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大掉书袋了。”一个女同学反驳他说:“你的意思是艺术是没有色情的。”
华小富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推,以一种不屑而高傲的口气说:“美和生活,色情和艺术是一枚银币的两面,它们被铸在了一起。艺术可以超越色情,使其上升为美……”
裴小龙站起身来,他不想参加同学生们的议论。他看见黄敏敏一个人倚靠在教室的窗台前,看映在阳光中的校园里的飞鸟。她的视线是郁郁寡欢的,姿势是慵懒的。她敝开校服的衣领。胸前的脖颈温馨地外露着,一缕狂野的阳光正好停在上面,使她的身体和头部看起来像一颗向日葵,浸润着生命的灵气,在教室的墙壁上划出清纯的倒影。
“在想什么呢?”裴小龙轻轻地走到她身边问。
黄敏敏仍然注视着校园,她看到铁栅门,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闪光,那不是一个少女天真单纯的目光,而是一种奥秘莫测的深窟,稍一张开,又立即关闭。
如果有一个少女有这样望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了!
她说:“都在议论你呢,你好‘刺’啊,像个大人物似的。”
小龙说:“你最近的情绪好像很低沉。”
敏敏转过脸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那是一种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伤心的真情。这种真情也许半是现在的天真,半是未来的情爱,有一种勾人的危险魅力。她幽幽地说:“你将来会越来越有名的。我们的距离也会越来越大。”
“那怎么会呢?”小龙笑了笑,指着窗外校园后的铁栅门说,“我们是最要好的同学,不是一起抓过那道门吗?真想再爬一次啊。”
敏敏有些高兴起来,她斜过眼瞄了一下裴小龙说:“那你能陪我去看一个展览会吗?我有两张票。”
小龙非常干脆地应诺说:“没问题!”
黄敏敏所说的“展览会”是一个名叫《人体的奥秘》的科普展览,设在一个大宾馆的上下两层会议厅里,环境非常幽雅、干净。但由于进场券的标价较高,看客并不是很多;或者是由于一些展览的内容比较具有“刺激性”,有一部分人受传统观念的影响,不敢进来。
在这儿你可以仔细地观察人体的骨骼、肌肉、大脑、内脏等生理构造与发育状况,有较多的涉及人体生殖器官的图片,也有不少裸体雕塑。也许最能引起非议的展示资料,是人体的性活动和性生理的解剖的图片。不过主办方把放映的电影纪录片中的一些“涉嫌”的镜头,已事先全部剪去了。
裴小龙和黄敏敏走在这些展示的图片资料之间,感到既新奇又神秘,这是他们在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这些知识也许是学校不想教,也不敢教的东西。
他们俩看得有些耳热心跳,有些图片的文字介绍,非常的自然主义和写实主义,仿佛把“遮羞布”全部给撕开了,使他们宛如穿越在性的迷宫中一样。
关于“乳房”的描述是:“女性在婚后孕育及产后泌乳期中,乳房将增大一倍左右。乳房的顶峰是乳头,乳头下周围有一圈乳晕。乳晕在少女和未婚女子为蔷微色,孕妇和产妇为褐色。乳晕表面有多个散在的小结节,为乳晕腺,它和皮脂腺一起能分泌脂肪样的物质,起到保护乳房皮肤的作用……”
关于“射精”的文字是:“男子的性功能非常活跃,每秒钟可以制造三千个精子……精子浸润在前列腺和精囊库分泌的精液中。这些液体包含着可滋养精子的特殊的蛋白质、酵素、脂肪和醣,以及精子赖以浸润其间的碱性液体。”
裴小龙再往下读,觉得更为新奇:“平均每次射出的精液总量为三.五毫升,约一茶匙容量。不过长久未射精的健康年轻的男性,射出的精液可达此数量之四倍。射精时有好几次痉挛,通常是三或四次,每隔O.八秒一次,可将精液射出很远。根据《世界纪录百科全书》记载;射精最远可达一米,一般距离是二十厘米……”
小龙正看得津津有味,觉得匪夷所思时,敏敏过来拉了他一把说:“我们得快走了!在这儿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会给人发现的。”
小龙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敏敏低声说:“听说学校和老师们反对同学们来看这个展览……”
裴小龙朝四周扫视了一下,见确实没有其他中学生模样的人来看这个展览会,心里也不觉有些发虚起来。
7.少女心事(2)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画画好吗?”敏敏挑逗他说。
“上哪儿画呢?”]
