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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淡如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20

  勉力看她脸色发白,不敢多说:“你休息一下,我去找人就是,不会走远的啦!思敏从小就是乖孩子……”

  记忆的胶卷在她脑海中播放。她想,难道我解不开命运的毒咒,仍然跟我的母亲一模一样?

  饭菜早就冷了。勉力还没回来,她妹妹雅伦先打了电话来:“姐,你不用担心,思敏在我们家吃饭。你真是……唉,不晓得该不该对你说……”

  “你说!”听闻自己的女儿安全无恙,雅卿的闷气已经解除大半。“姐,不是我说你,你跟妈一模一样,脾气那么倔……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我知道你要小孩好,但总要顾及孩子的自尊!”

  “不,不,不,我明明不一样!”雕卿说,“妈从不照顾我,而我全心全力、掏心掏肺送给她!妈只忙外头,我可是百分之百奉献给我的家!”

  “你当然是个好母亲!”雅伦以婉转的口气打断她的话,“你当贤妻良母,一百分,可是姐,你实在不够善解人意!你的个性太硬,难以和女儿亲近,和妈有异曲同工之妙!”

  雅卿老大不高兴。“你倒说说我哪里不对。”

  “你女儿在生理上已经进入青春期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你是指……她才‘国小’五年级呢!”

  “现在孩子发育得快,上个月你女儿从学校打电话给我,说她的身体发生了奇怪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办?我一听就明白了,赶紧给她送卫生棉去。”雅伦说,“我以为她回家就会告诉你……”

  思敏竟然一点口风不漏。虽然雅伦是个受欢迎的阿姨,但这件事不告诉自己的妈,真是太奥妙了。雅卿茫然地问:“我每天都在家,她为什么不叫我送?”

  “你呀……唉,思敏曾经告诉我,你做什么事都大咧咧的,非得敲锣打鼓让大家知道才甘心。她怕你这个有名的义工妈妈急忙赶到学校去,又把她的事大肆宣扬,那她会觉得很尴尬……还有,你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义工妈妈,一传十,十传百,她很讨厌你这样做!”

  “我会这样吗?”

  “怎么不会?每次思敏哪一科考不好,你不都跑到学校和她的老师沟通?有一次思敏和体育老师闹别扭,明明是小事,你还去跟校长报告沟通。思敏说,每个老师都知道她妈妈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学校,就是一副赤手空拳,来伸张正义的样子!”

  雅卿苦着脸,哭笑不得。难道她极力想和自己的妈背道而驰,却仍然做了个失败的母亲?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错过了女儿的青春期半成人典礼。她的女儿,仍然必须向别人求助,和她并不贴心。

  原来,选择完全不同的一条路,还是会有相同的结局。真是老天爷爱恶作剧。

  “姐,你在听吗?”

  “噢……”

  “你别难过,亡羊补牢还来得及,思敏要跟你说话。”

  “妈,”思敏的声音细如苍蝇拍翅,“妈,对不起,我收回我的话。我不该骂你。”

  思敏骂自己什么雅卿已经忘了。歉意在她的胸口堆积,许久她才问出一句:“吃饭没?”

  “在阿姨家吃过了,”思敏说,“妈,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吃你煮的菜。我不该说我再也不吃你煮的菜……”

  “没关系,”女儿的安慰,使雅卿两颊无声地挂满泪水,“是……是我……该说……对不起!”

  她忽然想到自己嫁给勉力时母亲和她之间的小小风波。母亲说:“一念完大学就嫁人,没出息!”她不假思索应了一句:“我就是不想象你一样有出息!只要我老公有出息就好了!”这句话,应该深深刺伤了母亲的心吧!母亲并非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是脾气硬,习惯以严苛的口气刻薄自己人而已。

  温柔懂事的思敏先向自己说抱歉,化解了一场母女危机。但倔强的自己,何曾向母亲道歉呢?和她一样倔强的母亲,也永远失去跟女儿的童年与青春期道歉的机会,遗憾以终了。

  天下的妈妈都以为自己的方式是为孩子好,但孩子究竟能吸收多少?这样的代沟,每一代间都存在吧!雅卿向女儿说出“对不起”的同时,仿佛觉得墙上母亲的遗照出现了一抹微笑。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和师长、朋友一样,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如果把我们比喻为植物,师长所扮演的可能是园丁,朋友们可能是阳光和水,而父母们的角色如同土壤。

  土壤是重要的一环。如果是穷山恶水,一株再坚韧的植物,也要费许多工夫才能扎根、发芽及茁长。

  我这么说,许多坚持“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卫道人士可能要抗议了。但是,天下真的无不是的父母吗?

