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中列了两个大公式,出发于一个总公式。开篇第一节,朱熹定为.9
体印度人呢?还是指有印度人血统的一个个人呢?换句话说,是指所有印度人呢?
还是指有的印度人呢?
问:当然是指所有全体印度人。
答:不错。就全体印度人而言,印度人是没有打仗。就有的印度人而言,实
在有印度人正在打仗。
问:你这话我还是不很明白。
答:让我举一个并不完全相同但极可启发了解的例子。用我们自己家里的事
作譬喻。就全体中国人说,四万万五千万人皆一致抗战誓得最后胜利;但从日本
军阀方面看来,岂不是有姓王名克敏和姓汪名精卫的等等中国人,在努力着参加
所谓“共荣圈”吗?
问:你的话我懂了。但日本对中国只找到几个汉奸傀儡和少数伪军,而印度
不是有百万大军作战么?
答:可是印度有三万万八千万人口啊!而且出来大声喊我为祖国而战的印度
人有几个?官的话是响亮的,但民众的沉默却更响亮。自从英国宣战,国民大会
所组的六省内阁立即辞职,尼赫鲁阿沙德等名人又以反战入狱。这就是所谓英印
僵局。就是说印度人宁死不肯喝彩。
问:果然用中国的情形一比方,我就很明白了。日寇确是占了我们土地,买
了一些汉奸、一些伪军,但是谁要说中国人不是全体抗战,我一定跟他拼命。
答:所以最有资格了解印度的是中国人。无论就历史文化上溯几千年或只限
于当前的实际情形,我们都很容易懂得印度。相同的地方是那样完美的平行线,
不同的地方又是一正一反成为鲜明的对比。讲古,我们可以深谈历史,你有《吠
陀》与《奥义书》,我有诗书与周秦诸子,你读《薄伽梵歌》,我读《大学》、
《论语》。还不必谈你们早就没有了的佛教,因为那一方面你还得请教中国。讲
今,我看把我国现代的有些问题,只换几个人名就可以影射印度。可是不幸中印
之间,至今尚无了解。蒋介石偕宋美龄访了一趟印度,印度人顿然明白了中国人
并非他们听来、学来、看来的鸦片烟鬼。然而中国人有几个知道印度人并不是简
单的“黑鬼”呢?今日的路程只有飞机几小时,可惜,反而没有法显与玄奘了。
问:照你说来,我们很容易明白印度,可是我总觉得印度是个奇怪的国土。
答:那是因为你不从中国人的地位直接了解印度,而全从欧美那边弄些间接
的,甚至不知经几道手的知识,自然所得的知识是他们对印度的印象,而不是中
国人应有的印象。中国还不是一样被他们认为神秘吗?可是我们神秘的程度比印
度还差得远呢?假设我们没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而有上海香港;没有汉字,
而大家用不同方言拼字母;那时把所有外国人骂印度的话移来说中国,我看都可
以,而且还觉得不够呢!再说东方毕竟是东方,“世界人”究竟不多。欧洲人若
记得住他们的祖先不是蛮人而是希腊人的时候,我想就不会认中国与印度为神秘
了。请看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虽然以整个系统及希腊——日耳曼主义的缘故,判
断当有所偏,但以那样少的材料而得那样多的对中国印度的了解,就可以证明我
的话未始无理。至于不知历史的,外国来游玩的人,如可以明白他们所谓东方,
那也就等于把我们的历史一笔抹杀了。
问:够了,请你不要再发挥历史哲学,还是跟我们一般粗浅的人谈谈吧。现
在就请你以中国人的眼光来谈印度现代如何?我还得问方才的问题。你用中国与
印度为比,但是我们有抗战政府与人民,印度有吗?
答:待我先想一想看。哦!有的,全印国民大会有严密的组织与纪律,五十
余年的历史,六百余万缴费且参加活动的会员,可称代表印度的力量;而且它不
分种族阶级宗教等区别,英国人也当过大会主席。
问:我们有理想,印度有吗?
答:他们有所谓“布尔那斯哇拉吉”,即“自主”或“完全独立”。
问:我们抗战有领导。
答:他们有圣哲甘地。
三、甘地与其“不容主义”
问:怎么?甘地!我想这位老先生和他的“不抵抗主义”都早已过时了。
答:不然!不然!甘地和他的“不害主义”是不会过时的。若说过时,那他
已经过时几千年了。如果容许我说句赞叹的话,只有说他是万古不朽,如日月常
新。
问:哈哈!没想你到过印度不久,一下子就变成了甘地信徒!
