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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和果戈理、屠格涅夫、车尔尼雪夫斯基 .2

冈察洛夫在小说中也试图塑造新的“英雄”来代替奥勃洛摩夫。希托尔兹基本上是作者的理想。他赋予希托尔兹以资产阶级的“进取心”和贵族的文化教养,但是这违背了历史的真实。从俄国资产阶级中不可能找出真正的英雄,希托尔兹只能是一个苍白的形象。革命民主主义评论家杜勃罗留波夫写了《什么是奥勃洛摩夫性格?》(1859)一文,指出主人公的“惰性”植根于他的农奴主地位。这种“奥勃洛摩夫性格”乃是社会进步的阻力,它并没有像冈察洛夫所理解的那样被埋葬了,而是必须继续与之斗争。这篇文章反映出,在俄国社会中平民知识分子革命家已经取代了贵族革命家。

列宁多次引用奥勃洛摩夫形象来批评苏维埃社会中某些停滞现象和某些人萎靡不振、无所作为的精神状态。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奥斯特罗夫斯基(1823-1886)出生于官吏家庭。他曾就学于莫斯科大学法律系,从1843年起在法院当小职员,通过所审理的案件,他广泛了解了商人和市民的生活,为创作积累了素材。1850年,他发表喜剧《自己人,好算帐》来揭露商人家庭内部尔虞我诈的关系,被公认为一个有才能的剧作家。翌年,他辞去公职,专门从事写作。为了改变俄国剧院只演外国戏和古典戏的风气,为了争取平民剧作者和演员的福利,他团结戏剧界一些进步人士,做了许多工作。1886年,他被政府任命为莫斯科各剧院的剧目部主任兼戏剧学校校长,但不久即逝世。

他个人单独创作的悲剧、喜剧、历史剧和童话剧共四十七部,与别人合作的剧本七部,此外他还翻译过二十多部外国剧本。他的创作表现了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和启蒙思想。《自己人,好算帐》写一个富商鲍尔肖夫为了骗取钱财,赖债不还,伪称破产,把全部财产转移到他的管事波德哈留辛名下;又用女儿为钓饵,诱骗波德哈留辛为他效劳。但波德哈留辛比鲍尔肖夫更奸诈,他利用法律的规定,把全部财产据为己有,并和鲍尔肖夫的女儿结了婚。他们夫妻两人又串通一气,不去保释因债务下狱的鲍尔肖夫。作者用这个骗上加骗的故事,揭露了商业界的金钱利害关系,通篇的喜剧性很强。这是他的批判现实主义创作的开端。但在1852-1855年间,他受到斯拉夫派的影响,在《贫非罪》(1854)等剧作中美化宗法制度下的商人生活,宣扬了道德感化和良心觉醒的思想。不久,在专制农奴制爆发总危机的形势下,他接受革命民主主义者的批评帮助,又回到民主主义的立场。1856年,他去伏尔加河上游一带旅行,加深了对俄国黑暗现实的了解,从此创作了许多名剧如《肥缺》(1856)、《大雷雨》(1860)、《智者千虑,必有一失》(1868)、《来得容易去得快》(1869)、《狼和羊》(1875)、《没有陪嫁的女人》(1879)和《名伶与捧角》(1882)等。

他的剧作大都通过家庭关系或产权关系,去表现农奴制改革前后的俄国城镇生活,抨击带有宗法制特点的旧式商人和“有教养”的新式资产者,谴责破落无耻的贵族地主和贪污受贿的官僚。作者继果戈理之后,创造了众多的反面形象,描绘了金钱的罪恶。他把小商人、下级官吏、演员、教师、店员、侍役、食客、媒婆、巫师、香客等城镇的中下层人物形象搬上舞台,扩大了俄国戏剧的表现范围。他有时讽刺一些中下层人物贪财、庸俗和媚上欺下的行为,有时也用同情的笔调描写他们受人欺凌的屈辱生活。他笔下的平民知识分子大都具有自食其力、自尊心强和正直不阿等特点,他们是社会的启蒙者,但不是革命者。奥斯特洛夫斯基本人不是革命民主主义者,农民在他的作品中几乎没有地位,他也没有直接写农奴和地主之间的矛盾。同时,他往往把复杂的社会矛盾抽象地归结为善与恶、青年人与老年人之间的冲突。

