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在这里了呢。”
站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的正中央,白石要抬头望着天花板,猝不及防地说出这句话。
要像鸟儿张开翅膀那样张开双臂,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闭着眼睛,久久保持这个姿势,仿佛在对着什么祈祷,就像少年漫画的角色在封面上的招牌动作一样。如果是同龄的男生做这样的动作,她应该会无语吧,可换成是他,她完全笑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见识过一次他那敏捷的动作吧。当时她亲眼看到他摇着银色的铃铛,身形敏捷地追向逃跑的对手,用跟少年漫画没两样的战斗将“敌人”击退。
“不在了?”听到要的话,原野澪反问。
他的解释依然让人摸不着头脑。这种不按顺序、只说重点的说话方式,估计已经是要的习惯了吧,澪也已经完全不介意了。
要缓缓地收回双臂,点了点头:“嗯。好像曾经在这里,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区立楠道小学是这个阅览室所在的小学的名字。被要带到这里时,她在校门处确认过学校的名字。
小学?要没有对满脸疑惑的澪解释,一步步走向校园深处。可以随便进去吗?“等一等!”她当时叫了要一声,要却不予理会,就那样毫不迟疑、笔直地走向这间阅览室。
“喂,可以随便进来吗?外来人员应该不可以进吧——”
放学后的小学里已经没有孩子的身影了,校园里鸦雀无声。沐浴在橙红色的夕阳里的校园渐渐酝酿出黄昏和夜晚的幻想气氛,这里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校门敞着,老师们应该还在,所以并不是完全无人,然而奇怪的是,从这里的建筑物上完全感觉不到生机。
“没关系。他们来过的地方基本上会荒废,没人会在意外来人员。”
要头也不回,还是一贯自说自话的口吻。
澪问:“你刚刚说不在了,是说花果吗?”
“不,是所有人。”
感觉他有些答非所问。澪不满地盯着要,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藏在薄外套里面的立领制服非常应景,大概因为小学也是“学校”吧。
要收回仰望天花板的脸,一言不发地走出阅览室。他时而停下来左右看看,时而眯起眼睛凝视走廊深处,简直像是在追寻看不见的箭头一样,过一会儿又接着往前走去。
澪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只有他知道——估计确实存在某些看不到的东西吧。因为高中二年级的那一天也是如此。当时,只凭澪的常识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唯独白石要看见了。
要像是被吸引着似的走进一间教室。
“就是这里。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是曾经在。”
“咦?”
挂着五年级二班牌子的教室一看就是小学生的教室,一排排桌椅板凳比成年人用的矮上许多。每个座位上都放着目测是手工制作的坐垫和拉绳袋,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和字帖。感觉是随处可见的小学生的教室,澪没有发现任何特殊之处。
要缓缓地走向教室后方。他抬起纤长瘦削的手臂,缓缓地用手遮挡在教室后墙的前面,死死地盯着某一个点。
那究竟是什么呢?
澪在旁边偷偷瞧了一眼,好像是一张表,上面写着“小红花贴纸表”,一组、二组、三组——在列出来的各组的名字旁边,贴着许许多多红圈贴纸,数量多到几乎要从这张表上溢出去了。
“原野同学。”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上周的事。
明明人声嘈杂,为什么自己会知道有人在叫自己呢?后来她曾感到非常奇怪,但是那个声音她想忘都忘不掉,所以肯定是因为耳熟才会立刻反应过来吧。
当时,她念的大学正在举办春季校园文化节,她来临时小吃店帮忙。
澪所在的教育系志愿者社团那天卖的是可丽饼。她值完销售员的班,正准备跟二年级的前辈交接。小吃店盛况空前,她从排队的客人的队列中挤出来,正准备在帐篷的一角脱掉围裙和三角巾。恰好是在这个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白石要站在自己面前。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连她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连眼睛都忘了眨。
可是她并不吃惊。虽然时机很突然,但是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她的心早已丧失了吃惊这个概念。
“要……同学。”
白石要。
曾经在不合时宜的季节来到澪念的高中的转学生。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他,已经将近两年了。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度过的时光非常短暂,恐怕连一个月都不到吧。
看到他的脸,有个记忆里的声音陡然从耳畔掠过——从老家后院那片从小玩到大的竹林里穿过的风声。
崇拜过的同社团的学长,第一次交到男朋友的喜悦,在此之前经常和女友们聊起的愉快的恋爱故事、沙穗、花果——失踪的花果。
“我和三年级的神原学长在一起,别担心哦。”
