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我们一路走来,蓦然惊觉:同伴们早已四散,只剩我们这两个“疯子”惺惺相惜,顾影自怜了。
有的道路,越走到后面就越艰难,也越孤独。
幸而,我还有徐天舟这个同行者;
幸而,我们也都还在路上……
由于“卧龙山庄”距徐天舟的家较远,为了方便,我们在附近的小学和两位年轻的老师一起搭伙吃饭。
有一天,我正在草庐看书,忽听桥那边一个女声大声叫我:
灯明,吃饭了……
那一刻,我恍然如在梦里,仿佛叫我吃饭的不是那位女老师,而是我儿时的母亲或姐姐……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温暖亲切的呼唤了?
那一刻,滚烫的泪,打湿了我的眼眶……
人,真有所谓的前世吗?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上附近的小东寺抽了一签。
我问的是自己的前世。
“何事区区又变愁,一成一败待何由;
凤凰展翅飞空去,岂料将身入网罗。”
唉……
——当我看到签上的这四句诗时,我长久无言,而后,止不住的一声长叹。
我想起了四个月前:
在蓝田歇斯底里地痛哭过的那个深夜,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发现路边的亭子上有一副对联:
“蓝田蕴藏种玉凤,
平湖映出秋月景。”
我定定地凝视那对联,奇怪自己白天从这里走过无数次,都不曾注意到它的存在。
半晌,把目光投向在路的另一边的大湖——那里去年还是一大片良田和茶园,由于邻省新修的水库征用了它们,今年才灌满了水。
平展如镜的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十五的明月,正在西沉的明月,是那么的大,那么的圆……
那一刻,我带着泪痕的脸颊绽开了两朵灿烂的笑,轻声脱口而出:
对联上这一只藏在老家的凤凰,一定就是我!
……
抽完签后不到半个月,我在草庐外的蕙芸桥上碰到一个陌生女孩。
那是一个清新脱俗的山里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倚在桥栏上,手里攥着一把金黄的树叶。
“你那树叶是银杏树叶吗?”我忽然问她。在我寄住的草庐目光所及之处,有一棵叶子金黄的大树,有人说那是银杏,但我没有走近看过,不知道它的叶子究竟是圆是方。
“是……送你几张要不要?”女孩说。
这让我大感意外。
以我的经验,像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见了我这怪异的“骆驼样”,一般都会“退避三舍”,想不到,她非但不怕我,反而对我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
我说,好啊,我还没有看过银杏叶呢。
她递给我几片银杏叶,又问:到你那儿看看花行吗?
她看过花圃里的各种花之后,又好奇地看了我住的草庐。
你是学生吧?我问。
是,读初三了,我还听过徐老师讲的诗词课呢(徐天舟曾在当地中学开过古诗词创作辅导课)。
她和她的两位同学在屋里坐了一会,临走,把我的诗文集《野火集》给借走了。
她走之后,我忽然有些懊恼:
刚才,怎么忘了问她的名字?!……
这一念之间,忽然一道电光火石在我脑海中一掠而过:
她的名字中,一定有个“凤”字。
这强烈的预感让我震惊不已——以前,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匪夷所思的预感!
下午,我在外面的公路上碰到她,我说:
上午都忘了问你的名字了……
在她含笑启齿回答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
哦,我姓×,叫凤香。
我,在心底里深深地微笑了……
很巧的是,我们搭伙吃饭的一个男老师正是给她所在年段拍毕业照的“摄影师”,我在他的工作室发现了夹在一大堆正在晾干的照片中的“凤香”,便叫那位老师多洗了一张。可惜,在后来的动荡漂泊的生涯中,不慎遗失了。
在翻阅自己从前的日记时,在人亡家破之后不久写下的一则日记,让我再一次为自己而震惊:
1996.9.18 八月初六 星期三 晴
我将让父兄的热血和爱在我的生命里燃烧,以永恒的姿态,照耀并温暖永恒的世界。
来路与去路,只有我知道。
大地将迎来她的另一个金秋,我的稻谷也成熟了,我必须举起手里的镰刀……
让汗水成河,让热血成海,让豪情成山,让生命成不死的火凤凰!
让我震惊的是:冥冥之中,仿佛自己真的早已知道“来路与去路”,真的知道“前世、今生”……
凤凰,中国传说中一种吉祥的神鸟,它通过在熊熊烈焰的焚烧中,获得新的生命,从而飞得更高更远,“歌声”——鸣叫声,也更加嘹亮动人。
“前世是凤凰”当然是一种无稽之谈,凤凰本身就是子虚乌有之物,更不可能化身为人。
然而,我的每一次痛哭之后的升华,难道不是与凤凰的浴火重生如出一辙?
是的,我的前生绝对不可能是一只并不存在的鸟儿,但是,我这残缺的肉身,却承载着如凤凰般不死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