。

不久我读到慧能和尚对传统“禅定”的新解释:“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坛经》)

按我的理解,相,即外部现象世界,即外在境相。该命题是说:内心不为外在的境相所支配、所左右为禅,而内心一片宁静,不散乱,则叫做“定”。

这样对“禅定”的解释便成了我构筑我的世界观——内心堡垒或要塞——的最初几块花岗石的基石。我是如获至宝,活学活用,在用字上狠下功夫。

1958年春,即反右后的第一个春天,北大校园的政治空气是令人窒息的,压抑的。人与人的紧张、不正常的病态关系同未名湖的湖光塔影,春光明媚,形成了强烈反差或对比。今天回过头去看20多年的阶级斗争绝大多数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潘汉年是冤假错案。当然还有对刘伯承元帅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批判,以及对粟裕、邓子恢和彭德怀的批判。至于发展到十年文革,人与人斗更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

1958年是全国卫生工作“大跃进”的一年。北大不是世外桃园。讲卫生其实是件好事,但把它也涂上了一层浓浓的政治色彩,我就反感。好多次我同班干部发生冲突。

当时的口号是彻底消灭四害,即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卫生检查团爬上我的铺位用手指去死角摸一摸,只要发现有一点尘埃,马上就要我重新搞一遍。

反右后的北大,凡事都搞群众运动,不允许有个性存在,不允许有个人自由的时间和空间。——这才是我同外部现实世界最大的矛盾和冲突。

正是这尖锐的冲突和矛盾加上失恋才促使我走向“世界哲学”,进一步退向自己的内心。因为现实世界没落得越多,越彻底,我的哲学世界就升起得越多,越广大,越深邃。两者成正比。

记得当年卫生运动提出的口号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浮夸:

男女老少,人人动手,天天扑打,早晚行动,各系各班级每周要检查。

我说,不要搞形成主义,每天搞得学生坐立不安,心静不下来,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哪像个学校?

我这番言论自然遭到批判。

1958年早春,各系各年级要“人人制订规划,个个争做左派”。又是采取群众运动的形成。班上的右派也订规划,不过叫加紧改造好,争取早日摘掉帽子。

这年3月,北京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一万人在天安门广场举行“自我改造促进大会”, 号召知识分子在思想改造上来个大跃进,把知识拿出来,把力量使出来,把心交出来,贡献给人民,贡献给党。不久北大便开展了披肝沥胆向党诉衷曲的“向党交心运动”。

我也被迫“交心”。只说些表层思想、不痛不痒的问题,不敢把自己的核心想法和盘托出来。我的根本看法是:学生应以学习为主,不必参加过多的政治运动。因为北大不是党校,毕业后不是政工干部。

反右后的北大(3)

在我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演戏。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好沉默,进一步退向自己的内心。我记起英国有位诗人的一句名言:“吾心于我即一王国。”(My Mind to Me a Kingdom is)

王安石有言:“世之所重,圣人之所轻;世之所乐,圣人之所悲……圣人内求,世人外求。”

6年北大时期,我只学会了一件事:追随古今中外圣人,退向自己的内界,看重内求,不讲外求。好几年的阅读我把这些至理名言看成是一块块花岗石,我把它们排列组合起来,构筑成我内心的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足以抗击外界一系列政治运动的干扰和伤害。

我认为外界是病态的,非理性的,疯狂的;而我的内界则是健康的,符合理性的,正常的。

三、 插红旗,拔白旗

也是在1958年春,学校又开展“兴无灭资,大破大立”以及“搞臭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政治运动。有些教授也头脑发热,进行自我揭露、批判,把自己臭骂一顿。系里和班级提倡既引火烧身,也放火烧别人,大家相互烧,上下一起烧,党内外一起烧。“烧”,即批判,即人斗人,既骂自己,也骂别人。

那个年代是政治口号满天飞。“插红旗,拔白旗”是当时一句很典型的口号。语言符号系统的作用已达到了疯狂或登峰造极的地步。全国人民好像可以不种田,不开动机器,不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不走进实验室,只要高呼政治口号,一个接一个,便可建成共产主义天堂。

不少教授被点名批判,说他们是资产阶级“大白旗”,是跃进大路上的挡道者,要同他们展开不调和的斗争。

那是千百万人的尊严被扫地出门、完全丧失的岁月。

当时不仅有“大白旗”,学生中也有“小白旗”。每个班级都有。见白旗就要拔。我也是拔的对象。

1958年初冬,一日下午,我回到宿舍,看到有张大字报贴在我的床头。

“赵鑫珊,醒醒吧,不要再在白专道路上执迷不悟地走下去了!”

