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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克木/黄德海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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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老头 黄德海

第1 辑“书读完了”

“书读完了”

谈读书和“格式塔”

传统思想文献寻根

“古文新选”随想

世纪末读《书》

上古御前的会议

读《西伯戡黎》

兵马俑作战

《春秋》符号

《春秋》数学·线性思维

重读“崤之战”

古书试新读

《论语》“子曰”析

读《大学》

公孙龙·名家·立体思维

“道、理”·《列子》

《四书》显“晦”

《心经》现代一解

再阅《楞伽》

孤独的磨镜片人

第2 辑福尔摩斯与读书得间

《存在与虚无》·《逻辑哲学论》·《心经》

读书得间

闲话天文

读书法

古今对话:读书

与书对话:《礼记》

读古诗

与诗对话:《咏怀》

与文对话:《送董邵南序》

谈《千字文》

秋菊·戴震

谈谈汉译佛教文献

怎样读汉译佛典

甘地论

谈外语课本

奥卡姆剃刀

约伯与浮士德

第3 辑读书· 读人· 读物

读书·读人·读物

读书——读语言世界

文体四边形

文化三型·中国四学

显文化·隐文化

治“序”·“乱”序

台词·潜台词

古“读书无用论”

一梦三千年:周公

试说武则天

九方子(又名《古今对话录》)

三访九方子

新镜花缘

孔乙己外传

玉梨魂不散·金锁记重来——谈历史的荒诞

附录

智慧与学术的相生相克 钱文忠

后记 金木婴

有这样一个老头

大约三年前,我的一个学哲学的朋友常到我的宿舍聊天。像任何喜欢读书的

年轻人一样,我们的话题最后总是到达自已心目中的学术大家。有一次,他目光

炯炯地告诉我,他心目中的当代大师,除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外,只有德里达

和钱钟书,并从各个方面说明为什么只有这四位才称得上大师。他讲完后,我小

心翼翼地问,在这四个人后面,可不可以再加上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呢?他毫不犹

像地说,不可能,中国再也没有这个级别的人物了。然后我给了他一个老头的小

册子,并且告诉他,我认为这个老头也堪称大师。

第二天,这个朋友又到我的宿舍来了。这次,他略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里

却充满了光芒。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认同我的看法了,这个老头可以列到他的

当代大师的名单中。这次,他又从我的书架上拿走了这个老头的几本小册子。等

我书架上这个老头的书差不多被他看完的时候,他开始了跟我此前一样辛苦地从

各个渠道收集这个老头的书的过程。

这个老头就是这本书的作者金克木。为了看到更多如那个朋友一样的充满光

芒的眼睛,我起意编这样一本书。

金克木,祖籍安徽寿县,1912年生于江西。1930年,金克木到北平求学,1935

年到北京大学图书馆做馆员。1938年,金克木去香港任《立报》国际新闻编辑。

1939年,金克木到湖南省立桃源女子中学和湖南大学任教。1941年,经友人周达

夫介绍,金克木到印度加尔各答的中文报纸《印度日报》任编辑。因机缘巧合和

自己对于知识的热爱,金克木很快学会了梵文,并对印度的状况形成了自己独到

的见解。1946年,金克木回国任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1948年任北京大学东方语

