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中列了两个大公式,出发于一个总公式。开篇第一节,朱熹定为.11
结构及其运转。四、任何一点也不漏过。看马克思自己的第一卷第二版《跋》就
可知道。马克思也是数学家。另一个是王国维。他的一些古史考辨文章之所以成
功而为人称道也是不离这个出发点。因此,他用之于新开辟的园地和对象,无论
是甲骨文献、蒙古史地、宋元词曲,都可以有创获,一新耳目。恐怕他是得力于
读康德,受了那种思维方式的影响。康德也是科学家,提出过天文学的星云说。
从三百多年前的这个出发点到二十世纪初期,特别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
科学方法大有发展,都没有离开,更不是违反这个出发点。尼采、柏格森等人不
用这种方法,他们也不说自己用的是科学方法。泰戈尔明明白白反对科学的割裂、
分析、抽象,而主张对宇宙人生直观亲证整体,复归自然。他当然不说“亲证”
是科学方法。他要求具体,反对科学的抽象。胡适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
是牛顿说的分析方法,倒像是牛顿说的综合方法,从想当然的原理(假设)出发,
先“假定原因已经找到,并且已把它们立为原理”。(牛顿,见前引文)顾颉刚
也是这样。郭沫若研究甲骨卜辞自己说为的是给恩格斯的既定原理加些证明,其
实也许更为的是参加当时苏联和中国的社会史论战。所以陈独秀的《实庵字说》
就和他针锋相对。同一原理,同一资料,结论大不相同,这是先有了结论分属
“两大阵营”之故。两人用的方法并无不同,出发点不是笛卡儿、牛顿、伽利略
的。
欧洲中世纪有个著名的“奥卡姆剃刀”。英国奥卡姆的威廉是十四世纪的经
院哲学家。他提出所谓“思维经济原则”,名言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所
谓“实体”即“共相”、“本质”、“实质”等可以硬加上去的经院哲学的抽象
普遍概念。他主张唯名论,只承认一个一个的确实存在的东西,反对唯实论,认
为那些空洞的普遍性概念都是无用的累赘废话,应当依此原则一律取消。这句名
言和这一原则被称为“奥卡姆剃刀”,被教会认为异端邪说。他被捕后越狱逃出,
逝世后留下了这把“剃刀”。现在凡事讲求效率,思维也要“经济”,恐怕有不
少古人古书需要“剃头”。《左传》真伪和层累历史问题就可参照现代阐释学方
法来解说。作研究首先需要考察所问的是不是经院哲学式问题,不会有一个答案,
或者是在《圣经》里及教会中早已有了答案。所有无谓的多余的空话废话可以一
刀剃去。剃不动不要紧,那是另一回事。胡子太硬,而且有些胡子还是必要的。
现在不是要结束,是要另行开始。要有王国维,但不是拖着辫子去投湖。
这本左传学史是父女合作的书。屠格涅夫发表《父与子》至今已有一百多年,
此时两代人怎么样了?子女可以接着父母的路走,但不必跟在父母后面走。走路
要先问什么路,什么方向,怎么走,记住无形中有一把剃刀被历史愈磨愈快。
(一九九三年)
约伯与浮士德
甲 《圣经。旧约》里约伯的故事,你以为怎么样?上帝和魔鬼打赌,让魔
鬼去折磨约伯以证明他对上帝的忠诚,未免太荒唐了吧?
乙 不可冒犯上帝。正邪不能平等,怎么能打赌?那是考验。《约伯记》里
不是明明白白说:“上帝所惩治的人是有福的”吗?考验你吃苦,受冤屈,就是
看重你。孟子不是也说:“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
甲 别背下去了。我知道中国的天就是上帝,但还是不明白。约伯被剥夺了
财产、亲人和健康。他诅咒自己时,三个朋友来劝慰他。那三场对话是精彩的诗
剧。朋友要求约伯认罪,认为上帝是在惩罚他。约伯不承认自己有罪。又有第四
个人出来歌颂上帝公平又因为那三个人未能折服约伯而发怒。结果是,约伯信仰
上帝不动摇,魔鬼失败,上帝恢复了约伯失去的一切,命令那三个朋友给约伯送
礼。这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懂。也许是我记错了?了解错了?
