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是注意到了铃井的视线吧,转接电话的滨田与他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告诉铃井:“阿仁的夫人好像出事了。”
“咦?!”
铃井刚喊出来,从正在接电话的科长的工位也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咦?!”科长应该也听到了吧。
其他同事也纷纷注意到了,不安的情绪在整个楼层蔓延开来。铃井忙问:“是交通事故吗?”
“不是的。听说是从所在小区的走廊坠楼了。”滨田压低声音。
事情太出乎意料,铃井一时无言以对,简短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昨天晚上。”
“那是……”
从建筑物上坠落——铃井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真的是事故吗?
阿仁的家庭情况他并不清楚,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在车站站台上的那件事。临别之际,脸上挂着懦弱微笑的阿仁是这样说的。
——回去吧,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呢。
此时回忆起来,铃井的心里感慨万千。
难道阿仁家当时出了什么事吗?一把年纪还来我们公司重新找工作,说不定也有什么苦衷吧。
“他夫人是从几楼坠楼的?”
只盼她是从二楼之类的低楼层坠楼的。从“小区”这个词大致想象了一下高度,骤然有股寒气席卷他的身体。滨田沉默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她现在在医院。阿仁说估计会请一段时间假,让我把电话转给科长。”
就在这时,楼层里有个声音盖过了滨田的声音:“别担心!请假当然没问题,你就陪着夫人吧!”
科长身体前倾,握着电话,对听筒另一边的阿仁说:“好好休息,陪在她身边吧!”
猝不及防接到事故通知,铃井的内心仍然在震荡,但是听到科长的声音,他暂时松了口气。尽管是无药可救的用职权骚扰下属的科长,这种时候还是有身为人类的良心的。
他曾经这样想。
因为这样想过,所以当天下午,撞见睦美姐声音颤抖地质问科长的场面时,铃井才会愤怒得浑身发抖。
在他跑完外勤,道过“辛苦”之后回到楼层时,气氛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明明开着灯,楼层中的气氛却莫名的阴沉。
没有人把注意力停留在回来的铃井身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个地方。有人躲得远远地偷瞄,有人则光明正大地往那边看。
铃井单手拿包,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工位。前方工位的滨田以及其他同事要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要么站在打印机前,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望着科长的工位。
铃井也往那里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惊。
“喂。”
他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像是拼命压抑的感情实在无法继续压抑、终于爆发了似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站在佐藤科长面前的人是睦美姐。她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瞪着科长:“回答我,你刚刚不会是在给阿仁打电话吧?”
打电话——听到这个词,他打了一个激灵,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通电话——3小时12分14秒的通话时长记录,还有那台不停振动的手机。
科长并没有回答睦美姐的问题,他像个孩子似的抿着嘴,不开心地把头扭向一边。
这种态度幼稚到家了。看到他的这副样子,楼层里的其他人也都很无语。
“我听到了,在那边的会议室外面。”
睦美姐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不再对科长使用敬语:“——部长是这么对我说的,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我以前被社长这么评价过哦,以此为前提的话,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是因为我太能干了,被公司寄予了厚望,才会招来小人的嫉妒,你说呢?客户也跟我说四宫食品就等同于佐藤,所以大部分人都觉得没有我就没有四宫食品。估计是我平时总是教他们做事,他们心怀不甘吧——对对对,每个人都是蠢货——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睦美姐口吻冰冷,像是在朗读一段看不见的文章,口若悬河地复述完他的话。她似乎已经出离愤怒,连自己都收不住声了。
听到这番话,科长仍然无动于衷,完全不看睦美姐。
“——无所谓。你可以打电话,也可以讲别人的坏话——包括我,再过分都行,除了不要在上班时间。”
睦美姐深深地吸一口气。
“可是。”她继续说下去,“我听见你在电话里叫了阿仁的名字。一个话题结束后,你又起了个话头,说‘啊,对了,还有’。要是我没有在房间外面叫停你的话,你现在应该还在继续讲电话吧?”
