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有”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概念的话,那么“是”这一概念在理解上则更为复杂和艰难。人们运用这一概念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I、作为系词,如“我是高大的”、“我是白色的”、“我是穷的”,从文法上说是用来表明主语特征的(在许多语言中没有这个意义上的“是”)。在西班牙语中,用来表示主语永久的属性和临时的属性的词是不一样的,前者用ser,后者用estar。2、用来构成被动态:“我被打了”,这是说,我是另一个活动的对,而不是自己活动的主体,如“我打”。3、正象E·邦弗尼斯特所指出的那样,“是”还表示存在,这种意义上的“是”与作为系词表示主语特征的“是”是根本不同的。他说:“这两个是虽然截然不同,但又共处一体,而且将继续共处一体。”E·邦弗尼斯特的研究对sein(to be)的含义做了新的解释,他更主要地是把sein视为一个独立的动词,而不是一个系词。在印欧语系的语言中,“sein”是通过词根es来表示的,意思是说“存在、现实的表现”。“这种存在和现实的定义就是确实的、可靠和肯定以及真的东西。”(梵语中sant=实在的、现实的、真的、好的,最高级sattama=最好)从词源学的角度上看,按照其词根,“sein”不只是确定主语与定语之间的特性或同一关系;它主要是用来描述某一现象的词。它表示某一事物是实在的和是什么以及证明其确实性和真实性。如果说某人或某物是实在的,那他说的是其本质而不是表面现象。
对有和是这两个概念含义的考证暂且就到这里,我们得出的结论是;
1、我所说的是或者有这两个概念不是指主语的某些个别的特性,比如说,用“我有一辆小汽车”、“我是白色的”或“我是幸福的”这样一些肯定的句子所表达出来的那些主语特征。我说的是两种基本的生存方式(有=占有,是=生存),是对于世界及其自身所采取的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是两种不同的性格结构,占主导地位的性格结构将决定着一个人的全部思想、感情和行动。
2、在重占有的生存方式中,与世界的关系是一种据为己有和占有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把所有的人和物,其中包括自己都变为我的占有物。
3、在重生存的这种生存方式中,我们要区分生存(sein)的两种形式。一种是说占有的对立面;迪马雷对此做了说明。这种形式意味着生动性和与世界的一种真实的联系。生存的另一种形式则是外表的对立面,即与具有欺骗性的外表相反,强调一个人的真正的本质及现实性,在对sein一词词源的考证中,对此已做了说明(邦弗尼斯特)。
哲学中的生存概念
存在这个概念一向是无数哲学著作研究的课题,而“何谓存在?”一直是西方哲学中的重大问题之一,因此,有关这个概念的讨论也就显得格外复杂了。在这里,我们将从人类学和心理学的观点出发来研究这个概念,当然,哲学方面的论述与人类学问题并不是毫无关系的。既然简略地陈述一个存在这个概念在哲学史中的发展,即从前苏格拉底到现代哲学的发展也将会超出本书的范围,那么,我只好仅仅提及这样一个重要的论点:过程、活动和运动的概念是存在的一个基本要素。诚如乔治·西摩尔所指出的那样,存在意味着变化,换言之,存在就是生成──在西方哲学的早期和鼎盛时期、赫拉克利特和黑格尔便是揭示这一思想的两位最伟大、最杰出的代表人物。
巴门尼德、柏拉图和经院派的“实在论者”们则认为,存在是一种永恒的、无始无终的、不变的实体,是生成的对立面,他们所表述的这一观点只有在以下唯心主义观念的范围内才是可以理解的:即思想(理念)是最终的实在。如果爱的理念(用柏拉图的话来说)比爱的经验理真实的话,那么,作为一种理念的爱才是永恒不变的。但是,当我们从人的实在性、即人的生存、爱、恨和痛苦出发的时候,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到,存在无不同时又是生成和变化。有生命的结构只有生成的时候才能够成为其有生命的结构,它们只能在变化中存在。变化和生成是生命过程的内在特性。
赫拉克利特和黑格尔把生命看作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实体,他们这种激进的思想可与东方世界的佛教哲学相提并论。在佛教思想中不存在任何有关永恒存在的实体的概念,无论这个实体是物还是自我。除了过程以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当代的科学思想发现了“过程思维”的哲学概念,并把它们运用到自然科学领域中去,从而使这些概念获得了新生。
占有和消费
在我们通过一些简单的实例来说明重生存和重占有这两种生存方式之间的区别之前,还应谈一谈占有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吞食。将某一物吞食进去,比如说象在吃饭和喝东西时那样,也是据为己有行为的一种极为古老的形式。婴儿在其发展的一定阶段中往往爱把他想要的东西放在嘴里。这就是一种据为己有的行为,因为这时他的身体发育尚不允许他以别种方式去控制他的所有物。吞食与占有之间的这种联系,也体现在不同形式的食人行为中。我吃掉一个人,从而也将其力量据为己有;食人行为会成为获取奴隶的一种神秘的等价物。一个人如果吃了一个勇敢人的心,那他也就占有了这个人的勇敢气质。一个人吃了一个作为崇拜对象的动物,那他也就得到了这一崇拜物所象征的神的本质,从而与其溶为一体。当然,大多数的物品是无法吞食到身体内部去的(即使能吞食进去也会排汇出来,从而又失去了它们)。可骒却可以象征性地和神秘地吞食某些东西。假如我相信我已经将某一个神、某一先祖或者一个动物的形象吞食进去,那么这既无法排泄出来,无也法被人拿走。我象征性地吞食一个东西以及相信它已象征性地存在我心中。弗洛伊德称超我是被内心吸收了的先父的禁令和信条件总和。一种权威,制度、理念和图像也都可以被内心所吸收:我占有它们,它们将永远保存在我的五脏六腑之中。(“心力内投”(introjektion))一词在运用中常常与“认同”(identifikation)同义。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同样的过程;如果说用模仿或屈服更为恰当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应笼统地使用“认同”这个概念。)
还有许多其他形式的吞食行为,这些吞食行为与人体本身的需要无关,从而也是有限的。消费者想要吞食整个世界,其心态就是建立在这种愿望的基础之上的。消费者永远是个婴儿,他哭着、喊着要奶瓶。象饮酒和吸毒癖好这些病态现象都足以说明这一点。看起来,我们好象是因为这些病态现象所造成的后果不利于人们去履行其社会义务才去反对它们的。强制性的吸烟虽然也是一种癖好,但却没有受到同样的谴责,因为吸烟“只会”缩短一个人的寿命而不会影响他发挥社会职能的能力。我在以前的著作中对这种日常的强制消费的多种形式已经做了说明,此处不再重复。我只想补充一点,在闲暇时间里,小汽车、电视机、旅行和性生活是我们今日强制性消费的主要对象。人们常把这称做是“闲暇活动”,准确地说,这是“闲暇被动”。
总而言之,消费是一种占有形式,也许是今天“商品过剩社会”中一种最重要的占有形式。消费具有双重含义。消费可以减轻人的恐惧心理,因为消费掉了的东西不会被别人拿走了,但是这却迫使我越来越多地去消费,因为一度消费了的东西不能永远满足我的要求。现代的消费可以用这样一个公式来表示:我所占有的和所消费的东西即是我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