在当时,学生用功读书是有罪的。——这种情形,这种世界,不是病态是什么?

反右前,大小图书馆和各阅览室都是座无虚席,日夜灯火通明。用完早饭,上千名学生往教室、图书馆匆匆赶去,生怕没有座位。

有不少学生很细心,用布袋把捷克造的洋磁碗套进去作为一个附件挂在书包上,所以随着匆匆的步伐,便会发出一种响声,也是燕园一道风景。有的同学不仅在图书馆自己占了个位置,还替女友或男友占上一个座位。自从“插红旗,拔白旗”运动开展以来,图书馆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因为学生怕被扣上一顶政治帽子:只专不红的白旗。那日子可不好过。

学校里的学生不敢读书,怕批,这种现象在世界教育史上也是罕见的!后来发展到十年文革,便成了这个荒谬透顶的命题:知识越多越反动。

“拔白旗”运动持续了一段时间,非常伤学生。记得大图书馆一个晚上只有三五个学生。这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局面能说是正常吗?做学生的不敢念书,农民不敢种地,工人不敢开机器,这种社会不是病态是什么?

这是我最痛恨的极左思潮。少数学生顶住了压力,照样去图书馆。我是其中一个。今天我还为我当年的行为而自豪。

在这前后各个班级还展开了“红”与“专”的关系大讨论,一个星期占用两三个晚上。一般有三种观点:先专后红,边专边红,先红后专。

这些观点,我从不往心里去,觉得这种讨论很无聊。我只管坚持走自己的路,偷偷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在这里,我用了“偷偷”这个副词)记得晚上我回到宿舍不敢把书拿在手里,只好把书暗藏在棉大衣里。看书居然成了偷偷摸摸的“地下工作”。

四、 大放卫星,刮浮夸风

科学研究也采取群众运动的方式。据说仅北京市一万多名科学工作者苦战两个多月便献出两千多项科研成果,其中超过世界水平的有66项,达到世界水平的有一千多项。

北大物理系、化学系和生物系高喊“乘风破浪,赶超英美”的口号。

这又是另一个极端。其精神虽然可嘉,但采取的方式方法是非理性的,不科学的。科学研究能搞“人海战术”吗?发动万名物理学家,大家一齐上,能提出量子论和相对论吗?

晚上10点,我路过物理系、化学系和生物系的实验室,还看到那里灯火通明,这给了我深刻印象。

至于文科,则刮起了三个月写出《中国文学史》《德国文学史》《法国文学史》和《英国文学史》的浮夸风。这无疑是受到农业亩产万斤浮夸风影响的缘故。

我们专业则选拔一些又红又专的学生去编写《德国文学史》和《德华大词典》。教授和学生混合编队,政治挂帅。全校召开过几次大会,一些教授也头脑发热,走上台去表态,决心要在科研领域“放卫星”。每个系都有代表发言,狮子大开口,不说大话就过不了关。归根到底是个政治问题:右倾。

那是一个宁左勿右、非理性的时代。

当年的“大跃进”煽动了中华大地的浮夸狂热。“捷报”、“放卫星”满天飞。1958年8月13《人民日报》报道:“麻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同年9月12日《广西日报》报道亩产“十三万四百三十四斤十两四钱”的记录。当年的口号我还记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反右后的北大(4)

这些热昏的胡话自然会波及、席卷北大校园。

不久北大又掀起了教学改革运动。该运动持续了两三个学期。我的抵触情绪特别大。当时我的看法是:胡来,无聊,穷折腾,民不聊生!

