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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情感与情绪.3

作者:奥地利-阿尔弗雷德·阿德勒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16

用非常相似的方法,我们可以评估那些听力有缺陷的人的不信任感。在我们的文明中,他们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中,他们用一种特别敏锐的注意力感受着那种危险。他们也暴露在嘲弄、歧视中,而且经常被视为残疾人。这些是不信任的性格发展中最重要的因素。既然聋子被排斥在许多赏心乐事之外,那么,他们对这些赏心乐事怀有敌意就不足为奇了。那种认为他们生来就具有不信任性格的假设是毫无理由的。那种认为犯罪性格是与生俱来的理论,同样也是错误的。有人或者会提出在一个家庭里会发现许多罪犯的说法来反驳,但事实却是:家庭对世界的传统看法和态度,以及坏的榜样在这些事例中起着相同的作用。这些家庭的儿童从童年早期起就受到教育:偷窃是谋生的一种可能。

用非常相似的方法,我们可以思考对承认的追求。每个儿童在生活中都面对如此众多的障碍,以至于没有儿童的成长不曾有过对一些重要性形式的追求。这种努力追求的形式是可以互换的,每一个人用个人的方式处理他个人的重要性问题。那种认为儿童在性格特征上和他们的父母相近的主张,很容易地由这一事实得到解释:在追求重要性中,儿童抓住了他环境中一些已经获得重要性并受人尊敬的个体榜样,并以之作为理想的模式。用这一种方法,每一代人向祖先学习,并用在权力的追求中所导致的最大困难和复杂性来维护所学到的东西。

优势目标是一个隐秘的目标。社会感的存在阻止它的公开发展。它必须在秘密中滋长并将自己隐藏在友好的面具下!我们必须重新证明,如果我们人类能更好地相互理解,它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的繁盛地滋长。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眼睛明亮,并能更好地洞悉邻人的性格,然后,我们将不仅能够更好地保护自身,并且同时以能使他人更难于表达他自己对权力的追求,如果他这样做,他将得不偿失。处于这样的环境下,笼罩于面纱下的对权力的追求将消失。因此,我们将进一步洞察这些关系,并使用我们已经获得的实验数据,这将使我们获益菲浅。

我们生活在如此错综复杂的文化环境下,因此对生活的正确教育显得极为困难。学校教育这种发展心理敏锐性最为重要的方法已经为人们所拒绝,直到现在,学校的惟一价值只是把生硬的知识材料摊开在儿童面前,并允许他们消化那些他们能够和愿意消化的东西,却并不特别去激发他们对知识的兴趣。甚至就是有足够多的这样的学校,也都只是一个美好而不能实现的愿望!这种人性理解的最重要前提,迄今为止仍被人忽视。我们也在旧式学校里学到测度人性的标准。在这儿,我们学会把好人和坏人区分开来,并学会辨别他们。我们所没有学会的东西是如何修正我们的概念,结果,我们带着这种缺陷进入生活,至今仍在这种缺陷下煎熬。

作为成年人,我们依然使用我们孩提时的偏见和谬误,就像它们是神圣的法律。我们仍然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被投入到错综复杂的文化困惑之中;我们仍然没有意识到,我们所有假定的观点——它假定对事情的真正认识就像它们的本来面目那样——将是不可能的。在最后的分析里,我们解释一切事情既从我们个人自尊心加强的观点出发,也从使我们个别人变得更为有权力这一结果出发。

隐遁

隐遁和隔离有多种表现形式。使自己与社会隔离的人少寡语,或者沉默无语;不正视他人的眼睛;听而不闻,或在别人说话时不专注倾听。在所有社会关系中,甚至在最简单的社会关系中,他们表现出一种冷淡生硬的态度,这使得他们与其同伴有所区别。这种冷若冰霜的态度可见于他们的举止行动、他们握手的方式、他们说话的音调,以及他们招呼人或者拒绝招呼人的方式上。他们的每一姿态似乎都在他们自己和同伴之间制造一种距离。在这所有的隔离方式中,我们都发现有野心和虚荣的潜流。这些人想靠强化自己与社会的差别来抬高自己,而他们至多只能得到一个想象中的胜利。在这些离群索居者貌似无关痛痒的态度中,好战与敌对是明显可见的。隔离也可能是一个较大群体的性格特征。人人皆知,整个家庭都与外界隔绝、关心闭户、谢绝来客的情况实不算少见。他们的敌意,他们的自负以及他们认为自己比所有其他人都更好、更崇高的信仰是明白无疑的。隔离也可能是一个阶级、一个宗教、一个种族或国家的性格特征。有时,我们可能有这样的体验,我们走在一个陌生的城镇里,看见那里房屋住所的建筑结构清楚地标明了那些将自己与他人区分隔离开来的特殊的社会阶层和社会地位。