看到那份留言时的震惊、痛楚——
要在竹林前对神原一太说的话;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转瞬间伤痕遍布、鲜血淋漓的学长的脸;因为痛苦而神情扭曲、狼狈逃跑的神原一太——
“听说昨天在三重县的山中,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
听到要的话之后,澪请求他:“带我一起去。”——如果去找花果他们,带我一起去。因为我是她的朋友。
听到她的请求,要沉默数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
白石要从澪的高中消失是次月的事。
他好好地和她在一所学校待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主动跟澪说过话,但他们都会意识到彼此的存在。在消失前不久,要对澪说过这样的话:“原野同学,以后无论去哪里,记得随身携带你家后面那片竹林里的东西,叶子也好,别的也好,千万别忘了。”
见她一脸茫然,他又补充:“那片竹林非常好哦,跟原野同学很亲近。”
他脸上并无笑意,但她好像在说这句话时的要的脸上,第一次看到类似微笑的温柔表情。澪被他的表情感染,不由得点了点头。
说过这番话的第二天,要就消失了,真的是突然间不再来学校了。那天他没来,她还以为他只是感冒了,但是直到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来上学。她慌里慌张地跑去问班主任南野老师,从对方口中得知“白石又转学了哦”时,澪怅然若失。他抛下自己走掉了——尽管有过这种念头,她的心里却不可思议地坚信——
要肯定会来接她。
在澪的钱包夹层里,至今都夹着一片竹叶。
所以,他突然间出现在大学的临时小吃店前时,她也并没有多惊讶。
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她已经高中毕业,离开千叶的老家,在金泽上大学。就连他突然毫无征兆、理所当然地来找她,她好像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以前,她曾经觉得要种种冒犯的接近方式、说话方式很“可怕”“恶心”之类的,不过现在她已经不会这么想了。她很高兴他没有忘记与自己的约定。
要静静地盯着澪:“我来接你了。我找到他们了。”
“你还记得呀?”
“嗯。”
要说完就又陷入了沉默。他好像还是很不擅长跟别人聊天。
浮肿困倦的眼睛、乱蓬蓬的头发。
虽然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但是人就是这么势利。自从被要救过以后,再仔细一瞧,澪发现他不光四肢修长,身材也很好;就连那过于清瘦纤细的不协调的体格,都有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独特而又危险的奇妙魅力;包括那平缓的眉形在内,他的面庞似乎也比之前更柔和了。
“你找到花果了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澪的心口立刻感到一阵绞痛。
花果,自己一直视为死党的朋友。这两年里,澪不知道多少次想起过她。在车站或者学校前,她曾好几次看到花果妈妈在发女儿失踪的传单,请求大家提供信息。他们说我女儿是在自己的意志下离开的,可她才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离家出走的孩子——她流着泪站在街头求助。
事到如今,澪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填报远离老家的大学的志愿,或许就是想要远离那条街道吧。澪和沙穗放学回家,在学校前的站台等公交车的时候,总是会遇到拿着传单的花果妈妈。每当她用有些空洞的目光,对她们说“大家马上要高考了呢,真好”时,澪的心就有种被狠狠地撕扯的感觉。
可是,她没有想过会耗费这么长的时间。
要回答:“大概找到了。”
他像是近视的人为了看清什么东西一样眯起双眸。这个眼神和当时看着神原一太时一样,读不出任何感情。
“你还想跟我一起去吗?”
“嗯。”
澪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解开围裙,心想,现在正好是文化节期间,大学这段时间没课。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这么守规矩的要有些好笑。他特意来金泽接澪,哪怕澪说不去,估计他也不会介意吧。既然答应过了,那就来一趟吧。他这种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哪怕他们只是在同一间教室里度过短暂时光的关系,也有些令她怀念。
“咦?原野。你要回去了吗?”
澪刚刚将围裙叠好,把三角巾收起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刚刚下班的三年级的学长,他有些慌张地望着她。刚进这个社团不久,她就有好几次察觉到他对自己有意思。虽然他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示过,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他总是强行将她拽入这种气氛里,她每次都会委婉地拒绝。此时他也用露骨的诧异目光盯着突然出现的要。
“话说回来,这位是?啊,对了!”学长原本有些不悦的眼睛里突然浮现出喜色,“难道是原野的弟弟?你说过自己有个弟弟吧?我记得是叫雫吧。他来找你玩了吗?”