乙 读这类“圣书”,除好奇求知外有三种态度。一是信仰,二是欣赏文学,
三是研究历史。谁跟你去讲道理?讲道理是神学,不离信仰。看来你还没有分别
上帝和魔鬼。你看不出双方依据的是两条不同的原理。那三位朋友不知不觉用了
和魔鬼相同的原理议论上帝,自然不对。你也危险。
甲 你的话使我更加不懂了。我看不出双方的不同原理。
乙 你以为上帝和魔鬼打赌,这就是说,双方在平等地位上作公平交易,等
价交换,以约伯的态度定输赢,这就错了。这是魔鬼的原理。约伯信奉上帝。魔
鬼认为这是因为上帝给了他财富、子孙和健康,所以他以信仰回报。若没有好处,
他就不信了。这就是依据平等交换原理。上帝授权魔鬼去一层又一层剥夺约伯所
有的一切,只是不准伤害他的性命。这不是打赌,是考验约伯,证明魔鬼的原理
错误。双方不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否则魔鬼就不需要上帝允许了。权在天上的
上帝一方,魔鬼只能照他自己说的在地上游荡。
甲 那么,三位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乙 他们要求约伯认罪,这就是认为上帝的惩罚必是对着罪恶。这仍然是平
等交换原理,正和魔鬼同路,所以第四人认为他们错。约伯明白上帝的原理,对
上帝无限忠诚,无限崇拜,所以只是诅咒自己。信仰是不能讲条件的。雨露雷霆
都是上天的恩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
子不敢不亡。”这里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五四”时讨论“孝”。胡适说,父母
不要放高利贷,让子女还一辈子债。子女也不要做白吃不付账的主顾。这是地道
的市场交换原理,对忠孝不适用,也不适用于“以服从为天职”的军人,当然更
不合乎宗教,包括拜金钱教。
甲 你这样一说,我有点开窍了。我来推演一下你的说法。魔鬼在欧洲中世
纪还有一件传说,由德国诗人歌德编写成著名诗剧。我说的是浮士德博士和魔鬼
订契约的事。浮士德本是巫师,后来被写成有学问有思想的人。他的追求永远不
得满足,便和魔鬼订立契约,规定一旦他满足了愿望,自认幸福,他的灵魂便归
魔鬼所有。于是浮士德在魔鬼帮助下再成为青年,再活到老年,经历了无数荒唐
事,随心所欲,无往不利,最后才在为公众谋福利成功时满足了。大诗人歌德把
浮士德的这一生描画得有诗情,有哲理,真不愧为世界名著。不过浮士德的灵魂
没有照契约规定属于魔鬼。上帝进行干预救出了浮士德。契约有效,上帝更有效。
上帝不必对魔鬼讲信用。上帝永远正确。魔鬼永远是失败者。平等交换的契约是
受上帝制约的。
乙 你是不是又要说,魔鬼的存在是为了证明上帝的伟大?那又错了。信仰,
崇拜,是不需要讲道理证明的。讲道理的前提是各方平等。平等起源于市场交换,
然而事实上从来没有过无条件,独立不受干预,全面的平等。卢梭作《社会契约
论》、《人类不平等的原因论》,想得太天真了。“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钱。”
举刀做买卖,平等不平等?
甲 我们这样谈《圣经》,谈伟大名著,乱发议论,是不是不妥当?