“上我家吧。”
敏敏的家属于高级公寓住宅,在戳破天空似的高层建筑的周围有很大的花园和水池,草坪亮得象绿地毯,四周围绕着一丛丛火红的和深蓝色的树木,葱郁沉沉。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水泉,用白大理石筑成,上面缕着精致的雕刻,水花喷射到半空,水珠从高处落下,就象雨点般的打着水晶似的池子。那水声使敏敏和小龙走进电梯时还能清晰可闻。
敏敏家的房间是上下两层复式结构的,客厅十分宽敞和气派,宛如一个豪华的舞厅。然而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清寂和冷寞。
小龙问她:“你父母呢?”
敏敏低下眼帘,很烦闷地说:“昨天又吵了一架。爸爸一气之下,收拾行李就离家走了。妈妈说去找他,但一个晚上都没回来。我不知道别人家的父母是不是这样,老是吵了好,好了又吵,然后就是离家出走,再回家和好。你说烦不烦人呀?!”
小龙很同情她。他们两个感到不懂的是:为什么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优越,而大人们的心思却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小龙忍不住说:“其实,大人们比我们更应该接受心理辅导。”
“就是嘛。”敏敏赞同极了,她不满地说道:“老是只会指责我们不努力学习,可是破坏我们学习心情的罪魁祸首又是谁呢?”
敏敏把小龙引到自己的书房里,里面挂设尽管精致、漂亮,但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屋子,还是凌乱了一些。只是那些事先摆好的画板和画具在房间和中央很显眼。
小龙说:“敏敏,你不会是叫我来画你这乱七八糟的屋子吧?”
敏敏的脸上起了一层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下,深深地吞下一口气,很羞涩地对小龙一笑,又镇静下来。两手迅速地扯下小辫上的扎带,那被扎得弯弯曲曲的美丽头发,象一股褐色的小瀑布一样披在她肩上。
“你先把眼睛闭上,闭上!两分钟。”敏敏吩咐他道。
小龙顺从地闭上眼,不知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耳边只听见一阵“簌簌”的低微声响,等到吩咐他睁开眼时,小龙不由得吃了一惊,见敏敏已全裸侧身坐在靠窗台右边的一张藤椅上。地上是散乱的衬裙,胸罩和袜子等。
少女的胴体在窗台边柔和的光线烘托下,发出青春的闪亮光泽,使四周潜伏着的美立即显露出来。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基于发育成熟,胸脯紧张而富有弹性,半球型的乳房象一对倒悬的钟铃,大小绝非完全相等,但两边基本对称,显示她的内分泌腺和全身营养状况良好。而柔和的光线在那一刹那间似乎已经变成有知觉的生物,使得这秋天也忽然具有了一定的形象,在这女孩的胴体周围浅唱低吟。
“我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模特儿?”她害羞地但轻盈地微笑着,用手指着画具说:“你可以画啦。”
“我不想那么做。”裴小龙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一冲击,使得他脸上毫无表情,“对不起……”
她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心脏跳动似乎暂时停止了一下,她把眼睛闭了一会儿,象是被一阵猛烈的强光晕眩了似的。她沉默、挣扎和自制了大约三十秒钟,然后睁开眼睛,裴小龙把地上的一件衬衣抛到她身上。
她像遭受了极大的屈辱,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是一个被纵容惯了的孩子,平时有求必得,而今天破题儿头一遭尝到被拒绝的滋味,禁不住歇斯底里发作起来。
“你走!快走,从这儿赶快离开,我不想再见你!”她哭嚎着,象窒息似的痉挛着,眼泪如决堤般的涌出。
小龙一步步向后退,到门口时,伸手从背后打开门,然后将门重重地关上。
8.秋之歌(1)
虞梅琳给裴小龙辅导功课时,接到男友亦奋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说他在香港的公司总部有重要的会议,然后公司让他转道新加坡,去洽谈一笔业务,大约要一个月之后才能返回上海。
虞梅琳听后有点闷闷不乐,她想这种情况就像现代版的“牛郎织女”,她的孤独和寂寞,男友也许并不理解。她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子,而是能尽量陪伴在她身边,关心体贴她的男人。
