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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中列了两个大公式,出发于一个总公式。开篇第一节,朱熹定为.15

略布局不是一回事。

周公的另一大功业是在河南靠陕西这边建立了一个新城洛阳。这又是伟大的

战略部署。不仅给周平王东迁建立东周准备了退路,向更发达的中原地区进了一

步,而且眼光直射到西汉、东汉。以后东西对立转为南北相峙,黄河上下游的丰

饶转为长江上下游的富足,是版图扩大,经济发达,交通便利,人口繁殖的结果,

布局模式仍出不了周公的画策。他仿佛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无怪乎算八卦的不

忘祷告周公。

周公的主要官职是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时当了没名义的摄政王。这又是后来

三千年中一个重要政治形象。最后王朝满清开国是摄政王多尔衮,亡国时也有个

摄政王保小皇帝宣统的驾。从秦朝吕不韦起,有名义没名义的摄政王不少。不过

这些摄政王在皇帝长大“亲政”后大都没有好下场。周公也是遭到自动或被动的

放逐。传说他这时还作了《鸱鸮》诗。诗收在《诗经》中,作得很好,但若真是

周公作给成王看的,那胆子未免太大了。摄政王还少不了一个皇太后。秦朝吕不

韦,清朝多尔衮,都有皇太后合作。周公如何?看《诗经》以《关雎》开篇,传

说与周文王结婚有关。重“后妃之德”,周公也未必没有皇嫂做内应。夏、殷不

算,西周亡国的幽王的故事就是烽火戏诸侯引王妃褒姒一笑。从此亡国的罪名有

可能就加在后妃头上以保全皇帝威名。周公据说还曾祷告神要自己代替武王死,

又保密,又在贬逐时泄漏给成王知道,因而能回来重掌政权。这些故事说来话长,

虽然本身简单,却是后代再三变形式重复的历史模式。

周公的故事足够一部长篇小说或电视连续剧。到底是小说还是历史?说不清

楚。学者们喜欢研究这类问题,普通人不耐烦去问真假,没法定。眼见未必是真,

何况眼不能见的?当代流行所谓“纪实小说”。“小说”一词在外国话里本是

“虚构”之意。我们又有“事实与虚构”的小说,两者夹杂分不清。这一直可以

上溯到上古的历史文献如《书经》、《史记》、《左传》等。这是我们的悠久传

统,割不断,灭不掉,砸不烂的。打倒再踏上多少只脚也只能把自己垫高些,真

假照旧难分。当事人自己口述回忆、日记、书信就那么可靠?靠不住得很。这问

题不好办,不问为妙。也许正因此,“假作真时真亦假”的《红楼梦》才会一出

现抄本便风行,直到今天还不衰,还要查清事实和虚构。孔子衰了就不再梦见周

公了。若是《红楼梦》和许多被当成历史的小说以及被当成小说的历史也衰了,

那是不是圣人衰老“不复梦见周公”的时代快到了呢?何必寻根问底?正是:

“周公原是梦,一梦三千年”。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试说武则天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在荧屏和银幕上纷纷展现了。当年赶他们下台的原是他们

一伙,不过是换了姓名称号装扮。现在改装的下场,正牌的自然重新上场了。帝

王又兼佳人的更为突出。不仅最早的夺汉刘邦天下的皇后吕雉急欲出台,满清开

国的和导致亡国的太后,孝庄和慈禧,已经再三露面。终于她们的最辉煌的前辈

武则天出来演大轴戏了。电视剧已出,不止一部电影将出,一下子又出现了几部

长篇小说,可惜我还都没看到。武则天,对我可说是老朋友了。大约在十岁前后

我就念了骆宾王讨她的檄文。“性非和顺,地实寒微。”出身不好。“杀姊屠兄

轼君鸠母。”真是可怕。那时我又看到了一本石印的小说,《武则天外史》之类。

讲的是什么,许多话我都不懂,只知道,她是个女人,是美人,又很凶,不把男

人当人。

从此一别三十几年,到五十年代中,忽然郭沫若写出话剧《武则天》,田汉

写出京剧《谢瑶环》。看了这两出戏,我知道这是在“古为今用”即一切为我所

用的思想指导下出来的。至于用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问。

一眨眼又是三十多年过去,眼见“一代女皇”被人炒得翻来覆去,我才想起

这位疏远的老朋友。我所知不多,不能也不必去查书,只是老来无事,不免闲谈

一番。

武女士实在是中华民族(不止是汉族)的复杂文化心理凝结的晶体。她是古

代的,又是现代的,是女的,又是男的。她一生关键是在出宫入庙当尼姑“闭关”