“不,是高中时代的男朋友。”澪说。为什么这些男生总是记住她弟弟的名字,并且故意叫出雫这个名字呢?
她说出“男朋友”这个词后,没想到不光是学长,连要的眼睛都瞪大了。尤其是要,他的眼睛像受惊的猫一样瞪得滚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这种表情。
虽然有些好笑,但她连气都没换,就继续说:“今天他来找我了,不好意思。我的班正好排到今天,从明天开始就不来文化节了。大家和小吃店就拜托你照顾啦。啊,还有这个,我拿一个哦。”
她拿起一个插在柜台前方货摊上的可丽饼,每个志愿者都可以拿一个当员工餐。她将裹着淋了一层巧克力的香蕉和鲜奶油的可丽饼塞进要手里。
“吃吧,要是你不讨厌巧克力香蕉的话。”
“……不讨厌。”
她留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三年级学生朝前走去,旁边的要犹豫地咬了一口可丽饼。见状,她不由得说:“要同学也会吃东西啊。”
“当然会吃。而且刚刚的奶油快要流下来了,我讨厌弄脏手。”
听到他的话,她忍俊不禁。
要立刻看向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意外,你居然也会说这么寻常的话。”
“当然会说。”
既然他会回答,就证明他具备知道“寻常的话”是什么意思的常识吧。所以,她顺便又问了他一个问题:“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你还穿着制服?”
她对他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不过,唯一一个让她感到别扭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们应该已经高中毕业了,可是,要在浅驼色的外套底下却穿着和他们刚遇到时相同的制服。他在转学到澪他们的高中后,还没等新的西装制服做好,就又转学走了。所以在同一间教室上课期间,要一直穿着这件立领制服。
“哦哦——”
要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她突然陷入一种错觉,仿佛唯独他的时间停止了流逝,不老不死、没有任何变化地突然出现在这里。其实哪怕他不老不死,澪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是,要简短地回答她:“我只带了这件。”
说完,这次轮到他笑了。咦?他居然有笑这种情绪吗?澪吃惊地抬头望着要的脸,然后听到他说:“你好像变坚强了呢,原野同学。”
第二天,他们从金泽坐新干线到东京站,随即换乘地铁,来到东京都内的某个街区。澪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这个街区给人的感觉很宁静,不光有大型公园和超市,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也整齐美丽,真的是一个适合有家庭的人或者孩子居住的地方。
可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这里有些阴森。明明有物理性质的阳光,但是整个街区都像是笼罩着一层阴影。明明不可能,天空却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屋顶或者盖子遮挡住了。
但是往天上看,却看不到任何遮挡物。
要走出区立楠道小学,带着澪走向小学附近的一个规模很大的小区。
一个非常大而且非常漂亮的小区。听到“小区”这个词,澪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大楼林立的画面。不过,这个小区完全没有那种乏味的感觉。混凝土墙壁的质感保留下来的同时,还有一部分墙体镶嵌了玻璃,设计中有着恰到好处的新鲜感。玄关、大门以及建筑物上的美术字体非常时髦,简直像是电影里的外国酒店。
这里的租金肯定也很高吧?不过一来到入口附近,她的腿就莫名地软了,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个小区非常棒,但是自己不想住——她应该绝对不会住在这里吧。这种念头强烈地涌现出来。
沐浴在夕阳下的建筑物的墙面明明被照得很亮,但是莫名阴森,和街区给人的印象一样。
“你在那里等我一下。”
要指了指小区正中央的公园。她听话地坐到长椅上等候,看到要消失在南侧楼栋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样东西。澪不由得大叫出来:“咦?!”
是装狗或猫等宠物的航空箱。她忍不住起身跑过去,听到要说:“是我借的。等会儿可能会用到。”
“借的?狗吗?”
可能是猫,但从航空箱的大小推测估计是狗。刚问完,里面就传来一声小小的“汪”。听到那个声音,澪的口中发出一声软得快要化了的“哇——”。在上小学之前,澪的家里也养过狗。一想到它的毛色还有兴奋时急促的呼吸,她的心里就怦然一动。
“这孩子好像有些应激呢。会不会平时没怎么进过航空箱呀?感觉它很不适应。”
听到澪的话,要咕哝道:“或许吧。”从里面不停地传来小狗“噔噔噔噔、噔噔噔噔”的着急的踏步声,让她有些不放心。
“不把它放出来吗?”