乙 你提醒了我。我们有多大的学问见识?算得了什么?自己渺小而闲话伟
大,自然是不对,快闭嘴吧。约伯的信仰,浮士德的怀疑,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一九九五年)
读书·读人·读物
据说现在书籍正处于革命的前夕。一片指甲大的硅片就可包容几十万字的书,
几片光盘就能存储一大部百科全书;说是不这样就应付不了“信息爆炸”;又说
是如同兵马俑似的强者打败病夫而大生产战胜小生产那样,将来知识的强国会胜
过知识的弱国,知识密集型的小生产会胜过劳动力密集型的大生产。照这样说,
像过去有工业殖民地那样会不会出现“知识殖民地”呢?这种“殖民地”是不是
更难翻身呢?有人说目前在微型电子计算机和机器人方面已经有这种趋势了。从
前农业国出产原料廉价供给工业国加工以后再花高价买回来,将来在知识方面会
不会出现类似情况呢?不管怎么说,书是知识的存储器,若要得知识,书还是要
读的,不过读法不能是老一套了。
我小时候的读书法是背诵,一天也背不了多少。这种方法现在大概已经被淘
汰了。解放初,有学生找我谈读书方法。我当时年轻,大胆,又在学习政治理论,
就讲了些什么“根据地”、“阵地战”、“游击战”之类的话。讲稿随后被听众
拿走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没多大用处,也没有多大害处。后来我自知老
经验不行了,就不再谈读书法。有人问到,我只讲几句老实话供参考,却不料误
被认为讲笑话,所以再也不谈了。我说的是总结我读书经验只有三个字:少、懒、
忘。我看见过的书可以说是很多,但读过的书却只能说是很少;连幼年背诵的经
书、诗、文之类也不能算是读过,只能说是背过。我是懒人,不会用苦功,什么
“悬梁”、“刺股”说法我都害怕。我一天读不了几个小时的书,倦了就放下。
自知是个懒人,疲倦了硬读也读不进去,白费,不如去睡觉或闲聊或游玩。我的
记性不好,忘性很大。我担心读的书若字字都记得,头脑会装不下;幸而头脑能
过滤,不多久就忘掉不少,忘不掉的就记住了。我不会记外文生字;曾模仿别人
去背生字,再也记不住;索性不背,反而记住了一些。读书告一段落就放下不管,
去忘掉它;过些时再拿起书来重读,果然忘了不少,可是也记住一些;奇怪的是
反而读出了初读时没有读出来的东西。忘得最厉害的是有那么十来年,我可以说
是除指定必读的书以外一书不读,还拼命去忘掉读过的书。我小学毕业后就没有
真正上过学,所以也没有经历过考试。到六十岁以后,遭遇突然袭击,参加了一
次大学考试,交了白卷,心安理得。自知没有资格进大学,但凭白卷却可以。又
过几年,这样不行了,我又捡起书本来。真是似曾相识,看到什么古文、外文都
像是不知所云了。奇怪的是遗忘似乎并不比记忆容易些。不知为什么,要记的没
有记住,要忘的倒是忘不了;从前觉得明白的现在糊涂了,从前糊徐的却好像又
有点明白了。我虽然又读起书来,却还离不开那三个字。读得少,忘得快,不耐
烦用苦功,怕苦,总想读书自得其乐;真是不可救药。现在比以前还多了一点,
却不能用一个字概括。这就是读书中无字的地方比有字的地方还多些。这大概是
年老了的缘故。小时候学写字,说是要注意“分行布白”。字没有学好,这一点
倒记得,看书法家的字连空白一起看。一本书若满是字,岂不是一片油墨?没有
空白是不行的,像下围棋一样。古人和外国人和现代人作书的好像是都不会把话
说完、说尽的。不是说他们“惜墨如金”,而是说他们无论有意无意都说不尽要
说的话。越是哆嗦废话多,越说明他有话说不出或是还没有说出来。那只说几句
话的就更是话里有话了。所以我就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仿佛每页上都藏了不少话,
不在字里而在空白里。似乎有位古人说过:“当于无字处求之。”完全没有字的
书除画图册和录音带外我还未读过,没有空白的书也没见过,所以还是得连字带
空白一起读。这可能是我的笨人笨想法。
我读过的书远没有我听过的话多,因此我以为我的一点知识还是从听人讲话
来的多。其实读书也可以说是听古人、外国人、见不到面或见面而听不到他讲课
的人的话。反过来,听话也可以说是一种读书。也许这可以叫做“读人”。不过
这绝不是说观察人和研究人。我说的是我自己。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那么
自信。我说的“读人”只是听人说话。我回想这样的事最早可能是在我教小学的
时候。那时我不过十几岁,老实说只是小学毕业,在乡下一座古庙里教一些农村
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在大殿上课,只有这一间大教室。一个教师一堂课教
四个年级,这叫作“复式教学法”。我上的小学不一样,是一班有一个教室的;