在我们的文化中,一种渊源悠久、根深蒂固的倾向将人分为相互隔离的国家、宗派和阶级。由此而产生的唯一结果,及是各种老朽无力的传统之间的相互冲突,它使一些人能够进一步利用潜在的矛盾使群体间相互搏杀以满足他们个人的虚荣。这样一个阶级或个体自认特别优秀,极高地估价自己的精神,并且主要沉醉于展示他人的弊病。这些优胜者费尽心机地挑使阶级间或国家间的摩擦,主要是为了增强他们个人的虚荣。如果发生了不幸事件,诸如世界大战及其后果,他们决不会因为挑起了这些事件而自责。在自己的不安全感的驱使下,这些惹事生非者企图以他人的代价来换取自己超越感和独立感的实现,而隔离同时也是他们悲哀的命运和他们狭隘的天地。不言而喻,在我们的文化及文明中,他们是不可能有所发展的。

焦虑

恨世者的性格常带有焦虑的色彩。焦虑是一个极其普遍的性格特征。它从生到死地一直伴着人,使他苦难深重,使他无法和其他人保持联系,毁掉他创造一个宁静生活或对世界作出有益贡献的希望。每一种人类活动都可能包含有恐惧。有人可能会害怕外部世界,也有人可能害怕他自己的内心世界。

有人因害怕社会而躲避它,也有人因害怕孤独而躲避孤独。在焦虑者中间,我们总能发现为众人所熟知的那种想自己多于想同伴的人。人一旦确立了他必须躲开生活中一切障碍的观点,我们就可从其焦虑的外表上随时看出这一点来。有的人在开始任何一件事时,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总是焦虑,不管这件事仅仅是离家出门,还是告别朋友,寻找工作,抑或者坠入情网。他们与生活、与他们的同伴联系太少,因而情形稍有变化都会引起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人格的发展,他们的为公共福利作出贡献的能力严重地受着这一性格特征的妨碍。他们并不一定表现出恐惧战慄、转身而逃的倾向。他们只需要把脚步放得更慢,只需要找出各种各样的托辞借口就行了。一般地,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个体并不知道每当新形势出现,他的焦虑便也跟着出现了。

有趣的是:我们经常发现一些总在想过去或考虑死亡问题的人。想过去是一种不算突出的因而也是深受喜受的自我压迫的方法。对死亡和疾病的恐惧,是为逃避一切责任与义务而寻找借口的人的特征。他们夸张地强调,万事皆空,生命短暂,未来难测。天国及来世的安慰有着类似的功效。对于其真正目标在于来世的人,现世生活完全是多此一举,没有价值。第一类人回避所有的检验,因为他们的野心阻止他们去接受检验——那样将会暴露出他们所真正追求的价值。在第二类人中,我们清楚地发现,也是这同样的上帝、同样的超越他人的目标、同样的抬高自己的野心使得他们不能适应生活。

焦虑的最早的原始形式,可见于一旦形单影只便会瑟然发抖的儿童身上。但即使有人来到这些儿童的身边陪伴他们,他们的愿望却仍然始终无法满足;他们利用别人的这种陪伴是另有企图的。如果母亲走开,留下他一个人,他就会满怀焦虑地把她叫回来。这一举动证明一切仍原封未动。事实上,母亲在这里或在那里并不重要,这个儿童更为关注的仍是借此让她待立左右,并支配她。这表明我们没让儿童养成独立的精神,而是通过对待他时方法上的错误给了他机会,使他学会了怎样让人待候他。

儿童的焦虑表现是尽人皆知的。在黑暗或夜晚使他们与其环境或亲爱者的联系变得更加困难时,这种表现万为明显。但我们可以说,他们的焦虑的哭闹又把这被夜晚隔断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如果有人匆匆奔到这个儿童身边,我们上面描述过的那一幕通常就会发现。他会叫人把灯打开,陪坐在他身边,和他玩耍,诸如此类。只要我们照办,他的焦虑便会云消烟散;而一当他的优势感受到威胁,他又会变得焦虑起来,并通过焦虑来巩固他的居高临下的地位。

在成人的生活中也有类似现象。有些个体不愿意单独出门,在街上,因为他们焦虑的姿态以及四处扫荡的焦虑目光,我们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中的一些人不愿在街上四处走动;另一些则沿街疾走如飞,仿佛有敌人在后面追赶。有时我们会碰见一个属于此类的女人,请我们扶她过街;而她并非身虚体弱、疾病缠身的伤残者!她能轻松地走路,通常也很健康,但一遇到微不足道的困难,她就会产生焦虑和恐惧。通常,他们刚一走出家门,焦虑和不安全感便产生了。广场恐怖症,或者说对空旷地带的恐惧,就是这有趣的一种。这种病的患者总感觉在周围的某个地方存在着敌对的迫害,他们相信有某种东西使他们完全有别于他人。害怕摔倒(在我们看来,这仅仅意味着他们觉得自己被举得很高)就是他们这种态度的一种表现方法。在恐惧的病理形式中,可能看到同样的追求权力和优越的目标。对于很多人来说,焦虑仍是一种迫使他人与他们形影相随、寸步不离的显而易见的手段。在此情形下,我们看到,别人要是离开了房间,他就会重新被焦虑所吞噬!所有的人都必须使自己服从于这个病人的焦虑。于是,一个人的焦虑就这样将一种法律强加给了整个的环境:每个人都必须到病人这里来;而病人无须到任何人那里去,他成了支配其他所有人的皇帝。