答:我不能做甘地的信徒,我缺乏他的信仰的先决条件。我不能相信人类有
那样好,可是我也无法一定说人类坏。因为我能了解他,却不能信仰他,也无法
反对他。
问:尼赫鲁呢?
答:他有高尚的理想,丰富的人情味,优美的教养,盛极一时的国际声名。
他与甘地意见不同,但他仍信服甘地,而且被甘地宣布为将来的必定承继他的人。
我的印象是:甘地如夏日之可畏,尼赫鲁如冬日之可爱。
问:无论如何,我不赞成而且鄙薄甘地的“不抵抗主义”。
答:大错特错!“不害主义”!不是“不抵抗主义”。那是恶意的歪曲。
问:总之,我不赞成。
答:那么,你反对中国抗战?
问:怎么?这话从何说起。我正因为拥护中国抗战,才反对甘地的“不抵抗
主义”。
答:不对!“不害主义”!或则说“非暴力主义”,绝对不是“不抵抗”,
而是恰恰相反,是最有力最有效最难应用的力量抵抗不正的势力。古往今来只有
这样的理想与零碎的实例,大规模试验而且成功,惟有圣哲甘地一人而已。而且,
欧美人甚至希腊人复生,除几位哲人外,恐怕也很难信服他;但是中国人只要读
懂了古书的大概都容易懂得他,虽然不必信仰他,正如同不必一定信古书一样。
至于现代中国人,则凡拥护抗战者都应当了解他,而且赞成他,即使不能全部赞
成。——其实印度人全部赞成的也不太多。
问:这又奇怪了。抗战不是用的武力吗?
答:我反问你,抗战果然仅仅是仗了武力吗?我们的飞机大炮与敌如何?我
们的军力与敌如何?我们的军火生产与敌如何?若仅仗武力抗战,不论你是“惟
军队”、“惟武器”,都不能达到抗战必胜的结论,反有与汪逆同调的可能。而
且,我再问你,抗战不是光倚仗自己的武力,是不是倚仗他人的武力呢?
问:这个,这个,……
答:如果你作肯定的答案,说我们是倚仗英、美、苏来抗战,即使南洋缅甸
全部失陷,即使苏联仍对日中立,也还是仰仗他们,那我承认你是甘地的反对者,
然而你同时也就成了抗战的罪人,又做了汪逆的同调。如果你给我否定的答案,
说我们从不仰仗他人,开始就抱定自力更生的主张,认定宁为玉碎勿为瓦全的信
条,而且为自己民族独立建国,仗四万万五千万同胞的团结一致来抗战,那你已
经成了一大半的甘地信徒了。
四、穆罕默德与老子
问:我仍不能完全明白。还是请你先说明他到底是什么主义,何以你所说的
与我所听来的完全不同?
答:详细地说,当然办不到,那又得去做博士论文。现在我们先正名。甘地
所主张者并无主义之名,只是古印度的信条之一,这个古梵字Ahimsa照英译改为
中文,可称“非暴力”。但在佛教小乘说一切有部的七十五法之中有此一法,真
谛玄奘二师皆译为“不害”,见《阿毗达磨俱舍论》第二品。我觉得另拟译名很
难,两名相较,宁取旧有,为显明起见,再加主义两字。意思就是不用暴力害人。
名字虽是消极的,甘地应用起来却是积极的。他将这信条大肆扩充,化为有血有
肉的运动。这运动虽称为“消极抵抗”,意义却是积极的。其古梵字Satyagraha
的名称,依我们古译,应为“谛持”或“谛执”。谛者真理,持者坚持,即坚持
真理之意。为显明起见,再加运动两字。其英文译名应译为“文明反抗”,意即
不用武力而反抗,另一名字即为世界俱知的“不合作运动”。
问:够了,别再考证了。反正我承认是“抵抗”,并非“不抵抗”就是了。
我还是希望你直截了当告诉我甘地这老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答:我所了解的甘地,如要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只好说是穆罕默德,但手
里拿的不是《古兰经》与宝剑,而是一部《老子》。
问:你这谜语简直是比拟得不伦不类,使我莫名其妙。
答:甘地在乡间一般印度人,尤其是穷苦下层阶级人眼中,是教主,是已有
半神地位的人。他的“圣哲”之称,照佛经译法应为“大我”。这里面有印度教