同事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铃井也不由得“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回答我!”睦美姐几乎带着哭腔,“你是怎么做得出那种事的?阿仁夫人伤势严重,现在人还在医院呢!为什么你要单方面地跟他唠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哪有单方面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科长终于开腔了。铃井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咽了咽唾沫,注视着他的表情。
他们无法理解。科长却一脸不悦,像是想说轮不到睦美姐提醒自己一样,侧目而视,态度明显不耐烦,跟睦美姐顶嘴:“我哪里单方面跟他唠叨了?我只是在跟他聊天。你的语气太没礼貌了。”
“不,就是单方面!”睦美姐丝毫没有退缩。虽然没有哭,但她的表情极其愤慨,同时也极其悲痛。
“你可是上司。因为你级别高,下属没办法对你说不。你就是利用这一点让阿仁附和你的吧?虽然用的是征求意见的口气,实际上你根本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他附和你,接受你发的牢骚而已。阿仁可不是为了让你发泄不满而存在的!”
“你一直在偷听吗?这爱好可真够低俗的。”
科长的脸夸张地皱起来,像是寻求认同一般看向楼层的其他同事。
为什么要用那种不正经的表情看我们啊——理解不了。只有一点清楚,那就是科长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给我否认啊,铃井想。
拜托了,快否认。科长或许打电话了,但是对象应该不是阿仁。毕竟普通人怎么会对一个妻子遭遇事故并身受重伤的人做出那种事啊?快给我否认!他强烈地盼望着,已经近乎祈祷了。
可是,他却听到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阿仁不会有事啦。早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听他说好像没什么事。要是他夫人在电话途中有什么事的话,他肯定会挂电话吧?换成是我,肯定会立刻挂电话哦。而且,我只想跟他聊两句而已,他要是忙的话,直说不就得了?”
“你这是什么话!”和满不在乎的科长截然相反,睦美姐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仿佛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科长扯起嘴唇笑了:“话说回来,果然是你吧?最近因为我完全没印象的事,被部长和人事部叫过去问话了。估计是有小人记恨我,在他们那里说了些有的没的吧?你不会脸红吗?不能晋升是你自己的问题,竟然想扯上司的后腿。”
睦美姐的脸僵住了。
她瞪大双眼,仿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楼层的其他员工也一样,已经出离焦虑或愤怒——都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感觉这人不讲理的程度令人绝望。他连心虚掩饰都没有,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他好像生活在相信自己绝对正确、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的世界里。
“你这个人……”睦美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可是,她始终没有说出下一句话。面对一个不讲理的人,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四周鸦雀无声,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彻整个楼层。
“你好,四宫食品销售二科。”
资历最低的田宫像是要从这尴尬的气氛中逃离一样,拿起了电话。在此期间,科长和睦美姐无声地瞪着彼此。“咦?!啊,好的……”田宫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科长。”田宫的手仍然握着电话,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听到他叫自己,科长的目光从睦美姐身上移开,口吻粗鲁:“说。”
田宫说:“三号外线——阿仁的电话。”
阿仁在电话中告知,他夫人没能恢复意识,就那样去世了。
次月,佐藤科长被调离原岗。
他被剥夺本公司职务,调去了公司附属仓库的管理公司,不过调动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用职权骚扰下属,而是因为他跟客户方的领导发生冲突,殴打并打伤了对方。在招待会上,他和在关东一带拥有众多店铺的绿森超市的常务,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突然冲上去揪住了对方。
至于导致冲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铃井他们并未被告知详情。不过,据当时在场并上前劝阻的滨田说,科长眼球充血,冲对方大声嚷嚷:“你是说我错了吗?我没打算跟你针锋相对,想和平解决问题。可是客观来看,显然是我的观点更正确吧?你为什么不明白呢?喂,你知道谁的话更离谱吗?你给我反省一下!”
铃井虽没有亲耳听到,但是能够想象到。铃井非常清楚,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正当性,深信自己的那套理论在对方那里也行得通的科长,当时是什么样的语气。
滨田压低声音,又告诉他。
当时,科长揍完客户方的常务后扬长而去,滨田追上去之后,被科长用一贯的腔调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些家伙果然没用。我这么关心他们,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我这个科长给他们行方便。”滨田听不下去,好言相劝:“科长,回去道歉吧。”佐藤科长却瞪着他,呵斥道:“你说什么?!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跟你讲不通。狗屁不懂!”
