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2-4 11:08:26 本章字数:1612
我小时候曾经算过,大姨家比我家的收入只多20块钱左右,但是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属于那时的"中产阶级"。亲戚们去他家拜年,他家能够做出20多道菜,而我家只能做出8道。这里面蕴涵着大姨多少的心血啊。我去大姨家,大姨总能给我美味的零食,榛子松籽爆米花啊,高粱饴啊,山丁子啊。但是我注意到,大姨总是很瘦,总是一副操劳的神态。她起早贪黑地工作,照顾丈夫和孩子,还要在亲戚中保持大姐的形象,真是"含辛茹苦"。有很多年,大姨在郊区上班,天不亮就要去赶小火车,晚上回家,天都黑了,真是"披星戴月"。她的孩子们很小就都能持家,当父母回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而我只能生起炉子热好主食,坐在黑暗里背唐诗,等着父母回来炒菜。
大姨总是谦虚客气,总是称赞别人家的优点。但能够看出,她是非常热爱自己的家的。我前几年回哈去看她,我说还记得小时候她家最早住砖街6号,后来住瓦街8号,大姨非常高兴,说我外甥就是记性好。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而且都有了健壮的第三代。大姨和大姨父住在一个新的小区的顶层,每天爬楼梯当作锻炼身体,还在赠送的楼顶露台上养了一大片花草。不过毕竟岁月不饶人,70多岁的大姨满头白发,一脸皱纹,身体开始衰弱,心脏也不爱好好工作了。我说我太忙了,不能经常回哈来看你们。大姨说:"没事儿,我外甥从小就是名人,你不忙谁忙啊?我在电视上看见我外甥就行啦!"亲戚们的宽慰,却常常令我惭愧。我东跑西颠无事瞎忙,而为自己的亲人们做的事情太少了。
刚才去查字典,找那个""字。猛然想起,我的《现代汉语词典》和《社会科学词典》,就是我考上北大的那个暑假,大姨和大姨父给我买的。那词典我一直用着,勒口都摸黑了。当时大姨说,这东啊真不容易,考上北大了,还自个儿到工地上打工攒学费,大姨知道你希罕书,就给你买两本你需要的书吧。
我到北大的第一个寒假,特意从助学金里省出钱买了北京烤鸭带回去。可是我爹我妈、大姨大姨父一致认为,根本没有哈尔滨烧鸡好吃。大姨说,外甥往后啥也不用买,把习给学好了,我跟你妈就心里舒坦了。等你当了科学家,大姨上你家要饭,别说不认识就行啦!
大学二年级,我在《哈尔滨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遥祝家乡冰雪节》,第一次得到10元钱稿费。放假回哈,大姨说,我们都看见啦,都铰下来留着呢。哎呀,大外甥现在就能挣钱啦,还不抽烟不喝酒的,可比你爸强多了。
读研究生期间,我们47楼207的兄弟从北大图书馆弄到一副道教的卦签。我回去给亲戚们占卜,由于亲戚们都是善良真诚之辈,所以占卜的结论格外准确。大姨的命就是劳碌一生,默默无闻。大姨听了我的详细解卦后,大为感喟,说外甥啊,你这卦可真准哪,北大可真是了不得啊,咋能把我的每一骨碌都算得这么准啊,你大姨的一辈子就是你说的那么没福啊。大姨特意把我的解卦本子借去,发动全家抄了两天。从这样的事情可以看出,大姨对生活的态度是多么执着。
大姨和亲戚们都很器重我,甚至对我有些迷信。但我知道自己放在整个中国来看,其实没多大学问,没多大出息。我说过,我努力工作,认真讲课,包括批判点社会,帮助点弱者,其实不过是出于"报恩"。我的那些农民亲戚,那些市民邻居,那些江湖兄弟,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能力上,都并不比我差,我们只是差别在机缘上而已。所以,我尽管有很多浅陋之处,有很多庸俗之处,我还是坚持为他们着想,为他们战斗。现在不时兴"工农兵学员"了,似乎"工农兵学员"是个代表着没学问的贬义词,但是我喜欢这个词。尽管我是依照资产阶级的标准以遥遥高分考入北大的,但我愿意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工农兵学员"。北大许多学问很大的教授都是当年的"工农兵学员"出身,我学问可能比不了他们,我只能像那首《我为革命下厨房》里唱的那样:"一心想着工农兵,越干心里越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