之根本信念(与佛教“无我”正相反,但“我”非平常意义),不仅是圣者之意。
甘地在印度高级人士尤其是政治运动的人心目中,却往往是一个大政治家,极有
组织能力训练能力,刚强不拔,坚定不移,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思想说话如斩
钉截铁,眼光远大而又韬略非常的一个人物。教主而兼大政治家并且及身成功,
证明其强大组织能力的,摩西如不算,则历史上只有伊斯兰教教主穆罕默德一人。
就中国来说,如果《老子》这部书除却神秘主义而化为一个人及一个大运动,我
想简直恐怕要与甘地相等。小国寡民不相往来的托尔斯泰式农民理想,固然很像
甘地的理想。(甘地著《印度自治》,谭云山译,商务版。)老子的以退为进,
以消极为积极的高明策略,尤其像甘地的运动。我看甘地竟可遥传中国黄老之学,
从赤松子游的张子房(良)吹箫散楚军,更像甘地的同调。
五、以至柔克至刚
问:不行。你这一番描写,对我毫无帮助,因为你引的那些古人我都是闻名
而未见面,模糊得很。我看还是请你谈实际的甘地运动不要空谈他的主张吧。请
问甘地果真是印度人中最有力量的领袖吗?
答:我想是的,而且据我看来还是全世界今日最有你所谓“力量”的一个人。
请问世界上不用寸铁强迫而能使若干万人以上自动志愿登记,放弃一切愿为效死
而且实际向死坦然走去的人,世间恐怕没有几个吧。没有寸铁而发展出不用寸铁
的力量,竟胜过百万雄兵,的确是个奇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躲在大炮后面杀
人的人胆量大呢?还是明知必死但誓死不屈坦然向大炮走去的人胆量大呢?
问:你的话确使我要思想一下。可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到过加尔各答、新德
里与大吉岭,他跟我谈印度,丝毫没有甘地的影子,何以你说起来就有这样的活
灵活现?据我看甘地的力量还不行得很。
答:我也认识一个外国朋友,他到过香港、上海、北戴河,他所见的中国恐
怕连孙中山和蒋介石的肖像都没有的。一旦中国抗战,使他们惊异,认为一定打
不下去。打了三年四年,他才觉得奇怪,才知道中国并不在租界以及讲英国话的
旅馆及头等车之中。你那位朋友并没有到印度,他只到了假英国。我想他的结论
一定是印度人的英国话讲得太坏,所以没有文化,没有希望。甘地的力量,就其
目的而言,还差得太远,但就其成绩而言,却已经可观。中国由抗战表现其真正
的力量,印度正在培植力量,何时表现出来还说不定。也许还会失败。但力量继
续增加,总有成功之一日。
问:那么,依你说,印度已经很不错了。在有些方面看来,我也觉得印度的
情形也已经可以满意了。他们还不满足,将来连这一点也弄没有了,那才悔之无
及呢。
答:这又不对。首先,论人论事尤其论人民和国家,决不能只看眼前。要明
白有甘地以后的印度,必须先以未有甘地时的印度来比;不要只见成功的甘地,
还要看以前那些失败了的甘地。不见孙中山成功以前的中国,何以见中国之进步,
与他们的伟大?印度用暴力的恐怖党人在甘地以前何尝不盛,但何尝有结果?到
甘地拿不用暴力的力量胜过了暴力,拿增加自己的力量以使敌人的力量减少,这
才苦心孤诣,努力奋斗,说服了无数至今思想也还不同的人,建立了坚强的组织,
训练了广大的群众与有力的干部,才逐渐造成了今日。其次,你的推论更加不对,
简直是反抗战的论调。岂不是也有人劝中国保存半壁江山已经很好,再打下去,
如连这一点也失了,岂不悔之无及么?这样汉奸论调正是甘地的反面。所以我说,
要做自力更生,抗战建国的中国人,必易了解而且多少要赞成甘地。否则,必有
些同于汉奸思想。若把不愿人加之我的话,反而拿去责人,如非自利,必为糊涂。
六、实际的理想家
问:你的话说得很利害,但你还没有给我具体说明甘地在印度的地位。他是
国民大会的什么?
