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重点保护对象’……”
有几个人嘻笑着在一边调侃起我来。更有一两个好奇者上来摸我凸起的前胸后背,悲天悯人地说道:
“‘老派’也太那个了,把这样的人也抓进来……”
在这里,我的驼背残疾反倒成了我的“保护伞”,使我免了“下马威”的一劫。
事实上,我远不如阿洪那样经打,一不小心,就可能把我打“报销”了。
这些打人者,大多是误入歧途的善良子弟,只不过因为一进来就被人打过,以后打别人就是为自己当初被打出一口恶气,是一种恶性循环的报复行为。
“灯明,是你呀!”忽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穿旧军大衣,脑袋光光、浓眉大眼的家伙,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钢条,怎么是你?你也关这?”我认出面前站着的壮实的家伙正是大姐夫的外甥钢条,不禁又惊又喜。
钢条家在邻村,经常到与我同村的大姐夫家走动,所以我认识这个辈分上要小我一辈,实际上和我同龄的“外甥”。
我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钢条了,我知道他一直在“混社会”,他的外号——“钢条”——也是混出来的,想不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你怎么也进来了?”钢条拍了一下我瘦削的肩膀,问道。
听我简单说完我“进宫”的前因后果,钢条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晚上我会给你安排床铺。如果谁欺负你,告诉我一声,我揍扁他!”
钢条把我带到一个人面前:“这是盛仔,我们号子的老大。”
这个叫盛仔的人,脚上拖着好几斤重的脚镣,站在床上有如一座黑铁塔。我后来知道,脚镣是盛仔和一些人策划越狱,事情败露,被管教干部加上去的惩罚。
盛仔,是“2号”里的灵魂人物——“号霸”。
在收容所,每一个“号子”都是一个小社会,也有“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号霸”就是“号子”里的统治者,掌握着“号子”里的生杀大权,维持着正常的秩序。“号霸”的话具有绝对的权威,任何人不得违抗,否则便有“护法队”上来对你施以拳脚,打得你死去活来。能够站在“号霸”位置上的人,大多是久经江湖,心狠手辣,工于心计的家伙。没有“个人魅力”的人,是不可能登上“号霸”宝座的。同时,不时会有比你更强的“新兵”进来,手下也会有“图谋不轨者”,他们,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把你推翻,踩在脚下。
“号子”里笑声不断,人们都疯了……
晚上,“号子”里再一次热闹起来。
原来,“游戏”就要开始了。
中国人是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包括那种把别人的人格与尊严践踏在脚下的“乐子”。
“号子”里的“游戏”不知始自哪年哪月,也不知哪年哪月会消失。毋庸讳言,它是一种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产物,如果追本溯源的话,它应该源自于人性中丑陋、阴暗的那一面。
人啊,在丧失人性的时候,他就成为一只十足的野兽了──甚至,比野兽更可怕。
凡有“新兵”进来,当晚总要让他们做“游戏”,这既是另一种“下马威”,也是对枯燥、单调、一潭死水般的“号中生活”的一种调剂。
人,总是需要不断寻找刺激来满足自己空虚的心灵的。
“游戏”之前,钢条对我说:“这里面的‘游戏’可多着呢,没做过的人就不算进过‘号子’,老弟你就‘坐’一次‘飞机’,留一个‘美好回忆吧。”
于是,我和阿洪在众人的起哄与命令下,脑袋上各项了一个茶缸盖,再把茶缸盖项在墙上,人与墙成45度角,双手向两侧张开作飞机翅膀状。然后,有人在后面问道:
“从哪里起飞?”
“现在到哪里了?”
“下一站是哪里?”
我和阿洪胡乱地回答着“上海、北京、广州、巴黎、伦敦”之类的城市名,有人在问话间隙飞起一脚把阿洪的双腿往外一踹,阿洪整个人便失去重心,“嘭”的一下摔了个嘴啃泥,鼻孔顿时渗出血来。
“起来,继续‘操练’!”有人朝趴在地上的阿洪又踹了一脚,喝令道。
阿洪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挣扎起来,用手擦去鼻血,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拾起掉在床底下的茶缸盖,再一次用脑袋把它顶在了墙上。
随即又是一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话和重重的一脚,如此“操练”了四五次,阿洪殷红的鼻血不断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或许因为我是个残疾人,又或许是因为钢条的缘故,没有人敢踹我,但也把我“坐飞机”“坐”了个臂酸脚软,眼冒金星。
随后,盛仔叫我站到一边,宣布:“下面的节目由阿洪一个人表演!”
第二个“游戏”名曰“看彩电”。“号子”里当然不会有彩电,所谓的“彩电”其实是一只普通塑料尿桶,里面特意盛了半桶人尿。众人让阿洪双手撑在地上,头伸在臭气熏天的桶口,脸朝桶里,这就是所谓的“看彩电”。
“看”的同时,有人不断问阿洪:
“看几频道啊?”
“是啥节目?”
“有几个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做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