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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中列了两个大公式,出发于一个总公式。开篇第一节,朱熹定为.6

看这本书怎么说。他说的是:康德把外和内分开,胡塞尔又把两者合一,说外就

是内。仍用符号:一个说,Al后面藏个A2,那才是x.另一个说,A 就是A ,没有

必要分成两个,Al就是A2. 于是萨特问:这样就是一而不是二了吗?这个A 能是

x 吗?只是x1吧?A1是变化的有限的多的现象,A2是不变的永恒的一的本身。若

说A1就是A2,所以成为只有A ,那能说A 是x 吗?这和说A2是x 一样,不过换成

A1是x 罢了。问题照旧,还出了新问题。说A 只是显现出来的东西,那必定还有

个不断变化的无限数量的观察者(反思)见到“显现”(这里明显有相对论思想

影响),仍然还原不到一个A ,也就是不能等于一个单一的(抽象的)x.数学符

号没有人文符号容易懂。比方说x 指“人”(照我们习惯总要说是“人性”、

“仁”之类才行)。一个人说:张三显现出来的衣冠楚楚相貌和张三自身并不一

样,我们不能透过衣服见其裸体,更不可能见其内脏和内心(不算“特异功能”),

所以有两个张三,一个是常变的有衣服皮肤包着的,一个是不变的本身。另一人

说:我们所知道的张三就是显现出来的张三,剥光了,解剖了,还是显现出来的

张三,何必假定有个见不到的张三呢?第三人说:张三不论是一是二,总是说有

这么一个人。“人”是什么?张三是人,李四就不是人吗?张三怎么能也算李四

呢?而且既有显现,必有照见,不然怎么知道显现呢?照见者还要有照见者,成

为无限了。而且,一个主,一个客,怎么统一成为一个“人”呢?因此我们要从

此前进考察“人”(x )是什么。接下去,避开了x1(客)和x 2 (主)又碰上

了x 和-x. 这个-x是不是y 呢?这又怎么“一”得起来?这就是用哲学语言符号

说的“存在”和“虚无”。在我们中国普通人看来,这一大厚本书无非是跟这两

名或一名罪犯捉迷藏。终极目的是要问出“我”这个“人”是谁?办案的人感兴

趣,不懂案情的人觉得索然无味。

《逻辑哲学论》还是这样一套。“逻辑”算x ,“哲学”算y 吧,x+y 是作

者对世界的看法。x 是语言世界,但这是理想语言,也就是逻辑,所以只能用数

学符号表达。这是我们所要“谈”也能够“谈”的。y 是“哲学”,那是逻辑

(语言)以外的,或者说是非理想语言非逻辑的模糊语言所“谈”的。既不能用

理想语言的数学符号表达,那就应当“沉默”。这比萨特那本书麻烦,不能再用

数学符号,也不能用文学符号。但仍不妨试试用作者所否定了的模糊语言来谈论

他的精确语言。结果会发现,书中除了数理逻辑推演那一部分,说哲学语言混淆

的他自己也用的是同样的模糊语言。在他,这当然是一贯了。在我们,这就有理

由也用普通语言来谈论。萨特一路追罪犯,这本书说已经抓到了。怎么抓的?开

头两句话:“1.1.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物的总和。”“2.那发生的东西,即

事实,就是原子事实的存在。”好,说的还是“存在”,是不是萨特追查的那个

x 呢?先不管它,重要的是“事实”和“原子事实”。后一个词,译者说了,是

受英译影响的通行译法。这很不幸,因为“事实”和“事态”不能混为一谈,也

不必加个“原子”。这且不论,我想提一个意见,一般人读这书可用另一种读法。

数理逻辑部分不能用别的读法,若不学就可以不管,无妨读其中举不胜举的警句

或思想火花。这种读法在专家是不能容忍的;但在普通人,若不这样读而当作课

本去啃,那就失去了可摘下的珠玉,只望光辉而叹气,太可惜了。我提的还是文

学的读法,并不亵读这本庄严的书。例如6.51中说:“疑问只存在于有问题的地

方;只有在有解答的地方才有问题,而这只有在有某种可以说的事情的地方才有。”

他没有用数学语言,所以是模糊语言,也就可以当作文学语言来欣赏和思考,不

限于本身所含的严格哲学意义了。不能说,还能问吗?