答:他不是什么,他的资格只是曾经当过一次国民大会主席。他并不能下令,
而且也从没有下令强迫人家做什么。但是国民大会以他为灵魂,为精神上的独裁
者。他只是表示意见。你意见不同,仅可以与他抗争,仅可以自行其是;但实际
上你仍然得遵从他,因为只有他看得对,做得到。他自己说是一个“实际的理想
家”,既有理想而又切实际,使你无法不依从他。
问:还是请你举实际的例证。
答:只要看每逢紧要关头,国民大会必请他老先生出来担任领导。(他公然
称为“独裁者”,以严格的纪律指挥一个群众运动,却决不用丝毫武力的强迫。)
这种运动的最近一次便是表示反战的入狱运动。每有重要问题,各民众领袖必去
向他老人家请教。每一次最重要的会议,必在他的住处华达举行,或则请他去参
加。华达实在是印度另一政治力量的中心。这是从印度人的报纸上天天见得到的。
可惜中国人很少看。
问:在一般人民中呢?
答:他一生努力于提高被压迫阶级,自己向来坐三等车,过最低限度的生活,
绝对素食,毫无财产,以经济平等为第一目的。下层阶级奉之若神明是不必说了。
可是印度许多民族资本家也一样地信服他。到处作他居停主的比尔拉就是最大的
民族资本家之一。据说他的一个招牌的工厂,在孟买一处就有四十所。所以甘地
自己没有一个铜板,天天纺纱,但他可以支配极大的财产。最近他为一生努力服
务印度人民号称“人民之友”的故英牧师安德鲁斯(著有《甘地自传》,向达译,
商务版),募集纪念基金,在孟买八天就募足了五十万卢比。
问:反对他的人想必也很多?
答:“批评他的人很多,但在印度人民一边,公开起来反对他的恐怕只有一
个半。一个是伊斯兰教同盟领袖真纳。其实也只算半个,因为并不见反对他的主
张,只是把他派做印度教的领袖,自己出来与他对立而已。半个是前国民大会主
席苏巴司波史。这是很能干的一个人。他不赞成甘地,说甘地妥协,因而自组前
进集团,但也未公开树立反对的旗子,只是自命左派而己。可是这位波史先生自
出狱失踪以后,现已盛传他在柏林或东京了。这是与甘地对立的两个人,此外都
不过是认他为不够,或说他太倔,出来说他完全不对而反对他的印度人民领袖,
或者也还有吧,却是看不大见。这用我们家里的情形当镜子一照,就很容易明白。
问:怎样照法?
答:你连镜子都看不见那就没有办法了。请看波史先生与甘地对立(其实他
与尼赫鲁最不对),结果跑到了柏林或东京。我说用镜子照的意思是说,甘地全
凭自己的力量,反对他的人却都藉助于外力。汪精卫不是跑到河内和东京去反对
蒋介石么?绝对信任自己的力量,丝毫不希望利用外力,这是甘地的最了不起的
地方。我看当今世界上最是机会主义死对头的便是他。这不是说他不顾实际情形
变化,而是说,他以自己的手段与目的去对付实际的变化环境,却不跟在变化的
条件后面做尾巴团团转,天天打自己的嘴巴,改变手段甚至目的与主张。一句话,
他正是“以不变应万变”。
七、猫越精明鼠越能
问:我看这是他笨的地方。不过,也许这正是印度的情形,非“共管”而为
“独管”,非“瓜分”而为“独吞”,所造出来的结果吧?殖民地与次殖民地,
一个老板与多头老板之下,对待的办法果然是不能一样的。
答:你已经找到了镜子,而且明亮极了。由不同的情形,产生不同的对付方
法,最后结果或当一样,但初步结果却不相同。完全凭自己的力量是笨方法,很
难成功,但一旦力量完全足而成功,必是以自己的脚跟站起来的。利用一点他人
的力量,果然很容易站起来,可是自己的力量不充分,很难脱离他人的扶掖。两
两相比,实在很有趣昧;或者板起面孔来说,“至足发人深省”。
问:好了,别谈家里事,还是谈印度,我听你一番话,虽然零零碎碎,可是
也闻所未闻。不过我还是觉得甘地的成功是由于侥幸,倘若碰到日本,就有多少
甘地也生不出来了。
答:这是最常听见的话,其实最无意思,而据我看来,还是出于恶意,而非
由于同情。首先,你这话有什么意思?髻如有人说,中国抗战幸亏碰到日本,若
是碰到火星上某国,那就抗不成了。或则说,中国是因为日本起手战略错误,所
以才能抗战,否则,一下子如何如何,就抗不成了。你对于这样的话感觉如何?