  很多社会新闻提供了反证。有些父母为了自己一点的享受,把亲生的女儿推人火坑;受虐儿童,在每个乡镇邻里都时有所闻;有些孩子甚至在家遭受性虐待,有的小孩因为小时候父母婚姻不愉快的阴影,导致精神忧悒,终其一生没有办法得到真正的幸福。曾经主演过电影《美得过火》的法国名模特儿卡洛波桂,在她第二次离婚时,仍然把她婚姻不幸福的原因,归给她不快乐的童年。“童年的阴影大大了。”婚姻失败的理由有千百种,责任是双方要共负的。她并没有分析婚姻失败的原因,只如此感叹:“一直到我第二次结婚,我仍然缺乏对人生的安全感,终致失败。”

  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我们的性格形成期,父母的影响很大。父母常企图在我们的童年中担任“主宰”的上帝,告诉我们这个不行,那个一定要那样做,好孩子就是要乖、要听话。可是,他们真的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吗?

  不,他们也第一次当父母,他们也有他们的惶恐与疑惑。在面临困境时,他们必须隐藏他们发抖的双腿,挡在你的面前,用颤抖的口气说:“……那没什么好怕的。”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数据:台湾第一个“父母学苑”,公布了一个父母的困扰排行榜,最让父母感到困扰的,正是“如何扮演父母的角色”,第二名是“如何适当控制自己的情绪”,第三名是“不知如何管教孩子”,第四名是“夫妻管教态度不一致”……是的,在你对这个世界还感到不知所措时,你的父母对你的到来比你还疑惑。

  他们只好利用权威和吓唬来统治你,因为大部分的父母并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理由。由于没有人为父母们消除他们人生中的恐惧,他们也只好将他们的恐惧,情不自禁地加在你身上。许多女孩对性怀有恐惧感,使她们在婚姻或爱情的旅程中充满了“灵与肉”的挣扎。她们质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的身体?”对性怀有不洁感,使她们在对待两性的问题时,动不动就踢到石头!这往往是母亲在幼年给予女儿的心理上的烙印。

  我曾经有过很不愉快的童年。因为过多的精神上的恫吓,使我曾经非常歇斯底里,非常不信任别人的爱,为自己“永远做不好”而痛苦,为此我挣扎了很多年。这一段往事,说起来当然让人不快乐,但是我想,也许你也有同样的困扰,我把它说出来,也许可以化解你心中的结。

  我记得,从小我的母亲和老师,为了让我了解什么叫做贞节,用的都是恐吓的方式。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强暴杀人案。老师郑重告诉我们:“给那么多人这样过,还好被杀了,否则活着怎么做人?”

  而我的母亲为了提醒我在补习回家途中注意安全,她用的也是恐吓的方式:“你晚上回来,要跟同学在一起,不要一个人走在暗路上,否则你就会被强暴,那么你一辈子就完了!”

  她怕我左耳进右耳出,还故意剪下一些社会版上的强暴案报道,叫我“仔细阅读”。我当然很反感,在她想来,她是为我好,这是她实施“性教育”的一种方式,但是,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我当时就很疑惑——“为什么你要天天诅咒我呢?”

  而小时候的我,不管做什么,很少会获得一句赞美,我考全班第二名,我的母亲会说:“某某某好棒,不知人家怎么考得第一名。”“国三”的时候,我常常考全校第一名,连男生的成绩也不及我,我想,这下我的母亲应该没话说了吧?但母亲却对我说:“你别以为你考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你看隔壁的阿芳,人家都会帮她妈妈洗碗带小孩。”

  我被处罚常是没有理由的,有的时候是因为丢掉一支汤匙,有的时候甚至是因为弟弟顽皮,我的母亲会说:“都是你没有带好他!”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被打得通体鳞伤……

  童年的经验使我日后非常容易受到惊吓,做错事后自责甚深,苦苦和自己纠缠,像一只咬到东西就不肯松口的鳄鱼。我也以为,一辈子只有权利爱一个人,万一那个人不好,我“被骗失身”,那就完了。(下场当然很惨啦,在此不烦赘述。)

  我花了很多时间,才发现我不快乐的原因,很大部分在于童年的不快乐经验。我当然不想象卡洛波桂一样,在她第二次离婚后,才大声责怪:“都是童年慧的祸!”不,我宁愿先治好自己的毛病,免得后悔莫及。