现在说说《心经》。这是供背诵的“经”。两百多字中还有一半是咒语和赞

颂,前半译文也等于用汉字写外文,用的文字仿佛数学符号,单凭本身是无法读

“懂”的,不论怎么“懂”都得讲解。不过我认为也可以谈论,只是先要多少明

白两个词:一是“船若”,前面说过了;一是“空”。其他的音译和意译的词在

任何注本中都有种种解释,这两个词却不能依靠注。全文中并没有“船若”而这

“经”称为“般若(智慧)波罗蜜多(到彼岸)”的“心”(中心、核心),为

什么?因为全篇讲的只是“空”,“智慧”就在这里,是全部讲“般若”的“经”

的“心”。第一句说:“观自在(观世音)菩萨……照见五蕴皆空。”以下是著

名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五蕴”是“色、受、想、行、识”,所以这是解说第一句的。世界一切归纳为

五类,各各都是“空”。这“空”可算x.一切是x.有趣的是原文的“空”恰好是

个数学符号的名称,就是“零”。零位记数是印度人对世界的一大贡献,经过阿

拉伯人流传世界。这个“零”就是“空”字,是零位,是“虚”,但不是“无”。

《逻辑哲学论》说“事实”、“事态”,说的是有头有尾的“事”而不是单一可

名的“物”。“空”或“零”正是从这有生有灭有聚有散的状态的究极来说的。

什么不是从“零”开始又归结到“零”呢?物可分解,事有生灭,心不常住,所

以都是“空”。“空”不可见,见的是“有”(存在物),所以“色(形相)不

异空……空即是色”了。《心经》说,凭这“般若”,可以“心无呈碍。无呈碍

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是不是萨特憧憬的自由呢?《存在与虚无》

议论了那么多,其中有多少问题是印度古人曾经试图解答的啊。“存在”,连同

“虚无”,以及那“不能谈的事情”,无非是“空”或“零”(零位,不是仅仅

“无”),是那个点(原来的符号),或圈(现在的符号)。这样,三本书的问

题都是追查x ,都可以归结为指示宇宙人生的一堆符号和符号关系。这些符号又

是脱离不了形形色色的语言的(除去那可用数学符号表示的一部分)。汉语中没

有同人家一样表示“存在”的字,如拉丁语的esse,梵语的asti,英语的“to be

or not to be”(哈姆莱特);他们又缺汉语的阴、阳。彼此追查的x 不同。所

以印度哲学还可以和欧洲的通气,而中国的则很难。“语言”不通嘛。我们无法

摆脱语言枷锁。用汉语思想的人不容易抓住那个超时空的“存在”或“空”。这

又用得着维特根斯坦的妙论了,但不限于他所指的逻辑语言。

那么,试问,我们的文化思想中突出而不逊于别人的是什么呢?前面提到了

史学,在思想上,我想是中国式的美学或艺术哲学。我们本来是艺术的国家。汉

族的文化传统是艺术的。“学”起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艺”中有术、有技、有哲学思想,从彩陶和龟甲文字就开始了。有文艺又有武

艺。哲学书的文章好。史书是文学作品。打仗是高深艺术。皇帝作诗画画。我们

的习惯思维方式是艺术的,不是数学的;是史学的,不是哲学的。二十多年前不

是兴起过一场美学辩论吗?近来不是又兴起了对美学研究的热心吗?偏爱在此。

我们喜欢用“艺术”的眼光看世界。我们的文化思想的特色和研究突破口恐怕不

在欧洲式的哲学而在中国式的艺术观。若现在忽略了、错过了,将来恐怕就难以

挽回了。历史是可以重复的,但是不能倒转的。

(一九八八年)

读书得间

古人有个说法叫“读书得间”,大概是说读出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于无字

处看出字来。其实行间的空白还是由字句来的;若没有字,行间空白也就没有了。

还是要先看字句,不过要不仅看字句,更要看出问题。

八月九日《北京日报》“广场”摘了《中国文化报》一篇短文。其中说:

“一九八O 年以前……广大群众对待电影……的艺术性是很宽厚的。……‘四人

帮’被粉碎已经整整十年了。……今天,人们对艺术上粗糙的电影……已不可能

具有十年前那种宽厚的态度。”“一九八O 年以前”,“前”到什么时候?过了

一九七六年就是“四人帮”时期了。那时“四人帮”横行,是不是对艺术性宽厚?