听到澪问,要小声咕哝道:“唔。”思考了一会儿他才说,“再等一下。放它出来也行,不过要是它跑掉就麻烦了。等会儿行吗?因为是室内犬,去我借的房间之后再放吧。”
“借的房间?”
她确实担心过,如果长期逗留的话,住宿该怎么解决。要不会跟她解释关键的问题,澪也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所以并没有特别询问。
“你在这个小区借了房间吗?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难道这样做是为了搜寻要口中的“他们”吗?要极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借了几间房。这里的所有者三角地产委托我,说是可以随便使用。”
“三角地产……”
三角地产是一所大型地产公司,在公寓的广告或者商业设施的电视广告中经常看到它的名字。
“几间房……是几户的意思吗?不是同一个房子里的不同房间,而是我和你住在不同房子的意思吗?”
哪怕是不同的房间,和同龄的男生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澪还是会有所抗拒。听到她的问题,要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有好几户都空着,可以随便住。”
“这个小区是怎么回事?”
“有一名主妇失踪了。”
从他拎在手中的航空箱里,不停地传来前爪轻轻地踩来踩去的声音,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除此以外还死了几个人。我觉得想要找到他们,估计要从这个小区找起。”他面不改色地对她说。
“好啦,可以出来啦。”
澪将航空箱放在地板上,一打开门,里面就钻出一条长着茶色尾巴的小奶狗。它迫不及待、活蹦乱跳地跳到地板上。
只是看到它系着红色项圈的小粗脖子,澪就被它可爱到了。她想起了上小学之前家里养的柴犬小六。小六去世后,母亲得了丧失宠物症候群,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悲伤,之后就再也没有养过狗。但是,澪一直盼着进入社会以后可以重新养狗。
估计这份感情并不能传递给它,不过,尽管是跟他们第一次接触,跑出来的小奶狗却非常冷静,对澪或者要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心。
这是一条有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非常亲近人的小豆柴。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八。”要回答。
既然借的房子在小区里,即使房间格局多少有些不同,应该也会散发出同一栋楼的气息,小八也能获得安全感吧。意外的是,要似乎也很习惯与狗狗相处,对小八的态度非常自然。小八靠近要的手,将鼻子埋进去。小八好像也完全不怕他。
虽然没有到“露出微笑”的程度,但是和小八互相触碰的要的表情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在金泽的大学重逢的时候,他和以前一样穿着立领制服,她觉得哪怕他不老不死也不奇怪,但是冷静下来仔细瞧瞧,才发现要跟高中时代相比成熟了很多,他的年龄确实有在增长。虽然立领制服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违和感,但是跟那个时候相比,他好像更可靠了,或者说更有气质了。
他究竟从哪里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料事如神,要借的房间果然异常简陋。卧具以及洗脸盆周围的牙刷、洁面泡沫就是这里全部的生活气息,厨房里连冰箱都没有。不过,迎接小八的准备工作倒是做得挺周到,厕所里放着狗主人提供的小八的狗粮和便盆。
看到摆在镜子前的牙刷和洁面泡沫,她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原来生活气息为零的人也在认真地生活啊。她带着这种奇怪的感慨打量着房间,过了一会儿,听到要说:“原野同学可能会选的房间,我已经请家居公司的人送了被褥和窗帘过去。不过,有的房子里其实应有尽有,直接使用也没关系。”
“应有尽有?”
“没错。因为有很多房子的房主就跟连夜潜逃差不多。不过,陌生人留下来的床,你应该不会想睡吧。”
太危险了。她不由得噤声,看到要缓缓地站起来。被要抱起来的小八舔了舔他的手指。估计是判断它不会逃跑吧,要并没有把它放进航空箱,而是用手抱着它,走向房门的方向。
“今天就再去看一家吧。”
要带澪去的下一间房位于小区另一侧的北栋——顶楼。
这家门上挂着“泽渡”的门牌和干花的花环。从花环上掉下来的枯花和树叶散落在地板上。
似乎是提前拿到了钥匙,要直接打开了“泽渡”家的门。
刚踏进屋内,她立刻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个家的品位非常棒,像是在杂志上见到的房子那样时尚,简直跟商品目录一样。装饰画、纹理优美的挂衣架、桌子、椅子、洁净无瑕的冰箱,而且室内非常宽敞。和其他房子的格局明确不同,一看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房子。
小八从要的手中跳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汪!”