言文学系教授。1949年后,金克木的学术与人生之路跟中国的大多数知识分子没

有什么区别。上世纪70年代后,大地回春,金克木陆续重印和出版的著作有《印

度文化论集》《比较文化论集》《旧学新知集》《末班车》《孔乙己还乡》《风

烛灰》等,译著有《我的童年》(古代印度文艺理论文选》《摩诃婆多插话选》

等。金克木的一生值得好好写本传记,肯定好玩和复杂得要命。现在,我们来看

看这个奇特老头的几个人生片断。

1936年,金克木和一位女性朋友到南京莫愁湖游玩。到了莫愁湖上,他们上

了一条小船,因为女孩子的淘气,他们被搁在湖心一条单桨的船上,而两个人谁

也不会划船。那个女孩子“嘴角带着笑意,一副狡酷神气,仿佛说,‘看你怎么

办?' ”于是年轻气盛的金克木便专心研究起了划船。经过短时间的摸索,金克

木发现,因为小船没有舵,桨是兼舵的。“桨拨水的方向和用力的大小指挥着船

尾和船头。明是划水,实是拨船。”就这样,金克木学会了划独桨船。

1939年,金克木在湖南大学教法文,署假去拜访罗常培。罗常培介绍他去见

当时在昆明乡间、时任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的傅斯年。见到傅斯年,“霸道”的

傅所长送了他一本英文注解的拉丁文的恺撒著《高卢战记》。金克木匆匆学了书

后附的拉丁语法概要,就从头读起来。“一读就放不下了。一句一句啃下去,越

来兴趣越大。真是奇妙的语言,奇特的书。”就这样,金克木学会了拉丁文。

上世纪40年代,金克木在印度结识“汉学”博士戈克雷。戈克雷其时正在校

勘梵本《集论》,就邀请金克木跟他合作。因为原写本残卷的照片字太小、太不

清楚,他们就从汉译本和藏译本先还原成梵文。结果,让他们吃惊的“不是汉译

和藏译的逐字‘死译’的僵化,而是‘死译’中还是各种本身语言习惯的特点。

三种语言一对照,这部词典式的书的拗口句子竟然也明白如话了,不过需要熟悉

他们各自的术语和说法的‘密码’罢了。”找到了这把钥匙,两人的校勘工作越

来越顺利。

上面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看起来没有太大的相关性,但如果我们不拘泥于事

情表面的关联,而是把探询的目光深入到金克木思考和处理问题的路径上,这些

似乎不相关的文字或许就会变得李生兄弟般亲密。我们选编这本书的目的,就是

希望能够寻找到这条并不一目了然的路,看一看一路上美不胜收的景致。在编选

的过程中,我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把选文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否则这将是

一套全集的规模。于是就有了这本金克木谈论读书的书。

在一个知识越来越复杂,书出版得越来越多的时代,我们首先关心的当然是

读什么书。如果不加选择,见书就读,那每天以几何倍数增长的图书恐怕会炸掉

我们的脑子,还免不了庄子的有涯随无涯之讥。那么,该选择哪些书来读,又如

何读得懂呢?

“有人记下一条轶事,说,历史学家陈寅恪曾对人说过,他幼年时去见历史

学家夏曾佑,那位老人对他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

完了,没得读了。‘他当时很惊讶,以为那位学者老糊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时,

他才觉得那话有点道理:中国古书不过是那几十种,是读得完的。说这故事的人

也是个老人,他卖了一个关子,说忘了问究竟是哪几十种。现在这些人都下世了,

无从问起了。“那么,光是”中国古书“就”浩如烟海“,”怎么能读得完呢?

谁敢夸这海口?“夸这个海口的正是金克木。”只就书籍而言,总有些书是绝大

部分的书的墓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为书籍和文化一样总是累

积起来的。因此,我想,有些不依附其他而为其他所依附的书应当是少不了的必

读书或则说必备的知识基础。“”若为了寻求基础文化知识,有创见能独立的旧

书就不多了。“就中国古书而言,不过是《易》《诗》《书》《春秋左传》《礼

记》《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等数种;就外国书而言,也不

过《圣经》《古兰经》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狄德罗、培根、贝克莱、

康德、黑格尔、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高尔基等

人的著作。读这些书,再配合一些简略的历史,”花费比’三冬‘多一点的时间,

就一般人而言大约是’文史足用‘了“。

那这些“‘太空食品’一样的书怎么消化?”我们选在第一辑里的大部分文

章就是金克木提示怎样消化这些“太空食品”的。选在前面的一部分是金克木勾

画的这些“太空食品”的系谱,有了这个系谱,我们就可以按图索骥,不在枝枝

杈杈的书上枉费精神。后面的一部分是个案分析,体现了金克木自己说的“生动

活泼,篇幅不长”的风格,能让我们“看懂并发生兴趣”。认真看完这些文章,

按这个方法读下去,说不定哪天我们也会惊喜地发现——“书读完了!"

