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一次用药过量,还是其他原因,我们辛辛苦苦养的上千只鸭子只只得了豁嘴的怪症,下喙向上翻转扭曲,像人得兔唇一样,不仅难看,还影响它们采食。
这种怪症,谁都没见过,连养鸭的专业书籍上也找不到,这也就像老伍的歪嘴和我的驼背一样,成了无药可治的“终生残疾”。
小纪夫妻更是气急败坏,认为就是因为带了我和老伍这两个“破相的家伙”,才造成了鸭子的“破相”。
收购鸭子的鸭贩提前来看了看我们的鸭子,他们大都是小纪的老熟人,见了我们歪嘴裂唇的鸭子,都连连摇头,说小纪你他妈的别养鸭了,养了那么多年竟然会养出这样一批怪物,这样“破相”的鸭子,谁要?
这,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鸭当然会有人要,但价格肯定要大大低于一般的鸭子,这也就是说,我们投入的鸭苗、饲料,老伍、郭胖子的工资,这一两万元的投入,还有我和小纪夫妻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换来的可能就是只有两个字:亏本……
命运呵,你为何总是这样捉弄人呢?难道,就不能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公平?
这一天,天阴沉沉的,我们又开始“战略转移”。
一千多只鸭子,并且是长大了的一群鸭子,在我们的驱赶下,浩浩荡荡地向新的目的地进发。
小纪嫂留在大桥下看着行李,我和小纪老伍、郭胖子四个人,小纪在前,郭胖子殿后,我和老伍在中间,沿着新修的高速公路,手挥“白旗”,口里“呼嘘呼嘘”地驱赶着鸭子前进。
高速公路是新修的,还没有完全通车,所以车辆不是很多。
但即便车少,只要有一个司机开车经过时不耐烦地按了喇叭,都可能使鸭子受惊,使队伍大乱,甚至有的鸭子向路基下的田地狂奔而去。
这,是最要我们这些“鸭司令”的命的。
赶出一段路之后,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鸭子们被雨淋得纷纷缩紧羽毛,“嘎嘎嘎”不安地大叫着,拥挤着,想要“造反”。
我们上蹿下跳,“白旗”舞得呼喇喇响,口中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竭力维持着鸭子们的秩序。
一辆该死的警车,它尖厉的鸣叫和车顶红黄蓝的闪烁灯光,一下子惊炸了我们的鸭群!
首先是郭胖子赶着的那一队“哗”的一下猛扑向老伍的那群,然后又波及我的这一群,恰好我这一群太靠近路的一侧,有几只鸭子一下子就被挤下了路基……
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后面的鸭群也朝着路基下的水田蜂拥而去!
我急忙跨过护栏,哪知刚跨过护栏,脚下就“哧溜”一下滑了出去,我几乎是倒翻着栽进了下面的水田里……
老伍赶下来,从泥水里把我拉了起来。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老伍早已蹿到田中间在拼命地赶着鸭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扯掉沾满泥浆的碍事的雨衣(反正身上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蹬掉灌满泥水的长筒靴,顾不上脱袜子卷裤管,一脚蹚进水田里,拼命驱赶起鸭子来……
那一天,我们四个人都成了泥人。
我身体最弱,感冒了。
这是我在浙江第二次感冒,却是第一次上诊所,还打了一针退烧针。
当天晚上,我们安家在一座低矮的桥下。
桥下有一块空地,旁边就是一条快涨到空地的河流。
河水浑浊,激流滚滚。
真担心这河水涨上来,把我们和鸭子冲走。
那无边的夜色,仿佛要将我吞没……
吃完晚饭,我头痛欲裂,缩在被窝里,眼前尽是哥哥的身影……
“灯明,你哥哥死了!”小纪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我从昏昏沉沉中震醒……
我哥死了?!不可能吧?我故作惊愕。
我刚打了电话了,是真的。我就怀疑这一段打电话老找不到你哥,就往别人那里打了电话……这下怎么办呵?你哥死了……说着,小纪“哇”的一下哭开了。
接着,小纪嫂,老伍也放声哭了起来。
郭胖子没有哭。
我,也没有哭。
小纪终于知道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披上衣服,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哗哗”奔流的河水,像一截木头……
半夜里,小纪他们都睡过去了,我悄悄起身,上了公路。
天上飘着小雨,夜黑得看不到一盏灯火,像一座死人的坟墓。
我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在公路上走啊,走啊……
不知走了多久,雨开始下得大了起来,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有灯的所在——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收费站。
这是一个尚未投入使用的新的收费站,我走进玻璃亭子,靠在冰凉的玻璃上,仰望头上亮得有些炫目的灯火,口中喃喃地念着:哥哥死了……哥哥死了……哥哥死了……
雨“哗哗”地在灯光下倾泻下来,划出惨白的线条,无数的泪水在我心头激荡,我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却哭不出来……
很久,很久,我才从欲哭无泪的悲恸中平静下来:哥哥死了……哥哥是代我死的……哥哥到底要以他的死来启迪我什么呢?……
雨,依旧“哗哗”地倾泻着;夜色似乎越来越浓——那无边的夜色,仿佛要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