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瑟琳是魏斯所在医院实验室的化验员。根据他的观察,凯瑟琳不该有次元、空间、能量等较高深的知识,所以魏斯医生觉得可信度很高,基于此点请您解释一下,好吗?
王:书中并不能看出次元等有何特别的地方,也没有一般读书人所不能懂的较高深的学问啊。
黄:现在有请高教授——一个“修练过的”人——谈谈自己的看法。
高:我同意这本书绝不是最好的谈论轮回转世的书。这本书夹议夹叙的写法确有可议之处,书中的故事确实是有闻必录,但我也相信该书所描写的案例绝不是一场骗局。
从佛教的观点来看,人透过修行以明心见性,经禅定,甚至服食迷幻药,都可能接触到多重宇宙,达到各种不同的意识境界。佛经上也指出,释迦牟尼成佛后,对于宇宙间一切往生往世,以及无尽的来世,刹那间便能了若指掌。我们一般人虽无法达到那么高的境界,但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不同层次的差别的。不得不说的是,凯瑟琳回忆的86世,其中有许多疑点。例如,她每次的轮回全是转世为人而未曾进入畜牧道,以佛家的观点而言,医生在这方面不曾质疑,可能是因为知识不够深。但我必须强调的是,佛教虽然有轮回的观点,但并不寄望于自己会有一个更佳的来世。因为,佛教轮回的最终目的便是要超脱轮回,达到涅的境界。
西方现代的科学发展至今也不过300年的历史,它有自己的假设、程序,以某些工具求证,求得某种客观结果,但也因此有其局限性。我想举一个真实的例子说明这一点。1877年,美国堪萨斯州的凯西(Edgar Cayce)因喉咙剧痛前去就医,结果在深度催眠之下,他竟然能为自己及别人开药方治病。而且,渐渐的,他指出病因不只是肉体的因素,还包括前世等等。因此,他除了开出药方之外,也会要求病人做一些善事、多修行等等。虽然清醒后凯西完全不懂这些专业医学知识,甚至因轮回的观念与他信仰的天主教相抵触而极为不安,但在20世纪20~40年代,共有2000多人接受过他的治疗并得悉他们的前世姻缘,也借此了解到他们今生的性取向。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有些人间隔十余年后再度求诊,凯瑟所讲的前世因果还是一样的,所以可信度相当高。凯西则自述自己某一世是埃及的祭司,具有超能力,但因纵欲过度,德行不彰,所以此世努力修行补过。凯西的这段事迹至今还有录音记录,这些也会令我们思考,是否在催眠状态下获得的知识与讯息,都只能被贬为“催眠师的诱导或深度暗示”的结果,而且也似乎可以当《前世今生》一书的佐证。
黄:这一事例未必就能充分表达前世今生中的轮回观点。可以请高教授谈谈您在夏威夷皈依西藏高僧,以及这位老师圆寂及转世的情形吗?
高:当初,我在夏威夷皈依这位西藏高僧,追随他学佛法,与我阅读轮回转世的书有关。佛家的许多经典,都曾述及生死轮回,仅以《高僧传》安世高为例。汉朝时,安息国(今之伊朗)的王子安世高在汉桓帝时来到中国会稽还债,在暴乱中身亡。而前世杀他的人当场目睹后,有感于他“三世因果,丝毫不爽”便开始修佛。而梁武帝爱妻死后变蟒蛇,唐朝悟达国师“人面疮”等故事也都耳熟能详。
黄:当年子贡曾问孔子关于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孔子出于教化的目的,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墨子则认为人死后有灵魂。
王:我必须先陈述一个事实,即有关于凯西的资料都是由他家人成立的一个基金会所提供的,而且他的事迹主要是在电视、收音机上流传,学术界对他的研究极少。这可能是学术界的疏忽,甚至连美国灵学研究会(ASPR)都没有调查过他的资料。凯西喉咙剧痛,可能由于神经及心理因素,也许不吃药也能痊愈。另外,凯西开的药方大部分以草药、饮食建议及按摩疗法为主,这也是一种信心疗法。至于有关凯西的种种超能力,我们也许应该持一个开放的心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指出的是,我们如果把许多神秘现象视为一种思辨的哲学是极有趣的一件事,但如果当真,可能就会造成很大的麻烦。至于轮回转世之说则比较复杂,在科学上尚有争论。另外它也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我们应该予以尊重。
黄:能否请您再谈谈书中关于前世、轮回及宗教信仰的内容?