  方法很简单,就像约翰·布雷萧在《家庭会伤人》一书中所说的,你要先承认自己受到的伤害和自己的缺点,然后“用长大的眼睛看孩时的自己”,那么,你的多年沉痛才能不药而愈。

  我花了很多时间观照我的心态,终于,我发现,我心中的那个受伤的小孩,慢慢地长大了。

  不久前,我无意间听到她说:“我们以前的教育方式竟然到现在变成错的。从前我们学教育,以为打压孩子他才会更好,现在的教育专家说,孩子只能用鼓励的方式,打不得也骂不得哩……”轻描淡写一句话,使我了解,我为什么有那么战战兢兢的童年。虽然,失去的已无法弥补了。

  “不过……”母亲又自言自语地解释道,“你还是很正常呀!”

  唉!哪个杀人犯的父母不是说:“我的小孩乖乖的,不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其实最不了解孩子们的内心世界的,常常就是父母。我后来才发现,我必须原谅我的父母,因为,正如我刚来到这世界上,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新鲜人一样,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的新鲜人啊!

  很多人的性格“遗传”自他们的父母,有的是好脾气,有的是负面倾向,像暴力狂、类似精神官能症的焦躁、悲观、凡事总往坏处想、歇斯底里、疑神疑鬼……如果对自己负面性格的来源没有知觉,那么一生都可能为它所苦,也使自己爱的人受了莫名其妙的罪。

  你有和你的父母相似的负面性格吗?只有正视它的起源,你才能免于受它的折磨。

  你可以摆脱它,因为大部分的负面因子,并非真正来自遗传,而是因为自小耳懦目染,或是受到某种不正常压抑,产生了性格上的制约反应。

  没有错,父母都爱你。但爱不能保证他们不犯错。就如我所说的,当你呱呱落地,在这个世界当新鲜人时,你的父母也都还是新鲜父母——他们多半还没有什么经验。他们自己或许都还没有真正长大成熟。

  写过《心灵地图》一书的心灵治疗师Mr.ScottPeck在临床实验中发现,很多人因不快乐的童年而受苦,又因“廉价的原谅”而继续受罪。他们在接受心理治疗时,第一次发现自己问题的症结后,往往对心理医生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童年过得不快乐,可是我的父母也尽力了,他们也有对我好啊——我原谅他们。”但当心理医生再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原谅自己的父母,潜意识里,阴影还在,啃噬生命的恶魔也还在。

  宣判自己的父母有缺失,对每个为人子女的人来说,都是很困难、很心痛的事。尤其对中国人来说,那是“大逆不道”的。我并没有要你咬牙切齿地批判他们、指责他们,你只需正视他们是否曾经给你伤害,给你你不应得的精神刑罚。这位知名的心灵治疗师说,廉价的原谅是没有用的,只有在坦承被伤害、被对不起后,真正的原谅才能发挥作用。

  “你不能因一个人没犯罪而原谅他,只有在确定他有罪以后,才能原谅。”

  有一个女孩,从小受到自己祖父的性骚扰,使她日后对于异性怀着恐惧感,对性也有强烈的不洁感。她在接受第一次治疗时说:“好吧,就算我的祖父有点小问题,但他到底是我的祖父呀,那可能只是他在精神状态恍惚下不小心犯的错……”

  希望自己的亲人没错,那当然使我们的人生感觉完美得多。可是,廉价地原谅了他,你可能还无法和受伤的自己握手言和。当她能够在心中对已去世的祖父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做错了。你对我的冒犯造成对我的伤害,伤得我很深,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原谅你。”真正的原谅,使她能够不再恐惧地接受异性的爱情、面对考验与洗礼。

  这样的原谅才有价值。

  日子过得很快,在我成年后很久的某一天,家中发生了大事,使我忽然有机会好好端详我的亲人……我心里有个诚实的声音对我说:“原谅他们吧,他们只不过是孩子。”

  因为我发现,我更像大人,在面对令大家都痛心疾首的家庭事件时,我更有勇气把头抬起来,更有决心披荆斩棘;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个孩子,我必须面对问题,解决它,不能把头埋在沙堆里,自怨自艾,那是很没营养的事。