具体到西方语言系就是贯彻“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的方针或原则。

原先我们的教材内容几乎全是德国文学经典原著,由德国专家讲授。教改的结果是大刀阔斧砍掉这些经典,换上《北京周报》(德文版)政治性文章,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因为这些社论全是从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译成德文的,内容不外乎是捍卫“三面红旗”和防修反修的长篇大论。其语言是中国式的德语,读了会误人子弟。

44年后的2003年10月,我读到章含之的新作《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文汇出版社)才恍然大悟,找到了根源。

六十年代初,章含之陪毛泽东读过英文,算是他的英文老师。1963年的一天在学完英文后,在吃晚饭时他们发生过一场争论:

毛主席当时说学外语应当以政治体裁的文章作教材,我说应当是文学题材的。毛主席说那就妥协一下,七分政治三分文学。我说还是倒过来吧,七分文学三分政治。大概那时候毛主席完全把我当一个晚辈,一个他的老朋友的女儿,所以他并不计较我与他的争议,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你可真是个‘文学派’啊!”事隔七年,毛主席竟然还记得我是个“文学派”,直到那时,毛主席的记忆力还是惊人的。(第55-56页)

凡是有点理性的人,大概都会赞同章含之的看法,成为一个“文学派”。

那年(即1970年),章含之同毛泽东又发生了一场争论:

之后,毛主席从床上起身,边披晨衣边对我说:“我有事要同你商量,我们到外面去谈。”于是,我陪主席走到大会客室。他要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里,问我说:“你那个学校停课多久了?”我答:“从1966年到现在整整四年了,中间搞过几次‘复课闹革命’,都没搞成。学校打派仗,没法复课。”毛主席说:“过去就算了!现在我在考虑学生应当回到课堂里去了,也就是说应当上课了。不过不能像过去那样搞教育。教育要改革。外国语也还是要学的,但是也要改革。我找你来是同你商量外语教学改革的事。你想想怎么改法,反正不能走老路。我派你回外国语学院搞教育改革,你愿不愿意去?”我说:“主席派我去我当然愿意。我只是怕搞不好,辜负了主席的期望。”主席说不要紧,什么事都要试验。他又问:“你们外国语学院过去有多少外国教师?”我说:“总数我说不清,但每个系都有,英语系最多的时候有十多个。”毛主席说:“这些人现在在哪里?”我说:“都不在了。多数因为学校闹革命,停了课,都回国了。也有个别的支持过一派,被抓起来了。”主席说:“喔!要弄清楚再解决。”我本想多谈点外国专家被抓走的问题,但主席似乎不想深谈,他转换话题问我:“你觉得将来还需不需要请外国人来教书?”我说:“至少对外语教学是完全需要的。”我仔细地讲了我的意见。毛主席点头说有道理,并说:“学校要开始招收新生,也可以有选择地请一点外国人来教书。”可是,毛主席却又说:“不过要请一些外国的工人和农民来。”我的固执劲又冒上来了,我说:“那不行,我们培养的学生将来要搞外交,要教书,培养人才,所以要求教师也应当有比较高的文化水平,至少是大学以上的。同时还要学文学作品,纯粹的外国的工人、农民是教不了的。再说,在口语方面,尤其是英国人,工人的发音也同受过高等教育的不一样。所以还要请知识分子。”毛主席望着我兴奋地滔滔不绝的样子,笑着说:“好吧!我们今天不争论。我的章老师还是一个‘文学派’!”(第54-55页)

那是一个事事讲阶级斗争的疯狂年代。1959年各系各年级又开展了反右倾整风运动。在全体师生中开始揭发、批判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不满和错误认识。总的来说就是揭发对阶级斗争、不断革命和群众路线的错误看法。晚上本来是自习、温习功课的时间,一声令下便要集中学习,不得缺席。我的抵触、不满情绪尽管非常大,但还是不敢表露出来,否则有开除学籍的危险,这是不用怀疑的。即便是我把自己的内心真实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起来,但在情绪上还是露了馅,于是又成了靶子。

可以这样说,自1957年反右,我这个人一直就是历次政治运动的靶子。心灵上全身伤疤。我是从一个个伤疤渐渐走向“世界哲学”的。这也叫“事上磨炼”。精神上的苦难玉成了我的世界观。

五、 批判马寅初校长

在校期间,我一共见过马校长四五次。

当年外国元首经常访问北大,并在大礼堂发表演讲,马校长总是致欢迎词。有时周总理来校作报告,他也致欢迎词。开头第一句永远是:“兄弟我……”(这种格式的开场白在当年是罕见的。它一下子就把人带到二三十年代)

马校长的浙江口音很重。身体矮胖。记得他的专车是苏联的“吉姆”(黑色),说明他是部长级待遇。

1882年马老生于浙江,留学美国,攻读矿冶学,后考入哥伦比亚大学读经济。回国后在北大任经济学教授,开设的课程有货币学、银行学、财政学、保险学、汇兑论和交易理论。

反右后的北大(5)