我的小学老师教我的方式这里用不上。校长见我比最大的学生大不了多少,不大
放心,给我讲了一下怎么教。可是开始上课时他恰恰有事走开了,没有来得及示
范。我被逼出了下策,拜小学生为老师,边教边学。学生一喊:“老师!先教我
们,让他们做作业。”我就明白了校长告诉的教学法。幸而又来了两位也不过二
十岁出头的教师做我学习的模范。他们成了我的老师。他们都到过外地,向我讲
了不少见闻。有一位常在放学后按风琴唱郑板桥的《道情》,自己还照编了一首
:“老教师,古庙中,自摇铃,自上课。 ……”这一个学期我从我教的小学生
和那两位青年同事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可是工资除吃饭外只得到三块银洋拿回
家。家里很不满意,不让我再去教了。我觉得很可惜。现在想起来才明白,我那
时是开始把人当作书(也就是老师)来读了。现在我身边有了个一岁多的小娃娃。
我看她也是一本书,也是老师。她还不会说话,但并不是不通信息。我发现她除
吃奶和睡觉外都在讲话。她发出各种各样信号,不待“收集反映”就抓回了“反
馈”,立刻发出一种反应,也是新信号。她察言观色能力很强,比大人强得多。
我由此想到,大概我在一岁多时也是这样一座雷达,于是仿佛明白了一些我还不
记事时的学习对我后来的影响。
我听过的话还没有我见过的东西多。我从那些东西里也学了不少。可以说那
也是书吧,也许这可以叫做“读物”。物比人、比书都难读,它不会说话;不过
它很可靠,假古董也是真东西。记得我初到印度时,在加尔各答大学本部所在的
一所学院门前,看到大树下面有些大小石头,很干净,像是用水洗过,有的上面
装饰着鲜花。后来才知道这是神的象征。又见到一些庙里庙外的大小不同的这样
的神像石头以后,才知道这圆柱形石头里面藏着无穷奥妙。大家都知道这是石头,
也知道它是像什么的,代表着什么,可是有人就还能知道这里面有神性,有人就
看不出。对于这石头有各种解说。我后来也在屋里桌上供了一个这样的石头,是
从圣地波罗奈城买来的。我几乎是天天读它,仿佛学习王阳明照朱熹的“格物”
说法去“格”竹子那样。晚清译“科学”一词为“格致”,取《大学》说的“格
物致知”之意。我“格物”也像王阳明一样徒劳无功,不过我不像他那样否定
“格物”,而是“格”出了一点“知”,觉得是应当像读书一样读许多物。我在
印度鹿野苑常去一所小博物馆(现在听说已扩大许多倍),看地下挖出的那些石
头,其中包括现在作为印度国徽的那座四狮柱头,还常看在馆外的断了的石柱和
上面的刻字。我很想明白,两千多年前的人,维持生活还很困难,为什么要花工
夫雕刻这些石头。我在山西云岗看过石窟佛像,当时自以为明白其实并不曾明白
其中的意义,没有读懂。我幼时见过家里的一块拓片,是《大秦景教流行碑》,
连文字也没有读懂。读《呐喊·自序》也没明白鲁迅为什么要抄古碑。有些事情
实在不好懂。例如我们现在有很多博物馆,却没有听说设博物馆专业和讲博物馆
学,像设图书馆专业和讲图书馆学那样。有的附在考古专业里,大概只讲古,不
讲今。听说南京大学和杭州大学有,但只是半个,叫做“文博”(文物考古和博
物馆?)专业。北京大学曾有过半个,和图书馆学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取消了。
我孤陋寡闻,不知别处,例如中山大学,还有没有。我们难道只是办展览会把古
物、今物给别人去读么?可见“读物”不大被重视,似乎是要“物”不要“读”,
“读物”不如读书。记得小时候一位老师的朋友带给他一部大书看,说是只能当
时翻阅,随即要带还原主。老师一边翻看,一边赞叹不已。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书,
也夹在旁边站着看。第一页有四个大篆字,幸而我还认得出是《西清古鉴》。里
面都是些古董的画。我不懂那些古物,却联想到家中有个奇怪的古铜香炉,是我
哥哥从一个农民那里花两块银洋买来的,而农民是耕地耕出来的。还有一把宝剑,
被人先买走了。我想,如果这些刻印出来的皇宫古物的画都得到老师赞叹,那个
香炉若真是哥哥说的楚国的东西,应是很有价值了。我却只知那像个青铜怪兽,
使我想到《水浒》中杨志的绰号“青面兽”。我家只用它来年节烧植香。这个香
炉早已不知何处去了。我提到这个,只希望不再出现把殷墟甲骨当作龙骨,当药
卖掉,吃掉,只想说明到处有物如书,只是各人读法不同。即便是书中的“物”
也不易读。例如《易经》的卦象,乾、坤等卦爻符号,不知有多少人读了多少年,
直到十七世纪才有个哲学家莱布尼兹,据说读了两年,才读出了意思。这位和牛
顿同时发明微积分的学者说,这是“二进位”数学。又过了两百多年,到二十世
纪四十年代才出来了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上了我们的祖宗画八卦的数学原理。
