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敖等三人来到一处,忽见面前有人。到底是唐敖成仙已久,立刻明白
这是金星人,便开口问:“我们是唐人,误落宝地。请问你可会说唐话?”
那人一听唐敖出声,马上用一手指向一边耳朵眼里一塞,不住摇头,随即抽
出手指,用唐话回答。声音说不出的古怪,忽而柔和,忽而生硬。
“你们是从地星来的吧?欢迎之至。敢问地星上是不是只剩下你们三个人了?”
见三人不答,又说:“对不起,我想证实一下。不久前有个小星人乘彗星尾巴经
过,据他说,地星上人专会互杀。可是说也奇怪,死的总没有生的多。所以越发
要杀害别人,自己生养孩子。杀人的方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狠。后来有人想出方
法,杀人灭种极快。不料这方法能害人也能害己。死的比生的多了,不停的生也
赶不上大群的死。地星人自杀传为宇宙奇闻。地星比火星暖和,听说火星人准备
派人去占领。地星也比这里凉爽,所以我们也打算派人去。这里就是我们造的模
仿地星的寒冷地区。你们从地星来,请问这地方像不像地星上面?”
这一番话直说得三人无言可对。还是多九公有急智,回答道:“我们是大唐
人。在大圣人则天皇帝治下万民安居乐业,一统江山,万国来朝,哪有你说的那
样?这定是谣言,诽谤,不可相信。”
那人摸了摸脑袋,半晌才说:“唐人?那是几千年以前了吧?你们看看这是
不是地星上情况?”
说着,他把两手一动,面前荒地顿时现出无数的人。男的头上拖着辫子,女
的脚小得像菱角。有人一手拿带小葫芦的竹竿,一手举一盏小灯,嘴里直冒烟气。
忽然有一声大喊:“剪辫子,放小脚,烧尽鸦片烟,大清国立刻富强。”接着是
一片杀声,夹着“天下太平!万岁万万岁!”转眼一阵硝烟滚滚,一切不见。
三人目瞪口呆只有摇头,异口同声说:“这不是我们大唐。”话刚出口,忽
觉脚下一软,不由自主沉下去,随即发现有千万朵花托住,迎面一位美貌道姑手
执拂尘微笑,原来三人又与百花仙子会合了。
以上只是楔子。至于正文,只好请看官等候异人再说,另行笔录了。
正是:
痴人说梦多年 镜里奇花何在
评日:一般认为,小说讲假话,是虚构,历史讲真话,是现实。其实小说书
是假中有真,历史书是真中有假。小说往往是用假话讲真事,标榜纪实的历史反
而是用虚构掩盖实际。孙猴子七十二变是假,孙悟空的言行性格是真。堂吉诃德、
阿Q 是假的,但这样的人是真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讲真话,谈何容易。
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是假的,又是真的花月的影子。这本集子里的小说皆可作
如是观,不必去追究真假。
孔乙己外传
引子
孔乙己,何人也?《外传》,何书也?狗尾续貂欤?抑东施效颦耶?传其归
来,传其托梦,传其化身,传其友,传其情,而不知其人所终。嗟乎!窃书之冤
未白,伪托之传忽来,东扯西拉,南腔北调,真真假假,实实虚虚,孔乙己夫子
之幸乎?不幸乎?
辛卯小阳春即所谓二十世纪末岁秒
辑评者记
还乡
孔乙己站在咸亨酒店大厦前面,不禁感慨万分。他不认识咸亨,咸亨也不认
识他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腰背挺拔,面无胡须,除了满头白
发没有染,哪里像一个百岁老人?腿完全好了。据说是全球名医通过网络会诊动
了大手术的辉煌效果。辫子没有了。换上去的是美容师为他创造的新发式。
他望着店门口那座铜像,拖着辫子,穿着长衫,弯腰曲背踱腿,好一个落拓
文人。
“这是我吗?”他想。
忽然,他旁边冒出一位白须白发的拘偻老人,满面惊奇对他望着,脱口而出
一句话:
“您老是孔二爷吧?真正的不敢认了。我是给您老人家温酒端茵香豆的小伙
计啊。”
故乡遇故知,孔乙己满心欢喜,连忙问道:
“你都长这么大了。老板呢?”