他说完,开始当场给什么人拨电话。
夫人去世后,阿仁暂时请假了。葬礼只在家庭内部举行,所以公司只出了挽金。在他请假期间,听说由部长和睦美姐他们出马,叮嘱他绝对不要接佐藤科长的电话。或许他没动过那个心思,但是最好拉黑。据睦美姐说,听到这些话的阿仁虽然一脸为难,但似乎轻松了很多。
“混账!”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的科长怒不可遏地将手机摔到地上。
已经猜到他打给谁了的滨田叫了一声“科长”,果然听见科长说:“为什么不接电话!太反常了!”
这时,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是聚餐的餐厅因为打架斗殴报了警。看到越来越近的红灯在他们刚刚在的餐厅门前照来照去,滨田脸色惨白,科长却仍然在不停地踹着手机:“混账!”
事情发展成这样或许挺好的,铃井想。
虽然和绿森超市的关系恶化了,而且上司们至今还在为了修复关系拼命奔走,但是幸运的是,对方似乎同意和解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科长要是再那么下去,迟早会以某种形式触到底线的。
说不定他是因为年纪轻轻就担任管理层,精神太紧绷了,才会在重压之下精神失常吧。倘若如此,那就证明他像铃井那天的想法一样,并不适合当领导。如今不让他做销售,将他调去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部门,或许对他本人也更好。
伴随着佐藤科长的紧急调动,有一个对二科而言挺幸运的人事变动,那就是原来的主任睦美姐直接晋升为科长了。或许是因为事情不光彩,不能影响到其他部门吧。对于四宫食品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销售科长的诞生,铃井他们都很高兴。
“请问——您是白石老师吗?”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铃井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位六十五六岁、气质典雅的老太太。她的脖子上围着围巾,戴着彩色眼镜,非常时髦。她握着绿色的皮革链,牵着一条狗。估计是在散步途中吧。
这是一张陌生面孔。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许老太太喊的不是他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铃井不禁吃了一惊。老太太并不是在看铃井,而是在看铃井旁边的阿仁。
“咦?”阿仁疑惑地看向对方。
铃井和阿仁刚刚去大型杂货连锁店的总公司介绍完新的冷冻食品,正在回去的路上。
阿仁操办完夫人的葬礼,重回职场不久,新上任的科长睦美姐便提议让之前在销售部做辅助工作的阿仁也去做一线工作。
“他在上份工作中肯定也做出过成绩,请他一起跑业务,我很放心。”
这句话铃井也很赞成。他觉得之前阿仁明明有实力,却遭到了佐藤科长的故意打压。要是性格谦让的阿仁不能发挥自己的本事,那他就太可怜了,对于一线来说也非常可惜。
部门体制调整后,铃井和阿仁搭档跑业务的机会也增多了。而且说实话,他感觉这对自己很有帮助。仅仅是和年长的阿仁一起拜访客户,就会令对方觉得受到了更郑重的对待。让和蔼可亲的阿仁来讲解,有时对方也会特地派出平时不出面的负责人来聆听。
在突然出现的老太太的脚下,被她牵着的狗“汪”地叫了一声。“好啦。”老太太小声提醒了一句,再次打量起阿仁的脸。“果然是您!”她在胸前轻轻地合掌,“好久不见。哎哟,您突然辞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一直挺担心的。您还好吗?我也是最近搬到这一带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
“哦……”阿仁看起来很困惑。
见到他冷淡的反应,一直很开心地跟他叙旧的老太太终于面露诧异,纳闷地歪了一下头:“请问……您不是白石老师吗?”
“您说的那位是?”
“哎哟……”
老太太好像也越来越不自信了。就在她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时,她脚下的狗狂吠起来。
“汪!”
然后又大叫了几声。
“汪!汪!汪!”
在狗吠声中,阿仁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从她面前离开了。老太太不停地安抚着狗:“啊,好啦,千子!停下!千子!”