再向前溯到哪里?一九八O 年到现在还不到十年。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原文如此,

还是摘得不好,还是我的头脑有问题?或许是汉语特色?说一个人“生前”不是

指他“死前”吗?

这里不过是随手举例,对于那篇文章的大意我还能懂得,并无指责之意,也

不是咬文嚼字。我想这也许就是“读书得间”的小小一“间”吧?古书和今书里,

空白处总可以找出问题来的。不一定是书错,也许是在书以外,总之,读者要发

现问题,要问个为什么,却不是专挑错。外国有个苏格拉底,中国有个公羊高,

专爱发问题。问来问去,越来越难答。公羊高讲《春秋》,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

白,自问自答,好比上课讲解或讨论。当然,为应付考试必须背诵,不能提问题。

近些年来,从欧洲到美国,可能已波及日本,又在闹什么“解构”主义,也

就是拆散、打破,来读书。走极端的竟成了“意义”的虚无主义者。本世纪从开

始以来,语言学和心理学不断提出新问题、新看法,深入并扩大了对语言的再认

识。到现在快世纪末了,语言加心理的文史哲的新问题还没有完。吵了近一百年,

越争论问题越多,变化越快。这是全世界交通和信息流通技术发展越来越快的结

果吧?

照我的浅薄想法,若讲读书、解书,哪国古书今书合算也没有中国多,中国

学者理应去参加国际对话。要提醒他们,哲学祖师不仅希腊有。他们争论的问题

中国人也懂,也会用他们能懂的行话讲我们古老的哲学新问题。他们讲什么“误

读”是否正常,大讲“书写学”,认识汉字的人正好加入战团,用当代哲学语言

讲讲我们的话。

(一九八七年)

闲话天文

近年来翻印古书和翻译古书忽然流行,早已超过了《四库全书》时代。可是

讲怎么读古书的还很少。是不是大部头古书只为包装摆起来好看?谁有那么多时

间读古书?赏鉴古董?“博览群书”只怕是属于有电视电脑以前的时代,不属于

现代或者“后现代”了。

不过有书就会有人读。现在人读古书和一百年以前古人读古书不会一样。现

在人有些想法是古时人不会有的。我想起一个例。

清初顾炎武的《日知录》大概是从前研究学问的人必读的。记得开篇第一条

便是“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举了《诗经》的例证。现在人,就说我罢,读

起来就有些看法,是八十多年前离开世界的我的父亲想不到的。我想的是什么?

顾老前辈是明末清初的人,自命遗民,怀念前朝,自然更多今不如昔的复古

之情。夏商周三代以上是圣人尧舜治世,是黄金时代。夏朝有治水的大禹,周朝

有演周易八卦的文王和制礼的周公,当然是后代赶不上的。那时人人都知天文,

不分上等下等男人女人,真正是“懿欤休哉”的盛世。但我想,古人没有钟表和

日历,要知道时间、季节、方位,都得仰看日月星辰。“东方红,太阳升。”日

出在东方,是早晨,永远光明。日落在西方,是黄昏,接近黑暗。“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作息时间表是在天上。“人人皆知天文”,会看天象,好像看钟表,

何足为奇?现在是“六亿神州尽舜尧”。照五十年代统计,全国有六亿人口,个

个都是圣人,尧舜也不稀罕了。人人知道,地球是圆的,向东向西都会回原地。

古人不知道。

我说这些话当然不是要讲现在人怎么读古书,只是由此想到今天是不是还要

人人知道一点天文。古人说的天文只是天象,抬头就可以望见。现在都市兴起,

处处是高楼大厦,夜间灯火通明照粗如同白昼,再要仰观天象只有去广阔天地才

行。现在说天文也不再是观赏星空,望望银河边上的牛郎织女了。三十年代我在

北京还能够看星空认星座谈天文。过了六十年,不但看不到星空,天文学也起了

大变化。那时我译的《流转的星辰》、《通俗天文学》和因抗战未能出版的《时

空旅行》都大大过时了。那时的天文学家爱丁顿和秦斯讲宇宙膨胀,写通俗天文

学书,我看得津津有味。他们力求普及深奥的新理论,相对论、量子论,现在都

是古典了。我也快成为古人了。科学一定要有新知,否则就成为玩古董。现在人

看古时人读古时书无论如何也不会摆脱现代人眼光,这是不由自主的。现在的天

文学讲大爆炸,讲黑洞,早已脱离古时诗意的广寒宫和北斗七星以及神话的猎户

和仙女了。现在的小学生的课本里都有太阳系、银河系的常识了。还需要提倡

“人人皆知天文”吗?