1929年,他担任南京政府立法院经济委员会委员长,并在多所大学兼任教授。1940年他在重庆“陆军大学将官班”讲课,题目是“抗战财政问题”。他说:这是民族生死存亡的严重关头,全国上下应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同心同德,共赴国难。但现在是“下等人”出力,“中等人”出钱,“上等人”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还有一种“上上等人”依靠手中权势,利用国家机密从事外汇投机,大发超级国难财。这种猪狗不如的“上上等人”就是孔祥熙和宋子文之流。

必须把孔祥熙、宋子文撤职,把他们不义的家财拿出来充作抗战经费!

当时的新闻媒体以“马寅初作狮子吼”为题,赞扬他一身凛然正义,不畏权贵,抨击政府的经济政策。孔祥熙为了拉拢他,想聘请他出任财政部长,被他拒绝。有一回蒋介石请他赴宴,他说:“我给委员长讲过课,他是我的学生,学生不来拜见老师,倒叫老师去拜见学生,岂有此理!”

这就是马寅初的骨气。他软硬都不吃。1940年12月他被投进贵州集中营。

抗战胜利后,他依旧发表讲演,抨击国民党政府。1947年5月,他在南京中央大学发表演说。他知道有特务想干掉他。站在台上他大声地说:“我知道今天会场里有特务,他们想要杀害我。现在你敢站出来!你敢向我开枪!开枪吧!朝我胸口开枪吧!我是不怕死的!我就是要讲话的。”

1949年在面临何去何从的日子,马寅初选择了共产党。他从香港回到了北京。开国大典的日子,他站的位置在毛泽东的右后方。

10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任命陈云担任政务院财政委员会主任,薄一波、马寅初为副主任。他刚到北京,暂住北京饭店。不久,政府选定东总布胡同32号一座两层小楼为他的私宅。(当时这是“行政三级”的待遇)

1951年,经周总理建议,马寅初为北大校长。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大调整院系,北大同燕京大学合并,校址由城里沙滩迁至燕京大学校址西郊海淀。为了不让马校长在北京东西两头路上奔波(1952年马老正好70岁),学校将燕南园63号安排给他作为寓所。

记得是1959年冬天的一个寒冷的日子,(时间可能有出入)我经过小饭厅南墙,看到批判马寅初的大字报,题目很刺激,很醒目:“马寅初,你究竟是哪个马家?!”

不久我便知道批判马校长的《新人口论》已经公开化,白热化,已经由学术问题演变成了政治问题。

在那个“一言堂”、独断专行的疯狂年代,有某个大人物突然被点名批判并不是新鲜事。彭德怀和后来的刘少奇不也是这样吗?周恩来不是经常写检讨吗?邓小平不是几起几落吗?

当时全校公开、大张旗鼓批判马寅初有好几次,并且专辟了一间供批判的展览室,把有关他的反动言论放在一间屋子,供学生起来批判,同他划清界限。

我曾多次走进批判室,当然不是为了批判,而是为了批判的批判,并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副产品:对人类文明及其前途,人口问题是多么重要!马尔萨斯这位深刻的思想家也是在这一年进入了我的视野。(在本书的有关章节,我要专门谈到马尔萨斯)

后来,在我的《人类文明的功过》和《人类文明之旅》(上下册)这两部著作中都着重论述了人口问题,并提出了一个公式:

世界人口总数×人的欲望膨胀=对地球生态环境的总压力

我翻了一下《文汇报》的合订本。1957年4月27日该报正式挂出“人口问题讨论”刊头。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该报驻京记者杨重野写的专访“马寅初谈人口问题”。

当时马寅初的头衔是显赫的:我国著名经济学家、人口问题专家和北大校长。接见杨重野的地点就在燕南园63号他的私邸,时间为4月25日。

一开口,马校长就提出了一个至今依然有效的命题:“人口太多是我们的致命伤。”

2000年当我独自一人重访燕南园63号,久久站在它面前,这个命题就像贝多芬《英雄》和《命运》的一个主题回荡在我耳际:悲愤,深沉。因为历史证明,真理在马校长这边。

这叫错批一个人,多生3亿人。

1957年若把马寅初的“计划生育”确定为基本国策,而不是推迟到1982年9月1日(即马老死后4个月);又过了2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才于2002年9月1日正式实施。如果在1957年9月1日正式实施呢?如果今天我国人口是8亿呢?