这个家是怎么回事?正因为这里给人的印象像商品目录一样完美,如今空无一人才更加让人觉得阴森。而且,平时她绝对不会随便闯进素不相识的人的家里,所以愈发有这种感觉。
“这个家里的人呢?”
“要么死了,要么不在了。听说可能跟失踪的主妇有关。”
要像今天在楠道小学的阅览室里做的那样,像鸟一样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们好像也在这个家里进出过。虽然无法判断传言的真伪,不过,他们估计是通过进入学校活动或者主妇团体的内部,一点一点向周围散播黑暗的吧。”
“散播黑暗”这句话激起了她的回忆。
高中时代的自己的手机;一条条可怕的LINE消息;对方无休无止地发送给自己的某种骚扰性质的话语;在“因为自己有错”这种不健全的情绪的驱使下,不停地反省再反省的那种感觉。
“这些家伙会把自己的黑暗强行散播给别人哦。”
要曾经盯着神原,说出这番话:“屠杀全家。——先以家里的某个人为切入点,笼络对方,不知不觉地进入对方的家,强行让对方接受自己的理论,让对方觉得是自己错了,将你的话奉为真理。进入对方的家后,再不知不觉地支配家中的所有人——”
那一天,听到“屠杀全家”这四个字后,她难以置信,觉得是无稽之谈。此时此刻,这四个字带着无比真实的分量,在这个还保留着家具和生活气息的房间里再度响起。他的意思是说,就像自己当初被神原逼得走投无路一样,同样的事也在这个家里发生过吗?
“‘散播黑暗’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神原一太对我做的事,在这里也通过那位主妇发生过吗?”
外面暮色四合。要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吧。他像在自己家一样打开玄关旁边的鞋柜的门,将位于上方的断路器扳上去。鞋架上有一双儿童款式的运动鞋。啊啊,这个家里有小孩啊!想到这里,澪的心口不禁一痛。
按下墙上的开关后,灯开了,房间亮了起来。在灯光下,要终于向她解释:“我正在找的那些家伙会通过散播自己的黑暗,将对方心里的黑暗勾出来,从而将对方拉到自己的阵地。他们会对对方穷追不舍,夺去对方的思考能力或精力,让对方分不清对错。通过禁锢对方的视野,培养对方体内的黑暗。被他们盯上的人本身也会变得让人讨厌。”
“讨厌?”
“没错,讨厌。他们会让对方变成面目可憎、有攻击性以及会将自己体内的黑暗散播出去的人。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将对方身边的人也拽入死亡或者黑暗。估计这个小区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现在已经是结束的状态。”
“事情都是要口中的‘他们’做的吗?”
“没错,神原香织。”
她瞪大眼睛。神原,和学长是同一个姓。要静静地盯着她。澪下定决心问:“是和一太学长同一个姓吗?”
“是的,因为他们是家人。”
澪瞪大了眼睛,连眨眼都忘了。
“你要看吗?”
要在这时掏出手机,检索到某个界面之后递给澪。
“你知道汇总凶宅的网站吗?这个网站会整理因为事故或者自杀有人去世的房子或者房间,连同死因和日期一起公布出来。”
“……听说过,但是没有看过。”
“这是神原一家搬到这个街区之前这一带的地图。”
好像可以按照从哪一年到哪一年的区间进行显示。屏幕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蜡烛标志,每一根蜡烛好像都代表某个人的“死亡”。遍布在地图上的蜡烛确实会让人联想到死者。用手指单击某一根蜡烛,好像就会显示与该房产相关的死亡者的详细情况。
“然后,这是他们来了之后。”
要的手指操作了一番,只见屏幕上蜡烛的火焰标志同时猛烈地摇晃起来。摇晃得尤其猛烈的是这个小区的上方——将手指放在巨大的蜡烛上方,立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示出来——“南栋515室前廊下、跳楼自杀”“顶楼意外坠亡”“北栋601室、谋杀”“北栋701室阳台、谋杀”……
她回忆起自己刚刚走进来的那扇门上的房间号,难不成发生了谋杀案的“701室”就是——她忍不住想要往阳台的方向看。“谋杀”二字令她心里凉飕飕的。
不仅是这个小区,地图上到处都散落着小小的蜡烛。这些蜡烛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地图上,让人联想到在神社的神殿里举行的仪式。
无数根新蜡烛在以前没有的地方竖了起来。
“那家人一来,就会有人死。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家人。”要斩钉截铁地说。
铃井俊哉心情很好。
最近公司的管理层发生变动,他们这些一线员工的意见远比以前更容易通过了。之前的上司思想陈腐,喜欢职权骚扰,认为增进交流最重要的是“酒桌交际”,简直专横至极;没想到后来的女上司也越来越没用,因为要带孩子,居然试图压缩上班时间,导致他们一线的工作非常辛苦,压力特别大。
但是,现在不同了。
铃井喜不自禁地哼着歌,回忆着几个月前,心想女科长果然挑不动销售部的大梁。
丸山睦美是四宫食品第一位从一线爬上来的女销售科长。铃井他们的销售二科曾经因为这件事士气大振,对她的期待也很高,但是丸山睦美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不知道是不是被“第一位女性科长”这一头衔给压垮了,她动不动就把隔壁的销售一科视为眼中钉。
“不能输给一科,我们也必须做这个!”