要消除人的恐惧,只能依靠将个体与人类维系起来的纽带。只有那些有意识地使自己从属于人类兄弟情谊的人,才能毫无焦虑地走完人生的旅程。

让我们附加上一个1918革命(奥地利革命)时期的有趣实例。在那些日子里,有一些病人突然宣布他们不能去参加心理咨询了。当被问及原因时,他们回答说,主要是这样的: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谁也难说会在街上遇到些什么人;如果再穿得比别人好,那就更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在那些日子,人们的沮丧心情当然是很沉重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只有这些人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为什么只有这些人会这样想呢?他们这样做绝非偶然。他们的恐惧是他们从未与人有过任何接触的结果。因此,他们在革命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就会感觉自己不够安全;而其他一些人则因为感觉自己属于社会,便不觉得有什么焦虑,仍旧从事着各自的行道。

胆怯是焦虑较为温和的一种形式。我们就焦虑所说的一切都适用于胆怯。不管你让儿童处身于其中的关系是多么简单,胆怯都会使儿童避开一切接触,或破坏刚建立起来的关系。自卑感和与他人有所区别的感觉,妨碍了这些儿童在建立新的联系中求得快乐。

软弱

软弱是这样一些人的性格特征:他们感觉自己所面对的一切工作都特别困难,对于自己成就任何事情的能力毫无信心。通常,这种性格特征表现在行动滞缓这一形式上。这样一来,个体与其将接受的考验或将完成的工作之间的距离不但缩小得极慢,而且还可能完全保持不变。那种“正做不做,豆腐放醋”的人,就属于此类。这类个体突然发现他们完全不适合于自己所选择的职业,或者想方设法寻找借口来抵消自己的逻辑感,使得从事这一职业最终成了不可能。除了行动缓慢以外,软弱还表现在处处设防,在安全措施和做事的准备方面都过分小心;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而已。

个体心理学将适用于这一广泛存在的现象的种种问题称之为“距离问题”。它形成了这样一个观点,我们可以用此观点毫不偏离方向的判断一个人并测出他与人生三大问题的解决之间的距离。这些问题是:他的社会责任感的问题的解决,即“我”与“你”的关系——是否以近似正确的方法培养了自己和同伴间的联系,或是否妨害了这种联系;另外两个问题是他的职业与工作问题以及恋爱与婚姻问题。根据失败的程度,根据某一个体与这些问题的解决之间的距离,我们可以就他的人格得出意义深远的结论。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利用如此得来的资料,帮助我们理解人性。

如上所述,在性格软弱的情形中,我们可以发现,其根本点是个体想要或多或少地拉开他与其工作之间的距离这样一个愿望。然而,除去上述灰暗的悲观主义以外,还有光明的一面。我们可以假定,我们的病人完全是因为这光明的一面才选择了他目前的位置。如果他毫无准备地去做一项工作而又干糟了,那是因为情有可原,他的人格感和虚荣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这样一来局面就变得安全多了。他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知道身上有个大网,如果摔下去,有网接着。如果他在未经准备的情况下去干一件工作而未能干好,他的个人价值感便不会受到威胁,因为他可以罗列出一大堆妨碍他顺利完成工作的理由。如果他不是开始得太迟,如果他有更好的准备,那成功就将不在话下。因此,要受责怪的不是人格上的缺陷,而是环境的恶劣使他无法期望承担责任。而他要是获得了成功,这成功就会使他更显得光彩照人。如果一个人勤勉尽职地工作,谁也不会因工作的顺利完成而感到惊奇,因为这个成功是不言而喻、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如果他动手太迟,拖拖拉拉,或全无准备,虽仍旧如期地解决了问题,那人们对他就得另眼相看了。他仿佛成了一个双重的英雄,事半功倍地完成了别人可能事倍功半才能完成的任务!

这些就是精神迂回战的优势所在。但这种迂回态度不但暴露了野心,还暴露了虚荣,同时让人发现他喜欢扮演英难角色,至少为自己扮演;这样他便能得到一些特殊权力的表象了。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另一些希望逃避上述问题的个体。他们为自己制造一些障碍,以达到不去解决这些问题,或至多以一种非常犹豫的态度去解决这些问题的目的。在他们的迂回中,我们可以发现各种各样的怪癖,诸如懒惰,消极怠工,频繁更换工作、犯罪等等。一些人从其外部姿态上表现他们的这种生活态度,他们的步态飘柔圆通,就像蛇一样。这当然不是出自偶然。我们可以较为保守地评估他们:这是些想靠绕弯子来回避困难的人。

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实例可以清楚地说明这一切。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坦率地表示对生活的不满,因为厌倦了生活。他一天到晚都想的是自杀。什么也不能使他快活,他整个的态度表明,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心理咨询表明,他家有三兄弟,他是最长的一个。他父亲是个志向极为远大的人,他不屈不挠,充满活力地工作了一生,成就了相当的事业。我们的病人是他父亲最喜欢的儿子,父亲希望他有一天能够继承父业。这孩子的母亲死得很早,但很可能是因为他得到了父亲很好的保护,所以他和继母处得十分融洽。

