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在会议室一共三人。范日旭,他的助手和我。大约15分钟后,唐万新拿着他的笔记本急匆匆地赶了进来,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时候,我明显地发现,唐万新没有弄清楚几声对不起是向谁说的。屋里三人中,他只认识我。他并不知道范日旭是谁,因为并没在唐万新进来那一刻立即站起来,主动走上前去与唐万新握手。因为穿得太随便了,唐万新就是一个随意着装的人,而范日旭更是随意。他身高也只有1.65米左右,穿了一条休闲、宽大的粗裤,越是不成比例。与他助手相比,助手反而十分正规,穿得西装革履的,更像是范日旭本人而不像助手。而且范日旭既没在显眼的位置,也没坐在会议桌旁,而是斜靠在会议室的墙边。所以唐万新进来也不知道将“对不起”说给谁听的。
唐万新绝对是个敏锐的人物,我做完介绍后,他习惯性地朝老范脸上扫了一眼,露出了一副让人不易察觉的诡异面容。
我揣度,唐万新一定在心里说,此人确实有点怪异。
虽然范日旭曾经是我老板。至今我也视他为我的唯一老板,因为在我当初离开他的时候,我曾写给他一封长信,信上说,我视他为我的老板。虽然我已经是股东之一,虽然他也将我以兄弟相称,但我告诉他,我离开他以后,再也不会去给谁打工了,如果跟谁去打工,就算我对不起他。此时,我在为德隆服务,准确地说,我不是在为德隆打工,是在共同构筑一个市场化的大型金融平台。我的目标一定是这个金融平台的合伙人,我也相信,唐万新也会这样安排。所以,在经过一瞬间快速反应之后,我选择坐在了唐万新身边。接下来我就在想,他们两人到底谁先说话,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开场。就像一场巅峰对决,都会试探对方会出什么招;而一旦有人出招,这一招如果出得没有水平,整个对决的胜点,顷刻之间就会显露无遗。
两个人都做了一个小小的目光对峙后,老范先开了口。但他的先开口并没有显得被动,而是把话语权交给了对方。他说:“听世渝说,你很辛苦,很敬业。”其实我压根儿就没作过这样的介绍,我只说过唐万新很优秀,很大气。
我这才发现,高手对话一定不先掌握话语权,而是希望让对方说,自己处守势,对方暴露后,自己才发言。
我和老范一起见过很多人,也和唐万新一起见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两人见面这样一种紧张的氛围。有些让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我甚至紧张得不知道他们的话锋会往着什么方向发展。
唐万新顺着老范的话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企业家这个活计,不是人干的。”
老范接下来的话刚一出口,我就知道唐万新那句没有任何设防的回答,被老范做了个局。他引出唐万新的话实际是为了表达他自己,表明他对唐万新因为忙而晚到有情绪。同时,也流露出他好汉想提当年勇的内心。老范说:“做那么大干什么呀,没意思!我现在一个星期只用五分之一的时间干事,其余时间就拍拍电影、陪陪老婆。”我听出了老范话中的潜台词:你唐万新做的规模很大,超过了我当年的规模,但是你干得太投入、太辛苦、太累。我虽然现在没你干得好、干得大,但我只用了五分之一的时间。我活得很潇洒自在。如果我像你一样投入、辛苦,我可能比你干得还好、规模还要大。
通过这个谈话,老范在心理上找回了他心中的平衡。意思是,你不能因为你现在规模大,而目中无人,怠慢了我,因为是我从北京来上海见你,而不是你去北京见我。
这是中国资本市场一前一后两个老大的第一次话语交锋。
唐万新毫不示弱,接过话头说:“再过两年我就40岁了,就要退休了,退了休我比你还要潇洒。”语气中充满了调侃。我唐万新即使退休了也才40岁。唐万新又把握住了语言的优势。老范现在不干了,但你已毕竟50岁了。
老范彷佛发现了什么:“你今年多大了?属龙的?”
“64年初,属龙。唉,我们都是老龙了。”唐万新也不甘居小。
“你不算老龙,我也是属龙的,52年的,比你大一轮,我才是老龙。你顶多算个……中小龙。”谁都要当老大,老范在想顺口说你是小龙的,话到嘴边改成了“中小龙”,也没让自己太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