你以为这是中国的朋友么?
问:这当然是汉奸或日寇伙伴的话,断然是中国的仇敌。
答:你以为这是公平中立的意见么?
问:当然不是。这完全是正面说不了,所以才歪曲了事实来说,根本不是公
平的态度。公平地说,应该就中日战争事实上看中国的苦心与努力,纵有小处似
乎侥幸,也全仗了大的把握。严格说来,历史上一个人一件事或出于偶尔,历史
本身一大事却不是偶然。说到中国,我是态度非常明白,友敌言论,一望而知。
答:可是说到印度,你就跑到另一面去了。我再问你:若有人说,中国的伟
大,全是日本人的功劳。因为没有日本使中国抗战,而且容忍中国抗下去,哪里
会显出中国来。你以为如何?
问:这又是最恶意的诬蔑,完全是我们的敌人口吻。请你不要再问这样的问
题,还是谈印度问题。
答:我正是在说印度问题。有的美国人就在用这样的口吻谈印度与甘地。美
国人说话与我们无关,可是我们不能这样说。因为我们这样说一句印度,就等于
向自己脸上打一耳光。这样把他人嘴里的话搬来说,自己的脸要红起来;而印度
人听了有何感想,只问我们自己挨耳光的感想就可以知道。至于什么四国共管印
度之类的棍话,不要说完全不知印度的实情,误认人家是比自己还不如的奴才根
性,就算是出于好心,也实在忘了自己的立场。
问:请别再骂了。但我觉得你话虽有理而还是有一个漏洞,中国是打得日本
人无法胜的,并非日本容忍中国抗战。然而印度——
答:怎么样?你以为甘地的印度是不战而胜,是人家大慈大悲,忽然要让出
一个甘地来的么?既然慈悲,何以又不索性让出印度来呢?一句话,你完全不是
用中国的立场与印度的观点看事情。这里面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你不大明白他
们的对手方。正如同印度人之不明中国,其原因并非不同情中国,而是由于不明
白日本。所以怎么说来说去,他都闻所未闻。本来也难怪,一则他们听了许多日
本老友的话,而未听到受日本欺侮的中国人的话,二则日本人也真善于谋人之国。
举例说,在甘地那儿有一个日本和尚住了八年,直到这次开战才被捕。反日亲华
的泰戈尔那儿,有一个日本人学跳舞,直到这次开战才被捕。日本电台用各种印
度话天天广播,而我们要找一个能说写中文而又能说写印度话的中国人,恐怕未
必有把握找得到。印度学者书框里,日本送的各种材料一大堆,中国的,他要买
都找不到地方。这些且不说,印度不懂日本,情有可原,他们无直接关系,我们
不懂印度的主人,则不可原谅。不信只要把小学中学的历史课本末尾几课念念就
知道了。多么慈悲的恩人啊!法国有句谚语说,“猫越聪明鼠越能”。日本在南
洋得了胜,人家才知道中国抗战军力的伟大。要看甘地的困难处,才知他百战不
挠的大勇。他的一切凭藉条件,看来都不如中国,但他只凭了一点东西是长于我
们的,拿这一点来战斗,他一样打胜仗。这一样是什么,我也说不出,但可断言
是他们印度自己的东西,并非外国货。处于完全没有外援希望,而自身又有种种
缺点的情形下,锻炼出一股自己的力量来,这才是甘地的最伟大的地方。辛亥革
命、五四运动、北伐、抗战,要并作一件事来做,可见其难了。
八、君子手段与女性战斗
问:你总是说他战斗,他到底用的什么方式战斗?