作为长子,他不加任何批判地崇拜权力和力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色彩。在学校,他是班长,毕业以后干上了父业,对与他发生接触的人他总做出一副自己是施舍者的姿态。他总是轻言细语,像个朋友;他待工人们很好,付给他们最高的工资;对于合理的请求,也总是有求必应。

但在1918革命以后,他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抱怨说,工人们不守规矩秩序的行业使他非常痛苦。从前,他们想要什么总是请求他,而现在他们是要求他。他感到切肤之痛,以致极想关门停业。

在此,我们看到他绕了一个大弯子。总的来讲,他是一个用心良好的经理,但当他的权力关系受到触动时,他便无法公道行事了。他的哲学不但妨碍了他工厂的经营,而且还妨碍了他个人生活的进行。如果他不那么雄心勃勃地要证明他是自己房子里的主人,那他在这方面还能让人接近,但是对于他唯一重要的是以个人权力支配他人。社会与商业关系的逻辑性的发展,使这种个人支配实际上成为了不可能。结果,他的整个工作都不能给他带来欢乐,他的关门大吉的倾向既是对其难以驾驭的工人的一种进攻,又是一种抱怨。

现在,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其虚荣了。整个局面的矛盾抵触立刻对他产生了影响。由于他的片面发展,他已失去了改弦易辙和确立一个新的行动原则的能力。他没有能力作进一步的发展,因为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权力和优越。为达此目标,他让虚荣成了他占主导地位的性格特征。

对他的生活关系的调查使我们发现,他的社会关系极不健全。集聚在他周围的都是此承认他的优越并服从他的意导的人,这早在意料之中。与此同时,他那张尖酸刻薄的嘴从不饶人,加以他极其聪明,因此时常说出些一语破的但却于人有损的话。他的冷嘲热讽很快就使他的朋友们纷纷离开了他,从此他再没交上一个朋友。他用其它各种各样的娱乐来补偿他在人与人关系上的不足。

但是,当他面临爱情、婚姻的问题时,他人格的货真价实的失败才算拉开了序幕。在此,我们轻易就能料到他将遭遇的命运。因为爱情需要有最深刻、最同伴式的感情联系,它不容许专横傲慢的欲望。既然他向来都是支配者,他对婚姻伴侣的选择就必须与他的愿望相切合。专横傲慢、渴望优越的人是绝不会选一个弱者作其爱情伴侣的;他要寻找一个必须被征服后再征服的人,这样每一次新的征服意味着一次新的胜利。这样,两个性格类似的人便被连在了一起,而他们的婚姻就成了一系列接连不断的战斗。这个男人选了一个在许多方面甚至比他更专横傲慢的女人做他妻子。与他们的原则相称,他们俩都必须抓住每一种可能的武器,以维持其支配地位。因此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却又不敢离婚,因为在这婚姻的战场上他们谁都不愿鸣金收兵,都想获得最终的胜利。

我们的病人在这时所做的一个梦很难说明他的心情。他梦见他正和一个女仆模样的年轻姑娘说话,那姑娘有些像他的会计员。他在梦中对她说:“但是你瞧,我有贵族的血统。”

他梦中的思想过程并不难理解。其一,是他对其他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在他眼里,人人都像是仆人,没有教养,层次低下,女人就更不在话下了。我们必须记住他与他妻子正处于僵持状态,因此我们可以假定梦中这个女人就是他妻子的象征。

谁也不理解我们的病人,他对他自己又最不了解,他成天高昂着头,傲慢无礼地进进出出,为他的虚荣目标而奔波着。他不但与社会隔离,而且还自命不凡,要别人承认他的贵族血统,虽然他与贵族血统是风马牛不相及。与此同时,他把其他人贬得一钱不值。这样的生活哲学没有给爱和友谊留下任何余地。

个体为这种精神迂回寻找的借口和理由通常都很有特色。一般地说,这些理由本身都是极其合乎情理和可以理解的,只是这些理由并不适合于目前的情形,而只对其它情形适用。比如,我们的病人发现,他必须致力于教化社会。他加入了一个慈善团体,却把在那里的时间耗费在喝酒、打牌等毫无意义的活动上。他认为,这是他唯一能够结交朋友的方法。结果他很晚才回家,第二天又累又困地说,一个人若想致力于教化社会,那至少俱乐部一类的地方是不应去的。如果他同时也埋头苦干,努力工作,他的这番话也算经受了考验。然而,出乎人们的意料,虽然他口口声声要致力于教化社会,行动上却推三阻四,什么正经事也不作。可见即使他的论据是正确的,他的所作所为也是错误的。