修行时。武媚娘,武才人,成为比丘尼,从此转变为皇后,皇帝,皇太后。随着

她,出现了令人惊心动魄的,宫内宫外大大小小的,爱与怨的交织,爱和死的角

逐。

武媚娘,本是皇宫才人,现在剃了头发,一身尼姑装,盘膝对着佛像,手敲

木鱼,口诵佛号,偶然抬起半闭的双眼望那庄严的佛面。她一心修佛法,心如明

镜。镜中影像有三个。一个是眼前的佛像,现在佛。一个是过去佛,是相貌堂堂

的皇帝(太宗李世民),能文能武,能逼父造反,能杀兄杀弟,能降伏大臣和百

姓,又能和才人宫女调笑。这是她最佩服最羡慕也可以说是最心爱的一座偶像。

另一个是未来佛,是温文尔雅,心性慈祥,缺少决断,和蔼可亲的太子(高宗李

治)。这是一个可爱的形象,不是可敬和可怕的,不如他父亲。太子是人的未来

理想。皇帝是人的眼前现实。现在、过去、未来,三世佛在她心中来来去去。她

心如明镜,可以将三者统一映出,然而她自己的影像是女人,一个被男人看不起

受男人欺负侮辱的女人。

不知不觉一灶香已焚完。她站起身来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和她一同入寺修

行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卷黄纸,说,“这是新译出来的经,正在传抄,还不完全。

我连经名都读不下来。请才人过目。”展开来,赫然是一道长题:

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媚娘顿时记起,在家里听说父亲有一部《首楞严三昧经》,还曾从一位禅师

修习这种“三昧”禅定。后来又听皇帝(太宗)说过,和尚修禅要修到“三昧”,

修“三昧”又要修到“首楞严三昧”。她问什么是“首楞严”。皇帝说就是“英

雄步伐”(健行syran-gama)。皇帝还说,有个和尚叫玄奘,到西天住了许多年,

取佛经回来,聪明能干,知道东西极多,虽是出家人却留心世事,深通西域国情。

叫他还俗做官,他不肯,便叫他译经,还亲自给他写了一篇《圣教序》。

宫女说:大家都说这经名为《楞严经》。

才人说:不对,应当是《首楞严经》。

黄卷,青灯,木鱼声歇,武才人,比丘尼,在照例“功课”以后,展开新得

经卷。想不到一读之下万念涌来,如同进入千岩万壑别有洞天。原来经中说的是

摩登伽女迷惑阿难和尚,要他犯淫戒。文殊师利菩萨奉佛命救出阿难,降伏,也

就是度化,摩登伽女。她把经中咒语念了又念。随即闭目凝神再打起坐来。入定

之时,念念起,念念灭。

一念是,释迦佛在菩提树下金刚座上为群魔包围骚扰。自己仿佛成为一个魔

女迷恋佛又尽力想使佛也迷恋自已。佛的慈眉善目,忽然放出英雄形象,耀眼光

芒如利箭钢刀,自己立刻身不由己,又仿佛是才人在皇帝面前俯伏。忽然觉悟。

佛已入“首楞严三昧”,自己唯有同样修行,以“英雄步伐”前进,才能接近佛。

又一念出现《妙法莲华经》中的龙女。说变就变,当场化为男身成佛。自己

是龙女。

再一念是在宫中读过的维摩诘居士所说的经。这是皇帝(太宗)曾经赞美的。

他说,出家与在家,和尚与居士,一样能成道。经中有散花天女讲佛法。这位天

女使男女身当场互换。所以女身和男身可以同是菩萨身。皇帝可以是神仙,也可

以是菩萨。当时自己梦想成为在室内散花的夭女,皇宫便是维摩诘的居室。有无

边法力能和这位居士对答妙道的正是救阿难降摩登伽女的文殊。

又出现了在庙中读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经中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参”,