但是古代的书跟我们的时代差距那么大,西方的书跟我们的思维习惯那样不

同,印度的书有着那样不可思议的想象,我们如何能拆除那些壁垒,明白作者的

弦外之音,从容地进入书的世界,跟那些伟大的作者共同探讨世界的秘密呢?金

克木的方法是“福尔摩斯式读书法”和“读书得间”——这是本书第二辑的内容。

要读懂作者的书,不能用“兢兢业业唯恐作者打手心读法,是把他当作朋友

共同谈论的读法,所以也不是以我为主的读法,更不是以对方为资料或为敌人的

读法。这种谈论式的读法,和书对话,……是很有趣味的”。“一旦‘进入角色

’,和作者、译者同步走,尽管路途坎坷,仍会发现其中隐隐有福尔摩斯在侦探

什么。要求剖解什么疑难案件,猜谜,辩论,宣判。”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层

是要有尚友古人的脚襟和气魄,敢于并且从容地把作者当朋友;一层是跟着作者

的思路前进,看他对这些问题的描述或论证能否说服我们。这样做也有两种收获,

一是读书时始终兴致盎然,二是读会的书就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把有字的部

分读会了,怎么读那些书的空白部分呢?——这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古人有个说法叫‘读书得间’,大概是说读出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于无

字处看出字来。其实行间的空白还是由字句来的;若没有字,行间空白也没有了。

”“古书和今书,空白处总可以找出问题来的。不一定是书错,也许是在书之外,

总之,读者要发现问题,要问个为什么,却不是专挑错。”我们不妨把这个称作

金克木的“得间读书法”。用这个方法读书,可以明白作书者的苦心孤诣和弦外

之音,更有甚者,会发现古人著述的秘密。“不但佛书,其他古书往往也有内外

之别。讲给别人听的,自己人内部用的,大有不同。”很多问题“‘预流’的内

行心里明白,‘未入流’的外行莫名其妙”。当我们知道这些古人的行间甚至书

间空白的时候,那本书才会打开大门,高高兴兴地迎我们进去。

当然,读好了书,却不能让这些书活在当下,不能“苟日新,又日新”,那

我们不过成了“两脚书橱”。如何避免这个问题,怎样才能在书和现实的世界里

出入无间?这正是本书第三辑的内容——“读书·读人读物”。

金克木常说,他的文章“看来说的都是过去……可是论到文化思想都与现在

不无关联”。“所读之书虽出于古而实存于今……所以这里说的古同时是今。”

金克木关注的,正是古代跟现在的极大相关度,并间接地指向未来。“所有对‘

过去’的解说都出于‘现在’,而且都引向‘未来’。”脱离了对“现在”的反

应和对“未来”的关注,那些古书只不过是轮扁所说的“古人之糟粕”,弃之不

足惜的。

但读通了书还不行,“物是书,符号也是书,人也是书,有字的和无字的也

都是书”,因此需要“读书、读人、读物”。“我读过的书远没有听过的话多,

因此我以为我的一点知识还是从听人说话来得多。其实读书也可以说是听古人、

外国人、见不到面或见面而听不到他讲课的人的话。反过来,听话也可以说是一

种读书。也许这可以叫作‘读人’。”“读人”很难,但“不知人,无以知言也”,

“知人”正是“知言”和“知书”的重要的一步。最难的是读物,“物比人、比

书都难读,它不会说话;不过它很可靠,假古董也是真东西。”“到处有物如书,

只是各人读法不同。”读书就是读人,读人就是读物,反过来,读物也是读人,

读人也是读书。金克木这种破掉壁垒的方法,大有古人“万物皆备于我”的气概,

较之“生死书丛里”的读书者境界要大得多。钱钟书力倡“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南学北学,道术未裂”,意在沟通东西,打通南北,要人能“通”。金克木也