这显然证明,使我们偏离正常发展方向的不是我们的客观经验,而是我们个人对事业的态度和估价,是我们估价和掂量这些事件的方式。在此,我们所面对的是人类的全部错误。这一病例以及类似的病例就显现出了一连串的错误和进一步犯错误的可能性。为了了解某一个体的错误,我们必须努力审视连同他全部行为在内的他的论据,也只有这样才能用适当的办法克服这些错误。这一过程与教育极其相似。教育也不过就是对错误的纠正。为达此目的,就有必要了解循着错误的方向行进的错误的发展是怎样以错误的解释为基础走向悲剧的。我们应当钦佩古人的智慧,他们发现了这一事实,或者说对这一事实有所预感。这种发现和预感集中地表现在复仇女神涅墨西斯身上。个体因其错误的发展而遭受的不幸清楚地表明,这是他崇拜个人权力不顾公共利益的直接结果。这种对个人权力的崇拜迫使他以迂回的方式接近其目标,使他不考验其同伴的利益,而其代价就是对失败的不断恐惧。在他发展的这一阶段,我们通常发现有神经性疾病或症状出现,其特殊意义和目的就在于妨碍个体完成他的工作。这些症状向他表明,根据经验,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潜藏着极大的危险。

对于遁世者,社会没他们的容身之地。为要加入游戏,就得要有一定的适应性和屈从性,就得要助人为乐,而不仅仅是为了支配的目的而跻居前位。我们许多人在自己身上,也在我们环境中的其他人身上观察到了这一法则的真实性。我们知道这样一些个体,他们走家串户,彬彬有礼,从不妨害他人,独不能暖人心怀,因为他们对权力的追求阻止他们这样做。毫不奇怪的是,别人也不能对他们暖心热肠。某一属于此类的个体可能坐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外表上毫不显露一点幸福的痕迹。他喜欢在公开场合进行讨论,并可能在枝节问题上显现出他的真实性格。比如,他可能竭尽全力证明他是正确的,即使他对错与否别人全不在意。我们很快便会发现:只要他被证明为正确,而别人被证明为错误,他马上就会把他使用的论据作为一钱不值的东西弃之不顾。但就在这迂回点上,他会再一次显得令人费解,他无缘无故地感到疲倦,常常来去匆匆,手忙脚乱,却又什么事也没有做;他无法入睡,浑身瘫软无力,浑身都不舒服。总之,我们只听到他不停地抱怨,但却说不出任何正当的理由。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病人,一个“神经过敏者”。

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的诡诈伎俩,是他想把他的注意力转开,想要对他所惧怕的事实真象闭而不见。他选择这些武器绝非偶然。想象一个对黑夜这种普遍现象深感恐惧的人所进行的顽强抵抗吧!当我们看到这样一个人时,可以确信无疑地说,他从来就没有与人生达成一致,从来就未能接受生活在地球上这一事实。除了摆脱黑夜外,什么都不能满足他的自我!他要求这成为他适应正常生活的不可更改的条件。但提出这一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又正好暴露了他的不良用心!这是一个只对生活说“不”的人!

所有这类神经质的表现都起源于神经质的个体被他所必须解决的问题所吓倒时,而这些又是些什么样的问题呢?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责任和义务罢了。这些责任、义务一经出现,他就开始寻找借口,要么就延缓面对困难的步伐,要么就找个情有可原的理由彻底避开。就这样,他同时避开了维持人类社会所必不可少的那些职责,不但因此伤害了他直接的环境,而且从更大的关系来看伤害了所有的人。如果我们更了解人性,而且能够牢记导致这些悲剧结果的可怕的因果关系,我们可能早就成功地阻止了这些症状的出现了。显然,反抗人类社会的必然的内在法则是不值得的。但由于这当中的时间跨度以及可能出现的种种复杂情况,我们极少能够把这种犯罪与其应得的惩罚之间的关系确定下来,并从中得出富于启发性的结论。只有让一个人整个一生的行为模式展现在我们眼前,并透彻地对这个人的历史进行研究之后,我们才能深入地洞察到这种关联,并指出最初的错误是什么时候犯下的。

未驯化的本能与不良表现

有的人在很大程度上表现出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不文明或缺乏教养的性格特征。咬指甲、挖鼻孔,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给人以饿鬼抢食的感觉的人就属于这一类。当我们看见一个人饿狼般地进食,并且知道他的贪婪是没有什么羞耻感可以阻止得了的时候,我们就能体会到这种表现给人的印象。听他吃得多响!大口大口的饭菜一转眼就消失在他那肠胃的深渊之中!他吃的速度多惊人!饭量有多大!而且总在不停地吃!我们不是都见过那些一刻不吃东西就难受得要死的人吗?

