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沈巍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唐总身体不好,要她打电话告诉我,要去治疗了,让我多保重。
我听出来,唐万新又要失踪了。由此,我也明白,随着这个电话,我们的所有工作都没有意义了。没有唐万新的指挥,德隆的内部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出来力挽狂澜。我们只有听命了。
接下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可以预见。起诉、查封、司法介入、清算、破产就会接踵而至。
我开始失望,开始沮丧。心里一下子空空荡荡的。虽然这个时候尚未到宣布德隆寿终正寝的时候,但我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没有了希望。我们心里所明白的只有作为见证人了。眼看着这个大厦,怎么一步步倾倒,一步步变成废墟,被人清扫。逐渐成为我们的记忆,成为我们的往事。
丁光平上任后,他也没找我,我也没找他。我的偿债组组长的职务也没有宣布撤消。也没人再来找我开会。因为继续恶化的德隆使债权人的信心渐渐丧失。我也再难以继续履行我的工作职责。我只有悄悄地告诉我的团队,大家自便吧!已经没有事情可干了,能找工作的找工作,要休息的就休息。
没想到,我的同事们竟然不愿离开。他们反而告诉我,他们好多人都找到工作了,都没有去。想看看我有何打算,还想跟着我一起干。
呆在大厦已经没有意义了,大厦的人也越来越少。债权人也不来了。他们全部去通过司法程序进入正常的起诉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多人也将因为玩忽职守被撤职、查办。
大厦的办公区一片狼藉。我终于怀着非常复杂而沉重的心情收拾了我的办公室。整理了我的一些文件。亦步亦趋地离开了仅仅搬进来才一年多的那幢曾经令我们骄傲无比、信念坚定的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办公大楼。
我一生中最让我激荡的,让我走向事业巅峰的一个短暂的瞬间,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结束的,我万万没有想到。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曾经让我们十分挽惜的一件事情就是香港百富勤的倒闭。也是因为交易决策的失误,投资了大量的印尼债券,而这些债券全部变成了废纸之后,百富勤这颗亚洲华人创办、主导的投资银行新星就这样香消玉殒。电视上,看到梁伯韬挥洒眼泪,向投资者、向市场致歉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没想到,这一幕竟然几年之后,落到了我们的头上。
梁伯韬是华人投资银行家的楷模。这位曾经的“红筹股之父”也算是我投资银行业的偶像。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见到他时,我还是一个一窍不通的投资银行新兵,尔后一直关注他的踪影,欣赏他的投资理念和行为方式。曾经对百富勤的倒闭非常不解,为什么就没有人出手施救。这个疑问直到今年和梁伯韬一起去考察一个项目时,我才终于明白。他告诉我:不挽救百富勤,不是不能挽救,而是他自己不主张挽救。一方面是不知道亚洲金融危机还会持续多久,另外一方面是他自己不希望造成更大损失,及时宣告破产会保护更多人的权益。这是一个输得起的壮举。
我曾经的梦幻是经过2002年的初创,2003年的运行,2004年就可以全面盈利,大步出击。每天,我们的客户经理、产品经理都会像水银泄地一般,无孔不入地窜行在中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以没有竟争对手之势,完成一个又一个营销,达成一次又一次交易。到2006年,我国履行按WTO协议所作的金融服务市场全面开放的承诺之时,我们已经建立了拥有超过2000个客户的全面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每年能完成数十亿甚至上百亿人民币的金融服务交易。然后,合并进入以银行为主导的金融集团,开发金融零售产品,向全国市场提供包括个人住房按揭、教育贷款、个人保险、以个人资产负债为核心的全面金融服务体系。在中国金融资本市场崛起一个以中国企业家和居民为目标客户的、高水平的全面金融服务平台。到了那一天,我们将是何等开心!何等自豪!中国人,也能够在高端金融服务市场占有一席之地,那便是我们生命目标的最高境界。人生,就可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然后,我们再从一线退下来,去培养我们的新一代投资银行家,去培养更多正在成长的中国企业。梁伯韬有过这样的梦想,许多金融家都有这样的梦想。
梦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我一下子难以承受,心情极其糟糕。德隆,一个本来是怀揣着理想,肩负着使命而傲立群雄的舞台,却成了制造危机、制造社会不安定的因素,给许多机构、个人甚至国家,造成巨大损失的、痛苦的、被人指责、被人唾弃、被法律制裁的机构。这是多么的戏剧,多么的冲突!成功与失败之间的距离竟然是一步之遥。我几乎万念俱灰。痛苦、失落,一次又一次沉重地打击着我的躯体,我几乎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心情去做什么事情。我就像在大海中从撞沉的船上跌落在空阔无边的海里一样,随便躺在一块小船板上,孤独、无助地在大海上一起一伏地飘荡着,没有东西南北,没有尽头,不知道彼岸是否存在,不知道生命将以什么方式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