  曾几何时,我长得比他们大了。但童年不对等的伤害送给我的痛苦在我的心里,一直历历在目,直到那一刻,当我发现我比他们大,发现他们当初给我如许多的心灵阴影,不过是因为他们未成熟。我重新看见他们给我的伤痕,发现了他们的孩子气后,我原谅他们曾经伤害过我。

  那一刻,我抬起头来面对困难的同时,也看见了不被阴影所遮掩的阳光大地。

  有一天你会长得跟我一样大,看见想决定你人生做这做那的父母,在自己的人生中不知道该做什么时,你也许会和我一样,愕然而笑。

  我很喜欢援用《家庭会伤人》的心理治疗专家约翰·布雷萧所下的定义:“成熟,是能够和家庭维持和谐关系,又不为家庭所控制。”

  有一次,我到一个基金会演讲,问在场的两百多人,符合以上“成熟”度的人请举手。不到十分之一,或者更少。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不用急,等到二十岁后,你再回答这个问题还可以。但是,如果你决定做一个成熟的人,非过这一关不可。

  约翰·布雷萧在下这个定义前,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呢!他出自一个非常严格的清教徒家庭,对自己的身体怀有罪恶感。他举过一个例子:由于他从小便有罪恶感(或不洁感),所以,只要他到人家的家里,进了别人的浴室,他都会不自觉地拧开水龙头,让流水声掩盖自己小便的声音(通常浴室为通风故,隔音都不好)……长大后,他当了牧师,口口声声爱上帝,却两次进入戒酒中心;婚姻惨不忍睹,事业面临困境——直到他愿意承认,自己受过的教导是一种伤害,愿意和内心里那个根本没长大的自己握手言和。

  当他真正成熟后,他成为一个真正能散播福音的人,成为最受欢迎的畅销书作家与演讲者,挽救了不少所谓“不良”青少年的前程。

  我看到他的例子时,曾经那么触目惊心,因为我也是个只要在别人家上厕所就会开水龙头的人——现在想起来很好笑。我很感谢约翰·布雷萧,他提醒我,要正视我的阴影,面对我的身体,只要是上天给予,就不是不洁的,不必有莫须有的罪恶感。

  你成熟吗?

  如果你看了上述的定义,答案是YES,恭喜!你是个幸福健康的好孩子,我想,你也有一对成熟的好父母!

人生以快乐为目的(8) 作者:吴淡如

竞争——再见,模范生!

  那一年,她们再度相遇。

  玫瑰和薰薰衣是很好的朋友,真的。某种顽强的友谊,总是能够在命运之手的推动下比肩齐步,好像两人命中有一种坚韧的磁场,她得看见她,她的人生才有意义;而她非得在她面前,才能体会做女人的快感。

  玫瑰在忠孝东路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看见薰衣的第一秒钟,她便已认出这个小时候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坏的敌人来。她正和玫瑰一样,和堆得满山满谷的过季打折衣物缠斗。人潮汹涌,每个女人都怕有人先抢了便宜,如果不是因为薰衣和她一起扯住同一件衣服,玫瑰不会注意到旁边这个女人。

  她抓了那件衬衫的左边袖子时,薰衣同时扯过右边袖子。玫瑰原本打算给那不懂礼貌的抢货者一个卫生眼球吃,眼睛翻了上去又迅速翻了下来:唉,那不是狄薰衣吗?苏玫瑰正犹豫着要不要相认——她今天并没有好好打扮,穿得跟上菜市场买菜差不多,以这德性遇见故人,运气实在太差了。但是,大嗓门的薰衣已大声叫出她的名字来:“苏玫瑰!”

  玫瑰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衣服堆里去。所有参加抢购的太太们听到这一声大吼,都抬起头来。还好,她们打量了玫瑰半秒钟,发现她并不是什么名人,就继续她们的抢购工程。玫瑰和薰衣一同放手的衬衫,很快地到了一个胖太太手中。

  “啊,你怎么也在这里?”玫瑰压低声音说。

  “我……本来是要来参加这边专门为金卡会员办的巴黎高级时装发表会啦!可是因为堵车,还有不好停车——你知道,大车很不好停的,我们家老公偏偏要给我买什么VOLVO,怕我开车不够安全……害我赶来这里,人家已经进行一半了,所以……我就到处逛逛,看到这里有好多人,蛮好玩的,就过来看看,你知道我爱热闹的嘛……嘻嘻……”薰衣一口气讲了许多话,眼里充满“真不巧,怎么会在这么低级的地方遇到你”的神情。