另一种不文明的表现是龌龊和杂乱无章。工作繁多的人的不拘形式或正在拼命工作的人可能有的散乱在此不包括在内。我们指的这种人通常都游手好闲,更谈不上从事有益的工作,他们的外表总是极不整洁、又脏又乱。这些人似乎是有意要破坏环境,冒犯他人,他们的性格特征与他本人是如此难分难解,以致我们一想到他们就不能不同时想到他们的种种性格特征。

这些只是不文明者的一些外部特征。这些特征向我们表明,他们不愿意规规矩矩地加入游戏,实际上只想与其他人分道扬镳。具有这些以及其它一些不文明行为的人使我们认为他们对其同伴并无多大用处。不文明行为大都始于孩提时代,因为几乎没有儿童的发展是一帆风顺的;但有些成年人却没能克服这些儿童特征。这类表现的根本所在或多或少地都表现出这些不文明者不愿与其同伴接触往来的倾向。每一个不文明的个体都希望能远离生活,都不愿意合作。对于要他们改掉这些不文明习惯的苦口婆心的规劝,他们总是不闻不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一个人不愿意在生活中按规则加入游戏时,他咬指甲、挖鼻孔等等实际上就都是对的了。确实没有更好的躲避他人的办法了。要达到这一目的,再没有更行之有效的办法了,所以他的衣领总是污黑油腻,所以他的衣服总是洒斑点点。除了总是这种方式出现在人们面前,还有什么办法能使他招来更多的批评、谴责和更多地吸引他人注意呢?还有什么能使他更顺水推舟地逃离爱情和婚姻的途径呢?自然,他会在竞争中失利,但他同时又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借口,他可以责怪他的不文明。“如果我没有这个坏习惯,我什么事都能干成!”他义正辞严地大叫,但接着就轻言细语地补充说:“然而,不幸的是,我有这些坏习惯!”

让我们来讲一个病例。在这一病例中,不文明的行为成了一种自卫工具,并被用来压迫其环境。这是一个尿床的22岁的姑娘。她是家中排行倒数第二的孩子,因为她体弱多病,所以享受着母亲的特别的关注。她对母亲也具有极强的依赖性。她想方设法地让母亲白天黑夜地守在她身边(白天就靠焦虑,夜晚就靠惊恐万状和尿床)。开初时,这一定于她是个胜利,是对她虚荣的一种奖赏。她靠着这些不良行业,成功地把母亲留在了她身边,当然是以其兄弟姐妹的牺牲为代价了。

这姑娘还有一点与众不同,那就是她怎么也不能交上朋友或进入社会。当不得不离家出门时,她就显得特别焦虑;甚至在长大以后不得不在傍晚出门办点小事时,在夜色中独自行走对她都是苦不堪言的事。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满脸焦虑,向家人述说她在路上所遇到的各种危险。我们可以看出,所有这些都意味着这姑娘想一直留在她母亲身边。由于经济条件不允许,家里只好给她找了一个工作。最后,她几乎是被赶出家门去上班。但是仅过了两天,她尿床的老病病又犯了,她不得不放弃工作,因为雇主很是为她感到恼火。她母亲弄不懂她的病的真正含义,狠狠地训了她一顿。于是,这姑娘便企图自杀,并被送进了医院,这下她母亲向她发誓,再也不离开她了。

她的尿床、对黑夜的惊惶失措、害怕独自一人,以及自杀的企图,所有这些都指向着同一个目标。在我们看来,这一切意味着:“我必须留在母亲身旁,或者母亲必须时刻关心我!”这样,她的尿床这一不文明行为便有了健全的意义。现在我们认识到,我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这些坏习惯对他作出判断。同时,我们知道,只有当我们根据他的来龙去脉彻底地了解了他以后,才能纠正这些错误。

总的说来,我们常发现儿童的不文明行为和坏习惯意在要得到成人的注意。想扮演重要角色或想让父母看看他们多软弱、多无能的儿童通常会利用这些行为和习惯。到陌生人家去玩时儿童表现欠佳这一普遍性特征也含有相似的意义。有时候最有礼貌规矩的儿童在客人进屋时都会像鬼魂附了体一样,极尽调皮捣蛋之能事。他想扮演一个角色,直到其目的以某种满意的方式达到方肯罢休。这种儿童长大以后,会以这类不文明行为来逃避其社会责任,或者靠着给他人添设障碍物而破坏公共福利。在这所有的表现后面隐藏着的是专横傲慢、野心勃勃的虚荣;但由于这些表现五花八门,形式各异,并经过很好的伪装,所以我们很难清楚地发现其诱发原因和要达到的目的。

欢悦(cheerfulness)

我们曾请大家注意过这样一个事实,即知道了一个人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帮助他人,服务于他人和给他人带来欢乐,我们就可以测量出这个人的社会感。给他人带来欢乐的才能使一个人显得更加妙趣横生。喜气洋洋的人比较容易接近我们,我们则认为他们在感情上更富于同情心。我们似乎完全凭直觉本能地觉得:他们这种性格特征,表明他们有高度发展的社会感。这些人满面喜色,从不愁眉紧锁,心事重重;从不将自己的忧郁推御到别人肩上。与他人同事共处时,他们能够用自己的欢悦去感染他人,使生活显得更加美好,更有意义。我们可以感觉炝们是此好人,不但通过其行动,而且通过他们待人接物的态度、他们的说话方式、对他人利益的关注,以及他们的衣着服饰、举止风度、其乐融融的情感状态和笑声等外表上看出这一点。高瞻远瞩的心理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较之于令人乏味的心理研究,我们能从一个人的笑来更好地理解他的性格。”笑能联系人们,也能破裂人们的联系。我们都曾听到过那些幸灾乐祸者带有挑衅性的笑声。有些人完全无法笑,他们远离维系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那固有的纽带,因而失却了带给他人欢乐以及使自己欢乐的能力。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完全不能使别人开心愉快。在生活中,他们所到之处都阴云密布,使人人都面带苦相。他们之于天地之间似乎就是为了要熄灭所有欢乐的灯。他们从无盈盈笑脸,只是在不得不笑或想给人以欢乐赋予者之假象时,才强作笑颜,蒙混过关。我们就是这样理解同情与厌恶等感情的神秘性的。