提倡一种有意味的通。“读书、读人、读物”的“通”与中书君的“通”是一是

二?颇值得我们好好思量。但无疑,有了这个“读书、读人、读物”的通,我们

此前提到的金克木那些断断续续的人生片断就有了一个相通的根蒂。

当然,书是否真的能够读完,人和物是不是真的就能读得通,是“如人饮水,

冷暖自知”的事情,要亲自领会体验才好。但毫无疑问,金克木在这里给了我们

一个进入书的世界的方便法门。

临了要说明一下书中数宇、标点的用法和文章的写作年份问题。为尊重原作,

我们不对金克木与现行规定不一致的数字和标点符号用法强做统一,而是按金克

木的习惯照排。文章末尾原有年份的,一仍其旧。部分未标明年份的,编者根据

各种资料推定写上,为与原标年份的区别,加括号(如(一九八四年))标明。

另有少数年份尚难确定的,阙疑。

最后,我们应该感谢金木婴女士和钱文忠先生。金木婴女士欣然为本书写了

后记,而钱文忠先生也慷慨地同意把他那篇“懂得”的文章收在了本书中。

黄德海

2005 年12 月

“书读完了”

有人记下一条轶事,说,历史学家陈寅恪曾对人说过,他幼年时去见历史学

家夏曾佑,那位老人对他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

了,没得读了。”他当时很惊讶,以为那位学者老糊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时,

他才觉得那话有点道理:中国古书不过是那几十种,是读得完的。说这故事的人

也是个老人,他卖了一个关子,说忘了问究竟是哪几十种。现在这些人都下世了,

无从问起了。

中国古书浩如烟海,怎么能读得完呢?谁敢夸这海口?是说胡话还是打哑谜?

我有个毛病是好猜谜,好看侦探小说或推理小说。这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我却并不讳言。宇宙、社会、人生都是些大谜语,其中有日出不穷的大小案件;