铃井想追上离开的阿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抬不动腿。老太太朝他道歉:“对不起哦。这孩子平时挺温顺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兴奋。吓到你啦,对不起哦。”
“啊啊,没有……”
阿仁不会是怕狗吧?铃井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问:“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同事。难道您是他在上一个单位的熟人吗?”
难道刚刚阿仁是在装不认识吗?进现在的公司之前的事,阿仁没怎么提过。铃井一直以为他之前在某家大公司担任管理层,只是因为某种苦衷才刻意不提的。
老太太把狗链拽到身边,蹲下来一边安抚狗,一边点头:“嗯……”
“我还以为就是他呢,不过好像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哦。”
“他是某家公司的社长——之类的吗?”
“不,是医生[18]。”老太太茫然地回答,“他曾经是我家附近一家评价很好的私人诊所的医生,可是有一天突然停业了。还挺遗憾的。”
狗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尽管如此,它的嘴里仍然发出仿佛在抑制咆哮的含混的“呜呜”声,死死地盯着阿仁消失的方向。
稍微走了一会儿,铃井在前方公园的长椅上,看到了自己跟丢的阿仁。
“阿仁。”
铃井叫了他一声,他看了过来:“啊啊……不好意思,铃井。我有点怕狗。”
“真意外啊。”
铃井也笑着坐到长椅上。阿仁突然吐了口气:“抱歉,让你见笑了。哎呀,不过话说回来,铃井好厉害啊。刚刚的讲解,对方的科长说他很吃惊哦。虽然不能购买商品,但是他甚至想让自家员工也学习一下你的那种讲解方式。”
“咦?真的吗?”他非常吃惊,反问道。
在刚刚的介绍会上,他完全找不到感觉。所以,哪怕对方的科长在讲解期间一脸无聊,后来还无情地将资料退了回来,说“我们估计不能订货”,他也一点不觉得意外。虽然设法让对方收下资料,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未必给对方留下了好印象。
“嗯。当然是真的了。”这次换成阿仁惊讶了,“是在铃井和负责人暂时离席的时候,股长对我说的。他说,那么清晰的讲解方式,就算没有资料也记得住。虽然这次不能订货,但是如果回头有需要,肯定会联系你的。”
“啊,所以……”
所以对方说不需要资料,原来是这个原因吗?这时,阿仁又说:“肯定也有你声音好听的原因。所以,铃井的讲解才能迅速给人留下印象吧。”
“哪里……”
阿仁的声音也很好听,而且他站姿笔挺,有一种演员一般的威严。被阿仁表扬,老实说他很开心。可是他不习惯这种表扬,嗫嚅地回了一句“谢谢”。
阿仁很会看人。刚刚的老太太喊他别的名字,估计是认错人了。不过,在来这家公司之前,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他的人生经验肯定比我丰富得多,经历过大风大浪吧——想到这里,铃井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不过,其实我明白今天对方不愿意订货的理由。”
阿仁沉默地注视着铃井的脸。回忆着现在拎着的包里的资料中的商品照片,铃井向他坦白:“今天介绍的商品,是我在策划部参与了一半的东西。当时我的想法是——要是能发明出一种可以放在便当里、哪怕放凉了也依然酥脆美味的炸春卷该有多好。那是我进公司以来第一次通过策划的商品,研发的时候,我也很想完整地参与到最后阶段……”
因为突如其来的人事调动,他进了销售部,这个愿望便夭折了。自己策划的商品就跟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对铃井而言,这还是初次负责的商品。他曾经希望接手的人也能尽量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尽职尽责地完成它。
可是在试吃过制作完成的新品后,铃井大失所望,他根本不知道这跟以前的商品有什么区别。得知自己提案的制作方法没有被采纳以后,站在销售部门售卖的角度,他也无法对它产生滤镜。
“我没办法觉得好吃。可是,每次听到别人说‘比以前好’,我就会很不甘心地想,他们会觉得好吃,不过是因为包装变了,表面上变好了而已。我怎么可能将自己都无法发自内心认可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好好地把它推销出去呢?”