  “哦,我……”玫瑰也想好理由了,“我老公说,我生日要送我一件名牌衣服,叫我先来看看喜欢什么款式。我也是爱热闹,看到人多,进来看看她们在抢什么,没想到就看到你了。说实在的,便宜没好货,你看这些衣服,车工缝线都不好,难怪上一季卖不出去。”

  “那当然,一分钱一分货嘛!”薰衣看看玫瑰身上的休闲服,心想,这些还比你身上这些好得多哩。一方面又暗自庆幸,自己今天还好穿了最贵的一套衣服来。

  “两位太太,”负责拍卖的那位年轻职员,此时不识趣地大喊,“你们后面等着要挤进来的人很多,要聊天的话我们各楼层都有咖啡厅,请你们久别重逢到咖啡厅叙;旧好吗?”

  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玫瑰就这样和薰衣进了二楼咖啡厅聊了起来,发现两人虽然多年不见,共同的关联并不少。

  她们从小就是邻居,直到玫瑰北上读高中前,不但念同一所学校而且势均力敌。不是玫瑰第一名,就是薰衣第一名,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晚上玫瑰如果看见隔壁薰衣书桌上的灯没熄,她铁定不肯人睡。

  既生瑜,何生亮?偏偏上天好像故意将她们新在一起比较似的。玫瑰和薰衣的母亲也没忘记添油加醋:“玫瑰,你看薰衣,她妈妈做娃娃加工,她都会帮忙,做得比大人还好呀。”“薰衣,你看玫瑰又在帮她妈妈洗衣服了,人家一大早就起来做家事了。”

  “玫瑰长得真秀气,不像我们薰衣又高又壮(这句话的意思是,玫瑰比薰衣矮小多了)。”狄妈妈说。

  “薰衣呀,你星期六可以在家帮妈妈忙真好,我们玫瑰要到学校练指挥,太辛苦了。”苏妈妈说。薰衣和玫瑰争夺学校乐队指挥,位子却被笑容较为可爱的玫瑰夺走,薰衣恨了整整一年,听在薰衣耳朵里,简直是吹牛兼讽刺。

  两个人平常基于“互相看得起”的理由,还可以和睦相处,但是遇到两个人争一个位子时,那可就是诸葛亮气死周瑜了。尤其是选模范生的那一次。两个人的表现实在不分上下,令眷区小学的老师们很难选择,只好从“客观事实”来判断。狄薰衣的爸爸是中校,而玫瑰的爸爸才少校,狄薰衣当选了毕业生中的模范生,并且取得代表全体毕业生演讲的权利。那一天,苏玫瑰假装肚子痛,硬是不肯参加毕业典礼,苏妈妈只好自己到学校替女儿领回毕业证书。

  当然,玫瑰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国中”三年级,她以比狄薰衣多4020电子书一分的成绩,取得毕业典礼的代表发言权。她看见,狄薰衣坐在台下,她讲得越开心,薰衣的嘴角越往下垂。啊,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比吃糖葫芦还要够味。

  初中毕业后,苏家搬出了眷区,从此两人只有靠书信联络,书信中报喜不报忧是两个人共有的默契。后来不知不觉断了音信,只是偶尔在梦境中,看到儿时玩伴那张不曾老去的脸。二十年不见了,或者更久。苏玫瑰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壮硕的妇人,不禁想,啊,她老得蛮快的,即使那一身洋装有瘦身作用,也包裹不住她那忍不住向外发展的身材。

  “近来怎么样了?”狄薰衣先开了口。眼前的玫瑰,在她看来,有点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皮肤干涩得可怕,就算她结婚了也可能是性生活不协调,或老公有外遇,经济状况可能不好,否则不会穿那种一件一百九十元的香港脚牌成衣……

  “很好呀,”玫瑰赶快挤出笑容,“老公在银行当襄理,两个孩子在念小学,都蛮自动自发的,家里有菲律宾佣人打扫,我……每天都闲得没什么事做啦!”她就是没说出实话,她在家做家事做了十年,已经无聊得快发疯了,最近因为精神上不太正常,心理医生说是长期没有成就感产生了歇斯底里,老公只好暂时请隔壁家的欧巴桑来替她做家事,让她出来透透气。她也想找个工作,但一出专科校门就结婚的她,老早失去了谋生的能力。

  “哦,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是呀,一儿一女。”玫瑰骄傲地说。

  “先有儿子还是先有女儿?”

  “先有儿子。那时候……”玫瑰正想炫耀她一举得男和婆家的欣喜若狂时,薰衣插进话来:“你是九十分啦。”

  “什么九十分!”