参拜“善知识”,得见观世音,是由文殊得到大智慧点化。自己也曾想成为善财

童子,只是何处觅文殊?自己若是摩登伽女迷惑阿难,便可得到文殊的降伏和度

化。魔女、龙女、散花天女、摩登伽女、善财童子,有什么不同?都可以得到佛

法度化。庙宇和皇宫,男身和女身,有什么不同?以女对男可以同于以男对女。

扰乱、迷惑可以化为皈依。降伏也是度化。有凶狠才有慈悲。必须以“英雄步伐”

前进,进入“首楞严三昧”。

武才人恍然大悟。她是才人,成为尼姑,也可以是皇后,成为皇帝,可以慈

悲如佛,也可以凶狠如魔。一心不乱,万念俱灰,刹那生灭,不复存在。蒲团上

坐的是魔女,龙女,也是天女,是女,也是男。

眼前又出现了幼年见过的各种各样胡人,“长安市上酒家胡”。胡女从西域

来,黑头发,异色的眼睛,雪白而微泛黄的肤色,修长的身材,无拘无束大大方

方的笑语神态。魔女从西域来,也是胡女。自己为什么不是?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已是中夜。步入中庭,抬头望见一轮明月,满天星斗。

入紫微垣,当令文武百官如天上众星围我旋转。不入紫微垣,也当如天上明月,

光辉压倒群星。女身要胜过男身。才人可成皇后,就是皇帝,杀人,救人,只要

一句话,一个字。

她默念皇帝的《圣教序》 .忽然明白,皇帝的这篇序讲的是和尚,又是道士,

又是宰相,又是皇帝,实在是讲他的治国平天下降伏臣民的大道理。他作的《帝

范》讲皇帝之形,这里才讲到皇帝之心。做给人家看的和自己心里想的不是一回

事。这就是《序》中的“有象”和“无形“。想起皇帝当时的一言一行都是教自

己怎么当皇帝。太子做了皇帝(高宗李治),自己若是皇后,一定要他续写一篇

《圣教序记》。太子是未来佛。未来佛是弥勒。《圣教序》中说的和尚玄奘译弥

勒为慈氏。才人难道不是慈氏?(武则天曾有尊号“慈氏越古”。)

一《序》,一《记》,都由大书法家褚遂良写字,刻上石碑,永存长安。武

媚娘,才人,尼姑,皇后,金轮皇帝,则天皇太后,女身,男身,魔女,龙女,

天女,一一过去了。至今存在的只有一尊佛像,一天星斗,一轮明月,两块石碑。

一块是刻上《圣教序》的有字碑。另一块是据说立在武则天墓前的无字碑。

俱往矣!我心中的形象也同荧屏上的一样闪过去了。可惜看得见的没有一个

像我所想的。我不是阿难,自然遇不上摩登伽女,更难得见到文殊师利。

(一九九三年)

九方子(又名《 古今对话录》 )

前篇

一 楔子

古时伯乐善相马,他还推荐九方皋。这位九方先生相马不看性别和颜色。只

看能不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他的相法大概和伯乐的不一样。伯乐传下了

《相马经》。没听说九方皋著书立说收徒弟。他是怎么相马的?可惜他没有作出

一部《九方子》。

相人是不是也有伯乐和九方两派?外国有选美的。看那些什么地方“小姐”

和“世界小姐”的照片也看不出特殊的美来。听说选美是要把美人身体一寸一寸

量过,看是不是合乎标准。原来那是一寸一寸的标准美。不管全人?若是把瘦子

赵飞燕、林黛玉当标准来量胖子杨玉环、薛宝钗,或者反过来,谁美谁不美?到

底谁是标准?

伯乐的相马术可能是和选美一条道,是有规格,有依据的。是科学吧?九方

先生好像有点邪门歪道,凭印象,凭眼力,不讲道理。可是相人才的好像是九方

的门下不比伯乐的门下少。九方祖师是怎么传授的?是有道理讲不出口只能秘传

吗?