“唉,别提了。前些年,有人揭发他的历史问题,说他在酒里掺过水,逼酒
债。先去劳改,现在只怕是在什么净罪界里作检讨呢。您老人家怎么返老还童,
回老家来了?这一身打扮真够豪华时尚的。”小伙计变成了老伙计,讲的是现代
话,不过绍兴口音没变。
“一言难尽。简言之,我一跤摔倒,昏了过去,人事不知。过了也不知多少
年月,忽然醒来。眼前有三位洋人,两男一女。两位德先生,一位赛女士……”
“怎么会有两个德先生?”
“一分为二,德就是民主。有布尔乔亚阶级民主,有普罗阶级民主,所以是
两个。”孔乙己的语言也现代化了,口音当然照旧。
“赛先生怎么只有一个,又是女的?”
“也是一分为二。人类首先是依照性别分为男女。女权运动兴起后,把难以
划分阶级的赛先生抢过去,说是男权吵民主,女权要科学。不过救我的不是他们,
是另外一些人,大概是医生。德先生,一是德国的康德,一是法国的孔德;赛女
士是美国的赛珍珠。亏得赛女士会讲一口中国淮河流域口音的话。要不然,我怎
么能和他们谈话?”
“后来呢?”
“他们见我醒来,十分欢喜。我一见洋人,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才好。赛女
士满面笑容,伸手过来和我握手,引我到一面镜子前。我才忽然觉得腰腿活动自
如,精神百倍,对镜子一望,吓了我一跳。赛女士指了指头发,问我要染什么颜
色。我连忙说,不染,不染。那时,我就已变成现在这种模样。两位老洋人过来
和我握手,赛女士一一介绍,又说她自己生在中国,虽是美国人,却把中国认做
第二故乡。这时,我才看出我们是在一间大厅里。他们请我落座,有人送茶来。
我一尝,居然是西湖龙井。还没有等我开口问,赛女士就滔滔不绝将前因后果说
给我听,我才明白过来。随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伙计插嘴问。
“这可说来话长了。简言之,中国有些人嚷嚷邀请德先生、赛先生,惊动了
他们。可是等到他们惊醒过来,样样恢复了,不远千里而来中国,却没有人欢迎,
谁也认不出来。那时,只见一片战火纷飞,日本人和中国人正在开战。好在他们
已是半人半神之体,到处不受阻碍,于是游遍中国,了解官情民情,越来兴趣越
大,认为中国人和他们欧美人大不相同,有另一种文化。三人碰到一起,同意找
出一个人来代表中国文化,可是太复杂,不知找谁。赛女士在重庆见过一个孔二
小姐,又在昆明见过一个龙三公子,孔和龙是中国文化,这两人也代表一个方面,
但与老百姓无关。读书人能上能下,可官可民,亦穷亦富,知古知今,代表的方
面广,最好是孔夫子的后代。于是找到了我,用尽了全世界的力量使我重新出现,
再把我打扮成现在这般模样。他们对我说了前因后果,又说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文
化,也让他们那里的人见识我这个中国文化人。所以,我要同先祖一样周游列国,
我游遍了全世界,和种种人打交道,才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原来以为自己读圣
贤书,知道得很多……”
“多乎哉?不多也。”老伙计插嘴说。
“不错,对于世界实在知道得很少。不过,经过这一番周游列国,已经大开
眼界。不是只看了山水、房屋和名流,主要是了解人情,也不是只访贫问苦,是
什么人都看,不管死活。我见到了拿破仑,对他谈起秦始皇。他惊叹不已,认为
自己赶不上,不该东征俄国,应当筑一道万里长城封锁东方,还可以借此留下旅
游点扬名后世。他说只知道罗马帝国留下了一部罗马法,他也留下了一部拿破仑
法典,问我秦始皇留下了什么法。我告诉他,秦法都是刑律。中国的法历来以刑
法为主,惩办罪人。什么亲属继承等等属于礼法,由族长处理。至于财产分配纠
纷都照习惯老规矩解决。百姓打起官司归地方官判断。中国传统是重义轻财的,
所以不必制订什么法束缚自己。他听了大惑不解。我说,不到中国不能知道中国
文化的高深奥妙,中国人自己也弄不清楚。……”
“您老人家这些事以后再慢慢谈,好不好?”老伙计打断他的话,接着说,
“酒店老板被打倒以后,我因为苦大仇深,接管了店。后来我也退下来,随即人
事不知。过了不知多少年,忽然醒来,才知道酒店实行股份制,十分兴旺发达。
老字号需要老人做招牌,起用我做总顾问,刚刚上任,就看到您老人家还乡大喜。
您老现在已经名满天下,小学、中学课本里都有你。难得你又是从外国讲学归来,
我想策划一个中外合资集团,由您老挂名,取名就叫孔乙己集团,立刻集资,上
网宣传。您老诸事不用问,只要出面号召,一切由我办。三两句话讲不清楚,请
您老先进店里去接受欢迎。”
“慢着,”孔乙己说,“我先得举行一次宴会,请一些人来各抒己见,同时
答谢他们在我访问时对我的接待,也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中国。”
“那更好了。我立刻通知传媒,开记者招待会。您老开出名单,我叫人马上
发电子邮件。现在,请!”