不过我仍然认为,至少是读书人,现在也是有点天文常识,看点通俗天文书

为好。从我的微薄经验说,看天象,知宇宙,有助于开拓心胸。这对于观察历史

和人生直到读文学作品,想哲学问题,都有帮助。心中无宇宙,谈人生很难出个

人经历的圈子。有一点现代天文常识才容易更明白:为什么有些大国掌权者不惜

花重金去研究不知多少万万年以前发生而现在光才传到地球的极其遥远的银河外

星系、超新星、黑洞等等。这些枯燥的观察、计算、思考只要有一点前进结果,

从天上理论转到地上实际,就会对原子爆炸、能源危机产生不可预计的影响。最

宏观的宇宙和最微观的粒子多么相似啊!宇宙的细胞不就是粒子吗?怎么看宇宙

和怎么看人生也是互相关联的。有一点宇宙知识和没有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只懂

小学生课本里的那一点点也好。古时读书人讲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看今天也

应当是这样。不必多,但不可无。

我还想提一点是近代和现代天文学发展历史的通俗化。这会有助于破除流行

的不准确认识。例如日心说和地心说是早就有的,困难在于科学论证。哥白尼神

父有了第一次大成功,但完成还在开普勒的算出行旱轨道。尽管人已能飞出地球,

行走在太空,但太阳系里还有不少难题。牛顿对神学是有兴趣的。科学和宗教是

两回事。科学可以研究宗教,但不能消灭人的信仰。要用科学实验破除迷信也不

容易,还需要破除迷信中的心理因素和社会因素。如此等等。要知道历史事实,

知道科学进步非常困难,科学家是会有牺牲的。

我想现在一定出了不少讲新天文学成就的通俗易懂的好书,可惜我不知道。

希望读书人不妨翻阅一下,可能比有些小说还要有趣。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一日

读书法

甲 今天来谈谈读书法,怎么样?

乙 我洗耳恭听你的高见。

甲 我只能讲个真实故事。从前有位教授在大学教第一堂课时抱了一叠书去,

在开场白以后便介绍这几部古典名著,一一说明作为基本读物的重要性,要求一

学期读完这几本。每堂指定预习多少,下周上课除讲解外还当场提问题要学生回

答。他说到做到,毫不客气。恰巧班上有位女学生是从前鼎鼎大名中西兼通的学

者的孙女儿。她几乎每回都抢答,而且问题越难,她抢得越快,唯恐失去显露才

华的机会。若是比较简单容易的问题,她就默不作声,让给同学。男生又把容易

的向女生谦让,仿佛男生总是不如女生反应快。于是那位才女占了首席,其他人

也乐得偷懒而且减少露丑。首席学生并不包办,总是留有余地给旁人。课程结束

时不仅教授满意,而且全班男女学生个个满意。班上有一个学生是我的朋友,是

他对我讲的。这是教学法,也是读书法,对此你有何评论?

乙 这是读书正宗,有教有学,有提问有答复,也就有了讨论和纠正错误。

有师,有友,各得其所,是读书的正轨,学问打基础的正路。我也听到过一个教

学故事和这不同,说给你听听。有位教授一上课先作开场白,然后把带来的仅有

的一本书向学生介绍。这是一部中国古典名著的校点注释本。他要求学生自己读

一遍,将校点和注释及注中的评论的错误指出来,写下作为作业,多少不限,详

略不限,半月后开始交卷,限期一个月。介绍完了,他便讲课,不再提这本书,

一个月之内也不提。请问你对此有何评论?

甲 我很想知道一个月后的结果。

乙 结果很简单。答卷一堆,互有异同。教授看了一遍,上课时发给学生,

要求每人轮流通读全班答卷,记下有错未纠的和本来不错而纠错了的,再交来。

甲 这教法省事,等于开讨论会,教师旁听。

乙 也不省事。答卷及学生评语再集中以后,教授便开讲这部书作为他讲的

课的举例,对学生的答案不指名而包括在内。结果是学生都熟悉了这部书,教师

出版了这本书的新本子,又是各得其所。

甲 讲这两个故事算不算谈了读书法?