如果没有猜谜和破案的兴趣,缺乏好奇心,那就一切索然无味了。下棋也是猜心

思,打仗也是破谜语和出谜语。平地盖房子,高山挖矿井,远洋航行,登天观测,

难道不都是有一股子猜谜、破案的劲头?科学技术发明创造怎么能说全是出于任

务观点、雇佣观点、利害观点?人老了,动弹不得,也记不住新事,不能再猜

“宇宙之谜”了,自然而然就会总结自己一生,也就是探索一下自己一生这个谜

面的谜底是什么。一个读书人,比如上述的两位史学家,老了会想想自己读过的

书,不由自主地会贯串起来,也许会后悔当年不早知道怎样读,也许会高兴究竟

明白了这些书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倒相信那条轶事是真的。我很想破一破这个谜,

可惜没本领,读过的书太少。

据说二十世纪的科学已不满足于发现事实和分类整理了,总要找寻规律,因

此总向理论方面迈进。爱因斯坦在一九○五年和一九一五年放了第一炮,相对论。

于是科学,无论其研究对象是自然还是社会,就向哲学靠拢了。哲学也在二十世

纪重视认识论,考察认识工具,即思维的逻辑和语言,而逻辑和数学又是拆不开

的,于是哲学也向科学靠拢了。语言是思维的表达,关于语言的研究在二十世纪

大大发展,牵涉到许多方面,尤其是哲学。索绪尔在一九○六到一九一一年的讲

稿中放了第一炮。于是本世纪的前八十年间,科学、哲学、语言学“搅混”到一

起,无论对自然或人类社会都仿佛“条条大路通罗马”,共同去探索规律,也就

是破谜。大至无限的宇宙,小至基本粒子,全至整个人类社会,分至个人语言心

理,越来越是对不能直接用感官觉察到的对象进行探索了。现在还有十几年便到

本世纪尽头,看来越分越细和越来越综合的倾向殊途同归,微观宏观相结合,二

十一世纪学术思想的桅尖似乎已经在望了。

人的眼界越来越小,同时也越来越大,原子核和银河系仿佛成了一回事。人

类对自己的生理和心理的了解也像对生物遗传的认识一样大非昔比了。工具大发

展,出现了“电子计算机侵略人文科学”这样的话。上天,入海,思索问题,无

论体力脑力都由工具而大大延伸、扩展了。同时,控制论、信息论、系统论的相

继出现,和前半世纪的相对论一样影响到了几乎是一切知识领域。可以说今天已

经是无数、无量的信息蜂拥而来,再不能照从前那样的方式读书和求知识了。人

类知识的现在和不久将来的情况同一个世纪以前的情况大不相同了。

因此,我觉得怎样对付这无穷无尽的书籍是个大问题。首先是要解决本世纪

以前的已有的古书如何读的问题,然后再总结本世纪,跨入下一世纪。今年进小

学的学生,照目前学制算,到下一世纪开始刚好是大学毕业。他们如何求学读书

的问题特别严重、紧急。如果到十九世纪末的几千年来的书还压在他们头上,要

求一本一本地去大量阅读,那几乎是等于不要求他们读书了。事实正是这样。甚

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本世纪的书也不能要求他们一本一本地读了。即使只就

一门学科说也差不多是这样。尤其是中国的“五四”以前的古书,决不能要求青

年到大学以后才去一本一本地读,而必须在小学和中学时期择要装进他们的记忆

力尚强的头脑;只是先交代中国文化的本源,其他由他们自己以后照各人的需要

和能力阅读。这样才能使青年在大学时期迅速进入当前和下一世纪的新知识(包

括以中外古文献为对象的研究)的探索,而不致被动地接受老师灌输很多太老师

的东西,消磨大好青春,然后到工作时期再去进业余学校补习本来应当在小学和

中学就可学到的知识。一路耽误下去就会有补不完的课。原有的文化和书籍应当

是前进中脚下的车轮而不是背上的包袱。读书应当是乐事而不是苦事。求学不应

当总是补课和应考。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习应当是在时代洪流的中间和前头主动前

进而不应当是跟在后面追。仅仅为了得一技之长,学谋生之术,求建设本领,那

只能是学习的一项任务,不能是全部目的。为此,必须想法子先“扫清射界”,

对古书要有一个新读法,转苦为乐,把包袱改成垫脚石,由此前进。“学而时习

之”本来是“不亦悦乎”的。

文化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结构、有系统的。过去的书籍也应是有条理的,可

以理出一个头绪的。不是说像《七略》和“四部”那样的分类,而是找出其中内

容的结构系统,还得比《四库全书提要》和《书目答问》之类大大前进一步。这

样向后代传下去就方便了。

本文开始说的那两位老学者为什么说中国古书不过几十种,是读得完的呢?

显然他们是看出了古书间的关系,发现了其中的头绪、结构、系统,也可以说是

找到了密码本。只就书籍而言,总有些书是绝大部分的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

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为书籍和文化一样总是累积起来的。因此,我想,有些不

依附其他而为其他所依附的书应当是少不了的必读书或则说必备的知识基础。举

例说,只读过《红楼梦》本书可以说是知道一点《红楼梦》,若只读“红学”著

作,不论如何博大精深,说来头头是道,却没有读过《红楼梦》本书,那只能算

是知道别人讲的《红楼梦》 .读《红楼梦》也不能只读“脂批”,不看本文。所

以《红楼梦》就是一切有关它的书的基础。

如果这种看法还有点道理,我们就可以依此类推。举例说,想要了解西方文

化,必须有《圣经》(包括《旧约》、《新约》)的知识。这是不依傍其他而其

他都依傍它的。这是西方无论欧、美的小孩子和大人在不到一百年以前个个人都

读过的。没有《圣经》的知识几乎可以说是无法读懂西方公元以后的书,包括反

宗教的和不涉及宗教的书,只有一些纯粹科学技术的书可以除外。古希腊和古罗

马的书与《圣经》无关,但也只有在《圣经》的对照之下才较易明白。许多古书

都是在有了《圣经》以后才整理出来的。因此,《圣经》和古希腊、古罗马的一

些基础书是必读书。对于亚洲,第一重要的是《古兰经》 .没有《古兰经》的知

识就无法透彻理解伊斯兰教世界的书。又例如读西方哲学书,少不了的是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笛卡尔、狄德罗、培根、贝克莱、康德、黑格尔。不是要读全集,

