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激怒了,生气地冲着他大喊大叫:“王可留就是第二个张大户,你哥哥李丁就是第二个武大郎,难道我说错了吗?王可留欺男霸女,跟那个张大户有什么两样?注意噢,他欺的是你哥哥李丁,霸的是你嫂子我潘某人。而你哥哥呢,竟然像个太监似的伺候我跟王可留上床,哪里还有半点男人的人格?两个渣滓样的东西,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李树被我歇斯底里的模样吓坏了,慌忙解释说:“我不是他们的帮凶,你不要冲着我生气啊!我是害怕你会因此惹来很大的麻烦。”
我冷笑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麻烦?最坏的打算,我可以离开他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
李树想了想,抬起头来,一脸真诚地看着我,说:“离开他们不是最坏的打算,而是最好的打算。你应该离开他们,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我依然反对你使用‘潘金莲’这个品牌名称。潘金莲是世人皆知的荡妇,当你说自己是潘金莲时,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来打量你。”
我沉默了,但我在内心跟自己说话。所有人都会打量我,难道这不正是我所要追求的品牌知名度吗?我要的就是人们对我的注意,我要吸引尽可能多的关注目光。至于那种异样的眼光,则是一个品牌美誉度的问题,我想我有办法解决它。
品牌的知名度和美誉度是评价品牌特征的两个维度。我拿起一支笔,把两个维度作为纵坐标轴和横坐标轴,构建了一个坐标图。这时,就出现4种类型的品牌特征:
1.低知名度和高美誉度,是资质优良的品牌特征。
2.低知名度和低美誉度,是品质败坏的品牌特征。
3.高知名度和低美誉度,是臭名昭著的品牌特征。
4.高知名度和高美誉度,是广受欢迎的品牌特征。
然后,我让李树走过来看,并且对他说:“按照你的理解,潘金莲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品牌。潘金莲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为她的品牌美誉度过低造成的。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设法将她的低美誉度转化成高美誉度。”
李树说:“潘金莲的品牌美誉度过低,是因为她的行为,或者说是她所做过的那些事情。你要怎么做?莫非你告诉人们说,她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我说:“她做过什么事情?不就是勾搭了西门庆吗?是张大户和武大郎造成了她不幸的婚姻,她没有必要忠于武大郎,没有必要维持这个让她深受其害的婚姻。因此,她有理由去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有理由去选择一个自己爱着的男人,例如武松,例如西门庆。尽管武松拒绝了她,但她与西门庆的两情相悦却不应该遭到人们的诋毁。”
李树问道:“也许我们不应该诋毁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两情相悦,但他们为什么要合谋毒害武大郎呢?”
我说:“武大郎为什么遭到毒害?是因为他去捉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奸情,并且威胁他们。后者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下毒药害死了他。潘金莲与西门庆下毒药害人,固然是罪恶,难道武大郎就值得人们同情吗?想想看,同样是奸情,武大郎对待张大户与对待西门庆为什么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呢?答案只有一个,他没有得到西门庆的好处。”
李树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问:“莫非,你要为潘金莲翻案吗?”
我毅然回答说:“秦始皇是一位暴君,曹操是一位奸臣,他们道德败坏,心狠手辣,残害了千百万人的性命,居然也有人为他们翻案,把他们吹捧为功高盖世的英雄。潘金莲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弱女子,却遭到人们的肆意辱骂,我为什么不可以为她翻案?”
李树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说:“潘金莲之所以为人们所不齿,是因为她的性感与放荡。在传统文化中,这种品牌个性被定义为罪恶。我要做的,就是去努力改变这种定义。我以为,潘金莲的性感与放荡不是罪恶,而是需要人们去理解的女人的天性。潘金莲的性感,是一种极具女性特征的美。潘金莲的放荡,是一种女人追求个性自由的行为方式。”
李树又问道:“这么做有什么用呢?”
