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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纽约时报》

作者:辜晓进 当前章节:15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40

超级大报新总上任

一如继往博大精深

   《纽约时报》,创刊于1851年,美国人心目中最伟大的报纸,也是美国社会公认的历史记录性报纸, 2000年10月被美国《财富》杂志评选为全球最受尊敬的15家印刷传媒集团公司第一名、全球最佳产品及服务类企业第一名以及全球社会和环境最有责任企业 第二名。2001年3月至9月半年平均日发行量为1,109,371份,居全国第三;星期天刊平均发行量为1,668,650份,居全国第一。

一、 闹市中的报业巨头

提起《纽约时报》,中国新闻界可谓无人不晓。若论当今世界影响力最大的报纸,只要不带偏见,很多人都会推举这家有着150年历史的报业巨头。2001年11月20日下午我要去访问的,正是这家报纸;我要见的最重要人物,恰是该报的总编辑——豪厄尔?雷恩斯。

   此刻我已置身纽约。位于大西洋西岸的纽约其实是一群岛屿,数十个桥梁隧道将五大行政区相互连接并通往市外,弄得城市交通既错综复杂又富有特色。就是这样 一座既非美国首都也不是纽约州首府的城市,却是美国的经济文化中心和最大的城市,也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大都市之一,人口总量近1000万。曼哈顿位于五大区 中央,《纽约时报》又雄居曼哈顿的中心地带。

在纽约住过一段时间的人会注意到,在美国邮政地址中有资格使用New York City(纽约市或纽约城)的,也只有曼哈顿,其他4个区只能在纽约州名下使用区的名称。这与纽约市的发展起源于曼哈顿有关。1626年早期荷兰殖民者用 区区24美元的小商品即从印第安人手中买下的当地第一座岛屿便是曼哈顿岛,到1790年曼哈顿人口已发展至33,000人,城市初具规模。按照美国“无报 不成镇”的历史发展规律,这一新兴城市很快成为美国报纸竞相登场的舞台。

首先亮相的是1801年创刊的《纽约晚邮报》(New- York Evening Post),该报后来更名为《纽约邮报》,是迄今美国连续出版时间最长的日报,本人访问过该报,详见后文。然后进入人们视线的是《纽约太阳报》(New York Sun)、《纽约论坛报》(New York Tribune)、《纽约先驱报》(New York Herald)、《纽约日报》(New York Daily)、《纽约每日时报》(即后来的《纽约时报》)等一批后来赫赫有名的报纸。到1864年林肯参加美国总统大选时,纽约市的日报已经多达17家, 成为全国报业重镇。在1896年8月18日阿道夫?S?奥克斯(Adolph S. Ochs)以7.5万美元买下《纽约时报》时,该报在纽约10家主要日报中排行最末,日发行量仅9000份(实际印21000份,多数赠送),与普利策的 《纽约世界报》(New York World,晨刊发行20万份,晚刊发行40万份)和赫斯特的《纽约日报》(晨刊发行30万份,晚刊发行13万份)等报纸不可同日而语,比倒数第二名的 《纽约论坛报》(发行1.6万份)还少近一半。但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洗礼,硕果仅存者惟《纽约邮报》和《纽约时报》两家,后者之影响力又远在前者之上。

这样一家报纸占据了曼哈顿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区,倒也不足为奇。

   《纽约时报》位于曼哈顿西43街229号,介于7大道与8大道之间,紧挨著名的“时报广场”(该广场原名Longacre Square,1905年《纽约时报》迁至这里百老汇的时报大厦后不久,广场即《纽约时报》的名字命名。不知道该广场来历的人,喜欢顾名思义,称其为“时 代广场”,也渐渐被接受),与纳斯达克股票交易所仅一街之隔。游人摩肩接踵的百老汇大道和高楼鳞次栉比的42大街纵横相交,与其擦肩而过。在它周围方圆数 百米范围内,有曾是世界最高楼的帝国大厦(世贸大厦倒塌后,他再度成为纽约市最高建筑,为防恐怖袭击而一度关闭),有每年圣诞节期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的洛克 菲勒中心建筑群,有以光亮夺目的不锈钢尖顶为特色、在帝国大厦之前曾是世界最高建筑并被称作艺术装饰建筑典范的克莱斯勒大厦,有古老而宏大的纽约图书馆, 有每隔半小时在拱形大屋顶上演示激光图画音乐的大中央火车站,还有数十家大型影剧院……

我乘坐地铁,在总长达390公里、被视为世界 上最复杂地铁线路的黑色通道中穿行,直至时报广场站。十几路通往全市各地的列车在这里地下三层立体空间交汇,站内几乎任何时候都人流如潮,街头艺术家们在 地下各个角落尽情表演,似乎并不介意你是否给钱。我随着人流涌入42大街,到达纽约时报社时正好下午2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我打电话给该报公关部 主任托比?乌斯尼克(Toby Usnik),此次访问正得益于他的安排。对方婉转地要我“稍等”15分钟,于是我借此机会打量起这家闻名世界的报社的大楼。