但必须读一点。有这些知识而不知其他,还可以说是知道一点西方哲学。若看了

一大堆有关的书而没有读过这些人的任何一部著作,那不能算是学了西方哲学,

事实上也读不明白别人的哲学书,无非是道听途说,隔靴搔痒。又比如说西方文

学茫无边际,但作为现代人,有几个西方文学家的书是不能不读一点的,那就是

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高尔基,再加上一部《堂

吉诃德》 .这些都是常识了,不学文学也不能不知道。文学作品是无可代替的,

非读本书不可,译本也行,决不要满足于故事提要和评论。

若照这样来看中国古书,那就有头绪了。首先是所有写古书的人,或说古代

读书人,几乎无人不读的书必须读,不然就不能读懂堆在那上面的无数古书,包

括小说、戏曲。那些必读书的作者都是没有前人书可读的,准确些说是他们读的

书我们无法知道。这样的书就是:《易》、《诗》、《书》、《春秋左传》、《

礼记》、《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 .这是从汉代以

来的小孩子上学就背诵一大半的,一直背诵到上一世纪末。这十部书若不知道,

唐朝的韩愈、宋朝的朱熹、明朝的王守仁(阳明)的书都无法读,连《镜花缘》 、

《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里许多地方的词句和用意也难于体会。这

不是提倡复古、读经。为了扫荡封建残余非反对读经不可,但为了理解封建文化

又非读经不可。如果一点不知道“经”是什么,没有见过面,又怎么能理解透鲁

迅那么反对读经呢?所谓“读经”是指“死灌”、“禁锢”、“神化”;照那样,

不论读什么书都会变成“读经”的。有分析批判地读书,那是可以化有害为有益

的,不至于囫囵吞枣、人云亦云的。

以上是算总账,再下去,分类区别就比较容易了。举例来说,读史书,可先

后齐读,最少要读《史记》、《资治通鉴》,加上《续资治通鉴》(毕玩等的)、

《文献通考》 .读文学书总要先读第一部总集《文选》 .如不大略读读《文选》 ,

就不知道唐以前文学从屈原《离骚》起是怎么回事,也就看不出以后的发展。

这些书,除《易》、《老》和外国哲学书以外,大半是十来岁的孩子所能懂

得的,其中不乏故事性和趣味性。枯燥部分可以滑过去。我国古人并不喜欢“抽

象思维”,说的道理常很切实,用语也往往有风趣,稍加注解即可阅读原文。一

部书通读了,读通了,接下去越来越容易,并不那么可怕。从前的孩子们就是这

样读的。主要还是要引起兴趣。孩子有他们的理解方式,不能照大人的方式去理

解,特别是不能抠字句,讲道理。大人难懂的地方孩子未必不能“懂”。孩子时

期稍用一点时间照这样“程序”得到“输入”以后,长大了就可腾出时间专攻

“四化”,这一“存储”会作为潜在力量发挥作用。错过时机,成了大人,记忆

力减弱,理解力不同,而且“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再想补课,读这类基

础书,就难得多了。

以上举例的这些中外古书分量并不大。外国人的书不必读全集,也读不了,

哪些是其主要著作是有定论的。哲学书难易不同,康德、黑格尔的书较难,主要

是不懂他们论的是什么问题以及他们的数学式分析推理和表达方式。那就留在后

面,选读一点原书。中国的也不必每人每书全读,例如《礼记》中有些篇,《史

记》的《表》和《书》,《文献通考》中的资料,就不是供人“读”的,可以

“溜”览过去。这样算来,把这些书通看一遍,花不了多少时间,不用“皓首”