记者近来忽然有幸遇见一位高人。他具备超级特异功能,不愿透露姓名,知

道我的愿望,为我安排了一次访问。这是相隔两千五百年的古今对话吧?

九方先生可能因为年纪太大,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总不肯正面系统答复问

题。东一句,西一句,记者也只好零星杂记下来,供读者有暇一览。

正是:

九方相骏马 四海访奇人

记者在一间通明而不见光源的石洞里见到九方皋先生。他戴着一顶高帽子掩

盖挽在头顶上的发髻,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目炯炯有光,银髯飘拂胸前,身披

一件非丝非麻的长袍。他面前有张石桌,上面刻着一副棋盘,两旁堆着黑白棋子。

一见到我,清班的脸上微露笑意。不等我问,他先问我:“你是新闻记者吧?”

我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回问:“老先生怎么会说现在的话,知道现在的事?

他面转怒容,大喝一声反问我:“你以为我这两千五百年是白死的吗?”

这更使我吃惊:“您,您,您老人家不是还活着吗?”

他更生气了。

“谁说我活着?你见过活两千五百岁不死的人吗?”脸色转为和蔼:“你们

常说不死不活,我就是。死了,同活着一个样。活着,同死了一个样。这叫做两

个一样。”到底是两千多岁的人,不发脾气,随即问我:“你想问什么?”

“我想请问关于二十一世纪的事。”

“什么?用那生在马槽死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年纪来纪年?他比我年轻好几百

岁呢。你们这样‘西化’,连数目字也化成西方符号。我的这个‘九’字不许改。

‘中’国也不许化成‘西’国。”

“我想问的是世界的未来大势。”

“什么未来?不是现在吗?从我活的时候说,你们的现在就是我的未来。所

以我的过去也是你们的未来。”说着,他拿起一枚棋子往棋盘中心一放,说:

“七国争雄,三分天下,这是我的未来,也是你们的未来。过去就是未来。”

正是:

棋心立一子 鼎足话三分

前文说九方先生在棋盘中心放下一枚棋子。这时我才看出棋盘纵横各十九道,

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是和后世一样的棋盘。这位老先生真够现代化的。我顾

不得谈棋,忙问他:“先生的话我不懂,请多谈几句。”

“我那时天下分为九州。你们现在有几州?”

“现在说是七大洲。”

“这不是七国吗?伯乐兄把我引出来给秦国找到一匹好马。我反而受到一顿

嘲笑,赶忙躲起来。不料后来竟有冒充列子的人给我传名,闹得我再也不敢出头。

这种人你们现在叫做记者。我实在怕你们。你所说的七洲都有你们这种人,无事

找事,专喜欢给人传名,好名坏名也分不清。”

我不管他发牢骚,照旧提问题:“请问三分是什么意思?”

“这一百年间地上连打两次大仗,还要打第三次。打出了什么?前一百年是

英吉利的天下,好比齐国。两次大战把他打垮了,挥舞着胜利的旗子退下去。美

利坚上来了。人家打仗,他占便宜,自以为了不起,好比楚国。真正厉害的是秦

国,全国成为兵马,兵马一统天下。我若不给那位秦穆公找到好马,他能懂马,

会用马,能得天下吗?”

我看话要扯开,连忙插嘴:“请问现在秦国在哪里?”

“在二十一世纪。这是照你们的说法。美国有个身体。英国剩个脑袋。两个

拼凑起来。一个姓邱的给一个姓罗的出主意。这叫‘合纵’,对付秦国。西边有

个威廉谋划先霸欧洲再打天下。东边有个明治谋划先霸亚洲再打天下。这两个娃

娃不懂马。谁能成事,要看谁能找到我。”

正是:

三家争骏足 一语定乾坤

前文说到九方先生谈英美和德日三分天下。他今古不分,以今为古。我连忙

提醒他,问他是不是说欧美亚好比齐楚秦。

“你说的什么?我那时战国七雄还未出现。天下是五大块。东齐、西秦、南

楚、北晋,中间有周王和一些弱国,徒有虚名。后来晋国分裂。北方的燕赵韩魏

都不争气,所以成为三分。你知道那些国为什么不成气候?就是因为没找到好马。

有好马也埋没了。”