站在这种推己及人,富于同情心的反面的,是那些以败坏他人兴致、泼冷水为乐事的人。他们把世界描绘成忧伤与痛苦的无边苦海。他们似乎不堪重负地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他们夸大每一个困难,仿佛未来一团漆黑,令人沮丧;而在别人喜天乐地时,他们总要在一旁作出些悲哀凄凉、大祸将至的预言。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悲观论者,不但对于他们自己是如此,对于其他所有人也是如此。如果他们周围有谁得到了幸福,他们便焦躁不安,并企图在别人的幸福中找到预示不幸的阴影。他们不但用语言而且还用干扰的行动去促成这种不幸,他们希望以此阻挠别人幸福地生活和享受人与人之间的友谊。

思维过程与表达方式

有一些人的思想过程与表达方式有时候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以致我们不可能感觉不到这点。他们思想、说话的方式使人感觉在其思想的地平钱上飘动飞舞着的全是些至理明言或者说金玉良言。他们一张嘴,我们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们听上去就像本廉价小说,满嘴里翻出的都是从三流报纸上学来的劣等的警句格言;另外,他们的和衣而卧还充斥着俚语行话或技术性词汇。这种表达法可以使我们对人有更好的理解。他们那些想法和词汇,有许多是人们不曾使用或不能使用的,这类粗鄙庸俗、低级趣味的话语有时连他们自己都惊诧不已。这证明他们在使用这些语言和表达方式时,想象不到他人对此可能产生的判断和批评。他们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用的都是不经思索便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从小报或电影上学来的俚语行话或技术性词汇一类的陈词滥调。无庸赘言,这些人不能以别的方法进行思维,而他们现在这种思维方式恰好证明了他们精神和智力的迟钝。

学童的不成熟性

我们常遇到这样一类人,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他们的发展在小学生阶段便已终止,而始终没有能够达到“中学生”阶段。他们在家中、在工作时以及在社会上的表现都和小学生一样,一边急切地倾听,一边寻找机会发表见解。他们在社交聚会上总是急于想回答别人所提出的问题,仿佛想让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对此话题略知一二,并等待着别人给他们打个高分。这些人的关键在于,他们只在某些确定的生活形式中才有安全感。一旦发现在自己所处的情境中,小学生那一套行为方式已经不够用,他们便感到忧心忡忡,焦虑不安。这一性格特征可见于各种知识阶层。在不能取得共鸣的情况下,他们往往显得枯燥乏味、严肃古板和难以接近;或者竭力要扮演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角色,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从他们事先就知道的某些基本原理、某些不变的规律和公式中推演出来一样。

买弄学问的人与坚持原则的人

这种迂腐的、学究气的人竭力想根据一个他们认为颠扑不破的原理去对所有的活动和所有的事件进行分类归整。他们坚信这一原则,谁也不能使他们放弃它;而只有一切按此原则办,他们才会感觉如意顺心。他们是彻底枯燥乏味的迂夫子。我们认为,他们由于深切的不安全感,而觉得必须把全部的生活压缩精简为若干规则、定式,以免自己被生活所吓倒。当面对着一个没有规则、定式的情势时,他们只能转身逃跑。如果别人所玩的是种他们不精通熟练的游戏,他们就会感觉受了侮慢而满心不悦。毫无疑义,用这种方法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权力。比如,那些数不胜数的反社会的“拒服兵役者”就是这样。我们知道,这些过分有良知的人的动机是无限的虚荣和无止境的支配的欲望。

即使这些枯燥乏味的人是些埋头苦干的优秀工作者,他们的迂腐也是明显可见的。他们毫无独创性,兴趣范围极其狭小,满脑子的奇思怪念产异想天开。比如,他们可能形成一个这样的坏习惯,总走楼梯的外侧或人行道的裂缝处。他们从不肯离开自己熟知和习惯了的领域。他们对于生活中的真人真事没有什么同情心,为了找到他们的原则,他们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并且或迟或早将变得与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环境格格不入。当他们所不习惯的新情况出现时,他们便不知所措,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应付新情况的准备,同时也是因为他们坚信“无规矩不足以成方圆”,因而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缘故。从宗教上讲,他们也回避所有的变化。他们甚至在适应了冬天以后便难以适应春天;来到温暖、开阔的旷野,他们也会感到害怕,只有借助于他人的陪伴。这些就是抱怨春天的来临使他们感觉不适的人。他们需要克服重重困难才能适应新情况,因此,他们总选择那些不需要多少主观能动性的工作。除非他们让自己有所改变,否则便永远得不到职务或工作岗位的升迁。这些性格特征并非遗传得来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是一种对于生活的错误态度,这错误深深植根于他们的灵魂之中彻底控制着他们的人格,以致到了最后使他无法摆脱这些盘根错节的偏见。