悲剧《大雷雨》是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影响最大的作品。故事发生在伏尔加河畔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商人的儿媳卡杰林娜备受婆婆卡巴诺娃的折磨,而从软弱的丈夫奇虹那里也得不到精神上的安慰。她爱上另一个商人提郭意的侄儿鲍里斯。在一次大雷雨中,她感受到极大的宗教恐怖,向婆婆和丈夫坦白了自己和鲍里斯约会的事。后来,鲍里斯被提郭意遣送到偏僻的远方,卡杰林娜也被婆婆关了起来。她再也不能忍受,终于投河自尽。

作者借着卡杰林娜追求个性解放而被毁灭的情节,描写了商人和市民的生活环境。那是一个停滞闭塞的地方,是一个罪恶深重的“黑暗王国”。那里的人们不知道外界的变化,相信种种愚昧、荒诞的谣言,相信地狱天堂之说。有钱人把穷人当作奴隶,利用穷人的廉价劳力攫取暴利。他们把大门关得紧紧的,生怕别人看见他们在虐待自己的家人。美丽的风景无人欣赏,一切生机遭到窒息。而统治这个天地的则是提郭意和卡巴诺娃。

“提郭意”一词在俄文中是“野蛮”的意思。他在家里和小镇上飞扬跋扈,逢人便骂。当他应该付钱或人家对他提到钱的问题时,他浑身冒火,如同要他的老命。农民上市政府控告他克扣工资,他对市长说:“我少给每人一个戈比,那就可以积攒好几千卢布了。”这是宗法制度下的典型的俄国商人,他兼有贪婪无度的资产者本性和蛮横粗野的农奴主特点。“卡巴诺娃”是从俄文“野猪”一词演化而来的。她是一个冷酷而又伪善的寡妇,以折磨和侮辱别人为乐,不容许儿女有一点独立见解,她离间儿子和儿媳之间的感情,唆使儿子虐待妻子,竭力维护宗法社会的家庭关系。她极端愚昧,仇视社会进步,反对资产阶级带来的“物质文明”,惧怕生活中的任何微小的变化。在他们的压制下,奇虹、鲍里斯等人养成了萎靡不振、软弱怕事的性格。

作者写了来自家庭内部的反抗,塑造了卡杰林娜这样一个追求个人幸福和不甘屈辱的形象。她不堪非人的待遇,不愿过自欺欺人的生活,为了追求爱情自由,她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旧道德的羁绊,冲破了宗教的藩篱,终于以一死向卡巴诺娃和提郭意的统治提出控诉,反映了俄国市民阶层的反封建情绪。但她又未能完全摆脱宗教和封建伦理的束缚,所以在她的反抗过程中,又表现出担惊受怕、顾虑重重的心理。

《大雷雨》充分体现了作者的戏剧风格特点。剧中一些场面似乎和主要冲突无关,但却构成了这种冲突的社会背景,烘托出气氛,说明了人物行动的原因。全剧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较为广阔的社会画面、散文诗式的语言风格和严密的结构等特色。

奥斯特罗夫斯基继承俄国戏剧传统,也接受了西欧十八世纪启蒙时期戏剧的思想影响,他把十九世纪初即已开始的建立俄罗斯民族戏剧的工作,大大地推进了一步。

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是俄国解放运动第二个阶段,即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杰出作家和活动家。他出生于牧师家庭,1846-1850年在彼得堡大学学习时,阅读了别林斯基、赫尔岑和西欧空想社会主义者的著作,痛恨农奴制度。五十年代俄国农奴与农奴主之间的尖锐矛盾,促使他形成了革命民主主义的世界观。他说:“如果革命爆发,我不会坐视,我一定要参加进去。”1854-1862年,车尔尼雪夫斯基主持《现代人》杂志。他发表一系列美学、哲学、政治经济学方面的重要著作,如《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1855)、《果戈理时期的俄国文学概观》(1855-1856)、《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1860)、《资本和劳动》(1860)等,宣传唯物主义和革命民主主义,并投身于实际斗争。他团结一批政论家、进步青年和军官,用革命思想影响他们。1861年,他写出著名的革命宣言《农民的同情者向贵族统治下的农民致敬书》。