她坐下来,静静地整理了一下思索,突然把桌上的书和资料整理好,对裴小龙说:“小龙,我们今天放松一下,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去哪儿?”小龙的眼睛都发亮了。
“去郊游,去踏秋,去写生。只要能使精神放松和得到休息,去哪儿都行!”她兴奋地说,“你赶快准备一下吧。”
秋深了,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只有那枫叶染上了火红的颜色,准备向未来的寒冷挑战。秋天的花朵露出它们苍白的花瓣,雏菊开始用金色的眼睛来戳破草丛,象一个温柔、郁悒的女子在追忆往事。
虞梅琳和小龙乘车一直来到郊外很远的江边,附近有一片很大的野生植物园。而这里附近的农家景色,有点象古人诗中所描写的,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霞故人稀,秋菊丽,远山细,水寒荷破人怜仃的景象。这也许是一秋之中最好的时候了。
他们向江边走去。这时他们看见一只翅膀很大的蝴蝶,在路边一束野生的石竹上采取它的养价,它用一双迅速翻动的翅膀从这朵石竹上飞到另一朵石竹上,等到它停在花蕊上的时候,翅膀仍旧从容不迫地扑动着。
“它也许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后代呢。”虞梅琳这样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裴小龙眼疾手快,已把把它捉在手指间了。他们把它举到阳光下看,它那薄薄的翅翼,居然是透明的,颜色金黄和浅蓝相间,上面有芝麻似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小龙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说:“把它抓回去,做成标签吧。”
虞梅琳说:“它好可怜啊!也许它的朋友在等它回去相聚呢。”
小龙把蝴蝶放到虞梅琳两只白晰的手掌中,它似乎受到很大惊吓和冲击,在虞梅琳的手心中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虞梅琳欣喜地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它,朝它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像得了仙气似的,蝴蝶一振翅飞向空中,转眼消失在草丛之中了。虞梅琳和小龙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们走到江边,一阵潮湿的水腥味扑面而来,江心非常开阔,白茫茫的,闪闪发光。遥远的水面处似乎还有朦胧雾网,被秋风一吹,宛如破碎的镜片涟漪波动。
“真想到江水里走走。”虞梅琳神往地说,“可是江水也许很深,很凉的。”
他们在江边的浅滩处发现有一条小船,船上无人,闲置在水中。虞梅琳问小龙:“你会划船吗?”
“会,那不算什么。”小龙想也不想就回答。
他们连跳带爬地走上那条船,发现没有浆,只有一枝折断了破竹篙。小龙让虞梅琳在船尾上坐好了,自己就站在船头上用那破竹篙撑着船在江中走。可是船刚离开江边,就开始打转不动了。
虞梅琳问他:“你不是说你会划船的吗?”
小龙说:“不好意思,骗你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划船。”
虞梅琳气坏了,就用手在江中舀水甩他的脸。裴小龙毫不示弱就用竹篙溅拨出水花反击她。船在江水中原地打旋。这时虞梅琳叫道:“哎呀,糟了!不好啦,这条船漏水了!”
原来这是一条废弃不用的破船。虞梅琳和小龙一开始并没有发觉。等他们发现,江水已浸淹到船底了。
虞梅琳担心起来,说:“这样的话,我们会淹死在江里的。快想办法往回划!”
小龙一看不好,就使劲把船往江边撑,可是离江边两三公尺远就再也动弹不得了。小龙说:“老师,我们跳下去,走到岸上吧!”
两人象田径运动员似的,从船头上拼命地往岸上跳,落在水中,溅起一身的水花,幸好水并不深,只浸没了膝盖。虞梅琳和裴小龙相视一下,哈哈大笑。他们湿淋淋地跑到江岸上的一棵大树旁坐下。
虞梅琳吩咐小龙说:“咱们把湿了的鞋袜脱了,让脚晒晒太阳吧。”
小龙觉得这主意好。于是两人把四只赤裸的脚踝一起伸到秋天和煦的阳光之下,他们感到一阵透心的舒服和自由。
裴小龙偷眼瞥见虞梅琳的脚踝白晰秀窄、宛如雕刻出来似的秀美,想偷偷地把自己的脚踝放到她的脚背上。这一刹那,忽听见老师在问他话,赶紧又把脚缩回原地。
“小龙,你在跟人亲近时,最想跟人谈论的是谁呢?”
“妈妈,谈我的妈妈。”小龙说道,“老师,你呢?”