王:我对佛教经典不太了解,但读过一些笔记小说及人类学的调查资料。而笔记小说其实是古代的“报告文学”。在中国,人畜轮回是很普遍的,但西方则很少见。值得注意的是,笔记小说中的转世故事特别指出了轮回对人伦的破坏。清朝李庆辰的《醉茶志怪》记载了一则故事,说一个秀才死后,灵魂走到女儿家里,而他的女儿正临盆待产,结果秀才一个闪失,投胎成为女儿的儿子。秀才因痛苦这一结果,变成哑巴。一家人得知此结局,不但没有因转世轮回而喜悦,反而因遭此人伦大变而抱头痛哭。
我举此例是想说明,儒家的伦理观是建立在唯一可见的现世观点上的。如果凡事要考虑无数的前世业障,对于儒家的人伦观将造成极大的破坏,所以儒家是绝对排斥转世观念的。笔记小说代表了人们的想法,可满足一般老百姓对灵魂不朽的渴望,也提醒大家这份渴望可能会对现实带来困扰。它所代表的是儒家和佛家两种思想在中国人内心的纠葛。
高:佛教有很多层次,并非单纯的吃斋、念佛、修桥、铺路,它更是一种修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王先生真有科学实证的精神,不妨试试修禅。谈及笔记小说对人伦规范的破坏,我认为王先生似乎放弃了科学的求证立场。另一方面,关于人伦立场,佛家常言:“众生如母”,相信在无限的时空之中,众生会经历无限的轮回,因此六道众生皆可能是我累生累世之父母,如今沦为畜生,我何忍食其肉?因此,素食主义对佛家而言,是一种大孝,一种悲悯情怀,是人伦关系的极致。
我还想再举个例子。赫胥黎从早年的虚无主义到不可知论者,再成为一个神秘组织的信仰者,可以说极富戏剧性。1955年赫胥黎在第一任妻子患癌症临终前,遵循《西藏度亡经》的作法,在妻子耳边不断地呢喃叮咛,要她放下一切人世间的牵挂,纵身迎向前面的清静法界。赫胥黎临终前,也请第二任妻子照此方法将他度亡。他虽然相信轮回,但最终的希望仍是永远超脱轮回,这正是一个虔诚佛教徒的作法。
最近三四百年西方的科学发展,把基督教的神学基础、宗教信仰几乎连根拔起。尤其近100年来,有许多敏感的诗人、哲学家、艺术家非常渴求宗教经验,但却没有安心立命的寄托,也没有修持的法门。英国心理学家莱恩(R.D.Laing)就曾在一本书中提到尼采、赫德琳、克莱尔等人抑郁发疯而终,原因之一就在于得不到精神寄托。其实西方宗教史上从奥古斯丁开始,许多人一心一意地修行,希望能与上帝沟通,然而17世纪宗教革命后,“与上帝沟通”的神秘主义者却被教会视为天才或怪物,更多时候是怪物。教会认为人若能与上帝直接沟通,教会则毫无存在的价值。教会始终压抑神秘主义的修持,科学也压抑宗教,结果,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史无前例地纷纷丧失信仰。历史学家如卡来尔,科学家如达尔文,小说家如哈代,纷纷放弃神职,脱离教会。这并不是偶然现象,这种历史背景也说明了赫胥黎这一类的西方知识分子为何在20世纪乞灵于东方神秘主义。
黄:这里,先问高教授两个问题,一是一个人若娶了前世的母亲为妻,那该如何?二是若一个人杀了前世杀他的人,一报还一报,那么法律上该如何审判?
高:这很难回答,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会觉得这并不重要。佛教重一体两面,一是最高的智慧,一是最大的慈悲,两者并存。佛言:“三千大千世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曾为救众生肝脑涂地的地方。”这说明了佛的慈悲,至于佛的智慧,因为我还只是个凡夫,所以无法充分揣测。凡夫与佛的差异,就像“蝌蚪”与“母蛙”的关系。一群小蝌蚪在河里幻想着岸上种种美景,“宗教之美,百官之福”,但岸上回来的母青蛙却说:“事情并非如你们的想象,等你们蜕变成青蛙之后就知道了。”我自己当然是一只“小蝌蚪”,但我深知由“小蝌蚪”变成“母青蛙”,却必须时时勤修,如果只读笔记小说而不勤修,只怕很难一窥究竟。
黄:前世经验与精神医学有很密切的关联,可否请王医生谈谈有关催眠的一些相关案例。
王:如前所说,催眠疗法的可信度只有50%。基本上,心理医生对于是否有前世并不是很感兴趣也很难去求证。但有趣的是,前世的回忆通常与今生的困境有关,例如一个恐水症患者,他的前世原来是被水淹死的。尽管真假难辨,但医生却发现患者在回溯前世时非常痛苦,好像正在体验该事,但醒来后原来的症状都会显著改善。因此有些心理医生会采用前世疗法,但它并非正统疗法。
我相信前世回忆与催眠师的诱导及暗示有关,美国肯塔基大学曾作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们随机找来了三组学生,第一组告诉他们轮回转世确有其事,结果催眠之下,有85%的人宣称回溯起前世;第二组以中性的指导语,客观地描述前世经验的未知性,则只有60%的人忆起前世;最后一组则以充满批判的话语谈论前世,能回忆前世的人降为10%。这个实验相当强烈地指出催眠的暗示作用。
另一例则是非常著名的福克斯三姐妹,她们自称鬼魂附身能通灵,遂造成1848年起全美国多了3万灵媒,她们甚至到白宫及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面前表演,极具盛名。但1888年,三姐妹之一却做了一番告白,表明通灵之说全是骗局。
黄:王医生总是提一些不相信的例子,高教授怎么看呢?