听说《河图》、《洛书》中的符号在外国也有人正在钻研,有些是科学家、工程
师,是为了实用目的。读《易经》、《老子》的外国人中也有科学家,各有实际
目的,不是无事干或为了骗人。物是书,符号也是书,人也是书,有字的和无字
的也都是书,读书真不易啊!我小时念过《四时读书乐》,到老了才知读书真不
易。
从读书谈到读人、读物,越扯越远,终于又回到了读书。就此打住。
(一九八四年)
读书——读语言世界
我从小到老学语言,一种又一种,兴致不衰,但是没有一种可以说是真正学
会了,自己嘴上讲的和笔下写的中国话也在内。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越学越糊
涂。就广义说,语言是交流信息的工具。那么动物也可以说有语言,甚至植物也
在互相通过香气之类中介交流信息。太阳、星辰、河外星系都在不断地向我们发
信息。但是语言总是指人类的语言,这不仅仅是中介或工具。人类社会创造了商
品,却又产生所谓“商品拜物教”。是不是有“语言拜物教”?不敢说。人能创
造工具,但工具一被创造出来,它就独立于人之外。好像上帝创造了人以后,或
则说人创造了上帝以后,被创造者就不完全服从创造者,创造者就不能完全认识
被创造者了。于是被创造者往往还会支配无知的创造者,创造者会受被创造者支
配而自己不知道。这个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创造物)的关系是人类对自己所创造
的世界的关系,也是自然界对自己内部创造出来的人类的关系。人类语言是特殊
的工具,是特殊的通讯工具,是特殊的交流信息并能指使行动的中介。一个人对
自己讲的话也不能知道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说,只能知道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不能完全知道别人听了以后所理解的意思。一句话讲出以后就不属于讲话的本人
了,也就是独立出去了。这好像人类创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但不能由自己意志
去支配它们一样。浮士德召了魔鬼来,就得受魔鬼支配。问题在于他和魔鬼之间
订下的是什么契约。这往往自己也不知道。语言也可以说是这样一个魔鬼。到现
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和它订下的是什么样的不可违抗的契约。弄清楚了,
我们便能支配魔鬼了,也算是得救了吧?
我小时候读过梁启超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译的拜伦的《哀希腊》诗的
一段,至今还记得:
“马拉顿山前啊,山容缥缈。
马拉顿山后啊,水波环绕。
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
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如独立于其外的世界那么大,但它总是比任何一个人所能感觉到的世界大。
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或大或小的语言世界之中。彼此处在一个共同世界中,但各自
的世界却是交错的,不是等同的。缺少听说语言能力的人、动物、植物以至无生
命的物体之间的交互传达信息关系不属于人类语言这个层次。对一般人来说,一
个人既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中,又生活在一个大家共同而又各有不同的语言世界
中,无论如何出不去,自己困住了自己。不可言说的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是另一回事。
语言化为文字,换了符号,成为文本或一本书,又出现了另一个语言符号世
界。书本世界不能完全符合口语世界。书本被创造出来以后自成一个世界,自有
发展并且限制了进入其中的人。人进入书本世界以后常常通过书本认识世界,和
通过语言认识世界一样。这个世界对一个人来说也是可大可小的。它不是一个人
单独创造的,也不是人人相同的。
人类除现实生活的世界外还能通过自己的创造物认识世界。人所创造的通讯
(交流信息)中介不仅有语言和书本,还有艺术和数学等,各自构成不同的世界。
语言和书本的形态也不止一种,所以可以说一个人可能生活在几个世界中,确切
些说是在他所认识到的几个世界中。当然这几个世界都出于一个世界,但又和那
原始的世界不同。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天文学家同时看的天是一个,但两人所认识
