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尘世中的纷纷扰扰:追名逐利、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人人因此疲于奔命,庸人自扰。更有一些人因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脸红耳赤,七窍生烟,甚而,不择手段,丧心病狂。人啊,只不过这短短的一生,那样咬牙切齿,那样鼠肚鸡肠,真是何苦。
我常想,若我们身上的这堆臭骨烂肉到了喂狗的那一天,我们的灵魂还能不死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会为我们的无知和狭隘而感到惭愧和羞耻的。因为,我们在互相算计、互相残杀的时候,甚至连狗都不如呵!
——沙漠舟
在亲人们的坟前,我又该诉说些什么?
凌晨5点,我到站了。
下了火车,紧走几步,偶一抬头,见天上一弯明月在云天默默注视着这一个疲惫的我,喜悦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心田,手上蓦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提着的两个沉重的行囊仿佛轻了许多。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走时依然豪情万丈,归来依旧行囊空空——所谓“沉重的行囊”,不过多塞了几本书,还有几件好心人送的旧衣。但是,我没有创伤,我的心头没有创伤。
豪情仍在,雄心仍在,我仍在。
到车站前的小店吃了早点——久违了的故乡的腌菜伴粥,那熟悉的香,熟悉的甜,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沁人心脾。
然而,想不到的是,我再次离去的时候心头却是创伤累累……
二姐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我的出现,让二姐和来参加外甥婚礼的堂哥祖良吃了一惊。
我跟二姐和二姐夫说,我是从北京赶回来喝喜酒的,不过,我可没有钱送礼了……
回来就好了,送什么礼呀!……二姐很大度地笑着说。
大姐也来了,我很自然地问了她身体是否还好,今年家里收成怎样等等。
我宽容了大姐的过去。我不想让过去成为我沉重的包袱。
一年不见,大姐明显老多了——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在进进出出的客人中,我没有找到三姐熟悉的身影。
四凤不会来……我也没通知她——前年我大儿子结婚,通知了她,她没来,也没叫她的儿女来……四凤已经不认我这个姐姐了……二姐说话间,又眼泪汪汪起来。
婚礼结束后,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看看。
二姐和堂哥叫住了我,说,灯明你回到村里,一定要去大姐家,姐弟毕竟是姐弟……
我说,你们不用说了,如果我没想通,你们劝我也没用……我在北京已经想通了,我会去大姐家的,你们放心吧……
我让外甥用摩托车载我回村。
到村口时,外甥问我先上哪,我说,上你大姑妈家。
我在大姐家吃了一顿午饭。
大姐待我还算热情。
曾经破裂的姐弟之情,能修复如初吗?
家的大门上,挂着那把熟悉的旧铁锁。
那把钥匙,伴我流浪了多年。
嫂嫂不在家,也不在村里。
我开了门,又关了门。
在我魂牵梦绕的家中,我竟找不到一碗水可以润一润咽喉,找不到一把没有灰尘的椅子可以静静地坐上一会儿。
踉跄着出了家门,我上了山,去看久违了的亲人们。
在亲人们的坟前,我又该诉说些什么?
……
我也上三姐家呆了一天,之后,我回到了二姐家。
我已经跟二姐说好,在她家呆上两三个月,书写好后,就回北京。
我之所以选择二姐家,而不是选择三姐家,是在我心目中,二姐自幼待我最好。
我十几岁时的日记本上,还记着这样一件事:
有一次,早已出嫁的二姐,在街上见到我穿的衣服很破旧,就掏钱给父亲,让他扯几尺布给我,“灯明也该换一件新衣服了”。
那时,二姐家也并不富裕。
还有,以前我每次要去外地(比如去凤翔),需要钱,不好意思向大水开口时,我就去二姐家,而二姐,也从未让我失望。
然而,这一次……
我又失去一个姐姐了……
在二姐家没呆几天,我就敏感到了什么——
我看书看得迟了一些,二姐第二天就呵斥我:晚上点灯点到一两点,不费电呀?
白天,放录音机,二姐又正颜厉色地说,声音放那么大,吵死人了!
偶尔看看电视节目,二姐又找茬说:整天吃饱了看电视……
二姐家有了好吃的,二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先叫我吃,而是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知道,二姐并不欢迎我。
二姐变了!
我开始为自己没有给外甥送结婚礼金而懊悔:二姐可能误以为我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想回来在她家吃上一辈子。
唉,还是走吧。
我决定“搬”出二姐家。
当我拎上行李要走的时候,二姐竟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我的心,像碎了的冰渣一样冷。
倒是二姐夫开了口:就快过年了,灯明你就在这里过年吧……
不了,我还是回家去过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