纽约时 报现在的大楼已不是1905年设在百老汇大街1475号的“时报大厦”了,外墙用大石块垒成,楼高虽仅14层,却占据近半个街区,一看就知至少是半个世纪 以前的建筑(据后来介绍大约有七八十年历史)。大楼的中段稍稍缩进处有几扇一人多高的黑色大门,门边镶着金色铜条,门眉上书有金黄色“The New York Times”(纽约时报)字样。这几个字很小,竟于其上方“229”这个门牌号码字号差不多,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字的下方,就是该报的正大门了,唯 因其灰暗狭小,与这座庞大建筑显得有些不相称。除了缩进去的那几个字以外,大楼任何地方均看不到纽约时报招牌,若非大楼沿街墙上装有一排写着 “Times”的乳白色路灯,人们很难将这座大楼与著名的《纽约时报》挂起钩来。这种不事张扬的做法,与《纽约时报》稳健持重的报纸风格倒是十分和谐的。

   大门内是同样狭小的大厅,若按面积算,这个大厅最多相当于深圳特区报业大厦大厅的20分之一。大厅中央是来客登记和保安人员检查出入者证件的通道,右侧 靠墙6部电话供来客与楼内职工联络,左侧一个圆柱上印着早期纽约时报的报纸图案,左侧唯一空着的墙上挂着一帧大幅黑白照片,十分醒目。照片上是该报记者对 埃及木乃伊考古发现的报道,但具体来历我不清楚,于是拿起摄像机打算拍摄,却被刚才还在门外应我要求帮我留影的一位秃头穿制服的先生阻止了。他说:“在门 外拍可以,楼内任何地方不得拍照或摄像,这是规定。”他这一阻拦,使我猛然想起炭疽病事件发生以来纽约各新闻单位所采取的严密的保安措施。当纽约首宗炭疽 病信件在ABC广播公司总部被发现时,《纽约时报》也出现可疑信件,报社大楼一度被关闭检查。

我正胡思乱想着,一位小姐站在通道口叫我的名字,并自我介绍是公关部的职员,说乌斯尼克主任正在等我。我赶紧跟她上楼。经过安全通道时,保安朝我做个鬼脸,悄悄说:“不让你拍照的那人是我的老板。”我一笑,说“谢谢”。

   乌斯尼克主任说话利落,走路匆匆,看上去很精干。我再次说明来意,他寒暄几句即领我来到三楼开放式的编辑部大厅,绕过许多电脑台,到达一间宽大的办公室 外间,将我介绍给一位自称罗丝马丽?希尔兹(Rosmary Shields)的小姐。小姐正是雷恩斯总编辑的秘书,进去通报后即笑容可掬地带我往里走。未等我进房,雷恩斯先生已迎了出来。握手时我感到那手的肥厚和 力度。然后我们坐在他那猩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开始了我的采访。谈话前,未等我将录音机取出,他出人意料地先拿出一部袖珍采访录音机置于茶几上,并笑着征询 我的意见说:“可以录音吗?只是用作日后参考。”这话本该由我说的。我一边将自己的录音机置于他的录音机旁,一边也笑着表示完全可以,并也征得他的同意。

在对美国新闻界近40人的正式采访中,雷恩斯是唯一对访谈过程进行录音的美国人。

二、 新总编甫上任即遇天大事件

雷恩斯看上去个头约一米七五,头发灰白,两眼炯炯有神,身材敦实,说话略带鼻音。他不像保罗那样健谈,但态度和蔼,在温文尔雅中让你略微感觉出彼此间的距离。

   雷恩斯当上美国最显赫报纸的总编辑,完全是历经37年奋斗,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1964年开始其新闻生涯,起初是在其家乡亚拉巴马州伯明 翰市的《伯明翰先驱邮报》(The Birmingham Post-herald)当记者,同时也为该市的《塔斯卡卢萨新闻报》(The Tuscaloosa News)和一家电视台工作。一人打三份工,可见其年轻时之勤奋。1971年他实现第一次跨越,进入本州也是美国东南部各州最大的报纸《亚特兰大宪章报》 (The Atlanta Constitution,该报2001年发行量31万多份,全国排第29),不久即升任政治部主编。1976年至1978年,他被邻近的佛罗里达州《圣 彼德堡时报》(St. Petersburg Times)挖去担任政治部主编。1978年他再次跳槽,终于鲤鱼跳进龙门,进入美国报界人人垂涎的《纽约时报》,成为该报驻亚特兰大记者站首席记者。 1984年,在当了3年白宫记者后,雷恩斯被提升为该报驻华盛顿办事处首席政治记者,一年后又升任办事处副主编,然后当了一年驻伦敦记者站站长。1988 年他一个回马枪又杀回华盛顿,任该报驻华盛顿办事处主任,一干就是4年。1992年他的一篇特稿荣获普利策奖,成为他迄今最引以为荣的经历。1993年他 被任命《纽约时报》社论版主编,坐上直接归发行人领导的编辑部高位。2001年5月21日他被任命为总编辑,但直至9月份前任总编辑退休后才正式履新。接 替他担任社论版主编的是女评论家盖尔?柯林斯(Gail Collins)。在他正式上任前的2001年8月8日,他和该报发行人小阿瑟?苏兹贝格(Arthur Sulzberger, Jr.)前往中国北戴河采访了国家主席***,成为当时世界一大新闻。