的天彼此大不相同。小孩子只见到一个天,天文学家见到了两个天:一个和小孩
子所见的一样,另一个不一样。讲共同的天的语言彼此才能通信息。天文学家讲
天文的语言,小孩子不懂,他还没有进入那另一个世界。艺术和数学等等也是这
样。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世界,或则说是宇宙的不同世界形态。所有的各种世
界本身都是开放的,但你没有进入那个世界,它对你就是封闭的,似存在又不存
在,没有意义,你从中得不出信息。任何人都能看见一个数学公式,但只有进入
那个数学领域的人才认识那个公式,其他人只见到一排符号,站在无形的封闭的
世界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由此可以说读书是读一个世界,读一个世界也好像读一本书。后一句怎么讲?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看一本书要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书中的世界。读世界也要
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这个感觉所得的世界中的世界。这同听人说话一样,不止
是听到一串声音,还要知道其中的意义。若是听到自己所不懂的语言,那就不懂
意义,收不到信息,或则说是没有进入其中的世界。认识一个人也是这样。对不
认识的人只知道外形,对认识的人就知道他的或多或少的事,也就是这个人的世
界。严格说这只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一部分,是自己组合起来的那一部分,不是那
个全人。因此听话、读书、认识世界都不能不经过解说。看一幅画和听一支歌曲
也是同样。这都要经过解说而进入一个世界,也可以说是由自己的解说而造成一
个世界。解说不能无中生有,所以有来源,有积累,有变化,也可以不止一种。
这些都可以用读书来比譬。从一个个字和一个个句子结合读出整个文本的内容,
也就是由解说构拟出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语言(口语、书面语、数学语言、艺
术语言等),有各种语言的世界。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多层次世界中;有的人的世
界层次少,有的人多。
我幼年时到手的书都看,老来才明白这是对五花八门的世界发生好奇心,想
通过书本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几十年过去了,仍然觉得不得其门而入,却还是
想由读书去读各种世界。这真是如《楚辞》的《九章·涉江》开头所说: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可惜我把语言世界、书本世界、艺术语言世界、数学语言世界、感觉所得的
现实生活世界等弄混淆了,没有分别不同层次,只知其同,不知其异,更没有知
道解说的重要,不知道所知的世界是个经过解说的世界,好比经过注释的书,而
且对解说也还需要经过解说。由此我一世也未能解开世界的九连环,不知道这个
连环的整体。我只明白了所处的是一个不能不经过解说的隐喻世界。
文体四边形
《孟子·离娄》中说: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
前一句是叙事加解说,后一句是说事实。《淮南子·汜论》也说《诗》和《
春秋》都是“衰世之造”,但没说一个亡而另一个兴。问题是:这合不合事实?
为什么《诗》和《春秋》可以作为一条线上的先后相续的相关作品?韵文和散文,
诗和史,其间有什么同一性?
《诗》三百零五篇结集以后,确实是再也没有了。《补亡诗》(见《文选》 )
不能算。传说孔子删《诗》编成定本(将风和颂及大小雅合在一起),作《春秋
》。古诗结束,史书开端,确实是在孔子之时,挂在他的名下,时代不错。这两
部书一先一后也正是西周、东周两代作品。先诗后散文也合乎文体发展的一般情
况。可是散文怎么能代替诗?诗为什么会亡?又为什么会变成纪实的史?是没有
“王”就没有《诗》了吗?
《孟子》和《淮南子》两家说法属于同一种解说而有所不同。可能说的同是
《诗》而一个指“盛世”雅颂,一个指“衰世”风谣。再看一下现存的最早书目
《汉书·艺文志》,就可以发现正好有四条线各占一边。古人由亲身感受而知道,
再由思路的线性习惯而作解说,将诗文画成一条又一条线。现在将几条线列成四
边形就很明白。这可算是今天解说古人的解说吧?