老伙计总顾问一举手,酒店的门自动打开,两人昂然走进去。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夜谈
近来神思昏昏,忽醒忽睡,昼夜不分,恍惚之间,见有一人,微有胡须,身
穿纺绸长衫,手持折扇,出现在我面前,开口便说:
“你怎么胆敢写我的外传?写了一章《还乡》,又不写了。你胡说什么德先
生和赛先生救活了我,又说德先生是康德和孔德,方法是全球生命科学专家网上
会诊,真是胡说八道。你忘了那位歌德,就是歌功颂德的歌德,德先生。他写的
《浮士德》里的那位浮士德博士,不是中国的五经博士,也不是现在的博士前博
士后,是欧洲中世纪的学者,现在叫做神学家,又是一位德先生。他精通巫术,
和魔鬼订有契约,用古代克隆巫术使我复活。”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孔乙己先生大驾光临,连忙说:“实在对不起。我写的
名为传记,实是小说,跟我的《三访九方子》、《新镜花缘》一样,不能当真。
务请多多原谅。”
孔先生:“我不和你计较这些。告诉你,浮士德博士救活了我,开口便问我
:你是中国古圣人孔二先生的后代,读过《圣经》里的《传道书》没有?我说那
是洋书,我怎么会读?他笑了一笑,说,那书里有一句话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埃及法老王的木乃伊躺在金字塔里早就知道死人能复活了。”
他接着说:“我不能让洋人看不起我们,立刻反击,说:博士老先生读过《
四书》里的《大学》没有?那里面说:‘日日新,又日新。’所以后来人说‘日
新又新’。其实那是汉朝人念错了古字。本来应当是:‘祖(写做且,像神主,
读成了日)曰(日)辛(新),父(又)曰(日)辛(新)。’新本来是辛,是
商朝帝王的名字。他们好用天干起名,有太甲、武丁、盘庚等名字。中国人早就
知道什么是新了。”
我忍不住播上一句:“那么,是您老先生和《新青年》一同出世以后才有新
了?才讲拥护德先生和赛先生了?”
孔先生:“《新青年》出世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一年(一九一五),
叫《青年杂志》,也没有新字。新是后来加上去的。主编陈独秀说是拥护德先生
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其实没过多久,俄国十月革命以后,李大钊就在那上面宣布
《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拥护苏俄的无产阶级专政了。陈独秀也是同样。那刊
物上也没有什么科学发明的论文。他们提倡成功的是白话文和新文学。胡适讲科
学方法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我醒来以后,赛女士,就是赛珍珠女士,主动当翻译,陪我仿效先祖周游列
国,见到许多外国人。见牛顿时,他说,他不是先假设万有引力,然后去证明的。
达尔文也对我说,他不是先假设进化论,然后再去找证据的。后来跟胡适博士一
谈。他说是为了纠正中国人爱讲空话的缺点,才要求‘拿证据来’。又说他的那
两句话的意思是,在科学研究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尽量设想种种解答,但是必
须有充分可靠的证据证明才能下结论。他说自己没有说这就是科学方法的全部。
我看胡博士的政治大大不行,可是他的《尝试集》里有些思想倒是很有意思。‘
自古成功在尝试。’这有点像摸石头过河。‘努力努力往上跑“像是力争上游。
还有’我们的口号,干,干,干!' ‘这棵大树很可恶,它碍着我的路’等等。
这些也不是他发明的,是我们几千年的老一套,算是传统吧。他说,他的实验主
义就是他的老师美国人杜威的实用主义。可是我恐怕这也还是土产,不是地道洋
货。我见到杜威,听他讲他的哲学,连美国人赛珍珠女士都说听不大懂。我听赛
女士的翻译,他说来说去好像尽是真理标准问题。是不是说有实用价值的才是真
理,我不能断定。今年是兔年。胡博士就是属兔的。那时有所谓卯字号,他是其
中之一。还有刘半农。”
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的话:“您老人家光临寒舍必非无故。”
