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舟我给你写这封信时,已在泉州了,我于正月初十晚坐车到达泉州,是应县劳动服务公司的招工,从家乡到泉州去做工。因劳动服务公司不负责任,把不明真相的我们带来,他们骗了我们这一群女孩子。他们讲的条件,条条件件都很好,可到了那,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的谎言被现实无情揭穿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另外找厂。我们到处奔波了几天,好不容易才在现在这个厂里做车工,也不知是好还是坏。漠舟,你不知道在那到处奔波的日子里,我多么想得到亲人朋友的帮助,多么思念亲人和朋友,我么希望你这位知音兄长的劝解和安慰。现在我每时每刻都想回家,可我也在每时每刻的克制自已,希望自己能支撑下去,也希望你能立刻给我回信,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我要上班了,就此说声再见。
盼回音。
莫忘了远方有个孤独的我!
晓雪
“远方有个孤独的我”?为什么要强调“孤独”?莫非晓雪在“暗示”我?莫非晓雪也和我一样孤独一样渴望一份真爱却不敢直说?
其实,晓雪当时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怎能不孤独?只是,我误会了,认为是她向我发出的某种“信号”,就像她所寄的围巾一样……
我无可救药地深陷了进去——我又怎能不深陷进去呢?!我是个从小就失去太多爱的孩子,一个在黑暗和寒冷中迷失太久的孩子,一旦看到一线光明和温暖,又怎能不像孩子扑向久违的母亲一样扑向前去呢?
我把所有的深情都凝注于笔端,化作了满纸浓浓淡淡的笔墨,一页又一页,仿佛永远写不完,永远诉不尽……
然而,浓浓淡淡的笔墨中,我极其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心中澎湃的爱的情感,就像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贼……
那时,我像一个渴望火的温暖却又害怕被烫伤了手的孩子。
信中,我还深深地责备了自己。我把晓雪在泉州受的苦都归罪于自己,“如果早些日子寄出那封信(遗失的信),也许就不会……”
信寄出后,我又把原先丢失了的那封信(幸亏我留了底稿),抄了,再寄出去。
两封信,都大大超重了。
接下来是苦苦的等待和盼望:晓雪会接受我吗?还是……
爱,其实是人间最折磨人的一种情感了。
梦,就像一个漂亮的气球,刚刚吹起,就爆裂了
十几天后,终于盼来了晓雪的信。
可我盼来的,又是怎样的一种打击呢?
晓雪说,凭她的第六感觉,她怕我爱上她,因为我在信中表白的已经超出正常的友谊。
她还说,其实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真的怕你爱上我,而我却不能同时爱两个人。如果我的感觉是错的,你只是我的好朋友,那就太好了,单恋太苦了。我多么希望你永远快乐,多么希望你永远高兴。漠舟,就让我叫你声大哥吧。好吗?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妹……”
一遍一遍反复读晓雪的信。我的泪,悄然涌上双眼……
梦,就像一个漂亮的气球,刚刚吹起,就“怦”的爆裂了……
黑暗更黑了。异乡的四月,下起了最后一场雪。
我的心,又开始哭泣了——
拂晓,下雪了/我扑进了旷野/晶莹的雪花扑进了我的眼睛/于是,化成了晶莹的泪水/雪,纷纷扬扬似飞针走线/交织成轻柔的透明围巾/缠绵在淌着泪雨的菁菁松林/于是,我心中的泪雨也在淌着…… ……
后来,我读到女作家素素的一篇《永恒》,它仿佛就是为我和晓雪而写的:
做人有时很难堪,常常要等到蓦然回首,才会惊觉最渴望与之携手的人已经另有怀抱,而自己也早已担着沉沉的责任。
再怎样的惊天动地觅死觅活终是一场迟到,只徒然灼痛了自己,伤害了别人,也毁坏了那份因朦胧而生的美意,不如把爱深埋心头,远远地注视,悄悄地关怀,融一腔深情于沉静悠长之中,为自己营造一个温馨纯洁的圣坛。
并不是要达到怎样的目的,爱才成为爱。无论怎样的爱都应是一份美好,一种结果。而刻在心底的爱,因为无私无欲,因为淡泊忧伤,才会是真正的永恒。
我给晓雪回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我说,能有你这样一位好妹妹我很高兴,就让我叫你一声“雪妹”吧……一切的痛苦我能承受,一切的命运我都接受。我嫉妒他,但也为你和他祝福。希望有一天,我能去喝你们的喜酒。
此后漫长的岁月中,我一直以兄长的身份和晓雪——我现已习惯称她为“雪妹”了──保持联系,“默默地注视,悄悄地关怀”。
我把笔往桌上一掷,转身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春风,不知不觉就吹绿了路边的小草。田野里的紫云英争先恐后地开出了一大片一大片淡雅玲珑的小紫花。附近的树林里,鸟儿们婉转的音符也缀满了片片金色的春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我生命中,有过几次刻骨铭心的痛哭。而第一次痛哭,就发生在这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一个无人的深夜,外面不见月亮,只有满天清冷的星光。破陋的泥土窗台上,一枝如火的杜鹃花在静静地开放着。
那应该是清明前后,我不能回去扫墓,只有摘一枝母亲墓前经常盛开着的红杜鹃,插在水瓶里,寄托一份小小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