即可“穷经”。依此类推,若想知道某一国的书本文化,例如印度、日本,也可

以先读其本国人历来幼年受教育时的必读书,却不一定要读学校中为考试用的课

本。孩子们和青少年看得快,“正课”别压得太重,考试莫逼得太紧,给点“业

余”时间,让他们照这样多少了解一点中外一百年前的书本文化的大意并非难事。

有这些作基础,和历史、哲学史、文学史之类的“简编”配合起来,就不是“空

谈无根”,心中无把握了,也可以说是学到诸葛亮的“观其大略”的“法门”了。

花费比“三冬”多一点的时间,也可以就一般人说是“文史足用”了。没有史和

概论是不能入门的,但光有史和概论而未见原书,那好像是见蓝图而不见房子或

看照片甚至漫画去想象本人了。本文开头说的那两位老前辈说的“书读完了”的

意思大概也就是说,“本人”都认识了,其他不过是肖像画而已,多看少看无关

大体了。用现在话说就是,主要的信息已有了,其他是重复再加一点,每部书的

信息量不多了。若用这种看法,连《资治通鉴》除了“臣光曰”以外也是“东抄

西抄”了。无怪乎说中国书不多了。全信息量的是不多。若为找资料,作研究,

或为了消遣时光,增长知识,书是看不完的;若为了寻求基础文化知识,有创见

能独立的旧书就不多了。单纯资料性的可以送进计算机去,不必自己记忆了。不

过计算机还不能消化《老子》,那就得自己读。这样的书越少越好。封建社会用

“过去”进行教育,资本主义用“现在”,社会主义最有前途,应当是着重用

“未来”进行教育,那么就更应当设法早些在少年时结束对过去的温习了。

一个大问题是,这类浓缩维他命丸或和“太空食品”一样的书怎么消化?这

些书好比宇宙中的白矮星,质量极高,又像堡垒,很难攻进去,也难得密码本。

古时无论中外都是小时候背诵,背《五经》,背《圣经》,十来岁“书读完了”

就背完了,例如《红与黑》中的于连。现在怎么能办到呢?看样子没有“二道贩

子”不行。不要先单学语言,书本身就是语言课本。古人写诗文也同说话一样是

让人懂的。读书要形式内容一网打起来,一把抓。这类书需要有个“一揽子”读

法。要“不求甚解”,又要“探骊得珠”,就是要讲效率,不浪费时间。好比吃

中药,有效成分不多,需要有“药引子”。参观要有“指南”。入门向导和讲解

员不能代替参观者自己看,但可以告诉他们怎么看和一眼看不出来的东西。我以

为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生动活泼,篇幅不长,能让孩子和青少年看懂并发生兴趣的

入门讲话,加上原书的编、选、注。原书要标点,点不断的存疑,别硬断或去考

证;不要句句译成白话去代替;不要注得太多;不要求处处都懂,那是办不到的,

章太炎、王国维都自己说有一部分不懂;有问题更好,能启发读者,不必忙下结

论。这种入门讲解不是讲义、教科书,对考试得文凭毫无帮助,但对于文化的普

及和提高,对于精神文明的建设,大概是不无小补的。这是给大学生和研究生作

的前期准备,节省后来补常识的精力,也是给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放眼观世界

今日文化全局的一点补剂。我很希望有学者继朱自清、叶圣陶先生以《经典常谈

》介绍古典文学之后,不惜挥动如椽大笔,撰写万言小文,为青少年着想,讲一

讲古文和古书以及外国文和外国书的读法,立个指路牌。这不是《经典常谈》的

现代化,而是引导直接读原书,了解其文化意义和历史作用,打下文化知识基础。

若不读原书,无直接印象,虽有“常谈”,听过了,看过了,考过了,随即就会

忘的。“时不我与”,不要等到二十一世纪再补课了。那时只怕青年不要读这些

书,读书法也不同,更来不及了。(一九八四年)

谈读书和“格式塔”

现在人读书有个问题:书越来越多,到底该怎么读?