车尔尼雪夫斯基始终站在农民一边,他希望推翻专制农奴制,没收地主土地分给农民,通过农民公社实现社会主义。他不了解,解放农奴实际上只是为资本主义扫清道路。正如列宁所说,“车尔尼雪夫斯基是空想社会主义者,他幻想通过旧的、半封建的农民公社过渡到社会主义,他没有看见而且也不能在上一世纪的六十年代看见:只有资本主义和无产阶级的发展,才能为社会主义的实现创造物质条件和社会力量。但是,车尔尼雪夫斯基不仅是空想社会主义者,他同时还是一个革命的民主主义者,他善于用革命的精神去影响他那个时代的全部政治事件,通过书报检查机关的重重障碍宣传农民革命的思想,宣传推翻一切旧权力的群众斗争的思想。”

1862年,沙皇政府捏造罪名,逮捕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把他囚禁在彼得保罗要塞。他在狱中写了充满革命信心的长篇小说《怎么办?》。1864年,他被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七年期满后,又放逐到雅库梯、维留依斯在等荒僻地方度过十二年。1883年,他被转移到阿斯特拉罕。他在监牢、苦役和流放中过了整整二十七年,直至1889年才获准回故乡萨拉托夫,同年逝世。

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坚持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他一贯反对不可知论;他看出黑格尔的两重性,说:“黑格尔的原则是极有力和广泛的,但他的结论却是狭隘和微不足道的。”他具有某些辩证法观点,坚信新事物必然战胜旧事物,“反动时期只能暂时阻碍必不可免的进步。”

由于俄国社会生活的落后,车尔尼雪夫斯基未能把哲学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统一起来,上升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但是他在捍卫唯物主义的斗争中起过巨大的作用。列宁说:“车尔尼雪夫斯基是唯一真正伟大的俄国著作家,他从五十年代起直到1888年,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哲学唯物主义的水平,能够摈弃新康德主义者、实证论者、马赫主义者以及其他糊涂虫的无聊的胡言乱语。”

《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革命民主主义美学的代表作。论文的主要贡献在于针对当时流行的黑格尔唯心主义美学,提出了“尊重现实生活”、“美就是生活”等唯物主义观点,把艺术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从这一点出发,车尔尼雪夫斯基要求文学再现生活,说明生活,判断生活,成为“生活的教科书”,即发挥文学的战斗作用。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美学观中有辩证法因素。例如,他指出,不同社会集团对美的标准也不同。农民因为需要劳动,认为健康的、体格结实的人很美;贵族由于过着寄生腐化的生活,认为“苍白的颜色,忧郁的症状,却更为可爱”。此外,作者还注意到,美是随着生活和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

但在强调美是生活的同时,车尔尼雪夫斯基对艺术活动的创造性估计不足,他认为艺术中的美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苍白的复制而已:“就题材来说,就对人物描写的典型性和完整性来说,诗歌作品远远不如现实。”他没有看到艺术和生活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即艺术的源泉固然是生活,而艺术又“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

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狱中和流放地写过一些文学作品,如长篇小说《怎么办?》(1863)、《序幕》(1865-1868)等,其中最著名的是《怎么办?》。小说的女主人公薇拉出身于小市民家庭,她为了反对买卖婚姻,在她弟弟的家庭教师罗普霍夫帮助下从家里出走,并和罗普霍夫结婚,后来她按劳动组合原则办了一个缝纫工场。两年后薇拉和她丈夫的朋友吉尔沙诺夫发生了感情,罗普霍夫经过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假装自杀,前往美国参加废奴运动。过了几年,他作为一家英国公司的代理人回到俄国,并建立新的家庭。最后,吉尔沙诺夫和罗普霍夫两家住在一起,相处得很融洽。