我明白了。他念念不忘自己的专长和得意之作,必须随时拉他回到本题。可

是拉不回来。

“好马在西北,然而有马无人。人都成了泥人,样子威武,不中用。东南缺

马有人。东齐在恒公和管仲时又富又强,靠山傍海。不料出了个不肖子弟景公,

爱马,收罗了几千匹。他死后又叫几百匹马跟他死。爱马而不愉马,把马当玩意

儿,摆样子,装门面,从此齐国完了。没马又没人,富强长不了。楚国打不过秦

国,从西往东跑,到了淮河一带,有了人。原先伍员、文种、范蠡都是楚人往东

跑去吴越。这时吴越徐淮都成为楚国。照九州说是徐州。这一带出了陈胜、吴广、

项羽、刘邦,一路往西打,打到西北,得到好马,天下成为楚人的。刘邦怎么得

天下?有人又有马。项羽只有一匹乌骓马,只能当霸王,不能当天子。他那匹马

在我眼中还算不得第一。他打了天下还自号西楚霸王,只记得楚国老家,太小气

了。”

“老先生说的楚国是不是美利坚?"

“什么?美利坚?花旗?那是齐国吧?有马无人,靠外国来客。秦国逐客,

留下李斯。那是一匹好马。秦二世杀他,所以亡国。刘邦这小子懂马又懂人,收

下了不成材的韩信。你知道韩信跟萧何、刘邦谈的什么,让他们一下子就拜穷要

饭的当大将?"

正是:

一谈知国士 三角见天心

两千五百岁的九方皋老人将我说得昏头昏脑,不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我还

没有问韩信对萧何、刘邦讲什么,他接着便说:“你们喜欢讲什么诸葛亮。他对

刘备讲了什么让刘备那么相信他有才干?那篇《隆中对》记录不全。里面埋伏了

什么?天下三分谁看不出来?曹操、孙权互不相下,你刘备还想分一份,那当然

只好三分了。马有四条腿都会跑,怎么知道跑得快慢?"

“正要请教。”

“什么叫马?什么叫人?齐国国王变了姓田的,收罗了不少名流学者去高谈

阔论。不到一百年,亡国了。齐宜王聚人好比齐景公聚马。这两个宝物都不如秦

穆公——”

我知道他又要提自己了,赶快打断。

“请讲讲韩信、诸葛亮讲了什么要紧的话?”

“那时没有你们现在的能偷听的玩意儿,我怎么知道?我是问你。你连这点

门道都没有,还来访问我,会观神望气相马的九方皋?哈哈!”

他见我不作声,自己说了:“告诉你吧,他们讲的是马。”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老先生思想不能集中?可是他不等我问,

又问我:“千里马有什么用?秦穆公为什么要找千里马?伯乐为什么又举荐我?

他要千里马去于什么?伯乐知道。我也知道。所以韩信也知道。诸葛亮也知道。

惟有你不知道,白白过了两千多年。你还是个什么新闻记者,连旧闻都不明白。

古时的马你都不懂,还想懂未来的人?未来还要看马,知道不知道?”紧接着又

说:“千里马就是跑得快,懂不懂?不是跳,不是飞,是跑,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地跑,明白吗?老实说,我不是相千里马的。可你连什么是千里马都不懂。真叫

我生气。”

正是:

有马行千里 无人听一言

我访问九方皋。他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考我。我答不出又挨了一顿批评。这

还没完,他又问:“你来访问我,我是什么人?”

“您是相马专家,胜过伯乐。”

“错了。伯乐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的相马本领天下第一,古今第一,没有

能胜过他的。我和他不是同行,所以他才举荐我。”

“您老先生不是去给秦穆公找千里马的吗?”