孔先生:“正是有一件事要你办,因为你还只是快到九十岁,比我年轻得多。
我本来是一个被人打断腿的知书识字的穷叫花子,被人救得复活又出国游历,才
知道一些事,也想到一些事。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梁启超和蒋方展同游欧洲。
两人原本是一文一武。回来以后,出版了《欧游心影录》。梁先生说是欧洲不行
了,要用东方精神文明去救西方物质文明了。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才毕业生,中国
陆军学校校长,蒋百里,也就是蒋方震,写了一本《欧洲文艺复兴史》。梁给这
书写序,写成一本书,想复兴清朝的所谓乾嘉之学。我环游地球,大开眼界。依
我看,欧洲人说是复兴希腊,实际上是创新。中国的新文艺也不是复兴清朝而是
好像要复兴明朝。”
因此,我想要你重写一本文艺复兴史,不仅讲欧洲,也讲中国的同一时期。
双方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不同。不必写全面,只写两个人和两本书。欧洲的人,
写达·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书,写《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中国的
人,写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一四七二——一五二八);书,写《水浒全传》。
达·芬奇是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哲学家。他很注意收集当时失散了的亚里
士多德等人的著作抄本。他画出了《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王守仁是军
事家、政治家、哲学家、文学家。《古文观止》里收了他的一篇《痊旅文》,里
面含有小说、诗歌、议论。还收了一篇《象祠记》,文中表明他对西南许多民族
的重视。象是大圣人舜的弟弟,著名的恶人,但是有一些民族修他的祠堂,纪念
他(据说舜封象于西南地区)。王阳明说,由此可见恶人最后可以成为善人。他
的意思是,少数民族可以和汉族同样文明,显出他平等待人,没有种族偏见。这
两篇文是很容易找来看的。至于他的生平和思想,为什么一直挨骂而又骂不倒,
那就难说了。不多年前不是还有人说要“狠斗私心一闪念”之类的话,甚至公然
改头换面引用他的心学语录吗?挑出这两位同代人合起来一看会很有意思。此外,
那两部书表现了那一时代的中外社会情况。莎士比亚的戏里表演的方面多,人所
共知。《水浒》里写的人物层次几乎包罗了那时的全社会,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可说是无所不有,但注意解析这一方面的人恐怕很少。
“我提出这二人二书要你写出一本别开生面的世界史。所谓文艺复兴的‘文
艺’二字是我们这里加上的。外国人用的原文只说是复兴、再生。其实这是一个
新时代的开端,是货物流通兴旺、城市市场繁荣,但农村经济破产,因而思想和
文艺改变面貌、原有道德标准遭破坏,要经历多少年的大时代。这种情形,中国
外国一样。这是好是坏暂且不论,反正世界所有地方从此门户开放再也关不住了。
开门有危险,关门要吃苦。明朝烧海船,设海禁,招来了李自成进北京,满洲兵
进山海关。现在有许多间题都是从那时来的。洋人把创新叫做复古,说是重现古
希腊。我们喜欢把复旧叫做革新。换个名堂,打出新招牌,新中有旧。可是旧招
牌下面又出新货,老王麻子剪刀用的是不锈钢。哎呀不好,咸亨酒店为我开的招
待会到时候了。我还欠店里十几文铜钱的酒债,不能不去给它做广告。”话音未
完,人已不见。
我睁开眼,原来不是黑夜,已经红日满窗,不过太阳好像不在正中,但看不
清是偏向东方还是偏向西方。
一九九九年一月
评曰:小说中发议论由来已久,例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刘鹤的《
老残游记》等。外国的如卢梭的《爱弥儿》,几乎全是议论而题下署Roman ,即
法文中的长篇小说。“孔乙己”系列借中国落拓文人纵横谈古今中外,仅成二篇。
据说尚拟有阿孔与阿贵(阿Q )谈论辛亥革命,应可成篇,终以作者老病无力而
废,惜哉!