答:第一要件便是公开讲理。他的对手是君子国,最讲究运动场上的公平。
你如用秘密手段去,他必用秘密手段来,你用武力,他也用武力,你决无希望对
付他。可是你翻过来对他大声讲理,他无论怎样不愿意,也只有戴上高帽子跟你
讲理。讲来讲去,他很懊悔当初不该和你讲理,但是已经无法认输,还是只得老
着面皮讲下去。高帽子,白领结,一戴上就无法拿下来。这叫做“君子可欺以其
方”。真君子固然如此,伪君子却也如此。同伪君子背后用小人手段,你决对付
他不过,若当他正在冒充君子的时候,在礼堂上跟他用君子手段对争时,因为他
是伪君子而又撕不下面孔,愈作愈伪,愈伪愈作,结果惟有忍痛输给你,以维持
伪君子的身份。甘地虽不完全仗这个,但的确是抓住了这一点在做。他一来就是
入狱运动、犯法运动,事先大呼“我要犯法了,因为你不讲理”。弄得越闹越大,
不可收拾,对方只好老着面皮讲理讲法,改动一下,实际上来个漫天要价就地还
钱的商人交易:请你不要犯法了。印度现代史大都是这一套,只可惜我们的现代
史有一部分白念了,弄得驴头不对马嘴,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忍气吞声,结
果由伪君子暗地大使小人手段肆无忌惮。如果跟他公开讲理,不许他偷偷摸摸,
一定要他戴帽子打领结;可是心里暗做商人打算,得一分利便是一分,不要逼得
他到撕帽子的地步;那我就包管你除了最大的交易以外,小的折扣交易一定是利
上加利。这真是个要诀。我们得把对付日本人的办法拿来买他们的这个对付办法。
可惜的是连蒋百里的《日本人》那样的好书至今也没有译成外国文。我们还要外
援,却只见小利,只有廉价的货物拿出去,像这样以一当百的高等货物,不见近
利就不注意了,真使我又想到孙中山的话。
问:怎么?你这一套长篇大论后面忽然引起孙中山来了?
答:不仅引孙中山,还要引《论语》呢。孙中山的演讲里面说:俄国革命家
在伦敦问他,中国革命要几年成功?他说三十年。转问俄国人时,他们说准备至
少要一百年。结果准备要一百年的反而成功在前面。甘地做的印度运动,看来一
百年也不够,然而他这骆驼的走法却跑得很快很稳。孔子曰:“勿欲速,欲速则
不达;勿见小利,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我们若把关系几千万人和几百年的大事
当做投机市场上价格万变的货物,只图新奇与利钱来得快而不顾多少人多少年的
影响,这证明我们自己取消了历史,从大人变成了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的短命鬼。
问:骂得很好。但我还是请你告诉我这种不用武力的公开斗争到底是怎样斗
法?
答:说起来是用意志的力量,甘愿的受苦,等等。但如允许我再用髻喻,而
且冒着受误解的危险的话,我要说这是一种女性的战斗。
问:你是说,这是弱者的战斗。
答:但看你对弱者的定义如何?可是依我说便不是。我先得把女性下定义,
这不是指女性的暗地阴谋脆弱无决断等缺点一方面,而是指她们由真诚的爱意与
人情所发出的超乎物质的力量。一个母亲在救孩子的时候,是世界中最大勇的人。
我指的正是这一种。不过女性不肯公开而又缺一点决心与毅力时把这一点加上去
便成了甘地式的战斗。
问:我想其他的革命领袖都不是如此。
答:很难说。照我的眼光看,列宁与甘地就有相同处,虽然也有许多相反处。
在组织力上极相反。在以罢工为武器等方面,列宁也是女性战斗者。在欢喜理论
斗争上又很相近。从甘地一方面说,列宁是不彻底的女性战斗者。依甘地说,世
界人类便靠此维持,否则人类绝灭久矣。
问:可是究竟这种女性战斗是什么样的呢?
答:如果不要我背诵印度现代史或作小说,我想请你向尊夫人请教。
问:原来阁下惧内!
答:对不起,我还正愁无内可惧呢。
九、尼赫。眼中之甘地
问:这样谈甘地永远也谈不完。
答:我早已说过那本是一篇大论文的题目,将来还会做无数的论文题目的。
我不过解释几种误会而已。要明白他,除了必得写印度现代史与其问题外,还得
等我于谋食之暇,把他的《自传》等书译出来加上注解才行。
问:那当然。不过你所说的还只是你自己的印象。我想知道别人对他的印象。
答:一位绝无甘地式信仰的朋友周君,一见甘地后述其印象说:“直起直落,
至大至刚,所谓金刚(伐日罗),庶几近之。”
问:印度人的印象呢?