“你又错了。千里马是你们的说法。秦穆公要的不是那一种。他问伯乐有没

有徒弟后代,说伯乐老了。伯乐懂得他的意思,回答说后人都是一般相马的,没

有胜过自己的。这样他也蒙混不过去,有危险。知道吗?他年纪大了,没用了,

又有人接班,还要他干什么?所以他把我推出来,让我冒这个险。他成为第二名,

就不怕了。我和他是好朋友,没办法,只得出山。过了三个月,给那位王爷找到

了一匹他所要的‘天下之马’,救了伯乐。我问你:那三个月我干些什么?为什

么三个月,不多不少,就能找到?找到了,为什么我自己不牵回来,要王爷另派

人去?我说的马的骊黄和牝牡都不对,去的人怎么知道是那匹马?为什么他牵马

回来才试出果然是一匹所谓天下之马?这时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从此我无影无

踪在这间石室里过了两千五百多年才见你?又为什么肯见你?还有,我一见你便

看出你是新闻记者。你一见我怎么知道我是你要见的人?”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直问得我无言可对。

“好了。传说我是见所见而不见所不见。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废话?你是

相反,见所不见,不见所见。回去吧。好好学学。你能当新闻记者,不能当旧闻

记者。”

我的第一次访问九方皋就此结束。是成功?是失败?能不能再去?再去还能

问出什么?这就说不准了。

正是:

古事多疑问 世间有解人

后篇

九方皋访问记发表以后,记者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老人家了。不料有一天我

正在暖融融的春季太阳下打吨,忽然发现自己又到了那间石室,又见九方老人端

坐在石头上。一切照旧,只是有一样不同。九方子头上生出了两只弯弯的羊角。

这次他变得客气了。开口便说:“我邀请你来采访。你认识我吗?”

“您是两千五百岁的九方皋老先生。”

“不对。我是作《公羊传》的公羊高。你不见我头上有两只角?”

我大吃一惊。他明明是长了角的九方皋,没错。

“午马年我是相马的九方。未羊年我自然是公羊了。时光真快,一转眼我年

轻了不止一百岁。年纪真不饶人啊。”

他越来越年轻还叹气。马年相马,羊年成公羊,那猴年呢?

“到申猴年我当然成为孙悟空。这还用问?”他立刻知道了我的心思。

我又想,到酉鸡年、戌狗年他变什么?没问出口,他就答复。

“我不是年年变的。我没有变。九方皋、公羊高、孙悟空本是一个人。这个,

你没法懂。你想不到我给秦穆公找的天下之马就是公羊高讲的大一统,也就是孙

悟空保唐僧取来的真经。佛经是幌子,掩盖着真经。唐僧回国送给皇帝一本《大

唐西域记》,这不是天下吗?孙悟空天宫海底南海西天都到,不比天下还大吗?

“您讲天下三分,您也是诸葛亮?”

他忽然发怒,说:“诸葛亮算什么?他是个官迷。自比管仲乐毅,只是称霸

一方的货色。齐桓公九合诸侯不过是当各国会盟时的主席。会一散,谁也不听他

的了。他算什么天下之马?更不是公羊。天下滔滔都跟着母羊走,只知见羊就拜,

不分公母,还自命是九方的后代。九方相的马是天下之马。这些人连一方之马也

不认识。齐国有些乌七八糟的羊叫声,你们说是百家争鸣。其实没有百家,只有

两家,一是我公羊高,一是毅梁赤。我问你:马怎么变成羊?怎么分别公羊母羊?

正是:

一席谈今古 千秋论马羊

公羊高,也就是九方皋,见我答不出为何马变为羊,也不生气,叹口气说:

“这也难怪。你们喜欢给死人做寿,可就是不给真正的祖师爷做寿。当然这也符

合他的教导,不做就是做。他算来该有二千二百二十岁了吧?那年是庚午,马年,

秦始皇正当时。过了十年,他统一了天下。又过十年,他得了病。第二年,皇帝

是秦二世。你们的祖师爷便把长了角的叫做马了。从此原来叫做鹿的就成为马了。

你们现在还有逐鹿中原的说法。那鹿就是我给秦国找到的天下之马。以后我成为

公羊高,没人找我相马了。”

我明白了,但不服气,问他为什么要把千秋唾骂的赵高说成祖师爷。

“这还用问?白马非马,传不下来。指鹿为马,千秋不断。你们的《百家姓

》透露了消息。第一位赵,就是赵高。第二位钱,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第三位孙,是孙悟空,七十二变。第四位李,是李老君。他讲一句话就可以有不

知多少种说法,怎么说,怎么有理。他讲无为也就是无不为。你们像念咒一样唱

赵钱孙李。那才是真经。”

“请问您老人家怎么这样重视指鹿为马?”