以下是马寅初对记者杨重野所讲的一段话:

1953年6月30日我们全国人口普查的时候,人口是六亿零一百九十三万八千零三十五人,现在过了四年,按照我国人口增殖率千分之二十五计算,每年要增加一千五百万,那么现在我国的人口至少是六亿五千万,照这样计算下去,五十年后我国人口就有二十六亿,超过现在全世界人口的总和。你看这还得了!

你看看我们的人过去是怎样生活的,过去很多人是糠菜半年粮,饥荒时连糠菜都吃不到,吃草根,吃树皮,饿殍遍野,乞丐满天下。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以“四大家族”为代表的官僚资本主义的残酷剥削,固然是造成我们贫困的根本原因,但是人口众多这个事情的本身,也是我们贫困的原因。解放后生产力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改善了,但是这个改善受到很大限制。

反右后的北大(6)

中央和毛主席对这个问题早就认识到了。过去所以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可能是时机不到,现在如果再不谈就不得了啦!现在人口问题可以公开谈了,这说明我们国家进步真快,也说明这个问题的确很严重了,今年5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我还要谈这个问题。

人口繁殖的确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我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现在有计划经济,同时也应该有计划生育。

同一天(即1957年4月25日)下午,马校长在距燕南园仅一墙之隔的大饭厅举行了一次有关“新人口论”的讲演。

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所作的第一次公开学术报告,由于课题特殊,引起了在场师生上千人的极大兴趣,会场十分活跃。我有幸也在其中。对于我,那是有关“人口问题”的“第一课”。后来,世界人口和马尔萨斯理论便成了我的“世界观”的一个组成部分。或者说成了我的“世界痛苦”的一个部分。

它不是指我个人的痛苦,而是为世界而痛苦。

后来我还杜撰了“世界叹息”和“世界忧虑”这两个术语,即为世界命运而叹息、忧虑,不是某个私人性质的忧虑、叹息。

北大6年,在我形成世界观的时期,这三个术语都是关键词。拿掉它们,我的世界观便严重残缺。

那天马校长的讲演之所以会深深触动我,有几点原因:

第一,他不仅正确地提出了人口问题,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推迟结婚年龄,大力宣传避孕,并用行政手段控制生育。(后来我们的政府正是这样做的,而且颇有成效)

马校长主张生两个孩子有奖,三个孩子要征税,四个孩子要征重税。征来的税款作为奖金。这样,国家既不支出,也不收入。

第二,在大饭厅,马校长对听众说(当时我坐在靠东头的门口):“近几年人口增长率达到百分之三,可能还要高,照这样发展下去,50年后中国就是26亿人口,相当于现在世界人口的总和。由于人多地少的矛盾,恐怕中国要侵略人家了。在国际关系上,我们要和平共处,但是,如果是26亿人口,请问如何和平共处?德国要空间,日本要地方,都是前车之鉴。”

这段话一说出,大饭厅一阵骚动。

马寅初虽是浙江人,但性格直率,是大炮式的粗汉子,不是什么春风杨柳。他说话有走火的地方,这段话使人发生误解,好像在为德、日法西斯发动侵略战争找理由:人多了,国土小,所以才不得不向外扩张。

为日耳曼民族赢得土地,赢得足够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是希特勒《我的奋斗》一书的主题,也是他发动战争的理由。希特勒一再重复:“把我们的目光转向东方的土地。”(东方即指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大片土地)

希特勒还进一步露骨地说:“新帝国必须再一次沿着古代条顿武士的道路向前进军,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为德国人民取得每日的面包。”

“只有在这个地球上有足够大的空间,才能保证一个民族的生存自由……必须敢于团结我国人民及其力量走上这条能够引导我国人民从目前有限的生存空间走向新土地的道路……国家社会主义(简称为“纳粹”——赵注)运动必须努力消灭我国人口与我国面积之间的不平衡状态,把后者(即国土面积——赵注)不仅视为强权政治的基础,并且也视为粮食的来源……我们必须毫不退缩地坚持自己的目标……为德国人民取得他们有权享有的土地……”纳粹德国的宣传喉舌一直在叫嚷德意志民族是一个没有“生存空间”的民族。

来自民主德国的、讲授德国文学史的专家伊夫兰特对马寅初校长的“新人口论”很感兴趣。他向我打听讲演的要点后,说:总体来说“新人口论”是对的,但希特勒发动战争的理由却站不住脚。人口太多不一定非得通过发动侵略战争的办法来解决。战后德国的国土反而比战前减少了。德国人只好吞下这个苦果。只怪希特勒把德意志民族引向了歧途!