“奇怪!我呢,喜欢谈我爸爸,他是个大学的教授。”
“我妈妈是个医生。”
“我知道,我们见过面。”虞梅琳恬静、舒适地倚靠着树背,躺下身子说,“也许从心理学上说,你有恋母情结,我呢,则有恋父情结。”
“那你为什么要和你的男友谈恋爱?”小龙问她。
“他?”虞梅琳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说,“因为他‘傻’啊。”
8.秋之歌(2)
“女人都喜欢傻的男人?”小龙又不解地问道。
“这个嘛,要等你长大以后才会明白。”虞梅琳岔开话题。她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片枫树林,红叶尽染,就对小龙说:“我们去看枫叶吧。”
两个人赤裸着脚,提着鞋袜,向枫树林走去。
走近一看,根本称不上“林”,而是在一条拖拉机道的两旁种植着十几棵枫树,只是在这秋日的村庄和那如画的野趣里,才显出美妙的风姿。交错的枝梢,象着了火的赤焰似的汹涌,在秋风中飞舞。在阳光的反射下,从树干到根梢都沐浴着同样的火红色,闪耀着,震颤着,瑟瑟地絮语着,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希望摆脱束缚而飞到远处去似的——只有这种时候,它们才是在合唱一首秋日的生命之歌。
“哇哈,这不就是你得奖作品‘秋之歌’的写生场景吧?”虞梅琳赞叹道。
“可我是第一次来这儿。”小龙也感叹起来,“太美了!老师,我给你放个烟花吧!”
说完,他像个猴子似的灵巧地爬到一棵树上,从树上摘了大把大把的枫叶,一齐向虞梅琳的头上洒落下来。鲜红的枫叶象烟火礼花似的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她头上,身上,虞梅琳伸开双手,在地上旋转着,迎接这美丽的落叶,就像节日庆典或婚礼的盛宴一样,使她感到心醉神迷。
她的童心被唤醒,被萌发了,她向树上的开端分叉处爬去,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看着落下的红叶。小龙伸出手来拉她,就在手指接触到一刹那间,她从树上滑落下来。虞梅琳感到一阵钻心似的疼痛,仔细查看,才发现脚脖子扭了。
裴小龙赶紧下树替她按揉,脚脖子反而有些肿上来了,他象闯祸的孩子,难过地说:“都怪我,是我不好!”
“是我自己不好,哪能怪你呢?”虞梅琳安慰地说,“坐一会儿,休息一下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树下坐着,心脏似乎还兴奋地在怦怦跳动,长时间默默不语。
小龙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拿出一张纸给虞梅琳说:“老师,给你看一样东西,解解闷好吗?”
“没有!这东西很‘养眼’的。”小龙分辩说。
虞梅琳打开纸条看,象是一首散文诗或歌词一样的东西,题目叫着“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她觉得 很新奇,就边坐着休息边读:
“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
有着心灵的区别;
喜欢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开心;
爱一个人,在一起时会有莫名的失落。
“喜欢一个人,你不会想你们的将来;
爱一个人,你们常常一起憧憬明天。
喜欢一个人,在一起时永远是欢乐的;
爱一个人,你会常常烦恼流泪。
喜欢一个人,当你们好久不见,
你会突然想起她(他);
爱一个人,当你们好久不见,
你会天天想着她(他)……
“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
有着心情的区别,
喜欢一个人,当你想起她(他)
你会微微一笑;
爱一个人,当你想起她(他),
你会对着天空发呆。
喜欢一个人,你会想她(他)有了孩子,”
你一定会很欢喜。
爱一个人,你会很好奇地想,
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大家都开心;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他)更开心。
喜欢一个人,你要的只是今天或一瞬;
爱一个人,你期望的是永远……”
虞梅琳问:“很有趣,写得不错,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从网络上摘下来的。不过,略作了修改。”小龙有点羞涩地回答道。
“看来,你应该去考大学的艺术系。”她站起来,试了试脚脖子,仍旧不能用力和使劲,就吩咐裴小龙说:“我们该回去啦,你扶着我走吧。”
“老师,我背你走吧。”小龙劝她说,他突然蹲在虞梅琳前面,指指自己的肩背说。
虞梅琳想了一想,也就不推辞了。小龙背着她,沿着江边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映在江水中,如同美酒中的杯影。
“我很重吧。”虞梅琳有些担心地问。
“一点也不!”小龙咬紧牙,倔强地说,但他的额上已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虞梅琳掏出手绢,替他在额上把汗吸去。她对他说:“我可以下来走走了,我不想再这么背着走啦!”
小龙正焦急中,忽然发现路边的农舍旁有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心里就有了主意,他说:“老师,我们可以骑那辆自行车走。”
虞梅琳说:“那不好吧。这有偷窃的嫌疑。”
小龙不以为然,说:“我们这是借用!我把你送到汽车站,就骑回来,仍放在这儿。我的脚快,可以跑到车站。”
虞梅琳像偷吃禁果一样,有些心跳,她关照小龙说:“好吧,但你可要小心,别让人给逮住了!”