雷恩斯上任不久即遇震惊世界的9.11恐怖袭击事件,这对他来 说既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严峻考验,也是一次展示能力的难得机会。结果,他大获全胜,获得近乎完美的结果:该报因对9.11事件及反恐战争的出色报道而一举夺 得6项普利策奖,加上另一项普利策奖,总共为7项,远远超过45年前 ?报一次独得3项普利策奖的历史纪录,在美国新闻界引起轰动。在6项与9.11事件有关的奖项中,包括普利策奖中份量最重的“公共服务贡献奖”。此次事件 中,《纽约时报》将其“档案记录报纸”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连贯且全面地报道了9.11事件,阐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及其对全球安全局势的影响,还对 受害者的情况予以跟踪报道。第二天,报纸即将版面做大幅调整,将整个B板块约10页的篇幅辟为《国家面临挑战》特刊,连续刊登数月(直到我今年回国前还在 刊登)。这是该报获得“公共服务贡献奖”的全部理由。其他5个奖是解释性报道奖、国际报道奖、新闻评论奖、独家报道奖和现场新闻照片奖和特写照片奖(一张 照片独得双奖)。其中新闻评论奖被评价为“准确、全面,并深入分析了9.11事件对全球局势产生的恐怖威胁”。【1】

以上都是后话。 我那天坐在雷恩斯办公室那猩红色天鹅绒沙发上时,《纽约时报》这位老总并未预知即将丰收的普利策奖。他闭口不谈自己当时的表现,尽管他是当时编辑部的最高 指挥者和适时辟出《国家面临挑战》特刊的主要决策人,尽管在他的主持下该报用了96磅字号的特大主标题——“美国遇袭”(U.S. ATTACKED)。这个标题的字号比《纽约时报》的报头字还大近乎一倍,是该报有史以来第三次用96磅字号。第一次是上世纪60年代美国阿波罗号载人飞 船登月,当时的标题为“人类漫步月球”(MAN WALKS ON MOON);第二次是上世纪70年代尼克松下台,标题为“尼克松辞职”(NIXON RESIGNS)。看得出来,由于字号特大,标题用字也就特少,只有2至4个字。

他只是对编辑部员工的出色工作嘉勉有加。的确,《纽 约时报》获得的这块“公共服务贡献奖”金牌,虽无任何人名字,却是很多人忘我劳动的结晶。据2001年9月17日出版的《总编辑与发行人》(Editor & Publisher)杂志报道,在9.11惨剧发生的当天,《纽约时报》至少有100名记者投入现场的采访报道活动,其中至少有24人于上午10时即到达 世贸中心附近。该报大都市新闻部主编约翰?兰曼(John Landman)说:“当时所有人都行动起来,编辑部人手不够,行政经营方面的人员自觉前来帮忙。广告部的员工来帮助接听电话,财务人员来帮助记录前方记 者的稿件,甚至保安人员也跑来尽力。”报道称,一位家住新泽西州的记者闻讯欲赶回报社,不料所有通过哈德逊河进入曼哈顿的桥梁、隧道和渡轮都封闭了,情急 之下,他疯狂拦住一艘在河面巡逻的船只,终于渡过河赶到了报社,很快投入为前方记者改写稿件的紧张工作。当然,所有稿件都不会署他的名。【2】

   在后来采访该报企业发展部主任约翰?戴利(John Daly)时,我进一步获悉:9月11日下午,当该报意识到曼哈顿下城的戒严将影响到次日报纸向这一地区的发送时,报社分管发行的副总裁立刻联合《华尔街 日报》向纽约州长帕塔基求援。结果在州警察局警员的护送下,两报的运报卡车于次日下午3时进入被封锁的下城区,使这一地区的读者及时获得《纽约时报》和 《华尔街日报》。

这一天的《纽约时报》很快脱销。当天我接连三次到附近的超市购买《纽约时报》,每次都扑了空。后来还是戴利送给我一 份9月12日的报纸,那是重新印刷的。戴利说:“袭击后的第二天,我们实际上将零售数量加印了一倍,即增加了50万份,因此那天报纸的发行量约为180万 份。但还不够,我们又加印了10万份。后来我们不得不重新开机,再印10万份,以满足读者需要。所以,9月12日的报纸我们总共发行了200万份,这在我 们报纸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新总编上任第一个月,《纽约时报》打了一场漂亮仗。

三、 与保姆一段情竟导致普利策奖

出我意料的是,雷恩斯获普利策奖的作品,不是他所擅长的社论和新闻评论,更不是对新闻事件的报道或摄影图片。他的作品软得不能再软,是一篇关于他与童年时家中保姆间个人友谊的自传体特稿。

   这篇特稿发表于1991年12月1日的星期天版第六板块的《纽约时报杂志》,篇幅长达5335个字。文章表达了他少年时期对位于南方的家乡城市伯明翰市 种族歧视的不满与无奈,而在他7岁时到他家当保姆的少女恰是一位黑人。他认为这位后来一度不知所终的黑女人对他一生有很大影响,他一直心存感激,谁知34 年后雷恩斯一家与这位保姆又意外重聚,惊喜之情难以言表。文章也透露出雷恩斯本人也出身寒门,父辈均为穷苦劳工。