玉梨魂不散· 金锁记重来
——谈历史的荒诞
《玉梨魂》是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出版的文言小说,徐枕亚作,曾颠倒不
少男女。《金锁记》是四十年代初在沦陷后上海出版的小说,张爱玲作,曾轰动
“孤岛”。
由这两部小说想起《尤丽——新爱绿绮思》,也是小说,作者卢梭,是浪漫
主义文学的开山之作。
由卢梭想到以他的思想为灵魂的法国大革命。那是一七八九年,到今年,一
九八九年,整整二百年了。
于是写下这个截搭题:“玉梨魂不散,金锁记重来。”这两句话并不是仅仅
为了谈那两本书,所以不加书名号。着重的不在书而在“魂不散”和“记重来”。
想到的是历史的荒诞。“荒诞不经”即不合常理,因果不相类似,关系有些特别,
事后可以说明,事前难以预料。历史往往是这样荒诞的。你要它往东,它偏要往
西。好像在地球上一直往东会从东方的太平洋走到西方的大西洋。你以为历史是
朝南发展的,好像在北极那样,无论向哪边走都是朝南;可是走下去到了南极,
处处都向北了。这就是荒诞。道理好讲,事实很怪。历史中的个人更常是这样。
你以为别无选择,只此一条路,走下去却出了岔子。你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
却不由自主走上了另外一条。小事一桩可以引出大祸。一心想好,反而遭殃。自
知不幸,又因祸得福。人既如此,书亦宜然。先从书谈起。
《玉梨魂》作为小说并不怎么好。不但显然有林(纤)译《茶花女遗事》影
响,而且以小说论,未必超过,也许还赶不上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散文叙
事中夹许多骈语,又不及陈球的《燕山外史》通篇四六。诗词也不很高明,虽然
比《红楼梦》中香菱初作的诗好些,也不比黛玉等人的高。故事简单而牵强。成
书于民国元年,因此主角死于武昌起义的战场。家庭教师和学生的寡母恋爱。女
的介绍另一女代替自己,但终于殉情而死。另一女发现真情后也悲哀而死。男的
赴革命战场,化殉情为牺牲而死。三人均死得有点离奇。作者的人更不如其文,
本身演了一场如同其小说而大不如其小说的悲剧。除据说他早年有类似书中的经
历而结局不同外,传说他的这本书使一位小姐甘犯礼教而和他通信谈爱,终于迫
使状元父亲允许这少女与鳏夫的婚姻。可是文尚有情,人却欠雅,终于离异。这
轶事已被张恨水改换名字写进了小说《春明外史》。这样的书和这样的轰动名声,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现在看过故事相仿而意义大不相同的柔石的《二月》和电
影《早春二月》的人必会觉得古怪,也就是荒诞。这书是清廷退位、共和初建时
的第一部言情小说,被谧为“鸳鸯蝴蝶派”,且居首席。尽管有美国的专家夏志
清教授作《玉梨魂新论》(见一九八七年《知识分子》)作了现代化的揄扬,也
不见得能使这部小说重得当年的“不虞之誉”。这书的成功,就其本身而言,不
在于小说而在于文章。这是以梁任公(启超)论政的文笔言情,作儿女痴情之语。
梁之笔调时时可见(试对照《意大利建国三杰传》)。今日读者对梁的文章恐怕
会觉得哆嗦堆砌,有气势而空虚,那么,对于用这样文体抒写古人幽怨的小说,
要想欣赏得津津有味,难了。(至于当代仍有此文风,那是另一回事。)
荒诞的不止这些。这小说(不算文章)的成功处和它的作者的显然用意并不
一致,甚至连读者也可能处在同样的不自觉的矛盾之中。小说从头到尾是以“发
乎情止乎礼义”为纲的,但读者欣赏的只是其情。当然,尽管“纲”相同,其中
的“情”比不上欧洲的类似格局的阿伯拉神父和爱绿绮思修女、“新爱绿绮思”
——尤丽、少年维特、茶花女和亚猛等等。这些人的“礼义”也不一样。《玉梨
魂》之“魂”是独特的中国式的(印度和日本虽也有,但不如中国突出,所以不
必说是东方式的)。这书中人物之荒诞几乎可以说是超过了宝玉和黛玉以及柳梦
梅和杜丽娘。这便是警幻仙姑指出的“意淫”式,是不见面而通信息的想象之爱。
这又不是柏拉图式的有灵无肉的恋爱。它不是理智的,而是和理智矛盾的纯“情”,
又不是超脱的“情”,而是无缘无故说不上来的、不由自主不知要干什么的、古
古怪怪的“情”,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恐怕外国人(甚至现代中国人)
很难理解,即使理解了也很难感受。无怪乎那位美国教授看出了这一点古怪而以
性压抑病态解释了。柳梦梅和杜丽娘是在梦中相会而且亲密过的。《玉梨魂》中
的一对只望见影子,见过一面,作过仿佛外交谈判式的谈话。这“情”从何来?