自行车在夕阳余晖反射的泥路上,跌跌撞撞地行驶着。虞梅琳闭上眼睛,柔和的微风拂过她的耳际,好像是在浅唱低吟着一首动人的歌谣。她不由得伸开双手,想拥抱这周围大自然的一切,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浸入一种完美的舒适之中……
8.秋之歌(3)
夜色很浓的时分,他们才回到住处。裴小龙把跛着脚的虞梅琳一直送到她家门口,他正想转身离去。突然,虞梅琳唤住他,用一种感激的目光注视着他,深情地把他搂到怀里,然后才挥挥手让他离去。
这时,有一个黑影从墙角里转出来,也许是盯梢或等候得太久了,有些不太耐烦,暗中可以听见照相机快门的急促按动声音。
9.乱气流(1)
学校进入期中考试了,裴小龙在拼命复习,他想考个好成绩,然后给妈妈去一封信,好让她安心。他挤出好多个夜晚的睡眠时间,人开始感到困乏和精力不济;有时复习着复习着就在冰凉的桌上打起盹来,然后做各式各样奇怪的梦。
他的梦境起先是模糊的,各种幻想和印象的断片接踵而来,支离恍惚,不相连贯,但都隐含着激情和冲动的意味。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感。然后他就梦见自己爬上高楼,眺望天空和大地,他很想纵身飞翔出去,但结果就是坠落,这是他所熟悉的一个有点后怕的旧梦,长久以来一直对他形成威胁。不过,梦里许多场景都是他以前经历过的记忆。
这天,他梦见自己站在虞梅琳家的窗下,天上下着雪,他在飞飞扬扬的雪花中已经站了好久,他赤裸着脚,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冷。这时,她打开窗,从上面扔下一张纸条,他接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白蝴蝶。在冬天里,能看到这样美丽的白蝴蝶是一个奇迹。看着窗户里的灯光明亮,他感到非常温暖和甜蜜。这时,他抓起地上的雪花朝窗子抛去,雪花从半空中旋转飞舞着坠落下来,却变成鲜红或金黄的枫叶。
他朝地上看去,老师虞梅琳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连衣裙衫,被埋在树叶里。她身下也许是一个坑,人正在往下沉,小龙就赶紧抓住她。有些枫叶象烧红滚烫的铁片似的飞旋到虞梅琳的衣服里去,痛得她直叫唤。要小龙赶快把它们取出来。小龙又兴奋又胆怯,用手哆哆嗦嗦地去解她衣衫上的钮扣,可怎么也解不开。正在焦急时,虞梅琳的身后似乎有深渊裂开一样,人又开始往下沉。他赶紧抱住她。但嘴唇却贴到了她的嘴唇上……感觉非常的冰凉寒冷,他睁眼看,在他们之间有一块玻璃般透明的大冰。他吃了一惊,发觉自己已经醒了,而头正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小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个脸,喝了点水,打开电视机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电视新闻正在播报在中亚某个地区有一个空难事故,飞机是遇上了乱气流,或者发生了某种意外故障,总之机上乘客无一生还,报道说,遇难者名单中也有中国旅客等云云。裴小龙觉得这种新闻很破坏心情的,特别令人心惊肉跳,于是他又随手把电视给关了。
考试哪天,断断续续地下着阴郁的秋雨,空气中的寒意已经很深了,秋天的童话似乎快要消逝了。
英语科目考试时,监考是班主任虞梅琳。她认真地在教室前后来回走动着,巡视穿梭在课桌之间。教室里的空气紧张而又安静,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裴小龙有些走神,他偶尔会抬起头,与虞梅琳的目光注视在一起,又有些心跳地赶紧低下头,埋首在试卷中。当虞梅琳巡视到他背后时,他又会不由自主地扭过脸,对着她的背影,匆匆扫视了一下她的脚踝,好象要胡认一下有无异常……
不过,他的神态和举动,都没有逃过另一双敏锐的目光,那就是少女黄敏敏的眼睛。
又到学校一年一度的中学生体格和发育指标检查周,这天黄敏敏故意拖延到最后一个进卫生室。
“按照学号,你应当在前面接受检查。”虞梅琳关切地问她道,“是身体不舒服,来晚了吗?”
“嗯,刚才是有点头痛,现在好多了。”黄敏敏含糊地回答道,心里却在思考别的事。
虞梅琳替她测量身高、座高和胸围等,然后笑着告诉她:“敏敏,你是个相当匀称,漂亮的姑娘啊!皮肤、体格发育都很良好。”
黄敏敏用揶揄的口气说:“可是,再匀称、再漂亮,也没有老师您的魅力大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梅琳诧异地问她。
“老师,您还不知道吧,我们班有好多男生崇拜您呢。象我们班的裴小龙就是一个。”黄敏敏用故作神秘的口气回答道。
“有这样的事吗?”