乙 也算也不算。读书本无定法,只要各得其所。我们谈的两个故事若算是

读书法,那么前一种是提问法,后一种是找错法。有人学外文背字典,有人学外

文不记生字而读破一本书再读破一本书,有人学外文把一篇文抄了又抄,烂熟于

心,好像是自己写出来的,然后抄另一篇。各有才能偏向,各有目的不同,能适

合自己而有效的,我认为就是好的读书法,就可以“得其所哉”。硬套用别人的

方法,只怕会“麻雀跟着编蝠飞,熬眼带受罪”。

甲 我听说,从前有两位教授同在西南联大开课讲唐诗,讲法大不相同。又

有两位教授曾同在北京大学教英文,也是大不相同。一位教过几年后出版了讲义,

是一本语法修辞书。他认为不懂语言怎么谈得到内容。一位是翻译家,着重讲授

内容及背景,认为不通全文大意怎么理解词句。一个是从外而内,一个是从内而

外,各有千秋。是不是一个讲“结构”,一个讲“存在”?

乙 看来读书法也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适合自己便能生效,

凡事都要讲效率,读书也一样。无效读书不如睡觉。

甲 我们自己不读书而谈读书,那有什么效率?

乙 假如有人听了我们的谈话以后哈哈一笑,那就是效率。读书后欢喜赞叹

是正效率。读书后愁眉苦脸是负效率。读书后还能自己想出什么来,那就是超效

率。

甲 有人读书只为消闲,还讲什么效率?

乙 怎么不讲?消得了闲,越读越有味。若越读越心烦,还消什么闲,读什

么书?不如睡觉去吧。

古今对话:读书

惠施:我有五车书。

今人:两千几百年前,您老先生的书全在竹简上,能装五牛车,不少了。孔

老夫子教学生只诵诗三百篇,自己也只编一部《春秋》。您有五牛车竹简书,不

知一片竹简上能有几个篆字?车有多大?五车书总共有几万字?都是您的著作吗?

能比上现在的一部全集吗?现在一份报纸八版,一版连广告就有将近一万字。一

天两天看的报纸和刊物加上文件、信件的字数就可以和五车竹简上的字数比一比

了吧?还不算听报告,做报告,参加座谈发言,看电视新闻,电视剧的口头用字

数。读书在今天只能算是业余爱好了,书摆在架上柜里只是装饰房间的一部分了。

论读书,算您老饱学,若论知识面和信息量,和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东方朔:我学习“三冬,文史足用”。

今人:了不起!您在西汉朝,那时有多少文,多少史?老前辈读的是帛书了

吧?一张帛上写多少字?《诗》、《书》、《易》、《礼》、《春秋》,这算文。

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的《史记》完成了没有?您也读不到,只好再读《公羊传》 、

《毂梁传》和几部《子》书了。甲骨文、青铜器金文、石刻铭文,您读了多少?