这篇文章既反映了上世纪50年代美国南方种族歧视的某些特点,也透露出当今世界最著名报纸总编辑的少年经历,同时还依稀可见普利策奖的某种价值取向。应我要求,雷恩斯让秘书罗丝马丽小姐给我寄来了这篇作品,这里不妨节选部分内容,供读者欣赏:

   格雷迪(Grady)有一天出现在伯明翰第五大道西1409号的我们家时,我才7岁。她渐渐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她为我们家熨衣、清洁和做饭,一干 就是7年,我们每周付她18美金。她和我之间的谈话成为我们家在阿拉巴马州许多个炎热下午不可缺少的内容,家中每一个成员也逐渐接受了这一被我父亲称之为 “伟大而冗长的谈话”。

一个业已消逝的时代是很难描述甚至也难以在记忆里保留的,如西部的拓荒时代就离我们很远了。但我却是在一个今天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长大,那个世界就在我们国家,也并非很久以前。那就是伯明翰,那里曾经盛行本世纪美洲大陆最典型的种族隔离制度!

   我们在50年代那行将消失的世界长大,过着世俗的、无关紧要的日子,而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和警察局长T?尤金?康纳(T. Eugene Connor)正为其历史性的抗争做准备。多年来,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格雷迪像孩子与成年人一样生活着。但现在看来,我们那时都是孩子,只不过一个是白人 而年纪尚幼,另一个是黑人正步入青年;一个享受特权,另一个遭遇贫穷。

不久前我们在伯明翰郊外我姐姐家那所大房子相聚。现年已57岁 的格雷迪是亚特兰大医院的厨师。我开租来的车将她接到姐姐家,正在停车时,现已退休而住在佛罗里达的我父母亲开着他们那灰色卡迪拉克也刚刚赶到。我父亲虽 年近84岁却身材魁梧,精力充沛,停下车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格雷迪,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格雷迪才说:“我从未想到过会再见到你们一家。我想这真是天意,是上帝要我们相见的。”

   这时34年来我们大家第一次重聚。对我而言,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够找到格雷迪显得越来越重要,因为我深感应当在我的那些启蒙老师们还健在的时候让其听到 我的感谢话语。格雷迪一直是我们的“女仆”,但她给我上了作家应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一课,那就是以诚实地且直逼要害的眼光去观察我们的世界。她走了很久之 后,我才意识到,她是一个多么勇敢而慷慨的人,或者说,我竟欠了她那么多。

我们这次有缘相聚,是因为去年春天姐姐碰巧遇见格雷迪一位亲戚并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我获悉后立即到亚特兰大拜访她,并助成数月后在伯明翰聚集,让大家共同回忆一同度过的岁月。我们再次体会到爱是如何持久的,她不仅绽放在丰饶之沃土,也会灿烂于贫瘠之沙丘。

   旁观者通常以为,在整个南方,种族隔离的形式大体相仿。其实不然,这种隔离在某些地方尚存人性,而在某些地方却包含着不可宽恕的残忍。在伯明翰,可以发 现种族隔离最残暴和最有组织的形式——由白人刺客夜间偷袭所造成的隔离;由合众钢铁公司老板所制造的隔离;由普遍缺乏道德的警察们强加的隔离。

   马丁?路德?金曾经说过,伯明翰与整个南方的关系,有如约翰内斯堡与整个非洲的关系。他认为,伯明翰简直就像南非种族隔离的美国版,如果种族隔离能够在 这座城市被打破,它就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被打破。这就是为什么1963年声势浩大的民权运动在伯明翰爆发,为什么一旦其咽喉在伯明翰英格兰公园被切断,以 合法形式存在的种族隔离这条巨龙也就倒地身亡。这便是“肮脏的伯明翰”的结局。

在伯明翰的全盛时期,一条由炼钢厂组成的巨大地带延伸 达10英里长。像格雷迪父亲和我父亲那样的黑人和白人从南方各地蜂拥而来,干着炼钢、挖煤、采铁矿等各类工作。每到晚上,钢铁厂永不熄灭的红色光芒照耀着 夜空,直到格雷迪?威廉斯出生的1933年。工种的分配遵循着简单的惯例:白人炼钢,黑人洗煤。

格雷迪的父亲亨利?威廉斯 (Henrry Williams)来自奥克拉荷马。他身材矮小,只有5英尺3英寸,非洲和切诺基血统各占一半,却非常潇洒,但也有些偏执。当白人工头去世时,他相信自己 会升上去,不料却由死去的白人的外甥招进来顶了缺,自己反倒要去教会新上司所有有关洗煤的知识。

他为此忿忿不平,抱怨自己被一个新手晾在一边。妻子伊丽萨白总是劝他:“算了吧,亨利,不和他们计较。”

一个星期六,亨利?威廉斯交给格雷迪一个任务说:“去那座小山告诉戴维斯先生,就说我向他要3颗可用在我那38型手枪上的子弹,我想去宰一条狗。”