  “人家说,先生儿子再生女儿是九十分,先生女儿再生儿子是一百分,因为女儿比较会替妈妈照顾弟弟嘛。”薰衣吞了一口水,气定神闲地说,“我就是一百分啦,三年前我不小心怀孕,又生了一个小儿子,那就是两百分!”

  玫瑰虽有怨气,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讷讷地问:“那你大女儿念什么小学?”

  “‘复兴国小’啦!”“我大儿子也是……”天下有这么巧的事?玫瑰和薰衣互相望了一眼,那可是很贵族的小学哩,你们家也有这个能力?细问之下,竟然还是同一班!唉呀,命运之神太奇妙了,她们简直注定要相遇。

  “这一次月考,我儿子考得实在差。”玫瑰夸张地皱起眉头说,“他只有三科一百分,数学竟然错两题,‘国文’还写错一个字,太离谱了。”

  “哦,不错啦,你儿子很聪明学,”薰衣也同样哀叹孩子成绩不够好,“这次题目可能出得难些,不然我女儿每次都是科科满分的,这一次,她只有四科一百而已!”

  “你老公对你真的很好吗?”听了半天,玫瑰总感觉薰衣皮笑肉不笑,那种幸福一定是装出来的。玫瑰企图找出这个胖女人的难言之隐来,在她的想法里,胖女人一定会有婚姻问题的吧,不然,为什么减肥中心的生意那么好呢?她为自己的干瘪感到几分得意。

  “人家都说,我老公,没话说……就是每天工作太久,没时间陪我,只给我一张金卡,说是见卡如见人啦。我要买什么就买什么,自由得很……”

  不过喝了一杯咖啡,玫瑰就装了一肚子气,好像这二十年来的委屈,都比不上这个小时来得重。不过她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她殷勤地向薰衣要了电话。

  一个小小的要求,竟使薰衣差点面临情绪上的崩盘。她拿出纸和笔,颤抖的手却连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有什么困难吗?”从小善于察言观色的玫瑰,已然察觉她的不对劲。奇特的气氛混合在咖啡香里,使薰衣猛烈地抽了一下鼻子:“哦,没什么,我只是有点过敏……”她迅速把纸笔转给玫瑰:“还是我主动跟你联系吧,我……我家不久就要搬了。”她借口上洗手间,顺便整理自己失控的情绪。

  百货公司的洗手间窄窄的,三个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太,竟然可以挤在里头打扮兼聊天。薰衣在厕所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对我很好,”一个老太太说,“我叫他不要太浪费,他偏偏每次回国都要帮我带东西,大包小包的,其实现在在台湾,什么买不到?……”

  另一个说:“我女儿也很孝顺,每年暑假她都会寄一张往加拿大的头等舱机票,叫我去看孙女儿,还问我要不要环游世界……”

  第三个老太婆沉默了很久,终于迸发出非常兴奋的声音:“做儿女的能时时刻刻不忘父母,才是真正的孝顺啦!我儿子虽然没有对我那么客套,但是我女儿打电话回来对我说,她在美国常常去看什么最时髦的心理医生什么的,把大半薪水都花在那里,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妈妈的事和她的童年记忆……真是不忘本呀……”

  薰衣在厕所里头破涕为笑。她擦干了眼泪,决定出来跟玫瑰说实话,她和她先生已经协议离婚了——她先生在外头养的小儿子,都三岁大了,那个最后的一百分,其实是另一个女人送给她的。她刚刚离开律师事务所,签完字,所以才打扮得那么整齐。她想,玫瑰也不用装蒜啦,她一定也有什么秘密要告诉她。

  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当选过模范生。那种全校每年级选出一个的模范生。

  我们的学校人数不少,看来,想当选一定要费一番功夫,要很优秀,不然就必须是最佳人缘奖得主。

  很抱歉,我两者都不是。我的成绩不算差,但排名远远落在很多人后头,上课不肯听课,东张西望,在课本上画娃娃;因为对体能活动缺乏兴趣,下课不肯跟大家玩,所以人缘也不佳。总而言之,我绝不是模范生的最佳人选,但是,我却轻易地当选了模范生。

  原因无他,因为我的母亲就在这所小学任教。长大以后,有很多人告诉我,他们以前最讨厌的就是班上有同校老师的孩子。哈,我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不过,我也必须强调亲身经验,小学老师的孩子未必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会因自己的任课老师不经意的一个小报告而挨打,不必想隐藏不及格的考卷,不能忘了写课题,成绩不能不名列前茅……生活的压力其实是很大的。

  所有的老师在我“国小”快毕业那一年,送我一顶模范生的帽子戴,大概是为了向我母亲多年奉献该校教育致敬吧!