现在小学生就读中国五千年历史,还学中国语文、外国语文、算术、自然常识、

地理、品德教育、手工、图画、音乐、体育、集体活动等等,科目就比您老人家

学的文史两类多。您就把秦始皇没烧的天文历法医卜种植畜牧科技书都读完,也

用不了五六年,比小学毕业差不多。您在两千年前是最博学的人了。可是现在小

学生的书包里有多少课本作业本?小孩子读书羡慕两千岁的老人清闲啊。

杜甫:我“读书破万卷”。

今人:失敬了。您是诗的带头人。您那时有了纸张,写书一卷又一卷的,抄

来抄去。万卷是真不少了。不知一卷纸能写多少字?清朝修的《四库全书》也不

到十万卷吧?您在唐朝就读了十分之一,真够多的。若一卷几千字,一天读十卷,

“天天读,雷打不动”,一年三千几百卷,读万卷只要三年吧?若一天读一卷,

那就要三十年了。今天我们可不能只读有字的纸做的书。上班办公不算,还要用

耳朵听报告、听广播、听录音,还得用眼睛看录像、看电视、看文件,还得手到、

脚到、耳到、眼到、心到,参加各种集会,各种社会活动。若是天天兰亭,夜夜

桃李园,忙于应酬,作诗作文,发奖领奖,王羲之、李太白哪还有空闲读书?眼

下读书一本就等于从前读多少卷纸。除了业务学习、培训班等等,有非读不可的

书以外,读别的书只能是业余活动,要占去听音乐、唱歌、跳舞、看球、体育锻

炼,以至挤公共汽车、地铁和骑自行车上马路的时间了。若是青年,还要交朋友、

谈恋爱、筹备结婚、找职业、看电视电影、逛公园、看展览、“侃大山”。若是

中年,还得加上管孩子、管老人。时间实在太紧,精神疲倦,要读书也只能看看

不长不短不深不浅不大用心思的散文小品了。对于您老人家的忧国忧民字斟句酌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高雅诗篇“望洋兴叹”,只能像对待前几年曾有轰动效应

的超现代先锋派文学一样了。真对不起!再说,您那时要学外国文讲外国话吗?

要学用电脑吗?现在可不一样。不会古文古书古语古字关系不大,不会用电脑,

不会几句外国话,不用说出不了国,高职称考不上,连合资公司都不会录用,有

生活问题啊。您在唐朝,不会作诗算不了读书人。今天不会用电脑打字的作家越

来越少了。谁还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写?谁还拿书一个字一个字阅读背诵?小学生

都上学习机学会电脑语言了。

曹雪芹:这部小说《石头记》,我“披阅十载,增删五次”。

今人:您是说伟大的《红楼梦》吧?那已经装进电脑了。您还要删什么、增

什么,敲打键盘就行了。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不要紧,有详细索引,一敲就出现

了。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找网络询问。您从前用了十年工夫,那些传抄的人又费了

许多力气,写错了不少,漏了不少,还有人用种种名义在书里书外又增删了不少。

可惜两百年前还没有知识产权,也没有奖金。您白花心血没得一文钱,买酒喝得

用佩刀抵押。生活困苦是天才的命运啊。今天不同了。对着电脑荧屏一天敲打出

几千字上万字的小说散文,许多作家全不当一回事。什么随笔之类都在荧屏上一

晃就出来,再一敲打就印成多少份。再过不久就可以口头创作,不用打就自动录

出来了。今天的印刷出版不是靠读者,是靠赞助、靠征订数、靠广告推销、靠发

行渠道。若要抢先,激光照排自动化,最新的生产线是这边进纸,那边出书。若

条件不够,那就像老前辈当年一样,十年辛苦不寻常,若要出书事渺茫了。话说

回来,若是要求今天的人还在竹片上刻写出贝叶经式一个一个篆字,那只怕作家

都得喝西北风,报纸只能是《春秋》那样一条一条标题新闻,文章都成为“点评”