高:我始终不愿谈论个人经验,我希望尽可能客观解释。举一个例子,有关宋朝黄庭坚的故事。黄庭坚26岁中进士,官拜黄州知州,一天在衙门午睡,梦见吃了一碗芹菜面,醒来尚有余香,第二天仍做相同的梦。梦醒后,他便出门往前寻去,看见一位老太太,发觉老妇人正以芹菜面追怀死去26年的女儿忌辰。一谈之下,前尘往事又回到脑中,而老妇的女儿生前的诗文竟与黄庭坚今生诗文雷同。他认出了前世的母亲,跪拜在地,并奉养终生,这是江西省修水县志上的一段记载。相似的事件,出现在柏杨的前世今生爱情小说《龙眼粥》中。我问柏杨先生是否受黄庭坚的影响,但他不承认,也表示不信轮回,写此故事只为表现爱情的伟大。
9年前,我曾与柏杨先生、他的夫人张香华及一位昆虫学博士姚安莉小姐,受一个道士之邀,到道坛上亲历“落阴观”(台湾民间道教的一项法术,据说当事人会在法师引导下灵魂出窍,周游地府)的实际过程。当时,姚安莉在道士的作法下,真的神游地府一番,她在阴间见到了过去深深爱慕她,却因病辞世的一位美国友人,并在我们眼前一人分饰两角,像演双簧般同时用英文说出双方的对话内容。这件事,我觉得就像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所说的:“天上地下之间,有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是远非你那小小的哲学体系所能解释的。”
黄:最后,我想请两位就轮回转世、修行、法律、伦理,甚至科学的观点作一个结论,谈谈其社会功能的问题。
王:我觉得对灵魂转世这个问题,一般人渴望得到的是心灵的真实,而非客观的真实。
我说一个民间广泛流传的方孝孺的故事。方孝孺因得罪明成祖而被灭门十族,民间传说他是由父亲早年所残杀的一窝蛇投胎转世来报仇的。我觉得如果以因果报应来解释方孝孺这件事,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读书人的高风亮节及信仰,以及明成祖的凶残本性,都在前世因果及轮回的论点下化为一缕青烟,这不但将稀释一些可贵的情操,也严重地扭曲了真正的历史。
“菩提达摩东来,只为了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我想用这句话作为我的结语。
高:我想,王医生主要从科学角度来批判,而我则从阅读的资料来谈,所引用的也多是当代物理、心理学家、医生本身对科学极限的反思。科学虽然力求客观,但却很难永远客观,这是由人的局限所造成的。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就曾针对科学家的傲慢与偏见提出批判,将他们的态度归纳为:“我的网网不住的东西,不能称之为鱼。”若网洞太大,很多鱼网不住,就称之全不是鱼,未免太过偏颇了。另一句话:“如果我手中的工具只是一把榔头,我就把一切的东西都当成钉子。”从中可以看出科学的捉襟见肘与自以为是的一面。
1964年诺贝尔奖得主查尔斯?唐斯曾在他所著《论科学与宗教汇流》一文中谈到,科学与宗教的交融是不可避免的,两者有相通之处,疆界也并非完全泾渭分明,两方面都是要寻求终极的真理。
我想科学与神秘主义间各有自己的傲慢与偏见,我们应尽可能地循中道而行。当代物理学家卡普拉曾写过一本书《物理之道》。书中他分别从目前最尖端的量子物理学及印度教、佛教等东方宗教谈起,并试着把当代物理学家和东方神秘主义宇宙观的相似处指出来,显然是企图将传统格物致知的外家功夫与致良知的内家功夫共冶一炉,使其相辅相成了。我不妨引用卡普拉的话作为结论:“神秘主义或许懂得道的根源,却疏于道的枝干;科学则精于道的枝干,但却漠视它的根源。尽管科学并不需要神秘主义,神秘主义也不需要科学,但我作为一个人,却两者皆需。”
黄:《前世今生》这本书现在为什么这么畅销?
高:我想可能有愈来愈多的人们渐渐趋于接受灵魂转世似乎是事实的观点。轮回的观念一来能解决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二来也颇能为现代人的空虚心灵带来某种慰藉,虽然他们未必了解最终的解脱应是进入涅,终止轮回。最后,知识界——包括某种科学家、心理学家、人文社会学家——对灵异现象持一种较开放的、接受的态度,也是造成这类书籍畅销的原因。
王:关于这点,我与高教授看法并无不同,只补充两点,一是一种周期性的发作的社会现象,并不因科学的昌明而消失,因为科学无法提供我们生命的意义或价值及圆融的生命观。
一位未来学家奈斯比曾预测未来人类对于灵性的追求将成为一种趋势,一股潮流,他曾经说过一句话:“High Tack,High Tough(高科技、高感触).”人类需要的是深刻的感触,这是科学所无法提供的。即使轮回与灵修会成为潮流,我觉得那并不代表真实。想象要与真实、科学要与宗教做一个区别,一如“中国物理学之父”吴大猷先生所说:“知识不是靠宣传。”畅销书并不表示具有真实性,它与真理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要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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