不久,马校长也发觉了自己出言不慎、有欠妥当之处。

据说,毛泽东曾对马校长说:不要再说那句话了!马校长接受了批评,后来再也没有说过那句会引起别人误解的话。

其实在北大发表讲演之前的3月,马寅初被请进中南海向国家领导人介绍过他的“新人口论”。会后,毛泽东说:“人口是不是可以搞成有计划的生产,完全可以进行研究和试验。这一条马寅初讲得很好!”

这好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毛泽东支持马寅初的人口论。

1957年7月5日(这时反右运动已开始),《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马校长的“新人口论”。我仔细读过这篇文章。因为学生宿舍的走廊有两张报纸:《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

开始的时候,毛泽东对中国人口问题拿不定主意,摇摆不定。

在中共八届三中全会上,毛泽东说:

“计划生育,要公开作教育,无非也是来一个大鸣大放、大辩论。人类在生育上完全是无政府状态,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将来要做到完全有计划的生育,没有一个社会力量,不是大家同意,不是大家一起来做,那是不行的。”(这是科学、理性的思维。如果这条健全的思路一直在毛泽东的头脑里占上风,那么,马校长便不会被赶下台,今天的中国人口就不是13亿,而只有8亿或10亿)

反右后的北大(7)

健全的头脑只持续了几个月。1958年1月,毛泽东在一次会议上突然来个急转弯:“人多好还是人少好?现在还是人多一些好嘛!恐怕将来搞到七亿人口时再说。现在不要怕人多,是地大物博嘛”!

其实五十年代这种观点一直占上风:

“社会主义没有人口问题。”

我记得很清楚:1952和1953年为了全面向苏联学习,我们也提倡“英雄母亲”。就是说,谁生了五六个孩子就是“英雄母亲”,生得越多越好。这种思潮在二战后的苏联是对的。因为苏联人口总数因战争而锐减。今天的俄罗斯人口也在减少。对一个民族和国家,人口太少或太多都是灾难。太多是过犹不及。国家最高领导要听取人口学家的意见,掌握人口总数的“度”。

中国的国情不同于苏联。我们提倡“英雄母亲”是个灾难性错误。

1958年2月,马寅初和邵力子在人大五次会议上再次提出节制生育问题。这时候,新人口论同毛泽东思想发生了冲突,被碾得粉碎的一方,只能是马寅初。

1958年4月,毛泽东提出了有关人口的重要命题:“除了党的领导之外,六亿人口是一个决定的因素。人多议论多,热气高,干劲大。”毛泽东提出这个命题估计是出自以下两点考虑:

第一,这时候在他的头脑里正在酝酿赶超英美的“大跃进”。在工业生产和科技力量大大悬殊的情况下,中国只能依靠一个绝对优势:人力。毛泽东说:“中国人口多,为什么不应当成为世界第一?……这么多人吃了饭干什么?要干事,无非是工业、农业、文化技术这一套,在这方面赶上一些国家。”又说:“宣传人多,造成悲观空气,不对。应当看到人多是好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创造出来!”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不犯错误、永远正确的人是没有的。如果有,那只能是神,不是人。很遗憾,许多年党内造了一个“神”,结果出现了一个大量制造冤假错案的时代,直到1978年三中全会才基本结束。连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也有失算的时候。最伟大的战略家也不可能事事正确。把破坏一个旧世界的经验完全照搬到建设一个新世界来是危险的。人的知识结构要与时俱进。而毛泽东那时候似乎容不了同他抵触的意见。庐山会议已经表明了这一点。人口问题是个学术问题,他也听不进不同意见。——这才是马寅初悲剧的根源。其实是中华民族的大悲剧,而且后患无穷,直到今天,还有明天。

1958年5月4日是北大60周年校庆。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党内理论家陈伯达在全校师生大会上突然撕破了脸说:“马寅初要对他的《新人口论》作检讨!”