“铃井。”阿仁开口。铃井抬起头,发现注视着自己的阿仁的眼睛非常有穿透力。
“难为你了。”阿仁说,他的话深深地撞进了铃井的心坎里。
“你真的很珍视这款商品呢。不得不说出‘没办法觉得好吃’这样的话,你应该非常伤心吧?”
他吃了一惊。阿仁认真地望着铃井的眼睛:“你一直在认真地对待这款商品呢。你今天的讲解,肯定连同这份感情也一起传递给对方了。”
“是——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铃井的胸膛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感觉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声竟然得到了他的肯定。
“回去吧。”阿仁说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必须按时回去,不然科长又要发火了。”
“——好的。”铃井也苦笑着点点头。
把“睦美姐”这个亲切的称呼改为科长,已经有一阵子了。一开始睦美姐说:“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啦。”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她能够当科长,并且表示“还是要正儿八经地叫啦”,硬是开始叫她“科长”。可是说实话,铃井至今都不习惯这个称呼。而且,她成为新科长后,还有一些令他无法习惯的事,所有事项都要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就是其中之一。
拖家带口的睦美姐肯定会按时回家。所以,有什么需要联系科长的事,都必须在她回家之前解决。更加令他不习惯的是,科长好像希望铃井他们这些下属也能尽量减少加班或者应酬。倒是没有公开强迫他们遵守,只是能够隐约感觉到一种“希望大家如此”的气氛。虽然仅此而已,却莫名地令他不舒服。
你倒是挺好的,可以理所当然地按时回家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销售是外勤占据大半比例的工作,而且事务性的工作只能回去处理。在销售领域耕耘了这么久的科长,哪有不明白这种事的道理?但是,身为上司的自己又不好意思提前回去,所以才会强迫铃井他们配合自己的生活节奏。
虽然一直在拿孩子当挡箭牌,但是,身为科长陪下属加班是起码的事吧?
“对了,阿仁。”铃井犹豫地叫住阿仁。有件事这几天他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是现在不在公司,可以不用那么拘束,他忍不住说了出来:“最近科长是不是对你太强势了?”
——阿仁,过来一下。
——阿仁,这件事你怎么看?这样处理没问题吧?
在下属中,科长好像格外依赖年纪比较大的阿仁。这件事铃井他们也感觉到了,可是话虽如此,最近她喊阿仁的频率还是太高了。
尤其令他担心的是,前几天他偶然听到科长在走廊上对阿仁说这样的话。
——亏我一直那么信任你!因为觉得你很可靠才跟你说的!
那个语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他很担心。不过毕竟是睦美姐,他觉得应该没问题。
“不需要担心哦。”阿仁微笑着说。阿仁摇了摇头,语气仍然善解人意,甚至过分善解人意了。“可是……”铃井想继续往下说,却听到他补充:“肯定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导致的。”
“咦?”
“我不觉得科长错了,而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气氛让她发生了改变。所以,没关系。”
“是吗?”
阿仁明明没有必要袒护科长——他想不通地反问,阿仁却果断点了点头:“是的。错的不是科长。”
“我觉得是因为阿仁太善良了。”
“是吗……”
阿仁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铃井。
夜幕逼近。
阿仁背对着比刚才颜色更深的橙红色的夕阳。可能是逆光的缘故,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被涂成了漆黑色,神色也因此难以辨认,从他清瘦的身躯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每个人想让别人说的话都是固定的哦。”
阿仁猝不及防地开口,声音极为沉稳。
“咦?”