《诗》是集子,最早的仅有的文学结集,内分风(南)、雅(小、大)、颂。
显然风和小雅是一条线,大雅和颂是另一条线。春秋时出现了史书《春秋》,随
即是战国时出现了骚赋,即楚辞。这又是两条线。
《汉书·艺文志》说:《诗》三百零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
帛故也”。诗是口传的,所以烧不掉,禁不绝。又说:《春秋》“有所褒讳贬损
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所以有各家不同传授。又说:“《春秋
》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
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毂梁、邹、夹之《传》。四家
之中,公羊、毂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很明白,《诗》、《春
秋》和《传》都是口传下来的。《春秋》中批评大人物的话都隐而未说出,免得
当时遭难。《传》是背景材料。
《诗》也有《传》,有鲁、齐、韩三家。西汉时“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
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奇怪的是到东汉时西汉官
府承认的三家《诗传》都亡了,反而《毛诗》传了下来。《毛诗》篇篇有小序,
指出这篇诗的用意是“美”,是“刺”。拥护什么,反对什么,诗中暗示的,序
中都明说了。还说明背景,“祀”、“颂”什么人,《鲁颂》出于东周等等。
《春秋》寓褒、贬,《诗》中风、小雅含美、刺,又都不明言而靠《传》说
明,这是共同之点,两条线平行。大雅和颂不仅赞美,而且歌颂,不但明说“文
王在上”,而且还“转昭于天”。所以这些在《诗》中又另成一条线。还有一条
独立的线出于春秋战国时南蛮之楚而大盛于两汉,称为骚和赋。四条线结成平行
四边形。不是正方形,有短长,有倾斜。
民间歌谣不会断绝,只是长期无人搜集和拟作。汉武帝时设立乐府,是以音
乐为主,雅颂为主,虽说兼采风谣,已没有《诗》的地位。“风”《诗》确实是
亡了。
赋是否和《风》、《春秋》一类?《艺文志》中说:在春秋之后,“学诗之
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荀子)及楚臣屈原离(遭遇)谗
忧国皆作赋以风(讽),咸有恻隐古诗之义。”以后宋玉、唐勒及汉朝的枚乘、
司马相如、扬雄便着重辞藻而“没其讽谕之义”了。又说:汉武帝“立乐府而采
歌谣”,于是又有了“代、赵之讴,秦、楚之风”。《汉书》作者班固的《两都
赋·序》说:“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
还说前汉的“言语侍从之臣”留下的赋在成帝时就编了千有余篇。这说明了赋的
由风而雅颂和由民而官的过程。
民间的风谣未断,部分入于乐府,和《诗》的采“风”类似。官府的雅颂在
乐府中为正声,连绵不绝。到《元史·礼乐志》中还有,不知蒙古族皇帝祖先听
得懂听不懂。文人的“风”、“雅”(小雅)转为《春秋》、《史记》和“赋”。
诗人成为“布衣”,“失志”作赋。南风北渐,项羽作《垓下歌》,刘邦作《大
风歌》,两人都是楚人。楚辞成为诗文正统,诗、骚合一。赋和风一样由民间进
入官府,直达朝廷。《春秋》本是宫书,所以整个文体四边形到东汉时都属于官
府或是收为官有了。
这些还是不是“衰世之造”?恐怕是世未处衰而作诗文之人是越来越倒霉了。
“失志”而作赋,因为诗成为“经”,不便用来发牢骚了。文士在东汉比在西汉
更倒霉,所以到东汉时三家《诗》不传(仅存《韩诗外传》),而讲“美、刺”
的《毛诗》独传。从风谣引出的五言诗,《羽林郎》咏“酒家胡”女被调戏,《
陌上桑分咏罗敷拒官,《孔雀东南飞》伤焦仲卿夫妇(梁、祝前身?),都出来
了。特表同情于妇女,因为文士自觉受屈了,不再是“言语侍从之臣”了。变化
不仅是四言五言形式问题。形式可以交错以至并存,但是要“失志”而“言志”,