这部小说企图解答要反对专制制度应当怎么办的问题。作者的答案是:必须产生一批“新人”(小说的副标题是《新人的故事》),由他们来实现社会主义的理想。因而全书的中心内容是“新人”的生活道路和精神面貌。作者描写了“普通的”和“特别的”两类“新人”。罗普霍夫、吉尔沙诺夫、薇拉体现了普通的“新人”的特点。他们出身于小市民、小公务员家庭,都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与剥削寄生的贵族地主不同,他们从事自然科学研究,宣传唯物主义和社会主义,反对宗教迷信和封建制度。他们对社会起了启蒙学家的作用。他们的行动准则和处世哲学是“合理的利己主义”。他们受到费尔巴哈“幸福论”的影响,认为追求个人幸福是“人的本性”,但应在他人的幸福中来满足“我”这个“本性”的要求。在当时的具体历史条件下,这种道德观反映了进步分子为农民谋利益的愿望。

小说中的拉赫美托夫是作者塑造的一个“特别的人”的形象。他在吉尔沙诺夫等的影响下,背叛了贵族家庭,走上革命道路。为了应付未来艰苦的革命斗争和专制制度的残酷迫害,他顽强地锻炼自己,特意睡钉子床,在物质生活上也有所克制;他到处浪游,同劳动人民一起做工,体验他们的生活。作者热烈地颂扬他为“茶中的茶素”、“原动力的原动力”。由于图书审查的关系,作者对这个职业革命家形象只作了简略的刻画。

薇拉所创办的缝纫工场,体现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对未来社会的生产组织的理想。他认为,一个合理的社会应该满足每个社会成员的物质要求,而关键就是在生产中“所有主和工作者完全统一”。作者这样描叙薇拉的工场里的女工们:“本钱是他们的,他们本身便是老板,因此老板应得的那份利润归他们所有了,”在那里,每个工人所得的钱比别的企业的工人更多,生活更富足。作者以为,在未来社会中,通过这种劳动组合,可以消除剥削,使人人都富足。然而,离开无产阶级政权,这样的生产方式仍不能避免自由竞争和两极分化。所以,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理想社会也只能是一种空想。

车尔尼雪夫斯基是俄国五、六十年代农奴制改革和农民运动蓬勃发展时期最卓越的思想代表。他的活动是多方面的。他是革命民主主义运动的领袖,又在哲学、政治经济学、美学、文学评论、小说等方面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为此恩格斯对他的不幸遭遇感到十分感慨。恩格斯说:“尼古拉·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他对俄国有无数的贡献,把他长年流放在西伯利亚的雅库特人中间而对他施行慢性暗杀,将永远成为‘解放者’亚历山大二世的可耻的污点。”

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杜勃罗留波夫(1836-1861)生于牧师家庭。1853年,他不顾父亲要他上神学院的意愿,进入彼得堡的中央师范学院历史哲学系学习,受到赫尔岑、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著作的影响,形成了革命民主主义和唯物主义的世界观。1856年,他结识了车尔尼雪夫斯基,1857年大学毕业后便参加《现代人》杂志的编辑工作,开始文学评论活动。由于工作紧张和肺病严重,他在二十五岁时就去世了。他把短促的一生献给俄国解放运动,在几年之中写出几十篇美学和哲学论文,深刻地揭露了俄国这个“黑暗王国”。正如列宁指出的,即使是在沙皇血腥统治下的农奴制俄国,“杜勃罗留波夫和车尔尼雪夫斯基还是善于说出真相,他们的办法就是一方面闭口不谈1861年2月29日的诏书,另一方面嘲笑和责骂当时的自由派。”

杜勃罗留波夫的第一篇文学论文《俄罗斯语文爱好者谈话良伴》(1856),是研究十九世纪俄国期刊文学的。他批判了当时学院派和“纯艺术”派的文艺评论标准,主张文学应当反映和批评现实社会。《论俄国文学发展中人民性渗透的程度》(1858)一文,从文学是“按照生活而形成”的观点出发,分析了西欧文学和人民生活的关系,指出在西欧文学中存在着许多代表不同观点和利益的派别,但是“几乎没有人民的一派在内”。作者着重研究了俄国文学发展的历史,认为人民性在俄国文学中还没有得到完全的体现。他要求作家和人民逐步接近起来,从人民利益的观点出发去评价社会生活,真实地反映现实;而只有这样的作家才配称为具有“人民性”。杜勃罗留波夫在这里所说的人民,主要是指俄国的广大农民。