同一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卧室开枪自杀。格雷迪发现了尸体,那年她才7岁。

多年来,伊丽萨白?威廉斯(Elizabethe Williams)支撑着全家。她当时是一名见习护士,若非当地医院的种族歧视,她本来可以成为一名注册护士的。

格雷迪上了一个黑人高中学校,那时14岁,已经在白人家兼职干些零活了。16岁高中毕业后,成绩优秀的她在考试中不想过于突出,但最后的分数仍是很高。她原计划到新奥尔良一所黑人大学的医护分校读书,但她需要先靠一份全职的工作来挣学费,于是来到我们家。

   在大萧条时期(指上世纪30年代——笔者)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我父亲和他两位兄弟从阿拉巴马山区迁移到伯明翰。他们是壮实、朴素的乡村小伙子,知道 如何甩大锤。到1948年杜鲁门当选总统时,他们通过向A. &P公司贩卖木材和建筑架而腰包渐鼓,于是在海边买下房子,为他们的妻子们雇佣了女仆,共育有8个子女,并决心让他们上大学。我是最后一个出生 的,前程灿烂。

这帮粗手笨脚的山民能够发达起来并宠爱子女,在他们来说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但那个时候我身边围绕的尽是女人:我妈 妈;我姐姐,她大我12岁,把我当宠物般抱来抢去;我那鸡皮鹤发的老外婆,一位寡妇,除我之外她不喜欢任何人,因为我用了她丈夫的名字;还有我姑妈,一位 红头发的老处女,她为我制作很多小吃,我父母不在家时我就睡在她房间里的小床上。其他还先后有3位黑人女仆,格雷迪是其中最后一位。

我们家的女人大都太过苗条瘦弱,唯格雷迪身材丰满,皮肤光鲜。她穿着蓝色制服,两只棕黑色的小腿胖鼓鼓的,门牙有一个缝(我也是)。依我的记忆,格雷迪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旦她赚足了钱,她就为自己的牙齿镶上一个钻石套,那牙一定会让男人发狂的!

   我14岁时,她就离开了。过了许多年,我才意识到,在那个充满暴力的年代里,在那座残酷无情的城市里,无论是处于偶然,抑或天意,格雷迪都以一种微妙 的、轻柔的、充满爱意的方式,如同那座欢乐的庭院里胡桃树发芽落叶一般,馈赠给了我最珍贵的礼物,而这礼物为在彼时彼地长大的一名放纵的白人男孩所接受。 据大我10岁的哥哥回忆,我那时一个劲地跟在格雷迪后面,不停地向她发问,要求和她闲扯。

我那时大约9岁或10岁。我们二人独处一 室,她在熨衣。强烈的光线流水一般穿过窗户,盛暑像一张地毯,重重地笼罩着整个伯明翰。她讲起了从未告诉过我的秘密世界。她讲到警察用橡胶水龙头所实施的 街头暴行,讲到黑人区以枪杀一名行动太迟缓的地板清洁工而闻名的副警官,讲到“狗日”,即一年一度黑人被允许参与国事的日子,还有全国有色人种协会。

   1951年,带着在我家工作的积蓄,她终于上了那所大学的护理学校。她成绩优良,并热爱那所学校及其所在的新奥尔良城。可惜那笔钱仅支撑了一个学期,因 此在夏季报名之际,她又来打扫我的房间了。从此,她打消了成为一名注册护士的梦想。几年之后,格雷迪出嫁了。1957年,她移居纽约,干的仍是女仆的工 作,从此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但我从未忘却她是如何向往获得教育的。

时间到了1991年4月23日。我走近亚特兰大一幢看上去不起眼的公寓那关闭了的安全门。门后,在阴影里等候着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妇女,头上长着一圈白发,门牙上有着明显的裂缝——仍然没有镶上钻石。格雷迪打开门说:“我要拥抱你!”

   格雷迪的公寓朴素简洁,最显著的特征是躺椅旁边一排排的书籍。中断了这么多年的谈话,我们没费力气就续上了。几分钟内,我们二人都在大笑我们回忆起的完 全同样的事情。格雷迪早已知道当我接近青春期时对自己的相貌缺乏自信。她总是找机会来肯定我,且喜欢用最令人振奋的方式。有一天,我穿着硬挺挺的衬衣,头 发向后梳得光溜溜的,准备去参加一个生日派对。格雷迪见了大叫道:“你看上去就像要去泡妞似的!”以至我妈妈听到从隔壁房间喊道:“格雷迪,你知道你在说 什么吗?”我对格雷迪说“是的”,我还想说“我是想去销魂啊”,但未说出口。

阅读已成为格雷迪生活中的一股激情,尽管她从未获得过更 多的正统教育。当年正是格雷迪把海明威介绍给了我。在1952年那个秋天,我得了腮腺炎,而《老人与海》正在《生活》上刊出。格雷迪坐在我的床边,为我读 完了整部小说。我们二人都冲着这句话咯咯地笑:“有一次他站起身来,就在小艇旁边撒尿……”