“有啊,班里同学还说您和裴小龙是师生恋。”
“无稽之谈!”虞梅琳的口气显得很平静,但内心却有些惊疑。
“可是,老师,有证据啊。”敏敏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证据?什么证据?!”她真的大吃一惊了。
黄敏敏站起身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虞梅琳面前 说:“老师,您请看好了。”
虞梅琳接过照片细看,不由得怔住了:照片上显示得是那天她和小龙去郊游,看完枫叶回家分手时的情景,她搂抱了一下裴小龙,尽管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两人的身形和音容笑貌仍可清晰辨认。她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涌到了脸上,眼中的怒火一下子燃烧起来,她指着照片厉声问:“这种事,是谁这么干的?!”
“我呀!”黄敏敏毫不掩饰,突然以一种非常挑战和攻击的口吻说。
虞梅琳没有想到,眼前这么一个可爱、漂亮的少女。居然是如此的尖刻、可怕,如此的不择手段和工于心计,她差不多要气疯了!她正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学生,但她是教师,必须克制自己的愤怒情绪。她也站了起来,把照片重重地甩到敏敏的脸上,变了颜色说:“你,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不道德的事?简直是卑鄙无耻,龌龊至极!你还懂不懂得尊重人的隐私?!”
黄敏敏毫不示弱,把额上的头发朝脑后一甩,桀傲不驯地说:“我,我只知道尊重师德!”
9.乱气流(2)
虞梅琳突然流下很难过、很难过的眼泪,心里似乎裂开一个口子,在往外绞出一滴一滴的血,再变成一丝丝的愤怒。这时电话铃响起,是通知她父亲病了,住进医院……
这时,敏敏突然也难过得哭了,她想拼命忍住,可是一眶的眼泪还是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她抓起书包,从卫生室里拔腿跑了出来。
期中考试的成绩和排名的结果出来了,裴小龙的状态不错,他的总成绩进入班级前十名行列,他回到家想写封信告诉妈妈。这几天,他在家里的后阳台还栽了一盆野百合,想等它开花时,作为礼物送给老师虞梅琳。野百合一般开在初秋和深秋季节,它有着高耸倔强的根茎和相当大的花瓣,散发出强烈诱人的香气。初看像荒地里的野草,但实际它在野花众草中是最颇具王者风范的。它在地下的鳞茎还可以食用,小龙曾听老人们说过,在以前饥饿的年代,百合根成为很重要的食粮。现在它们仍作为观赏和食用的花类被广泛栽培,当野百合沐浴在秋阳中花芯怒放时,非常的清纯脱俗。这是裴小龙对百合花情有独钟的原因。
小龙正在料理百合花时,听见一阵急促的按门铃声,他不知怎的,没有来由地感到心脏有点乱跳。开门看时,见是电信局派人送来了紧急电报。
“家里有大人吗?”电信局的人问他,站外的摩托车油门声音震耳欲聋地响着。
“没有。”小龙有些心惊肉跳地说,“我代签吧!”
电报是妈妈在北京的总部单位发来的,装在一个黑白相间的大信函里,显得非常肃穆。他关上房门,平静了片刻,想看看电报的内容。但是他内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打开来看。他神不守舍地把电报拿进自己的屋里,呆呆地朝它发愣了半晌,觉得有某种未知的力量正在向他侵袭过来……不安、刚淡忘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回来了,并且更有力地在揪他的心脏。
他就这样犹犹豫豫,反反复复地惊疑惶恐,最后还是熬不过内心的煎熬,将电报拆开来看,他的脸色一刹时变成了灰色。母亲在国外乘着的那架飞机失事了!她被确认在机上,机上所有的人一无生还……他想起几天前看到的电视新闻报道,一切不祥的预感都被证实了。
裴小龙的眼睛如同火似的红了起来,身子有些发颤。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睛在极力忍着什么,但那泪水还是沿着他灰白色面颊流下来。他想站起来,跑到街上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
这时,他听见父亲回家的声音。他匆匆拭去眼泪,赶紧把电报藏到自己背后的兜里。尽管他对父亲一向抱有敌意,但他内心知道父亲比他更加深爱母亲,他暂时不想让他伤心。
父亲似乎工作很辛苦、很疲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人看上去很精神。他一见小龙,就关心地问:“小龙,考试结果出来了吗?成绩怎么样?”
小龙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还可以吧,在班里排在前十名。”
“你这小子,真不赖,有进步!”父亲象是同辈朋友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到有些欣慰。他注视了一下儿子说:“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呀,是不是这段时间考试累着啦?”