杜勃罗留波夫最著名的文学论文,是评论冈察洛夫、奥斯特罗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三篇文章。《什么是奥洛摩夫性格?》(1859)阐释了冈察洛夫小说《奥勃洛摩夫》的主人公性格的社会意义,指出奥勃洛摩夫的“惰性”正是他的农奴主地位和寄生生活造成的。文章认为,这一典型的出现是“时代的征兆”,它是奥涅金、毕巧林、罗亭等一系列“多余的人”形象发展到五十年代的结果,奥勃洛摩夫这种人并不像冈察洛夫所理解的那样已被埋葬了。相反,当时贵族社会中到处都有奥勃洛摩夫性格,因此必须继续与之作斗争。但杜勃罗留波夫对冈察洛夫的贵族自由主义观点没有充分展开批驳,有些地方甚至把奥勃洛摩夫这个典型的客观意义和作家创造这一典型的主观意图混淆了起来。

《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1860)是评论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剧作《大雷雨》的。文章从革命民主主义的立场出发,评述了这部描写俄国城镇生活的戏剧,肯定了卡杰林娜的反抗精神,并指出这个形象的出现标志着俄国封建社会已遇到阻力和抵抗,她是黑暗的专制农奴制王国里的一线光明。文章还进一步指出,卡杰林娜的形象表明,那种只能说、不能行的贵族知识分子已不能满足社会的要求,当时需要的是能够行动的、有坚强性格的人。

《真正的白天何时到来?》(1860)评论了屠格涅夫的小说《前夜》。杜勃罗留波夫赞扬英沙罗夫反抗土耳其压迫的爱国精神;同时点明,俄国社会所需要的不是英沙罗夫那种反对异族压迫的英雄,而是和本国的专制农奴制压迫作斗争的革命家,也就是“俄国的英沙罗夫”。他还通过对女主人公叶琳娜的分析,满怀信心地指出,俄国的英沙罗夫很快就要出现。也就是说,俄国已处在革命的前夜,“前夜离随之而来的下一天并不远,总共只有一夜之隔!”他根据对作品的剖析而得出的革命性结论引起屠格涅夫的反感,但对革命民主派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杜勃罗留波夫的文论闪烁着革命民主主义者的战斗精神。他总是对所评论的作家和作品的意义给予新的阐发。他不仅能客观地分析作品,解释作家的创作意图,而且能通过对作品所反映的现实的分析,表达自己对社会政治问题的见解和理想。继别林斯基之后,杜勃罗留波夫发挥了文学要服从社会斗争的思想。他的文章思路细密,热情洋溢。他和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被恩格斯誉为“两个社会主义的莱辛”。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涅克拉索夫(1821-1878)是革命民主主义诗人。他出生于伏尔加河畔一个地主家庭,父亲是个退役军官,为人残暴,不愿为儿子的学业花费金钱,于1838年把他送往彼得堡进武备学堂;但他违背父亲的意志,径自到彼得堡大学去旁听。于是他的父亲对他断绝了全部接济。从此,十七岁的涅克拉索夫便不得不长期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诗歌的探索和创作。1841年,他结识了别林斯基。正是在后者的帮助下,他才逐渐走上“真正的诗人”的道路。

1847年起,涅克拉索夫主办《现代人》,积极从事编辑和诗歌创作活动。农奴制改革后,他维护该刊的革命民主主义传统,不顾条件艰难,继续担任主编。1866年《现代人》被查封后,他又于1868年和谢德林一起主办《祖国纪事》,使它成为七十年代进步阵营的喉舌。他的创作是在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的直接影响下开展的,他的世界观也是在他们的熏陶下形成的。列宁虽然指出涅克拉索夫曾一度“在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自由派之间摇摆不定”,却把他同讽刺作家谢德林相提并论:“涅克拉索夫和萨尔蒂科夫曾经教导俄国社会要透过农奴制地主所谓有教养的乔装打扮的外表,识别他的强取豪夺的利益,教导人们憎恨诸如此类的虚伪和冷酷无情。”列宁认为涅克拉索夫是农民的革命意志的忠实表达者。