《诗》不行了,《春秋》(史)不行了,《乐府》歌谣不行了,赋不行了,都收
归官府所有了,得志才能写出了。东汉的书生和东周、西汉的书生处境大有不同,
因而“文体”(不止是语言构造还加上风格)非变不可了。五言的“流行歌曲”
应运而兴了。张衡《四愁》、梁鸿《五嗯》,是创新之作,是先驱。
诗、赋、《春秋》和《大雅》、《颂》不同,都是符号书。作者以符号隐其
“失志”时的“讽谕之义”。读者从符号引申出原来有的和原来没有的自己之意。
太史公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文王演《周易》,仲尼作《春秋》,都是
“发愤之所为作也”。“发愤”就是发泄愤慨,和《论语》中的“发愤忘食”不
同。“元亨利贞”,“春王正月”,“关关雄鸿”,有什么愤慨?这就是说,《
诗》、《春秋》和《易》同样是符号之书,可以供读者作各种解说。司马迁的解
说是“愤慨”,从文字符号看出其意义是愤慨,是有感而作,不是无病呻吟,不
是千金卖赋。因此,他作的《史记》也是发泄愤慨,成为“谤书”。史官为官府
所忌,春秋时董狐、南史氏等人已经开始。司马迁受刑,班固入狱,范哗被斩,
前四史作者只有陈寿贬官未死。当然罪名都不说是修史。汉晋非“正史”的史书
不传。《晋书》是唐太宗亲自主编的,他还动笔写《王羲之传》。史书即使是私
人所作,也须“钦定”。此后“正史”几乎全是官修。新朝的第一件事便是修前
朝史,因为涉及本朝,有忌讳。非官修的如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官气也足,否
则不会人“正史”。私人修史书是大禁忌,是清代文字狱的大案。《春秋》的
“发愤”传统断绝了,变出另外的文体“野史”即笔记小说了。有愤总是要发出
来的,不过是变个样子。
不仅史官,一般书生遭难也一代比一代重,所以符号之书也一代比一代多。
文体屡变而不离其宗:“发愤”。这是一条线。《大雅》、《颂》歌,朝廷《乐
府》以及科举诗文,应世之作,另外自成一线。现在人认为文学意义重的多数是
符号之书,“发愤”的牢骚之作。“失志”而隐其意,编出各种各样符号诗文,
这和读书识字人的社会地位生活情况是分不开的。
东周时文士武士都称为“士”。武士供人驱使,如“二桃杀三士”的勇士和
专诸、荆柯等侠士。文士此时最为得意,可以各国奔走游说做官。有四大公子孟
尝君等供养为“客”。可以到齐国稷下去高谈阔论。可以如孟子“后车数十乘,
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滕文公》)。可以如苏秦、张仪当说客,逞雄
辩,挂相印。可以如孙武教练兵,孙殡当参谋打仗。可以如李斯作为最后一名最
得意而下场也最糟糕的士当客卿宰相。可以如孔子及其门徒以及老、庄、墨、杨、
许行等等后世知名与不知名的诸“子”(先生)收门徒当传授本领的老师。口头
传授以外还可以由自己或门徒刻竹简著书传之后世。至少还可以当隐士如《论语
》中所记的那些人。倒霉的自然也不少。百里奚被卖为奴,价钱是五张羊皮。范
唯差一点被害死。他们由于后来成了秦国宰相而知名。秦国也因为收罗这些各国
人才而强大。韩非入秦遭忌入狱而死以及秦始皇“逐客”而留下“谏逐客”的李
斯,这可算是疑案。倒霉而没有发迹又没有书、没人提到的可能更多,如鬼谷子
就只剩个名字(书晚出)。士的倒霉还往往是被士所害,孙殡断腿传说就是老同
学庞涓害的。
秦统一天下之后,武士转为侠,文士只准许“以吏为师”学秦法。于是文士
转而与当时受重视的方士相结合。可能方士出于齐而文士(儒生)出于鲁,两者
化而为一。殷商的甲骨占卜,挂文王周公招牌的八卦卜筮,吸收神仙之说,又加
上楚国巫师的降神招魂法术,混合起来,提高了,放在孔圣人名下,用上好听好
看又含糊的字眼,排成系统。有《经》,有《纬》,有古,有今。如《礼记·中
庸》里的孔子仲尼已经成为天神了。这些人在汉代上升到朝廷。先是叔孙通演
“礼”,后是董仲舒论“天人”,受到本来不喜文士的刘邦、吕后的后代的欣赏,
因为他们自觉江山坐稳了,要当神仙了。西汉文帝和武帝时各种人物进入朝廷,
包括文人。司马相如会作赋,可以既得有厚奁陪送的寡妇卓文君为夫人,又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