顺从

奴性十足的人同样不能很好地适应需要能动性的工作。在服从别人的命令时,他们才感到心安理得。奴性十足的人依照别人的规矩、法则生活,并且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选择了不需要独立精神的工作。这种奴隶式的态度表现在生活的许多方面。从那缩手缩脚、弓腰低头的姿态上我们就能看出这种态度。他们在别人面前点头哈腰,侧耳细听别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并不是为了要掂量、考虑,而是为了很好地执行这些命令,所谓正确理解上司意图。他们认为作出一副顺从的样子是一种荣誉,这种想法有时甚至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们真正的欢乐就在于顺从于他人。我们的意思绝不是说总希望支配他人的人才是理想的类型,只是想说明那些只有在顺从中才能找到其人生问题之真正解决方法的人的生活中的阴暗面。

可以说,有许多人都认为顺从乃是生活的一条法则。我们指的并非仆人阶层,而是指的女性。很多人认为,女人之必须顺从是一条虽未成文但却根深蒂固、无可改变的法律。他们认为,女人存在的目的就是顺从。这些观点毒化、破坏了人类的所有关系,然而对这些观点的迷信仍难以被根除。甚至在女人中也有许多人相信她们必须温良顺从并认为这是一条永恒的律法。但我们从未看到过任何由此观点中得益的情况。迟早都有人要抱怨说,倘使女人不是像这样温良驯服,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一些。

下面这个实例将向我们表明,即使顺从并不一定导致人类灵魂的反抗,一个温顺驯服的女人或迟或早也会变成一个富于依赖性的、对社会毫无用处的人。这个女人因爱情而嫁给一个名人,她和她丈夫都同意上述的教条。渐渐地,她完全变成了一部机器,除了没完没了地服侍丈夫,履行其在家庭中的责任义务外,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周围的人也习惯了她的千依百顺,从不提出任何异议,但却没有任何人从她的默默无言中午到过任何好处。

这个病例并未造成更严重的障碍,因为它产生了较有文化教养的阶层。但对于大多数女人而言,顺从乃是她们自不待言的命运,我们由此可以意识到在此观点中潜藏着多大的冲突的可能性。当丈夫将这种逆来顺受视为天经地义时,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引发冲突,因为实际上这种完全的顺从是不可能办到的。

有些女人因顺从已成为自己的天性,所以要选择专横傲慢、残忍成性的人做丈夫。但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或迟或早都会发展为公开的对抗。有时我们会得出这样的印象:这些女人有意要使女人的温良顺从显得荒唐可笑,并证明它是一种愚蠢行为!

我们知道应如何摆脱这些困难。一男一女要生活在一起,就必须以伙伴式的劳动分工为条件,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对对方的征服。如果这暂时还只是一个理想,它至少为我们测量某一个体的文化的发展程度提供了一个标准。顺从不但在两性关系中扮演着一个角色(女性对于男性所给予她们的重负,是历经苦难而难以摆脱的),而且也在国际生活中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古代文明将其整个的经济制度都建筑在奴隶制之上。也许今天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奴隶们的后代。何况,两个相互对立的阶级在彼此的绝对对立和陌生中,已经经历了成百上千年。今天,实际上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种姓等级制度仍旧占有一席之地。顺从的原则以及一个人奴役另一个人的原则也仍然存在,并且随时都可能导致产生出某种类型的人来。在古时候,人们习惯于认为,工作是奴隶们干的低人一等的事,而主人则无需在普通劳动中弄脏自己的手脚,他只需要发号施令并拥有一切有价值的性格特征就行了。统治阶级由“出类拔萃”者组成,希腊语中的“Aristos”就能说明这一点。贵族政治(Arisocracy)是“出类拔萃”者所操纵的政治,而“出类拔萃”者是完全由权力来决定的,与美德和品行毫无关系。只有奴隶才有必要在美德方面接受审察,才有必要接受分类鉴定;而拥有权力的是贵族。

在现代社会,我们的观念仍旧受着旧有的奴隶制与贵族制的影响。人类应变得更加亲密无间的必要性本已使这些制度变得毫无意义。但伟大的思想家尼采却仍在鼓吹出类拔萃者的统治,以及芸芸众生者的屈从。今天,要在我们的思想过程中消除主人与仆人这种劳动分工的影响并达到人人平等,仍然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然而,人人平等这个观念本身就已经是朝前迈进了一大步,它能帮助我们,使我们不致于在行动上犯太大的错误。有的人虽然奴性入骨,甚至要别人原谅他们自己的存在本身,但我们不能被表象所迷惑,而认为他们乐意这样干。其实总的来讲,他们中大多数人往往觉得自己很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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