“喂,你的工作兜来兜去,还不是在给一科作嫁衣?”
“喂,神原,你跟一科的科长很熟吗?各位,神原是一科的卧底,绝对不可以对他掉以轻心!”
无语,什么卧底啊!他哑口无言,但是睦美本人好像非常认真,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科的业绩上不去,都是神原和一科的错。
可是,一科和二科就连负责的商品都不一样:一科负责的是生鲜食品,二科负责的是冷冻食品这一类的加工食品。虽然二科在跟客户联系的过程中,经常会应对方的要求把一科介绍过去,或者帮忙对接其他部门,但是二科也会这样做。“作嫁衣”啦、“卧底”啦这样的话,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亏我那么信任你,神原。你不是对我说我肯定没问题吗?!”
在无人的会议室里,睦美紧紧地揪住一脸为难的神原,那副样子很反常。神原身材高大,外表也很绅士,所以二人简直像是在乱搞男女关系,他有一种非礼勿视的心情。
当时,铃井虽然尴尬,还是进去制止了她:“科长,我觉得你那样说不好,这里是公司。请你冷静一点——”
铃井进去制止她后,神原不知所措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温和、踏实的表情。啊啊,铃井,太好了。让科长休息一下吧——
他的表情令铃井回忆起前任科长佐藤不停地给神原打电话时,公司曾交代他“不要接佐藤电话”的事,听说当时神原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总是经历这样的事,神原先生也挺不容易的。”
“是啊,当时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听到铃井的话,神原微笑着回答,“听说我可以不用接他的电话时,我心想,啊啊,我的任务终于结束了。当时我觉得自己解脱了,真的踏实了不少。”
佐藤科长后来在相关公司的仓库又犯了故意伤害罪。不知道是不是易怒的性格带来的恶果,他因为工作上的口角殴打了下属,这一次公司总算将他辞退了。不过,后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暴自弃了,居然跑来公司控告上司“非法解雇”,大闹一场之后,被保安给轰了出去。
再后来,他在家中自杀了。听说他还逼迫自己的夫人一起殉情,并且在遗书中大肆表达了对四宫食品的怨恨。
听说佐藤科长的下场之后,无论是铃井还是公司的同事们都大为震动。其中情绪最激动的是睦美,她在上班时间发出悲怆的质问:“你们觉得是我逼死他的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都觉得是我杀了他吧?”
