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是他自己心灵的囚徒——如果他不懂得忏悔的话。
一时的失足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勇气悔改。
不要害怕你站的地方有多黑暗,只要你往光明的方向走。
——沙漠舟
我怒气陡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突然病了,病得很重。
父亲患病的时间,离金凤安葬后不到十天。
起因是一只跌入井内淹死的小猪——我和父亲所饲养的一头母猪生的几头小猪中的一只。由于“三月不知肉味”,我和父亲都舍不得把这只皮薄肉嫩的小猪扔了,便烤了之后,炒得香味扑鼻地大吃特吃。
由于烤的猪肉火气大,父亲一下子上火了,旧病——前列腺炎因而复发,整天小便刺痛,排尿不畅,异常痛苦。
父亲先是从桔山转到了家中,便于照料和就医,我则留在桔山鸭场,看守几只小猪和一些鸡,一塘鱼。
一天晚上,几个朋友提了酒来我的“篱笆别墅”,我们喝啊、吼啊、笑啊,狂欢了一个通宵。
天亮之后,哥哥捎信来,叫我收拾一下,马上去城里照顾父亲。
原来,就在我们纵情狂欢时,父亲却因病情突然加重,被连夜送到了城里的一家医院。
这一天,离春节只有三天了。
经过两天的治疗,父亲的病稍有好转,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可以先回家过一个年,再回来动手术。
这两天,许多病人纷纷办了临时出院手续,等过了春节后,再回来住院。
按家乡风俗,过一个团圆年是至关重要的。
但我一提出,父亲死活不回家,坚持要在医院过年。
父亲说,你的嫂嫂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我不能吃辣椒,她偏在每碗菜里放很多辣椒,你哥哥说她也没有用;我想吃一点什么可口的东西,你嫂嫂也根本不给做,每天也不到病床前问候一下……
我知道我的嫂嫂,当然也理解我的父亲——摊上这样一个儿媳,是父亲一生最大的不幸。
记得我到医院的第二天,哥嫂来医院,趁哥哥在病房内和父亲说话,嫂嫂在门外叫住我:
“你爸的生日你知道吗?”
“干吗?”我敏感地问。
“帮他找个先生算一下命呗,如果阳寿尽了,就不用治了,白白花钱……”
我怒气陡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上没有鞭子,否则,我真会狠狠地摔一鞭子给这个披着人皮的“嫂嫂”。
而我当时又何曾知道——
从这一个不团圆的年开始,我再也无法和我亲爱的父亲、哥哥,共度一个团圆年了!
我所伫立的地方,正是最需要温暖的角落
正月初一,夜,北风呼啸,我在寂冷的病房里,在父亲痛苦的呻吟中,写下了一篇《梦里敲响的新年钟声》:
怎么也想不到,今年的这一个“年”,会在医院里度过。
因为过度的辛劳,原本身体硬朗的父亲,突然病倒了。对于75岁高龄的老人,每一场病也许都是一道生死的关卡。无情的病魔,一下子就击垮了父亲的整个身心。当我赶到医院,看到才几天不见的病中的老人时,我泪盈双眼。我不能相信,病床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竟就是我几天前还面色红润,精神健朗,终日田头地里忙个不停的老父亲。
父亲真的老了。每一个人,也都是要老的。
大年三十,整个医院忽然变得空空荡荡起来,除了少数医生、护士,几位病势较重的病人以及照顾病人的家属,其他人都赶着回家过年了。下午三点多,冒雨从外面回到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日光灯静静地明亮着。听着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回荡,心头有说不出的孤寂、冷清和凄凉。
傍晚时分,鞭炮声“噼噼啪啪”地一直在近处或远处响着,六张床位的偌大的病房,只有我跟父亲。今天也许是整个冬天最冷的一天吧?北风在窗外呼啸,逼人的寒气直沁人的骨髓。父亲盖着三床被子,还是禁不住打着寒战。我手足无措,只好用报纸将门窗上会漏风的缝隙堵严实些,算是给自己心理上的一点安慰。
似乎老天也在刻意与人过不去,天气预报说今夜会有雨夹雪,这消息宛若一块石头,沉重地压迫着我本已太冷的心。傍晚起,父亲一直在呻吟,我忽然莫名地恐慌起来:父亲,病中呻吟着的父亲,能平安地度过今夜吗?
真怕,真怕这一个人人喜气洋溢的除夕之夜,父亲会弃这个让他苦难了一生的冰冷的世界而去呵!
泪水,再一次盈满了我绝望的双眼。
我陪着父亲。省电台的除夕特别节目陪着我。
主持人的欢声笑语,与我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昏黄的灯下,我给远方的女友写着一年中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我说,父亲的病,让我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包括诗歌、梦想、爱情,甚至于远方的你……”我知道,终有一天,父亲将要永远地离我而去,但愿上苍能更仁慈一些,不要让这一天太早到来。
下午,曾抽空与女友通了长途电话,请她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为我许一个愿。她答应了。
我心中最深的祈愿,只有这样一个:病中的父亲,能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