涅克拉索夫在四、五十年代的创作主要是抒情诗,他讽刺官僚、贵族的腐败,描写城市贫民和农民的悲惨生活。在《当代颂歌》、《摇篮歌》(1845)等诗中,他用简洁凝练的诗句,辛辣地讥讽了“外表是官吏,灵魂是下流胚”的达官贵人。《犬猎》和《故乡》(1846)对荒淫愚昧的地主生活作了无情的揭露。《夜里我奔驰在黑暗的大街上》(1847)、《大街上》(1850)等诗描写彼得堡的贫困饥饿的角落,抒发为了给死去的孩子买棺材而沦落为娼的妇女的悲哀,描绘因饥饿偷窃一块面包而被逮住的可怜的病人等,暴露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在《昨天五点多钟……》(1848)一诗中,涅克拉索夫表示自己要为受压迫的劳苦大众呼吁。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后,农村的苦难加深。在《一块未收割的田地》(1854)中,诗人展示了农村一片残破凄凉的景象。《大门前的沉思》(1858)描写一群从外省长途跋涉来到彼得堡请愿的农民,在一个显贵的府邸门前遭到呵斥,连门也不让进,骄奢淫逸的府邱主人,同衣服褴褛、背脊伛偻、脚上磨出血泡的农民构成鲜明的对比。诗人从这一场面联想到全俄国农民的苦难,说人民的悲哀比春天泛滥的伏尔加河水还要深广。这首诗由于揭露性强,当时未能公开发表,但以手抄本广泛流传过。

这一时期,涅克拉索夫明确表示了他对诗人使命的看法。在《诗人与公民》(1856)一诗,他反对“纯艺术派”诗人“在苦难的岁月里,歌唱山谷、天空和大海的美丽,歌唱亲爱的恋人的抚爱”,认为这是可耻的。他提出要做一个诗人,首先必须是一个热爱祖国的公民和反对社会罪恶的战士,不怕狂风暴雨,不顾流血牺牲:

你可以不成为诗人,

但必须做一个公民。

六、七十年代,涅克拉索夫除了继续写作农村题材的抒情诗(如《农忙时节》,1862)外,还写过一些抨击资本主义残酷剥削的抒情诗篇。著名的《铁路》(1864)一诗,叙述修建铁路给人民带来的灾难。车厢里一个孩子问他的将军父亲,这条铁路是谁修建的?将军回答说,是彼得·安德莱维奇伯爵。诗人便说:不要用谎话欺骗孩子,铁路是被饥饿驱使到这里来的人民,在专制制度和资本主义压榨下修建成的。为修建铁路,无数工人和农民牺牲了生命,“铁路两旁俄罗斯人的白骨如山”。这首诗强调劳动人民是物质文明的真正创造者,表示相信俄国人民必将“为自己铺出一条光明宽阔的大道”。

这一时期,涅克拉索夫的主要作品是叙事诗,例如《严寒,通红的鼻子》(1863)描述一个农民在暴风雪中,在沉重的劳动下累倒病死,他的妻子负起赡养一家大小的重担,她在另一个严寒的冬天,在密林中打柴时也冻死了。男女主人公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改革后的农民依旧遭受奴役的情景。《俄罗斯妇女》(1872)写两位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抛弃贵族家庭的优裕生活,历尽艰辛到西伯利亚去寻找被流放的丈夫,表现了她们刚毅顽强的意志和对正义事业的信念。

涅克拉索夫的主要长诗是《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1863-1876)。七个贫苦的农民争论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有的说是地主,有的说是官僚、神甫、大腹贾、大臣、沙皇等。由于争执不下,便决定去漫游俄罗斯,亲眼看看谁是幸福的人。作者借用这个情节,广泛地描述了改革前后的社会生活。