这便是奥妙。在清末民初,这种“情”大概已是“回光返照”了,可是还存在。
那位从未见面而一心要嫁小说作者终于成功而不幸的勇敢的小姐便是现实的证明。
这是不是荒诞?
要了解那时人的心态,对当代人来说,很不容易了。我看到《玉梨魂》和同
一作者的《雪鸿泪史》时已经是连尾声都过去了。可是我在家里破旧书堆中还找
到了这两本书以及徐枕亚的哥哥徐天啸的《天啸浪墨》。这位老兄的人品和诗文
看来都在老弟之上,可是声名却在其下。徐天啸有一首《满江红》词,我读时不
懂而觉得稀奇,以后还有时想到,所以至今记得前半:
自笑生平,居然有男儿志气。也几度中宵起舞,新亭洒泪。长啸悲歌声逼仄。
工愁善病容憔悴。到如今,流落在天涯,归无计。
这口气是男的还是女的?“工愁善病”不是女的吗?男而作女语,如庄周梦
为蝴蝶,似梦非梦。这种幻梦女子,最早当是屈原的“美人”,其次是宋玉的
“高唐神女”,再后更发展为曹子建(植)的“洛神”。其中形容语非由梦境写
不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可谓集男女于一体,
尽“意淫”之能事。说是“升华”或则“压抑”只是用语不同,方向有异,乃是
一回事。在清末民初,国忧家患,自身颠沛,促使无数敏感读书人作儿女之梦,
抒英雄之情。有心无力,是男实女。有悲愤之壮志,感无力之弱身。愤世嫉俗,
自怨自艾。曼殊和尚诗云:“猛忆定庵哀怨句:三生花草梦苏州。”那时的人从
李义山(商隐)的《无题》诗化出许多政治情诗。这类诗文和蔡孑民(元培)作
《石头记索隐》以政治解小说,吴趼人(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以小
说讲政治等等如出一辙。政治之失意得意化为男女之悲欢离合。以“意淫”通于
政论。这种扑朔迷离的至情之人在那时当以苏曼殊上人与弘一法师李叔同为最。
艺术、宗教、政治、爱情俱合而为一又异而相通。这样的隐喻文学在中国戛戛独
造,大家视为当然,直到近代(甚至当代?)文人犹有余绪。也许这可以对《茶
花女》、《玉梨魂》的猛烈流行之荒诞作另一解说。它们原是元《西厢》、明《
牡丹亭》、清《长生殿》的余波,一脉相承,又荒诞,又不荒诞。不断有人割裂
引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夕阳无限
好,只是近黄昏。”青、绿、黄的颜色结合于见不到的,未出现的,似梦似真的
心上人。既是情,又大大超出了情,是个人又非个人,传出了梦想和怨望,对家
庭、社会、政治都可以引用。中国文学的这一特点一向是自明之理,本不需要外
国人的“隐喻”解说。不过他们的现代语言及思路可能比我国古人的说法更易于
为今人了解,但中外并非一致,尚需注意。
抗战军兴。外国侵略势力与古代帝国内部民族纷争及元、清非汉族王朝替换
根本不同。上海沦为孤岛,出现了《金锁记》。这书名本是戏曲《窦娥冤》的改
写本题名。张爱玲用时“冤”外又加上黄金为锁之意。写清朝遗老家庭败落以及
人性的扭曲。“打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作者写的是锁住的彩凤,