  很奇怪的是,我在小时候就很洞悉这个“礼尚往来”的

  人际因果。他们让我当模范生,我虽然有些虚荣,但也有些心虚。这跟任何一匹驴子都知道自己不是千里马一样。

  照例,当选模范生的人要请全校老师吃饭(这很不公平,因为请不起老师吃饭的,就失去当“模范生”的资格,不管你有多优秀)。请客这一天,我故意试试看,到底我有多重要。“恭喜,恭喜!”人潮汹涌而至,我的父母站在门口致意,人们也向他们愉快地打着招呼。外炊的师傅老早就在后院忙得不可开交,香喷喷的味道引来不少野狗在门外徘徊。而我却把自己藏起来,躲在楼梯间的小空间,在黑暗中眨动着一双侦探的眼睛。

  所有的老师都来了。这真是一次盛宴。在小城里,除了婚丧之事,可没有人会一次请这么多客人。“恭喜,恭喜!”大家一进门来就开始道贺,气氛看来非常和谐,但是,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我是主角呀!他们竟没有发现主角不见了。不久,香喷喷的菜端上来了,大家开始动筷子,并且互相敬酒,谈笑风生地聊着天,询问我父亲的近况,恭贺他们的孩子个个优秀……但是,就是没有人问:“模范生在哪里?”

  我自己跟自己赌气,如果没有人叫我,我就不出来。苦苦地等他们吃完所有的菜,很遗憾,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模范生”不在。我饿着肚子,痴痴地等,又累又失望,很快地就在小楼梯间中睡着了……

  等我醒来,已经曲终人散。我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只好钻出阴暗的楼梯间,我的母亲才发现我,忽然想到:“死国仔,跑到哪里去了?”

  那一刹那间,我领略了一件事,人千万不要去争取不符实际的名誉。就是争到了,也没有用,你还是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孩提时期的人生经验,使我多年来一直做着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挤在一个交响乐团里,手里拿着某种乐器,乐声响起,我必须伪装自己能够奏出和别人一样的音乐,而事实上,我对于任何乐器都一窍不通……燃后,一身冷汗地醒了。

  这就是我自己的模范生感言。

  我们都是在比较中长大的。

  我们的教育认为,比较才有竞争,因而我们从进学校之后,就不知不觉变成斤斤计较的人。

  一直赢的人,因为怕输而承受很大的压力。

  一直输的人,于脆放弃自己。

  比较,看样子使我们有点进步,却在群体中遗失了自我:我们没办法在紧张的人际关系与日常生活中发现自己,并舒适地展现自己,开发自己的潜能。

  当习惯赢的人忽然输了,他会对这个世界质疑。

  真正的成功并不是比较性的。

  有个记者访问世界最大的连锁旅馆总裁,问他:“你十四岁就辍学出来工作,在酒店里当侍应生,洗碟子、收餐具,但你却一步一步爬到这个地位,而过去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可能还在小饭店里洗碟子、收餐具——当时你知道你会和他们差距这么远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总裁微笑道,“老实说,在我往上爬的路上,我真的没看到其他的人。”

  他从没把跟他一起洗碟子。收餐具的同僚当做比较目标,他只看见自己该走的路。

  如果他只想成为那堆侍应生中最好的,他现在可能还在当领班。

  不要因想赢而忽略了自己的特性与道路。这是每一个真正成功的人都明白的事。

  不要因为在一个小山坡上滑跤,就忘了自己原本想征服艾佛勒斯峰。

  我的朋友提供了她的生活小故事。

  “我的数学一直很差,总是比其他科目少很多分,并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确实没天分。我只好多加强背诵的科目,以填补数学一科不足的成绩。在这种‘截长补短’的情况下,我的书念得还不差。

  “每个同学都知道我的数学不好,所以,当我在某次月考数学拿一百分时,每个人都以惊讶的眼光看我,好像我作了弊一样。其实是我下了相当的苦心,来研究那个我还算有点兴趣的数学领域。我们班上数学最好的那位同学,却在得知我拿到一百分,而她‘只有’九十七分时,当众嚎啕大哭,指责我拿一百分一定是因为老师泄题……因为我曾经在那次的出题老师那里补习过。她大声嚎哭,使我不知所措……

  “这是‘国中’时候的事了,但我记忆犹新。后来我到台北读书,在大学联考考上了第一志愿,却听说这位女同学大学落榜。当我返乡时,在火车站遇到她,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假装不认识她,不要跟她打招呼,免得她问我考上哪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又哭了起来!好像我哪儿对不起她似的……”

  “亲爱的,你觉得我和你前任女友比较起来如何?”