小龙眼睛一红,在眼泪快要流下的当儿,他还硬是忍住说:“没什么。爸,今天你休息吧,我想学着做一顿饭试试。”
父亲狐疑地看着他。他知道儿子的脾气倔,不能跟他逆着劲,他妈妈关照过,在小事上要依着他的意思做。更何况儿子今天好像非常懂事理。
从幼年起,在小龙的内心里,父亲便是他的敌人。他看到爱他的母亲被父亲随意差使,就觉得对他产生了更大的敌意。记得幼小时他曾对母亲说过:“如果你杀了爸爸,我会帮你的。”没想到母亲哈哈大笑起来,轻轻地亲吻了他一下,就去忙她的事去了,让他感到大惑不解,只觉得母亲彻底成为了父亲可怜的俘虏,而要靠自己的力量杀死父亲,又是那么的孤单和无助。
当母亲和父亲亲热地交谈,以及轻快的笑声象午夜的梦呓一样传来,这使他除了更加嫉恨父亲以外,觉得母亲是在软弱地出卖了他。他心头涌起的是说不尽的委屈和孤独。
父亲喜欢音乐,他从古董店什么地方买来一架旧式唱机。听到那悠扬的乐曲声,小龙心中所想到的却是一个可怕的复仇计划,就是要悄悄割破电线,让父亲触电。有一天,他真的这么实行了,可是,不小心却割破了他自己的手,血流得很多。母亲脸色刷白,她惊叫着让父亲赶来。最后,是父亲裹好他的伤口,把他背往医院打预防针。
那时,他躺在父亲的背上,觉得父亲的肩膀是如此的宽阔和坚实有力,如此的温暖和慈爱,便沉沉地睡着了。以后父亲便把那架闯祸的唱机给掷了……
现在,他看着父亲疲倦的背影,觉得他像一个孤独的孩子一样让人难过。他真想再看看那架老式的唱机,而眼泪竟悄悄地又流下来。小龙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伤感,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走进厨房里,抹了一下眼睛。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打开电视。电视中正在播送新闻节目,小龙忽然想起了什么,就跑进客厅把电视机给关了。父亲惊异地瞧着他,不声不响把电视又打开了,只是把音量调节到很轻很轻。可小龙又把它给关上。这一刹那父子之间又形成了新的对峙,刚才屋里那种融洽的空气已荡然无存。
9.乱气流(3)
小龙正等着父亲的激怒,他的呵责声。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父亲的脸变得像石膏假面一样的僵硬,只有嘴唇还微微颤栗着,终于挤出一个惊疑的声音:“你,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龙摇摇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手却下意识放到背后,护住兜里的电报。
“是电报吧?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的口气变得很沉重,他的眼圈都红了。
小龙见再也瞒不过去了,只得说出:“我,不想让您伤心!”
“我早就接到消息了,妈妈单位有电话来。”父亲的悲伤再也忍不住了,隐痛在胸中抽搐了好久,现在终于潸然泪下,“我倒是一直想瞒着你,就怕影响了你考试时的情绪……”
就在这一刻,再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下去了。父子俩抱在一起,放声恸哭起来,而胸中的敌意已经完全消融。
10.冲击(1)
虞梅琳的内心很不平静,她没想到突然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意想不到事件。而黄敏敏那个丫头竟如此的厉害,她居然拿了那张照片又去找了校长,这姑娘生就一副反逆的性格,敢爱也敢恨,就像一团烈火。
学校方面有些为难,黄敏敏的做法实质上是一种“逼宫”和摊牌。对于这批马上就要进入高考预备军的高中学生,校长自然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学校方面最后采取对策:一是宣布虞梅琳将不再担任高二(3)班的代理班主任之职,而由产假期将满的原班主任老师提前来“接班”;二是让裴小龙转校,回到他以前的高中学校去,因为原先学校方面通过“关系”讲定让他来“试读”半年的。
这样的结果,虞梅琳觉得对自己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担心裴小龙的情绪是否能承受,最近一系列的事件对他的心理打击可能太重了,尤其是他妈妈的遇难。
但此刻她已无法考虑这些事了,她的心事全在父亲身上。当她得知父亲病情,几乎是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自私,而没有留意一下父亲那白发斑斑,脸上重重的皱纹。她老是忙自己的事业,而留在父亲身边和他说话的时间却很少。现在她在去医院这条漫长的路上,心就像泡在酒精里一样的痛。
她渴望父亲脸上的微笑一直都陪伴着她。她现在只能以虔诚来感动上苍,祈求让父亲闯过这一难关。
父亲是个著名的教授,他住在市中心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里。父亲是在一个课题研究中倒下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心脏病发作,幸好抢救及时,只是留下点小中风症状,口舌变得不灵。这几天,病情已经相当稳定了,所以开始有一些同事和学生来探访他了。
病房是个长方形的房间,门口有一个白色的屏风遮拦,使室内显得较为幽静。东西靠墙正中是父亲的病床,旁边靠窗的书桌上还放着父亲的书籍和研究资料,而它们已被同事和学生们送来的鲜花和水果挤逼到一个角落,似乎没有退路了。墙壁和病房里的所有摆设都是白色的,空气中带着一种均匀的、淡淡的消毒气味。