破落贵族樊笼中的平民“凤”鸟。当时及以后,这小说的声名尚次于同一作者的
《倾城之恋》。这可能是由于后者写易见之人和当前之事。依我看来,《金锁记
》虽然有点幼稚粗糙,文笔也未脱古典小说案臼;但也正因此,它更为生动有力,
而且“意义”更多。好像徐枕亚改写自己小说,几十年后,张爱玲在美国用同一
故事重写一篇《怨女》。艺术手法及文章胜前,而力量则不如。改写本实是另一
小说,集中写原来似乎未曾作为中心突出的扭曲性格的女主角,成了解说。依我
看,不做主角比做主角好,不解说比解说好。两篇实是两种情境的两种想法,不
像徐枕亚那两本仅是改了文体。作者本人也许本来只想烘托出似怀恋又不怀恋的
灭亡了的旧家庭中人物,却用白描写意接上了似断未断的政治言悄传统而更深一
层。那位不幸的寡妇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义”,不像《怨女》中稍稍有点越轨。
但她在限界之内破了家规,如乌鸦处于凤鸟群中大闹天宫。这是真正的古老家庭
实录,又岂非古老国情写照?对话由古典小说来,更能唤起旧的印象。曹雪芹的
《石头记》中富贵家庭的外盛中衰景象重现为挽歌。在这一方面,张爱玲可能是
最后一位作者。在她之前,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作为民国的国务总理之家似稍
嫌不够,巴金的《家》则全是讨伐,完全不同了。
《玉梨魂》和《金锁记》的不同很容易看出来,两书的同就不易受到注意了。
两书相隔三十年,中国社会和人和文学起了大变化,但是底层还来不及作那么大
的变动。放大脚纵然穿上高跟鞋也不能同天然脚一样。仍就前面提到的隐喻来说,
《金锁记》和《玉梨魂》虽无“良缘”,却有“前盟”。曹七巧就是白梨影,正
如黛玉本是妙玉。读者照样能在小说中读出“政”和“情”相异而又同一。《金
锁记》中的七巧在枷下挣扎,何异于《玉梨魂》中的梨影在闺中哀怨?这二女形
态不同,恨恨之情一样。这岂不是几十年变革中,尤其是在辛亥革命后和上海沦
陷时,许多敏感的人的心态?黄金为锁岂不华贵?毕竟是锁。月下梨影岂不窈窕?
可惜只是梦魂。“连梦也新来不做”。岂不更苦?说《玉》是言情,《金》写社
会,犹是“皮相”之谈。两书的艺术及思想都未必能称为第一流,但在各自当时
的地位上则是相等。以小说论,《玉》不如《金》;以文章论,《金》不如《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读者不仁,以作品为隐喻。更不仁的是历史,
专和人开玩笑。现在的人读《玉》和《金》恐怕很难欣赏。即使了解当时情景也
不过是作为历史古董。然而不然。两书现在又都重印出来了。是文物展览,还是
历史深层未断又重现了呢?今天还有满腔怨恨的闺中寡妇吗?无对象的恋,不发
泄的情,还没有断绝吗?还有由怨而伤自己的梨影和由恨而害别人的七巧吗?历
史确实是荒诞的。
于是我想到写过同类小说《新爱绿绮思》的卢梭。他是历史的荒诞中之荒诞。
他生前及死后有无数的荒诞,简直是集荒诞之大成。前面既然以历史之“情”读
《玉》、《金》小说,又何妨当作小说来读十八世纪卢梭的历史?