“这一句话奥妙无穷。你说是鹿,就是反对他。你说是马,就是说假话,可

以利用,但不可信任。你说不知道,那是装糊涂,心怀鬼胎,更要不得。你不说

话,必定另有想法,有阴谋,腹诽。一句话把所有的人都测出原形来了。真了不

起。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马年在你们那里出了一件大事,那是什么?”

“是不是中东战火?那已经过了年了。”

“庚午年还没有过,还是马年。这一年最大的事,配得上那位祖师爷的生辰

的,是三毛之死。这一生一死,马便成羊了。”

正是:

鹿马羊三变 赵钱孙一家

九方皋——公羊高说马年大事是三毛之死,我实在不能明白,他便自己解说

:“孙悟空脑后有三根救命毫毛,这就是三毛。三毛救不了命,不是大事吗?到

猴年我成为孙悟空,靠什么救命呢?三毛活着和别的毛没有什么大不同,一死就

轰动,从鸿毛变成泰山了。我再问你:你来采访什么?”

我觉得不是我采访他,是他采访我了。他又说:“我当年讲《春秋》课,开

口说大一统,末尾说拨乱世反诸正,中间讲的是内中国,外夷狄,对不对?”

“我学的正是这样。”

“你们不读我的书,不懂,多年被一个姓左的引得不停向左转。《春秋》从

隐公开始,历史就是从隐开始的。秦穆公要我找天下之马。那是他的隐语。我拖

延了三个月才告诉他千里马就是百里奚,卖价要五张羊皮。我说过就躲起来,怕

被杀。后来秦对商鞅、李斯都是用完了就杀掉。韩非不该作书。有了他的书,还

要他这个人干什么?百里胜千里,不急着为秦得天下,用处没耗尽,所以不被杀。”

“韩信和诸葛亮呢?怎么被重用的?”

“韩信给刘邦出的主意是分兵给他去抄后路消耗敌人兵力,最后合起来包围

项羽。不过这很危险。韩信有兵有地就自封齐王。只有刘邦敢用他。刘邦是豁达

大度。能豁出去是豁达。又非得全天下不过瘾是大度。韩信只想当个齐王,所以

刘邦不怕他。诸葛亮劝刘备的是明对敌人暗算自家人。刘家的荆州益州可以不用

兵就得到。家里事外人管不着。曹兵让孙兵去对付。这些人全是赵高祖师的门下。

我在讲书时给三千年以后留下两句话。你知道是哪两句?”

“不是大一统和拨乱反正吗?”

“错了。是陨石于宋五和六鷁退飞过宋都。”

正是:

纵横谈五六 今古贯三千

九方公羊子说他留下的两句话是,陨石于宋五和六鷁退飞。这使我大惑不解。

他自然看得出来,便接下去说:“这是我和齐国同乡孙武子以及鲁国同道毂梁兄

共同商定的。孙说了九天之上九地之下。我和毂梁分别解说《春秋》的五石六鸟,

指出眼见和耳闻以及数字先后语言顺序。这是隐语预言。两千多年过去,你们还

未全懂。战争打到九天之上,天上掉下能炸裂的石头,现在你们知道了。可不懂

九地之下是:知六鸟怎么退飞。要懂,还得等些年。九地之下不是深挖洞和什么

地下试验。那只算刮地皮。九天必须配上九地才灵。你们不明白,因为你们对自

己还不明白。不知人怎么知天地?”