我回答说:“对一个品牌个性的定义,决定了这个品牌的美誉度。只要人们接受我对潘金莲这个品牌个性的重新定义,他们对潘金莲的看法就会发生相应的改变。这样,通过刷新品牌个性的定义,成功地完成从低美誉度到高美誉度的转化。从此之后,潘金莲就不再是臭名昭著的品牌,而是广受欢迎的品牌—不再是一个遭受唾骂的荡妇,而是一个像阿芙洛狄忒那样追求爱情的女神。到了那时候,即使是毒害武大郎这样的罪过,也会被人们理解成因为迫不得已而值得原谅的小问题。”
李树惊呆了,继续问道:“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既然曹操能够从奸臣变为英雄,那么,潘金莲为什么不能从荡妇变为女神?”
过了很多天之后,李树再次约我谈论潘金莲的品牌个性。他不是很浪漫的人,但他却特意在茶楼订了一个僻静的靠窗位置。别的男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泡妞,他却是为了跟我谈论一个他认为很严肃的问题。
“你说得没错,”他看着我说,“某些人对秦始皇的重新定义,使得他从一个被孟姜女哭骂的暴君,变成了彪炳史册的千古一帝。某些人对曹操的重新定义,使得他从一个被孔融斥责的奸臣,变成了名扬千古的一代枭雄。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他们这样做了之后,有一种珍贵的、跟道德有关的文化被推翻了。”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看着他那一副认真的样子,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类似于古代文人的傻气。在他眼里,好像我不是一个美女,而是一个需要改正错误的迷途浪子。我觉得既好气,又好笑。我忍不住点着了一支香烟,这使得我在他面前越发像一个玩世不恭的风尘女人。
“《三国演义》是一部多么伟大的历史小说啊!可是,”他开始变得痛心疾首起来,“因为某些人的重新定义,这部文学名著所赞美的道德人物几乎全部被否定了—刘备成了收买人心的伪君子,诸葛亮成了玩弄权术的奸相,甚至连关羽也成了见色忘义的小人。反倒是原来的那个奸相,却成了备受赞美的英雄人物,拥有了一大批的粉丝。难道历史变了吗?历史是不会改变的,真正改变的其实是人们对历史的看法。”
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关心人们对历史的看法,也不关心跟道德有关的文化。你对我有什么话,请直接说,好吗?”
李树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希望你停止为潘金莲翻案的计划。”
我摇摇头,说:“我做不到,因为我与潘金莲同病相怜。我要致力于改变潘金莲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这是我的使命。”
李树严厉地看着我,说:“什么使命?你的真正意图,不过是为了让你的行为合理化。就像某些官员一样,为了贪污腐败,找出种种理由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就像某些男人一样,为了做坏事,找出种种理由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通过这种行为合理化的方式,他们成功地摆脱了道德上的愧疚感,不仅可以恬不知耻,反而可以理直气壮。那些人之所以热衷于为曹操翻案,其实是因为这是一种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方式。而你之所以热衷于为潘金莲翻案,其实也是因为这是一种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方式。”
“不!”我断然否定了他对我的判断,“那就是我的使命,是我与潘金莲在冥冥之中达成的一项协议。她为我带来巨大的品牌知名度,我为她创造焕然一新的品牌美誉度。这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情,她值得我为她付出我所有的努力。”
李树冷笑着对我说:“几百年过去了,潘金莲或者潘金莲的人物原型早已不在人世,她需要什么品牌美誉度?是你需要品牌知名度,也是你需要品牌美誉度。你所谓的付出,你所谓的为潘金莲翻案,其实是为了你自己。”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犀利。他的话像刀锋似的划破了我的伪装,让我像裸体一样在他面前羞愧难当。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眼泪也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哭着叫喊道:“作为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难道潘金莲的命运不值得人们同情吗?作为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难道我的命运不值得人们同情吗?我就是为了我自己,那又怎样?我就是要用那样的方式表达我自己,把我自己展示给人们看!”
然后,我抓起手袋,抽泣着,头也不回地穿过大厅,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