  “我不是告诉你一百遍了吗?你比她强一百倍,除了喜欢比较以外!”

  “不要,你一定要告诉我具体的比较成果,不要笼笼统统地应付我!”

  “好!那你要我比较什么?”男人有点不耐烦了。

  “就拿身材外表方面比较好了,你得诚实地说,我们打勾勾……”

  “身材嘛,好吧,我告诉你,比起她来,你太胖了。”

  女人很不高兴,嘟起嘴问:“那还有没有其他的?”

  “还有,你还比较丑!”

  “比较差”也许只意味着,你还有“比较好”的路。

  现在“比较差”,不代表你以后不会“比较好”。

  人生中真正的成就感,并不是比较得来的。争长短不一定有意义。

  正如绿铃子拥有比较多的水,但不会比常春藤长得好,过多的水分只会使它的根茎腐朽。而青苔若争取了太多的阳光眷顾,也并不会像向日葵一样容光焕发。

  比较也许免不了,但可别变成恶性竞争,那么我们会发现,失去的会“比较”多。

人生以快乐为目的(9) 作者:吴淡如

给予——先“发”制人

  “妈,我要学做生意。”

  虽然瑜慧是个企管硕士,教人家怎么做生意是她的老本行,可是,当她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时,还是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要学做生意?我给你的零用钱不够用吗?”

  这是她第一个反应。“我每个月不是给你五千元吗?你每个月不是都会存下两千元,怎么钱会不够呢?”

  每个母亲,不管她们的学识如何渊博,在面临孩子的成长时,一样大惊小怪,恢复她们潜在性歇斯底里的本质。敬志看着妈妈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

  “妈,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嘛。”

  敬志像个小大人一样,要妈妈坐下来。这一点,是他在母亲写的书中学的,要跟对手谈判,应该坐下来好好谈,尤其在对手显得非常急躁的时候,拉把椅子让他坐下,有缓兵之效,人们能够比较心平气和地谈事情。

  “我不是没钱,我是想学做生意。这两者未必有关联。你不是常说,现在就得好好学习经验,以为将来做准备?”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儿子才十二岁,什么时候讲话变得这么井井有条了?瑜慧恢复了冷静:“那么,你要做什么生意呢?”

  “我想卖苹果派!”儿子得意洋洋地宣布答案。

  “哪里来的货源广她纳闷地问。

  “你一年前不是买了一部新式的烘烤机吗?”敬志说,“当初,你教过我做苹果派,很好吃。我打算自己做来卖,每个星期天,我们家附近的公园都有很多人……”

  “你会自己做苹果派?我教你的你都还记得?”

  “当然!”敬志说,“我还有食谱帮忙!我已经试做了几次,蛮好吃的。”敬志拿出一本母亲当时兴冲冲学烹饪时买的《酉洋点心食谱》来。

  瑜慧一时红了脸,除了她的工作外,她是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起、满腔热血又虎头蛇尾的人。看到儿子拿出那本她八辈子前就想把它丢进垃圾桶的食谱,瑜慧非常不好意思。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呢?”

  “你写的书上说,在筹码不够或准备不周时,绝不能贸然透露商业机密。”

  天哪,这鬼灵精怪的小子!十二岁,早熟得可怕!一个超龄阅读的儿子,不知是福是祸!

  “我的同班同学董玲君会做甜甜圈,我们要一起做生意,她可以用我们家的机器吗?”

  “你们要注意安全……”

  “妈,你放心啦,我把那个机器的使用规则都背熟了,绝对比你还小心!”

  没错,瑜慧自己非常不小心,忘了关瓦斯、热水器,或把衣服烫出一个大洞是常有的事。她是一个粗心的单亲妈妈,儿子有时候像她的保姆。对自己的粗心,她早已投降。连以前的老公趁她出差把女人带回家,都还是那时才六岁的儿子提醒她,她才知道。为时已晚,难以挽回。

  “好吧!我必须给你任何协助吗?”她也在商言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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