她的状态也传入了高层耳中。公司劝睦美回家疗养一段时间,可她大吵大闹,说:“你们私自认定我是抑郁症,这是职权骚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在车站的台阶上跌倒,摔到脑袋,住院了。听说至今她还没有恢复神志,生命垂危。
“我们公司是不是被诅咒了啊?”同事滨田苦哈哈地说。铃井也点头附和“是吧”,但是心里又觉得这下清静了,因为,铃井已经不想在公司听到睦美的唉声叹气了。
他觉得二科的新科长让神原当比较好,不过神原毕竟是跳槽来的,他们公司在这方面好像很古板,所以或许比较难吧;但是,最近二科的业绩基本上不是靠睦美,而是靠神原抓住客户的心才拿下来的,他很为神原打抱不平。
就连铃井都没有察觉到,神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各种各样的客户的信赖。好像很多人都和佐藤科长的思路相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客户以“阿仁”这个令人怀念的绰号来叫他了。阿仁,关于前段时间商量过的店铺的事、关于我女儿的事、关于我丈夫的事、关于我男朋友的事……不知不觉间,各种各样的人的心事和秘密都汇聚到他那里。铃井觉得他人品太好了。
铃井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频繁地找神原谈心、商量事情了——对现在的上司的不满、希望公司改变制度的事、老家生病的祖母的事、对学生时代分手的女朋友旧情难忘的事、认为她不应该跟自己分手的事……
“我懂,我懂哦。”神原会倾听铃井的话,鼓励铃井,“你前女友居然跟你分手,她真的做了一个非常遗憾的选择。”
自己好像也开始来来回回讲同一件事了。即便如此,神原也会耐心地、设身处地地为他出主意。铃井觉得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神原先生,你也会有烦恼吗?”刚问完,他的心里就“啊”了一声,陡然意识到这个人刚刚失去了夫人。他觉得自己是糊涂了,才会说出这么不过脑子的话。但是,神原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我家老大一直不出门哦。要说烦恼的话,这应该也算一个烦恼吧。不过,我希望孩子在他觉得合适的时机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所以并不打算催他。”
如果这个人是父亲,肯定是位理想的父亲,他想。
就在前几天,这位“理想的”神原被破格提拔了。
神原居然不再担任普通员工的职务,而是作为新的管理顾问,被提拔为四宫食品的常务董事。这件事太离谱了,以铃井为代表,整个公司一片哗然。不过,据说他的晋升获得了社长的热烈支持。
“我夫人的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我本来是打算辞职的,但是社长强烈挽留我。”神原一脸惭愧和为难地说。
他原本打算瞒着自己默默离职吗?一想到这里,铃井就有股郁闷从心头掠过,但是又庆幸于他选择留下。
据说是社长在听说神原以前在其他公司做过经营顾问之后,直接提拔他为董事的。
“你愿意接受常务的任命,我特别高兴哦!”
铃井在公司撞见了社长跟神原说话的场面。进公司以来,铃井很少跟社长说话,不过,神原和社长的关系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特别亲密了。
神原以前做过经营顾问,铃井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渐渐地开始埋怨神原瞒着自己。虽然明白自己没必要介意,可他有种神原被别人抢走的感觉,心里有些郁闷。如今神原变成了上司,这件事固然令他开心,但是他不允许神原离自己越来越远。我还想多找你谈心呢。
是不是有人说过他是医生来着?
铃井试图回忆,可是那句话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有一天,有个女人来找已经是董事的神原,似乎是来给他送午餐便当的。看到铃井,她主动寒暄:“这位莫非就是铃井先生?”
“啊,是的,我就是铃井。”
“经常听我家那位说起你,说是有个年纪轻轻却出类拔萃的同事。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跟大家一起尝尝吧。”
铃井接过她递来的包装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带有精致的奶油裱花的南瓜挞,完美得像是买来的。
女人回去后,他喊住跟自己在楼层擦肩而过的神原,问他:“对了……神原先生,刚刚的那位是?我收到了她送的糕点。”
神原闻言笑了。
“啊,是我夫人。”他淡淡地回答。
神原二子站在新班级的黑板前做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爸爸妈妈取的,寓意是表示微笑的‘笑眯眯’。大家可以随便叫。请多多关照。”
他抬起脸,目光在全班同学的脸上扫过。
随即,他看向教室后方的公告栏。一共六组。很好,公告栏够用。
“老师,我有一个提议。”
“哦?什么提议?二子同学。”
“要不要制作一张表,给做好事的组和表现好的组贴贴纸呢?”
他将银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拿着制作好的“小红花贴纸表”开始向班主任老师进行说明。
宫崎翔子站在衣柜前,因为决定不了穿哪件衣服焦虑不已。
这件不行,太拘谨了,像是去参观公开课;这条连衣裙挺可爱的,但是会被认为自己用了很大劲儿打扮;这条半身裙又太土了……
翔子上次为穿衣服这么发愁,还是在十来岁跟喜欢的男生约会的时候。不过,她最近每周都会愁上一次。茶话会前,她把从衣柜里拽出来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了眼时钟,已经一点半了,再不正式准备茶水就来不及了。
从烤箱里飘来烤香蕉蛋糕的香气。翔子独自站在充满甜香的房间里,有种想哭的心情。
为什么自己要遇到这种事呢?但是,她其实知道原因。
都怪那个人——神原香织来了。
“咱们公寓楼好像有挺多人的小孩是同学呢。如果可以的话,各位妈妈要不要一起喝茶?”