她后来解释说,部分是为了挣钱,部分是为 了逃避那烦人的婚姻,她去纽约当女仆,每月挣125美元。她丈夫后来也去了。“雇佣我的那个家庭也给了他一份工作,”她回忆道,“我们住在一起,相处了 31年,这31年太漫长了,毫无生气。”他们育有三个子女,最大的已37岁,在纽约地铁工作。

在南方的黑人中,格雷迪属于眼睁睁看着 自己的机遇被种族隔离最后的喘息所焚毁的那一代人。今天无论哪个种族的青年都很难理解这个正逐渐减少的一代人所遭遇的赤裸裸的不公正待遇。当你从华莱士 (指当时阿拉巴马州州长——笔者)的言词中剥去有关宪法的废话后,实际上他正在告诉格雷迪的母亲,一位辛勤劳动并在阿拉巴马州付了40多年的财产税、消费 税和收入税的母亲,她的孩子并不能去就读由这些税款所资助的学校!

所以,当我开玩笑问起在她身后是否会把骨灰带回伯明翰的普拉特城时,引起了她的不快。她坚决地回答:“不。我宁愿它被丢进纽约的东河(East River)。我从不喜欢阿拉巴马。你这样说,难道不太可怕了吗?你知道我多么恨那个城市。”

   我们的团聚成为一个发现的日子,充满丰富的感情和特别的幽默。漫长的午餐快结束时,我的姐姐和我的嫂子开始伺候咖啡。格雷迪愉快地讲起我已去世的姑妈制 作可可饼子的技艺。她又说:“我年轻时常常希望自己能买上一座大房子,然后让白人伺候我的咖啡,”格雷迪靠着座椅继续说,“我虽然没买上大房子,但是我现 在已经喝上了咖啡。我曾经追逐过彩虹,我抓住了它。”

当然,她并没有追上彩虹。她永远也追不上了。在种族主义的牺牲品中,格雷迪就像 战争结束时阵亡的士兵。就在她接受教育的梦想破灭后的几年内,地方大学便对黑人开放了。她的妹妹、侄子成了幸运儿。侄子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如今已是阿拉巴 马立法会的成员。如果格雷迪再小上几岁的话,她就会走上她妹妹和侄子的道路。如果她是白人,阿拉巴马的公立教育体制也一定会保送她的,即使她家境贫寒。即 使在1950年,凡是读完高中的,失去父亲的白人子弟都不允许在阿拉巴马耽误前程。但格雷迪时运不妙,既身为黑人又失去父亲,真是祸不单行。

就在我们午餐聚会的某个时刻,屋里每个人都意识到,在所有当格雷迪还是一名小女孩时就认识她的人中,有一群人本来可以送她上大学的——那就是我们家。

   格雷迪告诉我,当她在一家图书馆看到我的书时,她非常感动。那是一部取名为《我心安息》(My Soul Is Rested)的关于民权运动的口述历史,在大学校园里作为有关南方以及有关我从事新闻工作经历的基本读物被广泛流传,我对此最引为豪。但当这本书在 1977年首次刊行时,格雷迪并没有意识到,她正是这本书的灵感源泉。这是我的错。我等待了太久太久,才找到她并告诉她,这真正是她的书,是在那漫长酷热 的下午,她在我心灵里写下的。(2)

雷恩斯的这篇作品写得很动情,篇幅也比上述文字长一倍多。他对幼时保姆的感情真挚可信,对当时的种族歧视深恶痛绝,文中没有丝毫造作。这使我对这位总编辑增添了不少敬意。

四、 “我最操心头版及头条”

   美国报纸编辑部的工作流程与中国报纸有所不同,例如他们的采编合一体制、他们以编辑为中心的指挥管理体系、他们将新闻与评论严格区分的做法等等。于是我 常想,这些报纸的总编辑们怎样去实施管理?他们日常最操心的问题是什么?过去在国内曾听原《人民日报》总编辑(现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范敬宜先生 说过,总编辑的职责主要有两条,一是策划,二是把关。这一观点被国内业界高度认同,也具有很浓烈的中国特色。但从比较研究的角度考虑,我就更想知道美国总 编辑们的想法。

于是,我第一次访问《纽约时报》时,就用“您在编辑部日常管理中最关心什么”这样的问题问了总编辑雷恩斯。他回答说: “作为编辑部的头,我最关注的是新闻既快又准地到达编辑部,即要求新闻既准确又是最先获得的。如果快速和准确二者不可兼得,则宁肯准确而不要快,尽管我本 人更喜欢快,快了才有独家新闻。而我日常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决定每天报纸的头版新闻,特别是头条新闻。这件事很有挑战性,把它做好并不容易。”

   在美期间,我用这类问题问了不下6位著名报社的总编辑,答案不尽相同。如长岛《新闻日报》总编辑马罗告诉我说:“我没有什么最头疼的事,我要操心的只是 大量零碎的小事,如招聘新员工、解聘不称职员工、公平付酬、设法使员工专心工作等。我们不像《纽约时报》,那是份很特殊的报纸,每天有过多的人花费过多的 精力去注意它。正因此,他的总编辑把很多功夫用在头版上。我们与其不同,我们在一版只有一篇稿件,编辑部的人已经熟悉自己报纸的风格,他们懂得一版需要什 么稿件。我只需将一半的精力放在选头版稿件上。”