了。

主持人(编辑》:对不起!请你们列位少讲几句成不成?古人读不到今天的

书,今人又有几个读古时的书?大部头豪华版是装潢门面用的。飞机上、沙发上,

看的是闲书。不过以读书为职业的人,以读书为乐趣的人,总会有的。有人识字

就有人读书,不必担心。现在各位发言已由电脑整理好,我要下指令拼版面播映

并付印了。谢谢大家。

与书对话:《礼记》

有要求人跪着读的书——神圣经典,句句是真理,在真理面前只有低头。

有必须站着读的书——权威讲话。这是训话,没有讨论余地。受教育的人只

有肃立恭听。

有需要坐着读的书——为某种目的而读的书。这样读书不由自主,是苦是乐,

各人感觉不同,只有坐冷板凳是一样。

有可以躺着读的书——大多是文艺之类。这样读书,古名消遣,今名娱乐。

这是以读者为主,可拿起,可放下,可一字一句读,也可翻着跳着读。通常认为

这不算读书,只是看书。有人认为有害,主张排除。有人认为可以保留。

还有可以走着读的书,可以一边走一边和书谈话。书对读者说话,读者也对

书说话。乍看是一次性的,书只会说,不会答。其实不然。书会随着读者的意思

变换,走到哪里是哪里。先看是一个样子,想想再看,又是另一个样子。书是特

种朋友,只有你抛弃它,它决不会抛弃你。你怎么读它都行,它不会抗议、绝交。

所以经典也可以走着读。

我对孔夫子牌位磕过头,对释迦牟尼像也磕过头,但我读经书不是跪着读的。

孔门的《四书》背诵最早,《五经》没背全就上小学了。佛门的经背得更少。背

书是机械动作,不用头脑,背过了也不懂。背来背去,口头背成顺口溜,心里想

别的,有时也和书对上话。书不回答,我替它回答,再一背,居然觉得书中更有

答话。后来读到柏拉图的《对话集》等书,才知道不仅是《论语》记对话,《金

刚经》记对话,欧洲书中也有不少对话。不仅上古中古人对话,近古近代人也对

话。科学家布鲁诺、伽利略写对话,贝克莱主教也写对话。

于是忽然想起《礼记》。为什么?因为在大学里多年以后才记起了《大学》

这部书。这本来是《礼记》的一篇,宋朝晚期朱熹才把《大学》和另一篇《中庸

》从《礼记》独立出来,和《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从元朝起受到

特殊的尊重。可是直到今天好像也没有人追溯这两篇互相独立的文的来源《礼记

》,不问为什么“三礼”(《周官》、《仪礼》、《礼记》)之一的书会包含这

两篇政治哲学文丛。《礼记》是由西汉戴氏叔侄传下来的,本身是一大“文丛”,

讲说礼的种种规定,解说各种礼的意义,还记录孔门弟子的言行,以礼为核心而

不限于礼。讲儒家而不讲《礼记》是不可思议的。我们“天朝大国”不是“礼义

之邦”吗?

二十世纪的人类学对各民族、各种社会、各种人的“礼”,或说是社会关系

的行为符号,非常注意,从调查其表现形式到解说其内容意义和所起的作用,逐

步深入、扩大,而且由“野蛮”转向了“文明”。近些年来对于西藏的密宗仪轨

的兴趣越来越大,心理学家容格简直入了迷。调查南美的列维·斯特劳斯慨叹未

能调查理解佛教,他还不知道儒家更与他相近。孔子一眼看出了“礼”是社会结

构的外在表现,把制礼作乐和礼坏乐崩作为治和乱的两种符号形态,这实在是一

大发明。“忠字舞”、“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等等都是礼乐的“破旧

立新”的失败尝试。古礼仿佛很繁,实际上有增减变换。磕头改鞠躬,长袍变西

服,意义一样。本世纪二十年代,我还年幼,已经参与过残存的婚丧交际礼仪,

大体上还是如《礼记》所记。书上繁琐,做起来并不麻烦。后来接触佛教徒,又

知道行为戒律第一要紧,是生活的规范,团体的生命,分派的条件,轻易破坏必

自受其害。行为第一,不是理论第一。基督教作“弥撒”、作“礼拜”,伊斯兰

教“五拜”、“朝圣地”,都是“礼”。“嬉皮士”留长发,男扮女装,不过是

用一种礼替换另一种礼。连“女权运动”着眼的也是礼。大会示众、批判、检讨

也都是行“礼”。礼就是共同的风俗习惯,比法律更为有力。社会无礼,不能安

定。《圣经·旧约》是犹太人的《礼记》,《梵书》是古印度人的《礼记》。

以上独白是从我和《礼记》的对话来的。不妨抄下几段原始记录,书人对话。

书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定是非也。

人 我明白了。这句话的第一点是民法,第二点是刑法,第三点包括国籍法、

移民法,第四点连所谓“法哲学”都有了。思想很现代化呀。

书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人 了不起!这不是兵法的“知己知彼”,避免片面性吗?情人、夫妻之间

若遵这条礼,大概离婚率可以降低了吧?

书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

人 这里大有文章。“言”不能决定本身性质归属。只会说好听的话不能算

数。

书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人 这是国际准则也是人际习惯吧?

还有来回讨论,不能记了。这只是第一页里的几处句子。

书是好朋友。与书对话,其乐无穷。连干燥的古书《礼记》都能活跃起来,

现代化。不会读,书如干草。会读,书如甘草,现代化说法是如同口香糖,越嚼

越有滋味。

(一九九五年)

读古诗

甲 我们来谈谈诗,怎么样?

乙 我们不是诗人,谈什么诗?算是回答接受美学或者社会心理学的调查问

卷吗?