“每个人都想听别人说好听话,比如自己没错,自己的原则是正确的。面对能够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的对象,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没完没了地跟他谈论自己的事,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
没错,他想。
所以,大家都很依赖阿仁,无论是科长,还是前任科长。
现任科长曾经说前任科长和阿仁是依附关系,确实如此。前任科长如果离开阿仁,就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因为可以得到阿仁的认可,才会仗着他的认可肆无忌惮,无论是对上司还是对其他下属,甚至对客户,都无法摆脱那副“老子没错”的态度。
那种事明明是错的。
希望他能听自己说话——无论多么下流的牢骚、自以为是的强词夺理,阿仁都会像黑洞一样吞下去。他不会告诉你“你错了”,也不会明确地表示你招人讨厌。
或许实话实说对前任科长才更好,可是阿仁那么善良,做不到实话实说。
都是我们这种人的错,因为我们不能平等地跟那个人说话。铃井想。
我找阿仁倾诉烦恼的时候,因为身份平等,才能和他“对话”,可是,科长他们却是单方面的。
——为什么你要单方面地跟他唠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现任科长也这样说过前任科长,所以她其实看得很明白。如果是因为现在的关系导致她看不到了的话,那实在是太讽刺了。
他们肯定误以为阿仁是发自内心喜欢自己的——他明明只是在配合他们而已。一想到这里,铃井就觉得他们实在是很可悲。
“好啦,回去吧,得赶紧了。”阿仁说。他仍然站在铃井对面,脸上一片漆黑,只能勉强通过镜框部分分辨出他的面部轮廓。
望着他的脸,铃井突然有些恍惚。这个人长这样吗?
他原来长什么样啊?
“不过,说到讲解,现在的丸山科长也非常擅长哦。虽然跟铃井是不同的类型,但是她能够立刻理解没懂的人不懂的点在哪里,并且能够准确地做出应对。”
“是——吗?”
听到阿仁的话,铃井心中的某个角落突然萌生怒意。
啊啊,对了,阿仁没在策划部待过,所以不知道啊。铃井的心里有种焦躁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她的讲解确实挺流利的,但其实是因为她不懂商品啦。要是对每一种材料都如数家珍,有些话肯定是说不出来的。因为她只懂销售,才能这样不负责任地张口就来——”
“咦?!是吗?”
“是啊。我实话实说。如果是我的话,就绝对不会信口开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仁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背对着夕阳,神色和情绪都辨不分明,但铃井知道他脸上在笑。
“就是因为这样,铃井的讲解才会那么真诚啊。好期待啊,无论是有朝一日铃井能回策划部,还是就此在销售部高升,都肯定会成为我们公司的王牌。”
“哪里,我这种人……”口上谦虚,铃井的心里却早已心花怒放。然后,他有些后悔在阿仁面前说科长的坏话了。他再次佩服地想,这个人真了不起啊。
他并不会赞同自己的坏话,也不会全面地肯定自己,却能够在不指责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话题进行下去。
“走吧。阿仁——啊。”铃井站起来的同时,突然闭上了嘴。
他苦笑着说:“会惹科长发火呢,要是继续喊你阿仁的话。”
在公司内喊他“阿仁”,是由之前的佐藤科长带头的,据说是想让这个比大家年长很多的人能够尽快融入部门。只靠称呼就能让关系变亲密,这样的想法也太过时了,铃井曾经非常无语——但是,施行新体制以后,新任丸山科长在昨天提出:“不能总是用外号叫阿仁。”
铃井无语地想,把已经固定的外号改回去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在你如此拘泥于一个称呼的时候,便跟前任科长是一丘之貉了。果然,你也挺老古董的——这就是他当时的心情。
“走吧,神原先生。”
听到铃井招呼,神原缓缓地转过身来。从背光中逃出来之后,他侧脸的轮廓清晰了起来,表情也可以分辨了。
“不用了,还是叫我阿仁吧。”他说。
——叫你“阿神”语感不太好呢。叫你阿仁如何?
这是前任科长哈哈大笑着定下来的外号。回忆起当时的事,铃井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绝对——绝对不是他喜欢的笑,但是,听到那个讨人嫌的佐藤科长那么开朗的笑声,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那个人居然那样笑过,这件事就像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神原比铃井先一步迈出脚步。
“能够跟铃井一起工作,真幸福啊。”他说。
“在策划方面,我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从你的身上实在是受益匪浅。在讲解和教学方面,铃井也真的很厉害。”
听着他的声音,铃井想,啊啊——
要是这个人是科长就好了。
比起那种按时回家的科长,还是这位年龄合适、对包括我在内的身边人都了如指掌的人更适合当科长。
他这样想。
夕阳的颜色很美。铃井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从身后延伸出一道影子,看到了那道影子,他才抬起脚步。他的眼里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和铃井并排前行的神原的人影,在脚下长长地长长地延伸、摇曳。但是,周围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