马罗的话说明,即使他自己认为不必过多操心头版,但这一决策行为仍然占据了他一半的精力。这代表了大多数美国报纸总编辑的日常关注重点。

   马罗的话又点出了《纽约时报》“是份很特殊的报纸”。特殊在哪里呢?依我在美国的切身体验,《纽约时报》之特殊,主要在于其声名远播的“档案记录报”特 征。该报有一句被浓缩了的编辑方针,即“一切适于刊印的新闻”(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这句话由该报早期发行人奥克斯推出并于1896年10月25日首次在社论版出现,又于1897年2月10日移至头版,置于报头左侧,至此每 天与读者见面,成为一条永不改变的信条。这一编辑方针所强调的包容天下一切新闻的意图十分突出。正是在这一编辑方针的指导下,该报对国际国内大事,特别是 包括纽约在内的美国国内重要新闻覆盖无余,疏而不漏,其完整和全面的程度,美国报纸无出其右者。《华尔街日报》和《今日美国》的发行量都比《纽约时报》 大,但《华尔街日报》偏重财经,已经将许多综合新闻拱手让人,而人们从《今日美国》又很难读到详细深入的分析类报道。

更重要的是, 《纽约时报》的容量比绝大多数竞争对手都大得多,页数一般相当于它们的两倍,平日刊一般都超过100页。如我第三次访问该报那天(2001年12月12 日,星期三),其总页数为128页。若按该报每页平均7000个单词计算,总印刷单词量达64万个,超过900页厚的著名小说《飘》的单词量(注:英语以 词为单位,每个词包含的信息总体上比汉语每个字要多,在印刷品上占的面积也比汉语每个字大,因此64万词的英语图书,翻译成汉语可能会接近100万字)。 其星期天刊的报纸就更加庞大了,比平日刊要多近一倍。据说1983年11月13日的该报曾达到创纪录的1572页,重4.5公斤(关于该报的星期天刊,容 后详述)。该报前发行人阿瑟?奥克斯?苏兹伯格(Arthur Ochs Sulzberger)曾宣称:“如果有谁说过他每天读完整个报纸(指《纽约时报》),那么他不是世界上读报最快的读者,就是天下头号撒谎者。”【3】

   据有关资料,《纽约时报》从奥克斯时代起就用小号字刊登纽约发生的每一场火灾。迄今人们也可从该报了解到世界各地的天气情况及美国各地空气污染指数,还 能读到重要演讲的全文、白宫客人名单、长篇回忆录以及各地日出日落的准确时间等等。该报还以发表的消息多于世界任何其他报纸为荣,曾有一段时间报社每天都 有人奉命查阅其他报纸,对体育比赛的积分报道和讣闻报道逐条加以统计,检查本报有无遗漏。

不仅容量大,该报在覆盖各类新闻事件时还尽 量做到客观公正。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该报对自己竞争对手的重要新闻也从不避讳。在纽约市,该报有若干竞争对手,如发行量全国排行第六(过去曾远远超过《纽 约时报》)的纽约《每日新闻》和排行第十的《纽约邮报》。这两家报纸都两眼紧盯着发行量排行第三的《纽约时报》的广告客户和读者队伍,《纽约邮报》发行人 接受我采访时更声称自己的读者层与《纽约时报》的读者层基本相同(据向美国同行核实,此话并非虚妄之语)。《纽约时报》对这两个本市小兄弟当然也不敢太掉 以轻心。但在该报,却经常可以读到对两个对手的正面报道。如2001年4月24日《纽约邮报》刚宣布总编辑易人,次日的《纽约时报》立即刊出对此事件及新 任总编辑的长达1000词的报道,并在文中借用他人之口对这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新总编辑科尔?阿伦(Col Allan)赞誉有加:“科尔?阿伦是一位典型的、作风硬朗的澳大利亚总编辑。”“他对各种各样的政治冲突及与媒体大人物间的关系均应付自如。他并不倒向 政界的某一边,但无论在悉尼还是在整个澳大利亚,权势人物们对他都很敬畏,甚至有几分恐惧。”这篇报道还评论说:“他在过去领导悉尼《每日电讯报》与对手 大报《悉尼先驱早报》的恶战中表现强悍,此次加盟《邮报》必将在纽约业已激烈的报业竞争中再掀大浪。”【4】其他如《新总编(指纽约邮报)解雇三名高级职 员》、《报纸(指每日新闻)批评得罪广告大户》之类关于对手报纸的新闻均屡见不鲜。

对于《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等全国性竞争 对手,《纽约邮报》也摆出大报风范,以平常心对待其任何重要新闻,绝不遗漏。如前文所述,9.11事件发生仅三天,该报即以赞美的口吻详细报道了《华尔街 日报》如何在灾祸临头时克服困难确保按时出报的事迹。此前,当《华盛顿邮报》发行人凯瑟琳?格雷厄姆于2001年7月17日突然去世时,《纽约时报》随即 于第二天推出篇幅甚至超过《华盛顿邮报》本身的长篇报道,历数这位多年老对手的业绩及对美国乃至世界报业的影响,措辞热情洋溢,笔调凝重激越。