在此之前,公寓楼的妈妈友们都以翔子为中心聚在一起。
翔子的丈夫是在大学的医院里上班的医生。虽然她并没有秀优越感的意思,但是她想在第一次见面时尽早将这件事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否则,如果在其他人炫耀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丈夫或职业的时候再说,就会有种故意让对方出丑的感觉,会令她过意不去。
在此之前,她也跟丈夫同样是医生的妈妈友们一起玩过。但是,她们的丈夫不过是一些小医院的私人医师,哪怕是在综合医院上班,跟她丈夫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低等级医院。丈夫的工作单位可不仅仅是大学医院,还是C大附属医院,况且他还是外科医生。不光如此,他还是下一届管理层的候选人之一。哪怕都是医生也完全不同。
从以前开始,她就对自己不服输的性格有自知之明。不过谁让她各方面都比别人优秀呢?这就是翔子的天性。只要进入新环境或者新集体,她就想先告诉周围自己是第一名——这会让各项事宜更容易推进,大家也不用出没必要的洋相。
所以她觉得因为这个叫神原香织的主妇是新来的,才会这么无知。她还不太清楚我是什么人,才会邀请我参加什么茶话会。
她还没认清自己跟我的身份之间的差距。
所以,翔子反客为主地邀请她:“哎呀,茶话会的话,我家经常办啦。神原太太要是有空的话,欢迎来玩哦。”
“是吗?那就谢谢你的邀请了。”
那位妈妈很像电视上的某个人——周围的人都在悄悄地议论这个,这也令她不爽。不过在翔子看来,她身上的衣服总是那么旧,莫名给人一种很疲倦的感觉,长相也很显老,连头发都乱蓬蓬的。她就不能好好打理一下吗?
在招待这位神原香织的茶话会上,翔子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不光是我老公哦,其实我之前也是医生。不过小孩出生后我就休假了。”
每次像拿出最终王牌一样挑明这件事,都让她心情大好。不仅是我丈夫,我自己也不是池中之物。你们这些平凡的家庭妇女估计想象不到吧?!可是,听到她带着骄傲说出来这句话后,香织却面不改色。
“啊,我也是。”她露出微笑,“要保密哦,其实我也是。”
翔子愣住了。
怎么可能?翔子盯着她瞧了半天,喝着茶的香织却泰然自若。
“你之前在哪家医院上班?”“你上的是哪所大学的医学系?”面对翔子的问题,她也只会含糊地说句“这个嘛”糊弄过去。那副态度就好像想要刨根问底的翔子更没品一样,翔子心头不禁涌上熊熊的怒火。你怎么可能是医生啊?你知道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以为这么明显而生硬的谎言我会信吗?
翔子有些暴躁,但更加令她暴躁的是,她端出来的手工点心,香织一口都没吃。
“好像很好吃呢。”香织说完这句话却连碰都没碰,又时不时地聊到一些侧面透露出自己喜欢下厨、自己也经常做点心的话题。简直像是在挑衅。
这个人这么让人不爽,下次不叫她就是了——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是,翔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停地叫她。
她明明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笑着坐在那里,自己的步调却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被她打乱。为什么这个女人从来不说我厉害?也不会满足我的期待?或许我是想让她承认我厉害,向她显摆显摆,今天才会又邀请她吧。
叮咚——玄关的门铃响了。
听到那个声音,翔子吃了一惊。
这一天的茶话会成员已经到齐了。那位讨厌的香织也来了。今天她也将自己做的南瓜挞递到翔子手上,说:“这是我用每年都会收到的南瓜做的,不嫌弃的话请尝尝看吧。”
翔子今天做了香蕉蛋糕。就连蛋糕会重样这种事她事先都想不到吗?
“哇,好像很好吃!”其他妈妈发出天真的赞叹声,也不知道她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按捺住焦躁,将香蕉蛋糕和南瓜挞一起摆到桌子上。感觉大家盘子里的南瓜挞消灭得更快,这也令她焦躁不已。
香织一脸平静,哪块蛋糕都没有吃。她不会吃翔子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