她刚走到房门口,听见有一个人在病床前跟父亲正在说着什么要紧的事儿,心想不要打扰他们,就蹑手蹑脚进去,悄然立在屏风的后面。她敏感察觉到房里的空气有些异样,似乎还有人在擦眼泪。她更不敢出声,只是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
“没想到小龙的妈妈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她以前曾是您最喜欢的学生……”
虞梅琳心里一紧,透过屏风的缝隙一瞧,原来是裴小龙的爸爸坐在那儿,他的眼睛血红血红,人似乎憔悴到极点。而她的父亲则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两颗纵横流下的老泪……虞梅琳心想,这会使父亲的病情加重,正想走进去阻止他们的说话,就听见小龙的爸爸又开口了,而且让她更加心惊。
“我知道,我本不该打扰您,应该让您好好养病。可是这事像梦魇一样压在我心头,有时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忍了十七年。现在小龙的妈妈去了,我觉得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我不会怨谁、恨谁,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有知道真相,我才会内心平静下来。而且我会将这件事保密的……”
虞梅琳内心好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龙的爸爸想知道的“真相”是什么呢?她不由得凝神屏息倾听下去。
“您知道,小龙的妈妈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她这一走,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爱其他女人,也不会跟其他女人再有婚姻关系。我的爱,我心思,今后就只在小龙一个人身上了。所以,我求求您,教授,告诉我小龙出生的秘密……”
虞梅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她想移动脚步,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听她使唤了。
“我知道,教授,您得好好养病,不能说话。我只问您一句,您只要点头、摇头就行。我想问的是:小龙真是您的亲生孩子吗……”
病房里的空气刹那间静寂得可怕,静寂到似乎要炸裂开来,所有流动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处于静止状态,似乎时间已不存在了。虞梅琳觉得宛如有一个重锤敲进耳膜里似的,那种冲击力震得她摇摇欲坠。
她不敢偷窥父亲的脸,那老泪纵横的脸究竟是什么表情,是什么举动。病房里除了静寂,还是静寂。
“好吧,我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为我的失礼,为我对您的冒犯,再次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您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小龙的父亲站起来,要告辞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小龙对他的老师感情已经很深了,他们两个不能再见面了。绝对不能!我已和学校方面要求过,小龙要换一所学校……”
虞梅琳听到这儿,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神充满了哀伤。她意识开始在下沉,下沉,意识在加速度地下沉!她悄悄跑出病房,跑到空无一人的盥洗室里,对着墙上的镜子,默默地流下了灼热的眼泪……
裴小龙是她虞梅琳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多么不可思议,造化是多么的作弄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父亲太对不起已去世的母亲了。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十七年来,她觉得自己就一直是生活在欺骗之中了!
10.冲击(2)
此刻,她无法面对镜子中的自我,她抬不起眼睛,而内心中充满了尖锐的隐痛,就是眼泪也无法使它减轻。她耳边反复响起一个声音:“他们两个不能再见面了!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盥洗室里每一滴“滴嗒”的水声,都像是一把铅锤敲击在她心上。她想起了小龙的母亲,那个带着有个性香水味的漂亮中年女士,原先她还以为自己的戒备心,是一种漂亮女性之间不由自主的竞争,嫉妒意识,现在看来根本是早已藏在潜意识中的一种先天的敌意。
她觉得头脑里浮起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在一口一口地在咬去她的心,于是她的回忆,她的爱,她的灵魂就通过这种感觉遗弃了她,就像一个受伤的人觉得生命从流血的伤口里消失掉一样……
突然就没有了虞梅琳的身影,裴小龙感到奇怪。她不来班级上课,也不再担任班主任了。原先的班主任又悄然回来接任。在学校的卫生室和心理辅导室,也见不到她忙碌的身影。真的没有,就像咖啡上边的那层伴奶和砂糖,突然溶化在咖啡中,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