甲 读诗就能谈诗。我想谈的是,明朝初年高青邱,高启,作的咏梅花七律

诗。他用的韵是“台、栽、来、苔、开”。清初吴梅村,吴伟业,也有一首七律

诗,用的韵脚同样是这五个字,只有“苔、台”二字颠倒了次序。你说这是有意

步前人的韵,还是无意?两诗内容不相干,都是名诗,不必引原文了。

乙 这问题我答不出,也不必答。两诗各有名句流传,都是第三、四句,

“来”字韵。高诗的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吴诗的是:

“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我想你一定是对这名句有意见。

甲 不错,正要向你请教。高诗两句,上一句使我担心那位大雪寒天拥被睡

在山中的“高士”会挨冻受饿,下一句使我担心那位夜间去树林的“美人”若约

会的人不到怎么办?会不会遭遇强暴?吴诗两句,上一句说他不喜欢找人而希望

有客人访他。好大的架子!下一句说他愿意别人来信而自己经常拖延不回信。真

正懒得岂有此理!请问你,这样的诗成为名句流传几百年,是何道理?

乙 我想明太祖朱元璋大概就是你这样读诗的。他听说高启的声名大,便召

来修《元史》,又给他官做。不料他肯修史而不想做官。想来是朱“洪武”看不

上他的诗还不知怎么被他得罪,后来把他腰斩了。他的诗集也成为禁书。吴伟业

在明末中进士做了南明的官,又接受清朝征召去做国子监祭酒,相当于首席大学

校长一级吧?他做两朝的官,成为“二臣”,在诗中摆点架子不算什么。至于你

提的问题,我只能说,你是诗的大外行,不配入诗国,趁早别谈诗。

甲 你管得住我?球迷不见得会踢球,读诗何必会作诗?怎么算是懂诗?大

家说好就跟着说好,名家说坏就跟着说坏,那算懂诗?你说不出道理,只讲作诗

的人,我看你也不懂诗。

乙 彼此不懂,何必多谈?

甲 不懂就不能谈?外行对外行谈,内行听了,点头也罢,摇头也罢,那是

他的事。不懂画,不懂音乐,就不能看,不能听?外行看了、听了,不能自有意

见?排斥外行读者,内行岂不孤零零?我要表示一点我对古诗的意见。我认为入

门考验是“古诗十九首”,承上启下,五言又好懂。若只许用一首当钥匙,那就

是“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一首,只有十句,五十个字。若读这首诗觉不出

什么,没有感受。除道德批评和社会分析以外没有意见,找不出作者就闻不到古

风也嗅不出现代气味,那就什么诗也不用读了。若引出了问题,就算走出了第一

步。那就可以往下读另外的诗。

乙 下一步我猜你是推荐屈原的《离骚》。

甲 不对,是阮籍的《咏怀》。共有八十二首,《文选》选了十七首,已经

够入门考验了。南社诗人黄节,黄晦闻,有《阮步兵诗集注》可以引导。

乙 好难懂的诗!你是怎么回事?迷上五言古诗了?

甲 我念元好问的半首词给你听:“醒复醉,醉还醒,灵均憔悴可怜生。《

离骚》读杀浑无味,好个诗人阮步兵!”他并不是抑屈扬阮,而是借饮酒将二人

并提。你能说元好问也不懂诗吗?

乙 我不和你争辩。若读了阮籍还觉得有意思,下一步呢?

甲 我读阮籍的诗早在幼年念曾国藩的《十八家诗钞》时。读了阮诗觉得又

难懂又有味,那就读《诗钞》中另外十七家,算是第三步。十八家不少了,能走

到这里,便是外行也“外”不远了。这时拿任何其他国家的古诗一比,就知道中

国诗自有特色了。“舍己之田而耘人之田”,难得很。还是得先知道自己,再去

懂别人。

乙 我认为读诗不像解数学题那样只能得一种答案。中国古诗读得下去,可

以和古人握手言欢,多一些知心朋友当然很好。不去为“高士”、“美人”担心,

知道那是指梅花又自比。也不会为不出访、不回信生气,知道那是点破人情。但

若读不下去就不必硬啃古董,省下时间干什么不好?没听说有人人必须读古诗的

律条。

甲 不过有一点古诗常识可以多些联想。例如从高青邱的“雪满山中高士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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