主角是一个未受过完全教育的流浪儿,“日内瓦公民”,来到巴黎。一七四
九年,他去探望因文字狱被囚禁的后来百科全书派的领袖狄德罗,途中偶然见到
征文广告,写了一篇论“科学及艺术进步与道德风俗之关系”的论文应征得奖,
从此出名。以后又写了两本小册子:《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论》和《民约论》(《
社会契约论》)。由此他成为十八世纪以来两百多年全世界思想界一位开山祖师。
他的“天赋人权"(中国旧译法)思想写进了美国独立宣言,甚至连词句都进了
法国大革命兴起时的《人权宣言》。这岂不是一件荒诞事?他还写小说《新爱绿
绮思》点得了无数人的眼泪和另一些人(从宫廷到伏尔泰)的愤怒。他的书,名
为小说实为教育论文的《爱弥儿》,一出版就被法院判决当众烧毁。还要拘禁作
者,甚至有人扬言要烧死他。他只得逃跑。这是一七六二年六月。他的书几乎出
一本,禁一本。人也到处隐蔽逃避,终于穷困而死。他孤独一身,处处是敌,朋
友也翻脸成仇。他越是坦白辩护就越遭人骂。他至死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从爱人
类出发,以”返归自然“为善,为美,认为人人在不伤害他人的范围内完全自由,
人人以平等地位互订契约而结为公共社会,消灭一切压迫,这有什么不好?伤害
了什么人?为什么会遭到这么大的仇恨?招来那么多的敌人?为什么他越坦白讲
真话就越挨骂?为什么想隐居当个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的平民也办不到?尽管有
个女工人爱他,陪伴他几十年直到死去,有个别贵族以至英国哲学家休谟对他同
情而救助,他因为受到过分刺激不能理解,仍然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最
爱自然的性格受到最不自然的扭曲,这岂非荒诞?在他死前,他的思想、著作和
名声已经传遍大西洋两岸,他自己独处乡间竟不知道。更为他生前万万预料不到
的是:一七七八年七月二日他长辞人世。此后不过十一年,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
日,巴黎人民攻破巴士底狱,开始了首尾六年的大革命。他受到革命领袖们一致
的无比的尊崇。他的坟墓成为朝拜的圣地。最激烈的雅各宾党领袖罗伯斯庇尔对
他崇拜得无以复加。这位律师曾立誓将一生献给卢梭。可是这个最后执政的革命
党及其领袖把许多人,包括其他革命领袖,一一送上了断头台,最后自己也被送
上断头台,终于断送了革命。这和卢梭的热爱自然的思想岂非两极?还有荒诞事
是鼎鼎大名的思想家伏尔泰对他的恶意攻击,竟至于匿名写书骂他。卢梭一生困
苦不幸,而伏尔泰被放逐时为王爷的贵宾,返巴黎时受到夹道欢呼,生活奢侈,
荣宠无比。可是伏尔泰著作虽多,留下来还有人读的不过是几篇小说。有两篇经
傅雷汉译题名为《老实人》和《天真汉》。这倒真是适合卢梭的绰号。这位老实
人天真到毫不懂隐讳而坦白,写《忏悔录》为自己申辩。这书成为浪漫主义文学
的先驱,至今还是有广泛读者的世界名著。在中国早有节译本,现在才有全译。
他的几篇论文只把思想留给后人作启发,读原书的人现在不多了。可是他的小说,
特别是《忏悔录》及其续篇,因死亡而中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汉译
《漫步遐想录》),仍然流行。他的许多老实因而绝妙的话得罪了一些人,也启
发了一些人。看来他的书和思想还要流行下去,还要为人爱,为人恨,为人怕,
直到实现了他的”返归“(实际上是前进)自然的理想,人人自由平等,人类世
界大同,有契约而无统治,人人讲真话,有爱而无恨,人不以自然为敌而以为友,
那时才会失去愈义。这也许是永远不能完全实现的空想,而一种空想竟能使无数
人为之奋斗二百年以上,岂非又是荒诞?
卢梭的思想在中国并不稀罕,和《老子》、《庄子》属于一类。老庄思想标
榜自然无为,却引导出道家的制服自然的科学技术,甚至指导处世,用兵,治国,
平天下。卢梭思想是爱自然,重感情,也尊理性,却会一方面引向政治的和文学
艺术的大革命,另一方面又引向种种公社和新村的试验。由此可以看出,历史总
是不断表现出本身的矛盾“反思”并且向另一面转化,出现原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这难道不是荒诞吗?
法国大革命又是历史的一次荒诞演习。不过整整五年(一七八九年七月——
一七九四年七月),出了那么多的事。从愤怒的城市贫民群众破狱造反起,到革
命领袖一个个上断头台为止,一变再变,令人目迷五色。写这次革命的史书之多,
观点之异,也是奇观。直接写这一时期的小说,至少有三部是我们所熟悉的:雨
果的《九三年》、狄更斯的《双城记》、法朗士的《诸神渴了》。英国狄更斯隔
海遥望,在小说开篇写下了一段排句,用互相矛盾的形容语概括这个时代。这是
聪明的看法。想用简单的好或坏,肯定和否定,抽象的排黑白棋子的办法加以规
定,恐怕都不过是一张好看的封面,不是书的内容。把历史写成小说,怎么也是
切取点面。若把历史当作小说,也可能别有风光,反而会曲尽其妙。何妨来试试。
看这部小说,第一眼便可发现它没有作者。有一部英国革命“小说”,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