   《纽约时报》档案记录报纸的特性及其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使得该报成为美国人日常资讯的重要资源之一。在纽约图书馆,我见到数十大本厚的《纽约时报》 文章分类剪报本,供读者查询。在各区及街道的公共图书馆,也常见专设的电脑,通过馆内提供的光碟来检索历年《纽约时报》中的信息资料。在图书馆里检索着 “大而全”的《纽约时报》,不禁对每日印在该报头版作上角的编辑方针有了更深的印象。该编辑方针为:“一切适于刊登的新闻”(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

在这样一个浩如烟海的信息时代,在这样一份企图包罗万象的大报,选择哪几条重要新闻上头 版,特别是判断哪一件新闻具备资格上头条,确非易事。事实上,《纽约时报》一旦发行出去,其头版文章即广受关注,也成为引用者的首选目标,不少地方报纸甚 至以《纽约时报》头版的选题来检讨自己的关注点是否正确。难怪雷恩斯自认平时最经常的“动作”是选择和判断头版及头条稿件。不仅雷恩斯,该报历届总编辑都 在头版稿选择上掂量再三,不敢懈怠。我们从该报一位名叫阿贝?罗森塔尔(Abe Rosenthal)的总编辑上世纪70年代初写给编辑部的备忘录中可以略窥端倪:“《时报》的头版也许是这张报纸最重要的单项资产和商标。头版呈现给读 者的并非只是一些重要新闻,还包括本报编辑们对重要性的判别能力。头版不仅是新闻,而是新闻加时报声誉。正如你们所知,本报头版对其他报纸、对电视乃至对 新闻事件本身都产生着极其重大的影响。因此,新闻在本报头版上的位置,其本身就构成一件新闻。”【5】这样的评价真是吓死人了,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家报 纸将自己的头版看得如此重要。

说到这里,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纽约时报》的头版面孔。这张面孔乍一看,可用“四平八稳”、“正儿八 经”、“有板有眼”之类词汇来描述。它虽然比《华尔街日报》好看多了,但与美国其他大型日报比依然稳健有余而活泼不足。这也是该报一贯的风格。据我仔细观 察,它的头版特点主要有三:一是版式稳重,重点突出;二是选题精当,照顾周全;三是篇幅冗长,一律转版。

版式方面,它的头版与内页横 排方式不同,其6栏设置基本上还是以垂直为主,且栏区清晰,标题、图片、文章都极少破栏。《纽约时报》的6栏制也是几经变革的结果:创刊时为6栏, 1865年12月4日起改为7栏,1913年4月1日起为8栏,1976年9月7日起放弃坚持了64年的8栏设置而改回6栏,直至今日。据说,坚持用6栏 的理由一是栏宽增加,便于阅读;二是容量增大,节省纸张。另外,它的标题喜用细体字,照片也很少像《今日美国》那样大。

《纽约时报》 庄重稳健的版式风格由来已久。早在1851年的创刊号上,《纽约时报》创始人亨利?J?雷蒙德(Henry J. Raymond)就摒弃《纽约太阳报》和《纽约先驱报》的煽情手法,宣称:“我们的《纽约每日时报》将永远站在道德、工业、教育和宗教的立场上,报道世界 各地新闻,成为纽约最好的报纸……我们不打算给人感觉是在感情冲动下写文章,除非有什么确使我们激动。但是我们尽量使自己不要感情冲动。”【6】这就奠定 了该报不卑不亢的基调。拯救《纽约时报》于困境的老奥克斯,1896年接手该报时也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所谓通俗化特色,拒绝刊登玩弄“噱头”的消息和连环 漫画,甚至忽略照片对读者的吸引力,提出“本报不会污染早餐桌布” 【7】的口号。

在创刊后的几十年里,《纽约时报》的头版一直保持 小字号标题,头条稿件的标题一般也只用一栏,甚至在1865年4月10日和15日对南北战争结束和林肯总统遇刺身亡这样重大事件的处理,也都只用一栏标题 字的头条。该报头版上也很少见到大幅照片。其中有一个例外是1912年4月16日。我查阅到的这天报纸,破天荒地用三行通栏标题及5栏宽(当时头版是7栏 设置)的大幅照片报道了泰坦尼克号豪华客轮失事沉没的新闻,还附有殉职船长的肖像。但这一通栏题的字号仍然较小,不到报头字号的一半。1969年7月22 日这一天,该报头版再次突破,历史上首次使用96磅字(比报头字号还大三分之一)的通栏标题,报道美国人登陆月球的人类创举。此后,《纽约时报》的头版渐 呈活跃趋势,但当该报1973年用通栏标题报道尼尔森?洛克菲勒(Nilsen Rockefeller)副总统辞职的消息时,引起发行人阿瑟?奥克斯?苏兹贝格(Athur Ochs Sulzberger)的不满。他对编辑部说:“你们难道不觉得应该将这些大标题留给更重要的新闻吗?……我感到我们正越来越滥用大字标题或通栏标题。” 【8】于是该报又归于中规中距的版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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