“请多多指教。”

“我已经给你指出了赵高祖师。还有两位是一千几百年来无数人的祖师,五

六百年前有部真经《三国演义》传授过。曹操和诸葛亮两位祖师各留下一句要诀。”

我连忙追问。他接着说:“曹操的要诀是从周文王学来的,要实权不要虚名。

一定留着汉献帝当招牌。诸葛要诀是对人宽而对己严。”

“这是不是一忠一奸?”我问。

“诸葛派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这不是对人宽吗?不放曹操,谁能对付孙

权?万不可让吴国捉住曹操杀掉。诸葛一斩马谡,二杀魏延,三气周瑜,这不是

对自己人严厉吗?这三个人是万万留不得的。魏延要带兵出子午谷就是当韩信。

要留下司马懿制曹。对魏延非杀不可。没有周瑜,吴仍能抗魏。有个周瑜,说不

定这位赤壁之战的青年统帅会挺进中原代替老头曹操。哪里还有三分天下?让他

病死最好,还可充好朋友吊孝。”

他这样说法有点古怪。不等我问,他又问我:“你们喜欢讲三角形。你懂得

两角形吗?”

正是:

三角忽成二 一人能化多

九方公羊子说到两角,我实在不懂,只好请问是不是指直线。他一伸手把头

上的两只角取了下来。原来是装在帽子上的,不是头上长出来的。他重又安好角,

对我说:“这样的两角可戴可摘,是帽子,不稀奇。脸上的两眼不是各有两角吗?

一张嘴不是也有两角吗?”

“头上的角和眼角嘴角和三角形的角不一样吧?”

“你们不是同音就通用吗?确实方便,一个字音可以讲成各种各样。这也是

赵高祖师的遗产。比如我叫皋就是九方,叫高就是公羊,可不是赵祖师高。同音

又同形,可是两个人。我找你来采访就是声明我作九方作公羊都可以,就是不姓

赵,不当祖师。只怕你回去一说又正好说反。这是赵祖师教导了两千三百年的。

好在你们都熟悉这一套。你若说我姓赵,大家都会想到是九方公羊冒充的。赵祖

师决不会认我是本家。所以九方把黑马黄马公马母马讲错,别人照样能找到。因

为秦人那时已经能懂这种话,所以后来能统一天下,出祖师。公羊留下三句话:

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这是我为你们指明以后另有个叫高的会传授

鹿马妙诀。将来你的两角嘴一开一合会讲出什么异词来,我也不管了。”

我回答说:“九方公羊的话和鹿马相通,您不是祖师,是太老师。您的话我

一定照传不误,但不担保别人会不会听成异词再说成异词。我初见时问您的话还

请答复。在两千五百岁的阁下看来,今后世界会怎样?”

他把手向外一指。我回头一看,只见洞外纷纷如同下大雪。出洞抓起一把,

片片都有个什么字,好像是谎字。再回头时,洞已不见,只有峭壁。忽听山崩地

裂一声,一块巨大山石带着那个字从天上向我压下来。我一惊之下闭目等死。不

料一阵和煦春风吹得十分舒服。睁眼时才知仍睡在暖融融的太阳光中。

正是:

漫天撒怪雨 出洞失真人

评日:于荒唐中见巧思,内有无数问题待读者自行解答。汉武帝下《求贤诏

》以人才为马,说只要会驾驭,不怕马怎么野。这是帝王口气。他驾驭了李广、

李陵、苏武、张蹇、司马迁许多人才,既给草料又鞭打。韩愈自认为马,求伯乐,

文人口气何其卑也。“老骥伏杨”、“老马识途”,以人为马,自居为马,实在

是太平常了。识马者,伯乐之外惟有九方,独树一帜,是以难得。

三访九方子

近来有些恍恍惚惚。自知没有修炼,不会“走火入魔”,可能是快成为“恍

惚的人”了。恍惚之间竟又到了来过两次的光明石洞,又一次拜会了两千五百岁

的九方皋老先生。这次可不是有意访问。

老前辈仍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高冠宽带,银须飘拂,一见到我,开口便说

“三次见面,可算得老朋友了。尽管岁数相差两千几百年,也是忘年交。以

前我拒绝你访问,这次也不接受采访。只因你想到我,我就活过来了。死人活在

活人的记忆上。这句话你想必知道?”

我知道不能由他随意闲谈,立刻打断他:

“那么老先生还是不肯回答我的关于未来世界的问题了?”

“怎么?谈过两次你还没明白过来?死人当然只能谈过去,可是过去就是现

在,又是未来。三世是通连的,随处可断,又是任何处也不会断。谈来谈去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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