长诗用许多篇幅来描写地主官僚对农民的残酷剥削和迫害。在改革前,地主可以对农奴为所欲为,他们说:“法律就是我的意愿,拳头就是我的警察。”废除农奴制的法令颁布后,地主仍不肯放弃自己的特权,他们连这一温和的改革也不能接受,仍然千方百计骗取农民的土地。作者还揭露了新兴资产者对农民的压榨,他们低价收买农产品,进行掠夺。改革以后,在地主和资本家双重压迫下,农民的苦难更加深重了。他们只有进小酒馆、矿区和监狱这三条出路。但农民中间已经有许多人觉醒过来。老农萨威里的阶级仇恨已发展到公开反抗的程度,他带头活埋了凶恶的管理人。四十年的监禁流放并没有摧毁他的坚强意志。流放回来后,他依然昂着头说:“是刺字的,但不是奴隶!”农妇玛特辽娜饱尝了被奴役的痛苦,却仍旧保持着一定的反抗精神。作者也写到农民的软弱一面。有一个家奴,实在不能忍受地主的残酷压迫,便把他带到密林中,要以自杀来“感化”这个地主。诗人说:

你又贫穷又富饶,

你又强大又软弱,

俄罗斯母亲啊!

诗人用这样一首船夫曲来概括这一历史时期俄国农民的力量和弱点。他迫切地希望农民能早日摆脱愚昧,走向光明幸福。最后,他又在长诗中塑造了同情农民苦难的平民知识分子格利沙的形象。“哪儿呼吸困难,哪儿有痛苦的声音”,他就首先到那儿。但诗中对于改革后贵族地主的新的掠夺以及资本主义在农村的渗透,展示得还不够充分。正面人物的描写也反映了作者思想上的局限,例如玛特辽娜对所谓好心的上层人物还抱有一定的幻想,萨威里还带着一些悲观情绪。长诗具有许多民间口头创作的特色,不论是情节构思、形象塑造、诗歌语言,显然都受到民间文学的影响。

涅克拉索夫的诗歌反映了劳动人民的苦难和要求改变现状的愿望,表达了诗人对俄国人民前途的关怀,开辟了俄国诗歌发展的新阶段。他的诗歌对俄国进步的绘画和音乐也产生过影响。

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维奇·谢甫琴科(1814-1861)是乌克兰的革命民主主义诗人。他出身农奴,给地主当过僮仆,后来被送到彼得堡去当画师的学徒。1838年,诗人茹科夫斯基等把他从地主手中赎出来,送他进美术学院学习。1844年美术学院毕业后,他回到乌克兰,参加革命民主主义运动,写了许多诗篇,并且给农民朗诵。1847年,谢甫琴科被捕,流放到中央亚细亚边远地区的军队中服役。1857年他恢复自由后,在彼得堡结识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等,这使诗人的革命民主主义观点更为成熟。由于多年的流放、监禁生活损害了健康,谢甫琴科四十七岁就病逝了。

谢甫琴科是乌克兰第一个杰出的民间诗人,被称为“科布查(乌克兰一种弦乐器)歌手”。他的诗篇采用朴素的民间形式,主要内容是反映乌克兰人民的苦难生活,发抒对故乡的挚爱。第一部诗集《科布查歌手》(1840)描写乌克兰农民特别是妇女的贫困、悲惨的生活境遇,表达了蕴藏在她们内心的愤怒和反抗情绪。叙述诗《海达马克》(1841)刻画了十八世纪反抗波兰贵族侵略者的哥萨克起义者,歌颂了人民的斗争精神。

《在囚室内》包括谢甫琴科在流放期间所写的许多洋溢着政治热情的战斗诗篇。在名诗《遗嘱》(1845)中,诗人嘱咐要把他葬在故乡乌克兰,他相信人民很快就要起来推翻农奴主的压迫,打碎身上的枷锁。他说,待到古老的第聂伯河将敌人的污血荡涤掉的时候,他就要从墓穴里出来,为人民而欢唱。他在诗中召唤人民奋起斗争:

……起来吧,

砸碎身上的锁链,

用敌人的鲜血,

浇开自由之花。

谢甫琴科的作品由于和劳动人民有血肉联系,一直受到人民的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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