在北大校园,这仿佛是一次八级大地震,尽管当年政治运动不断,批判是家常便饭的事,但把矛盾直接指向德高望重的马校长毕竟是件大事,引起了全校师生员工的极大不安。许多人摸不准这场风暴究竟来自何处?是谁的指使?几乎每幢学生宿舍楼都在议论,但又不敢多说,怕自己的言论偏离社会主义。言多必失。

反右后的北大学生意识到:赞成计划生育是反动言论;人多热气高,干劲大,才是社会主义。

过了几天,全国不少报纸开始批判马寅初。《光明日报》成了急先锋,成了打手。

1958年7月1日,北大召开了纪念党的生日大会。比陈伯达职务还大、还要权威的康生在北大主持了批判马寅初的一次会议,说明批判已经升级。

康生说:“听说你们北大出了个“新人口论”,它的作者也姓马。这是哪家的马啊?是马克思的马呢,还是马尔萨斯的马呢?我看是马尔萨斯的马!(当然这段话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不可能在场)

马寅初生性就是个从不在权势面前低头、投降的硬汉子。1959年第11期《新建设》(在当年这是一本很重要的学术刊物)发表了他的文章“我的哲学思想和经济理论”,后面还一并刊出了他的两个“附带说明”。其一是“接受《光明日报》的挑战书”。马校长写道:

据去年7月24日和11月29日的《光明日报》估计,批判我的学术思想的人不下二百多人,而《光明日报》又要开辟一个战场,而且把这个战场由《光明日报》逐渐延伸至几家报纸和许多杂志,并说我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一些主要论点已经比较深入地为人们所认识,坚持学术批判必须深入进行。这个挑战是很合理的,我当敬谨拜受。我虽年近80,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过去的批判文章都是“破”的性质,没有一篇是“立”的性质;只破而不立,不能成大事。……据《光明日报》的意见,我的学术思想是资产阶级的,那么应该写几篇富有无产阶级学术思想的文章来示一个范,使我们也可经常学习。

根据我的记忆,马校长的这个简短“附带说明”被人(不知是谁,这在当年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抄成大字报,张贴在小饭厅的南墙外,时间大约是1959年冬天。这时我已经开始走向成熟了。许多同学都读了这张大字报,深为马校长的英雄气概和坚持真理的胆识而偷偷地敬佩和叹服。

反右后的北大(8)

读到这份说明以及接触到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我6年北大求学时期的重大事件之一。

我永远忘不了马校长这段话:

“我虽年近80,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这个“马”字出现在这里有多好、多悲壮、多英勇啊!——赵注),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

那种批判者们投降。”

我不止一次读了这段话,双眼有泪珠在夕阳底下闪烁。它说明我开始走向成熟,不再是刚走进西校门的那个赵鑫珊。我确信,千百个校友在这段话面前也像我一校,双眼已经被泪水弄模糊了。

如果有人无动于衷,他就不配做一个北大学子,不管他是读理科的,还是文科的。

当然左派分子也大有人在。今天他们该脸红,内疚!

没有两三天,马校长的这张大字报被撕掉了。不过它却永远铭记在我和许多校友的心中。我把它的作者看成是中华民族的脊梁骨。我一直为有这样一位校长而自豪。这个事件对我的成长是重要的。为此,我想说明三点:

第一,当时我正在读物理学史。伽利略在1632年发表了新著作《对话》。他赞成哥白尼的学说:地球绕太阳在运动,而不是相反的宗教宇宙观。

这种代表真理的世界观遭到教会的迫害,伽利略第二次受审。这位70岁的老人被侮辱,当众跪在地上,要他放弃“地动说”这一异端邪说。

当他缓缓站起来,嘴里却在嘟嚷着:“可是它还在动呀!”(它指的是地球)这句喃喃的自言自语表达了他内心的深深信念。

年近80岁的马寅初也作了信念的表白,时间一前一后,相隔300多年,一个在西方,另一个在东方;一个捍卫的是自然科学真理,另一个捍卫的是社会科学真理。北大6年求学时期,我识读了三个汉字及其相互关系,这就是真善美。追求真善美才是北大精神,才是世界一流大学的重要标志。

第二,黑格尔说过:“因为人格的伟大和刚强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刚强才能衡量出来。心灵从这对立矛盾中挣扎出来使自己回到统一;环境的相互冲突愈多,愈艰巨,矛盾的破坏力愈大而心灵仍然坚持自己的性格,也就愈显示出主体性格的深厚和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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