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所认识的人之中,爱情出现红灯者十分频繁,光是国内一所著名大学的经济学院就出现7对离婚者,而且不少人都是十分熟悉的朋友。这个社会怎么啦,为什么以往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事情,现在则习以为常了?为什么以往被认为难以启齿的事情,现在则公开谈论了?是我们社会出现问题,还是我们传统的价值观念及评价体系不适应现在社会发展的需要?对此现象,我们是要审视个人行为本身,还是要重新审视观察行为的标准?在现有的经济理论框架下如何来看待这种社会现象?等等。这些问题使得“爱情”一词开始成为学界最为关注的范式之理由。
其实,在现代社会的巨大转变与快速变迁中,一系列个人生活的悖论(或两难情境)早已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如果人们对此熟视无睹,那是无法解开这些生活悖论之谜的。而解开这些现象之谜,不仅需要对这些问题更为仔细的观察,更重要的是要从理论范式上创新与变革,建立起新理论思维框架,这样才能更充分地了解现代社会生活的脉动及其所面临的问题。因为,目前人类所处的现代社会,并非如现代主义者所主张的,秩序、同一性、确定性、安定性是生活世界的本质,也并非如后现代主义者宣称的,失序、差异性、不确定性、不安定性为生活世界的真谛,而是秩序与失序、同一性与差异性、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等种种性质上对立矛盾的要素同时出现及彼此交错的世界,整个生活世界处于变动不居两难情境的悖论之中。而人类所面临的变动不成居、混沌、种种两难窘境都是现代人生活的本身,任何个人都是无法回避、摆脱与抗拒的。因此,在当今世界中,变动不居的生存情境所不可避免的暧昧、两难情境等行为及体验,不能再被当做是人类生活世界的不正常、偏差或暂时现象,更不能以什么观念来认为只要透过严格有效的社会控制手段即可将它们加以导正,回复所谓的正常状态。例如,我们不是在传统的观念下,在面对两难处境时往往无法忍受这种情境的发生,要求个人尽可能回避之,并要求将这些不确定性的行动因素压抑至最低限度,并极力地否定其在生活世界的地位,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一方面失去了对生活世界悖论性问题的处理能力,另一方面又必须真实地面对它、适应它而不是回避它,并由此来开辟自己的新生活。
比如对男女之间的爱情来说,在传统的观念中,矛盾与冲突往往被认为是不容许存在的。爱情男女之间任何矛盾都会被当做是爱情关系稳定发展的障碍,恋爱者都会希望自己及其爱人不要陷入矛盾的爱情关系中而为此受到困扰与折磨。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出现,或无法避免,爱人们相信只要多用点理性思考与毅力耐心来克服上述所面临的矛盾与冲突问题。然而,现代人在爱情上的行动与体验,常常表现出自相矛盾的两难困境。在这样的情境中,人们失去了思考与行动的确定性。 同样,面对着两难中的爱情,现代人不再有明确的方向、固定的类型、通用的规则可循,而是处于传统观念所认为的失去规则秩序后的混乱之中。如现代人逐渐地不知道如何去定义以及去控制所谓的“偏差”行为,也无法找到将离婚、同居、未婚生子、单亲家庭、同性恋等行为判定是偏差的传统界线,因为这些事件的标准如今已经变得模糊,而新的界线与标准又没有形成。当人们在新的情境中缺乏人的行为评价标准时,新的社会秩序的生成与维持顿然失去了内在的凭借,所以传统观念的不相合的爱情生活中的偏离也就层出不穷,但是这些正是现代人爱情生活的本身。也就是说,如果以现代观念来衡量本文开头所出现的离婚现象就不必大惊小怪,它正是现代人爱情生活的真实写照。
因为,那种以传统的眼光来看现代爱情是处于完全混乱的状况之中的观点,它已经远离生活的现实。试想,现代人的爱情生活哪一种不是现代社会巨大变迁的结果呢?而现代社会爱情的个人化发展趋势又有谁可视而不见呢?因为,在追求与张扬个性的现代社会中,特别是发达的网络世界里,爱情不再受限于传统的集体束缚、传统的恋爱格局,而是会以全新的个人自由恋爱的方式进行。爱情结合的基础不再是社会的财富、权力、地位等个人外在的东西,而是纯粹个人的感觉与体验。当然,个人追求的是自我取向的生活方式,而爱情又把人带入减少个人化的两人世界里(至少两人)。当追求个性化的个人进入两人社会时,现代男女们必须花费相当大的心力去处理二人之间所导致的矛盾与冲突。而这点是与以往爱情受到来自外部的许多限制有天壤之别。