答:我想介绍两位名人自己的话。一位是甘地信徒,一位不是。我本来只想
述而不作,结果却是评而后述了。
问:先介绍不是甘地信徒的。
答:那是尼赫鲁。他在《自传》中有两段描写甘地的话。他的《自传》中文
译本我未见到,只好献丑自己来译了。这一段就在原文第四十六页上:他说:
“他(指甘地)用他的最好的独裁者式的口吻讲得非常好。他很谦虚但也极其斩
钉截铁,而且坚强如同金刚石,他很蔼然可亲,说话也和气,但是决不屈服,而
且热诚得可怕。他眼光温柔而深湛,但其中发射出激烈的力量与决心。他说,这
是一个伟大的斗争,敌人又非常强大。如果你们要干,你们必须准备丧失一切,
而且必须把你自己处于严格的、不害主义与纪律之下。当国家宣战时,军法立即
统制一切。而在我们不害主义的斗争中,如果我们要战胜,就也要有我们这一面
的独裁与军法,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怎么样,你们都有权将我一脚踢走,要我的
脑袋,或则处罚我。但是只要你们愿认我做领袖,你们就必须接受我的条件,必
须接受独裁与军法军纪。不过这种独裁却是依靠你们的好意,你们的愿意接受以
及你们的合作的。什么时候你们认为我够了,那就把我踢开,把脚踏在我的头上,
我也毫无怨言。”
问:这样的口吻真像一个统帅。坚强的意志力,大概是他的第一特色。
答:不错。据我看来,许多人乱谈什么精神力量,其实那些人自己就是他们
的论调的反面证明。只有甘地真配谈精神力量,可是他却专做油盐柴米的家常闲
话与老生常谈。他的力量依我说是出于三点,一是大公无私的人格。没有一个反
对他的人能指责他有私心或自私的行为或任何私德的问题。他是事无不可对人言
的司马光,他是“其过也如日月之蚀焉”的君子。二是极端的理智。他虽然一星
期有一天不说话,但每有问题必与人反复论辩,必求其是非之真。人家可以不服
他,但也不能使他改变并未折服的意见以就人。三是极坚强的决心与毅力又配上
敏锐远大的眼光。
问:如果不和他人作具体比较,你这些空谈真无意思。
答:可是具体来说就不是我们所能随便谈的了。
十、甘地自论不容主义
问:那末请你介绍另一个人的意见。
答:别忙。我还得再译一段尼赫鲁《自传》 .这是在原文八十三至八十四页
上,甘地自作“刀剑主义”里的话。他说,“我相信如果只有怯儒与用武力二者
选一的话,我一定选用武力。我宁愿印度用武力以保障其光荣,而不愿它怯儒地
成为自身羞辱的可怜的牺牲者。但是我相信不害主义比暴力主义好得不知多少倍,
宽恕也比惩罚更显得有丈夫气。”
“宽恕使勇士更增光彩。但不处罚也只有在有力量处罚的时候才算是宽恕;
从一个毫无力量的可怜虫说出宽恕的话来是毫无意义的。老鼠在被猫撕成碎片的
时候,是很难宽恕猫的。可是我并不相信印度是毫无力量,我也不相信自己是毫
无力量的可怜虫。”
问:这才是激励士气增长自信的话。
答:再听他说下去:“大家不要误解我。力量不是从体力来的,力量是从不
可屈服的意志来的。”
“我不是一个幻想家。我自认为实际的理想家。不害主义的宗教并不是专限
于古代教师与圣人的,对于普通人也一样有意义。不害主义是我们人类的律师,
正如同暴力是兽类的法律一样。兽类的精神是潜伏的,所以他不知道体力以外的
什么法律。人类的尊严要求遵从更高的法律,即精神的力量。”
“古代圣者在暴力之中发现不害主义(非暴力)的规律,是比牛顿更伟大的
天才。他们自己都是比威灵顿更伟大的战士。他们自己都会使用武器,却知道武
器的无用,因而向疲倦的世间教训说,真的解救不能仗暴力,却要仗非暴力。”
“这种不害主义在动力学的意义上说来便是自动有意地受苦。它并不是说要
对作恶者的意志卑躬折节,它的意思却是要把全副的灵魂用来反抗暴君的意志。
在我们人类这种法律之下工作,可以使一个人能向不公正的大帝国挑战,以拯救
他的荣誉、他的宗教、他的灵魂,并且为那大帝国的崩溃或再生奠定基石。”
“因此我非因印度太弱才喊不害主义,却是因为知道它有力量所以才要它出
来实行不害主义的。”
问:照这一段话看来,他这主义并不是宗教,而是政策。
答:对的,在甘地自身说,他是不害主义的教主,但当他向印度人提出来作
运动口号的时候,却总是说明这是政策,所以采用者只因最好最容易又最有效而
应用。同时就国民大会说,也有两派。一派是认为不害主义是天经地义万应灵药,
一派则认做一种政策和手段。不用说尼赫鲁是属于后一派的,他简直开明得毫无
宗教气味。
十一、谁领导印度?