汉朝人东方朔吹嘘他“三冬,文史足用”。唐朝人杜甫自说“读书破万卷”,

宋朝以后的人就不大敢吹大气了。因为印刷术普及,印书多,再加上手抄书,谁

也不敢说书读全了。于是只好加以限制,分出“正经书”和“闲书”,“正经书”

中又限制为经、史,甚至只有“九经、三史”要读,其他书可多可少了。

现在我们的读书负担更不得了。不但要读中国书,还要读外国书,还有杂志、

报纸,即使请电子计算机代劳,我们只按终端电钮望望荧光屏,恐怕也不行。一

本一本读也不行,不一本一本读也不行。总而言之是读不过来。光读基本书也不

行:数量少了,质量高了,又难懂,读不快,而且只是打基础不行,还得盖楼房。

怎么办?不说现代书,就说中国古书吧,等古籍整理出来不知何年何月,印出来

的只怕会越多而不是越少,因为许多珍贵古籍和抄本都会印出来。而且古书要加

上标点注释和序跋之类,原来很薄的一本书会变成一本厚书。古书整体并没有死

亡,现在还在生长。好像数量有限度,其实不然。《易经》、《老子》从汉墓里

挖出了不同本子。《红楼梦》从外国弄回来又一个抄本。难保不再出现殷墟、敦

煌、吐鲁番之类。少数民族有许多古书还原封未动,或口头流传。古书像出土文

物,有增有减,现在是增的多减的少。也许理科的情况好些,不必再去读欧几里

得、哥白尼、牛顿的原著了,都已经现代化进了新书里了;可是新书却多得惊人,

只怕比文科的还生长得快。其实无论文理法工农医哪一行,读书都会觉得忙不过

来吧?何况各学科的分解、交叉、渗透越来越不可捉摸,书也跟着生长。只管自

己一个研究题目,其他书全不看,当然也可以,不过作为一个社会活动中的人若

总是好像“套中人”,不无遗憾吧?

现在该怎么读书?这个问题只怕还没到有方案要作可行性审议的时候。不过

看来对这问题感到迫切的是成年人或则中年人。儿童和青少年自己未必有此感觉。

他们读书还多半靠别人引导。一到成年,便算一进大学吧,开始有人会感觉到了,

也未必都那么迫切。有幸进大学的人多半还忙于应付考试,其他人也忙于为各种

目的而自学或就业,无暇也无心多读书。老年人还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和读书兴趣

的怕不太多。读书能力,至少是目力和记忆力,到老年也会大不如前了。所以书

读不过来的问题只怕主要是从二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以知识为职业的人的烦恼。实

际上,范围恐怕还要小。从事某一专题研究的人未必都有此感觉。读书无兴趣的

人也未必着急要读书。所以真正说来,这问题只是少数敏感的大约二十岁到四十

岁的人感到迫切。对这些人讲读基本典籍当然对不上口径。这也许是有人想提倡

读基本书而未得到响应的原因之一吧?卖得多的书未必读的人多,手不释卷的人

也许手中是武侠和侦探小说或则试题答案,嚷没工夫读书的人说不定并不是急于

读书,所以不见得需要讲什么读书方法和经验,不过闲谈几句读书似也无妨。

照我的想法,同是读书人,读同类的书,只讲数量,十八岁的不会比八十岁

的读得多。这不成问题,所以刚上大学不必为不如老教授读书多而着急。应当问

的是:自己究竟超过了那位八十岁的老人在十八岁时的情况没有?若是超过了或

大致相等,就可放心;若是还不如,那就该着急了。不会件件不如,应当分析比

较一下,再决定怎么办。读书还不能只比数量,还得比质量,读的什么书,读到

了什么。我想,教书的人,特别是教大学的人,应当要求十八岁的学生超过十八

岁的自己,不应当要求学生比上现在的自己。我教过小学、中学、大学,每次总

觉得学生有的地方比我强。这自然是我本来不行之故,却也可供参考。我自己觉

得有不如学生之处,也有胜过学生之处,要教的是后者,不是前者。也许这就是

我多次教书都尚未被学生赶走之故吧?甚至还有两三次在讲完课后学生忽然鼓掌

使我大吃一惊的事,其实那课上讲的并不是我有什么独到之处。由此我向学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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