因为,在传统的婚姻关系里,婚姻往往不是两个单独个人间的结合,而是两个家族或家庭间的结合。婚姻的选择不是根据个人的喜好与感觉,而是由其出身及地位所决定。因此,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事实上经由家庭、亲属、部落等种种繁复的社会关系所决定。婚姻也不是出自个人主体的爱情,而是出于对家庭经济地位及财产关系的维护。还有,这些传统的价值观念不仅严格限制了个人对爱情的选择与自主性,而且缩小了个人自主选择的行动空间。在没有或很少有个人选择的情况下,这种行为要满足个人欲望与喜好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实现个人最大效用化水平了。不过,从另一角度说,这些传统的控制、束缚及限制也是爱情在以往能够稳定与持久的重要因素,这样也减少了个人婚姻方面的风险。在面对爱情问题时,更是成了保护个人及提供个人庇护的力量。
而现代人在摆脱这些爱情的外在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稳定与庇护。因为,现代人爱情的外在束缚已失去原有的强制作用,这不仅意味着对个人的控制力量的减弱甚至消逝,而且失去了个人爱情中所必须遵循的模式。在现代,那种门当户对的家世、异性恋的性倾向、清教徒式的情欲、男高女矮的身高等被传统爱情模式中既定的准则都已经没有多少市场了。在现代个性化的社会中,由于男女个人的社会化与职业化,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济能力,因此,个人对自己的爱情生活拥有完全自主选择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个人完全是自己爱情的编剧、导演及演员。而对什么是家庭、婚姻、父母、性、情欲、爱情再也无法是个人先入为主的预设,而是根据其内容、范围、规范、道德、机会等情境不断地在变化。那些想进入爱情围城的个人本身,越来越成为塑造其自己生活形式的规则制定者、审判其过错的法官、原谅其罪恶的教士、舒解其过去不愉快经历的心理分析师。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则空白方程式,恋爱者必须自己去填写。
也就是说,在现代社会中,由于社会的束缚力量减弱,个人生命史或爱情不再是约定俗成的、事先设定的、受到外力控制的,而是个人必须去自己创造、自己抉择、自己承受。现代人爱情生活中的责任与风险也得由自己来承担。因为,在现代个人化的社会里,个性化是整个现代生活的根基。现代社会的制度性安排往往是以个人为主体,要求个人不得不去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规划自己的人生。现代的市场也为个人提供个性的产品与服务,从而进一步促使个人个性化发展。因此,在这种个人化的环境中,爱情的结合基础不再是他人取向的,而是自我取向的。这样,爱情生活的悖论自然呈现在人们的眼前:爱情是二人或二人以上所组成的世界,而个人化则是往往将自我的生命史表征为优先的地位。个人化的爱情是在追求自我实现的理想与两人亲密世界的幸福两者之间不得不面临着两难之窘境。于是,个人化过程意味着并表现为对立的两面:一方面男性与女性追求自我的生命,希望不断地从传统的角色扮演中解放出来;而另一方面生活在削弱的社会关系中的人们又努力进入两人关系,追求两人亲密关系的幸福。这也就是当人们不断地在冲出围城后,又在拼命进入另一个所设定的围城。
而爱情生活所面临着的悖论则成了现代爱情生活冲突的缘由。因为,在现代个人化的生活中,个人行为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而非他人设定。但是选择机会的增多,虽然给予行为者自由自主的空间,但同时也为行为者带来新的负担与压力,即行动者必须从中做出决定与抉择。而选择并非仅是简单地多选一动作,事实上人们在选择时都是在一定的约束条件下进行的,而且任何选择必定存在风险。在传统的情况下,人们做出抉择时并不会有多少困难,因为往往是他人如父母、长辈或其他权威者替自己做决定,行为有明确可依照的标准,其风险也因为有他人可能共同承担而不重视。但在现代个人化的社会中,一切决定都必须自己去摸索、去解释、去定夺,以及去承担风险。在两人因爱情而结合的亲密世界中,不论从就业工作到家务分工、从电视收看频道到度假地点、从家具摆设到子女教养等都与具体的生活选择息息相关。在个人化的冲击下,男女如何在自我个性张扬的情况下与另一半分享、协调、整合自己的抉择就变得十分困难与复杂了。尤其在风险是由个人自己承担的情况下,男女对彼此之间不平等问题的意识将变得更为敏感与强烈。