问:现在请你赶快再介绍那位甘地的信徒的话。
答:这是国民大会现任总书记克里巴拉尼最近的一篇文章。是因为他劝人信
从甘地,有一家英文报(不是印度人的)批评他,因而作的答复。题目是《谁在
领导?》,前半我将大意译给你听。他说:甘地所劝的决不是卑屈的降服,而是
抵抗到死。若说甘地劝英人对德屈服,完全是歪曲事实。甘地所劝告的只是不用
暴力的反抗,却绝对不是屈服。甘地所以遭人不满者正在他不肯屈服。不论他的
意见对不对,他确是诊断病源才下药方的医生。以前印度恐怖党人盛行之时,这
份报的态度决不如今日这样赞成暴力。对主子与奴隶用两种标准评论,决不能再
编得住任何人!国民大会有两派思想,人人皆知,但两派都不曾拒绝“不用暴力”
的信条。国民大会今日有两大方案,一为健全组织方案,一为建设方案,即“自
足自卫”方案,不合作方案则今日暂未实行。建设方案是大会请求公众全体来实
行的。甘地不仅是这个方案的制作者,而且是推行这个方案的实际行动的领导人。
问:如此说来,甘地与国民大会在这一面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了?
答:至少
在这一方面是如此。但我们要看清,甘地自一九二五年以后即不任大会正式职务
(除非被一致决议邀请担任一次运动的总指挥)。他自己是教主,是印度人的领
袖,并非大会的领袖;但大会要做印人的最有力的群众组织,而不做蝙狭的一个
政治党派,就不得不承认印度人民的领袖为其“超组织的领袖”。闲话少说,继
续引克里巴拉尼的话,他说:甘地今日代表印度的心与灵魂。国民大会领导人没
有一个不承认;而且如果不是完全不知印人舆论的人,就不至于不知道,甘地今
日不仅代表受教育的人,而且也代表街上的普通人民:无论是在市场上或田野间
或工场里。
问:既然如此,那末甘地的当前意见究竟如何,当然极关重要了。
答:不错,幸而克里巴拉尼在文章里面给甘地当前意见作了一个提要。虽然
在近些日来,甘地与尼赫鲁等人谈话以后,意见好像多少有些改变,可是就原则
上说,这几条摘要还只需要补充而用不着修正;因此我想一古脑儿译给你听。
问:这正是我所急欲知道的。
答:他说:“简单说来,这些原则是:(一)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二)我
们是被迫参战的。(三)我们虽然同情中国与苏联,却不能因此参战。(四)即
使有印度人想表示对战争热心,他们也无法得到必需的权力,以便向民众表示印
度已获自由因此是自己的战斗,以便证明是为正义、公道、自由而战。(五)我
们跟日本、德国或任何国家都没有争执。(六)若有任何国家不问此种情形而在
今日进攻印度,那只是进攻英国的属地,因为英国虽高呼为自己而战却不肯放弃
属地。(七)但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不能把旧主人去换新主人。(八)因此,
我们必须抵抗侵略。(九)手段只能不用暴力。即使有人想用其他手段也无法得
到。(十)印度反对焦土政策,因为除了其他理由以外,它不能相信推行这种政
策恰好只能妨害敌人而不妨害当地人民。又怕当局于愤怒之余,或因能力不足,
而不分青红皂白一律破坏。(十一)不用暴力也许对新侵略者无效:但它可以保
持人民的志气,而且作为一个民族对侵略的抗议。照这样它可使人民不致对外来
侵略觉得无关痛痒。(十二)我们反对从外国搬兵来布防,没有一个自由国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