这也就说明了,在现代个人化张扬的社会中,爱情的外在控制与束缚一一被突破与解除,虽然这一方面给予爱情自由选择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但另一方面,这也使得爱情变成男女直接的冲突战场。爱情的争斗不再需要经过外在集体式的攻防战,而是直接在最后的爱情城堡内进行一对一混乱之战,于是,在爱情个人化的冲击下,出现各种令人惊异的爱情结合的方式与关系,及其冲突与破裂的方式等。然而,爱情个人化所带来的混乱,并非会造成家庭或婚姻甚至爱情的终结。看看我们现代社会的高离婚率、低出生率等现象,按照传统理解这是当代婚姻或家庭的危机的表征。但是人们是否又会看到,一方面离婚率不断升高,显示爱人们在面对困难与问题时越来越倾向选择放弃原本钟爱的对方,但另一方面再婚率也不断攀升。这就显示着爱人们即使有过去不愉快的经历,但他们并没有放弃个人理想爱情的追求,他们仍然会前仆后继地寻找自己所认为的真正爱情。还有,虽然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夫妻没有意愿生养小孩,子女不一定是家庭的构成要件,“丁克”家庭十分平常,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的男女费尽苦心尝试各式各样的方法,去完成为人父母的心愿。
可以说,爱情个人化突显爱情生活的悖论,它仅是威胁着传统观念所认可的社会秩序,但没有威胁着爱情生活的本身,特别是现代人爱情生活的本身。反之,在现代人越来越重视个性发展的情况下,爱情尽管丧失了其内在的稳定性而处于变动不居之中,但它却越加成了男女向往的圣地。特别是,在现代个性化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集体结合方式如宗教、族群、国家等不断地遭到质疑与挑战。在以往,由这些集体结合所建立起来的身份认同, 往往成为个人生命意义的主要源泉。但是,现代社会这些传统意义与宗教开始逐渐式微,并将成为历史。当人们的精神生活漂泊不定、无所寄托之时,由爱情生发出的私人生活领域,则成了现代人愈加依赖的生活重心或圣地。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说,在传统宗教及意识形态式微之后,爱情成了现代个人化社会所向往的新宗教。在这一圣地里,爱人们本身即是教堂、教室及圣经,他们阅读着自己所写的生活圣经。而现代人爱情的新宗教所信仰的是对自我的真诚,要求在与亲密他人的互动过程中忠于自我的感受。追求自我实现的不同个人一起进入其圣地而彼此结合。而在这一圣地里不存在爱情以外的东西(如财富、法律、权位等),而是爱情感觉本身。这种感觉使两个个体彼此能够结合,愿意建立亲密关系,愿意以此作为个人生活的慰藉。可见,在传统宗教意义上来理解,爱情是个人化社会来临后所相对应的新宗教,是现代人赖以建立身份认同及建立新生活的主要的心灵支柱。
总之,在现代社会中,在传统的观念看来,当代男女爱情生活与关系的失序或混乱其实是现代社会个人化发展的必然结果,是现代人完全频繁地把自己的心迹表露在自相矛盾的生活情境中。现代人爱情生活的两难性在于彼此在追求个人化与寻求自我实现理想的两个人(不论是男女、女女或男男),想要建立起共同的私人世界。对于具有个人化意识的爱人们而言,在私人生活中建立生活的共识并非易事。这也就是现代人婚姻一直处于变动不居状态的根源。而且由于传统社会束缚的解除,个人的行为空间随之扩大,这就意味着,现代男女的行为选择机会会大幅增加。面对多重的选择可能性,如何做出抉择变得相当困难与复杂了,爱人之间在亲密私人生活世界上的不知所措、矛盾冲突等情形将不断发生。现代男女必须去习惯、去学习如何与之相处。而这种爱情生活中所面临的两难窘境,并非恋爱者们已经丧失行为与思维能力,只能消极应对处理各项问题,反之,它却成了现代人在积极地追求自我实现进入所创造出来的处境。因为,在现代个人化的社会里,个人追求与寻找的理想爱情是他们心灵的最后归宿与圣地。爱情也就成了现代新宗教的圣堂。
(2002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