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香织老公是做什么的?”
今天一定要问出来。她带着这一信念问出口,但是香织没有回答。另一位妈妈代替香织回答:“我记得是食品公司?”
原来是工薪族啊,翔子轻蔑地看向香织。
她们继续聊了起来:“是四宫食品的董事吧?好厉害。”
“嗯,算是吧。”
香织露出微笑。听到“董事”这个词,翔子有一些窝火,不过,四宫食品不过是一家算不上大公司的中小型公司,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我说你呀,要是想被别人说“好厉害”,那就好好地给我承认别人“厉害”啦,她焦躁地想。
“香织,你家二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吧?”
“是啊。”
“哥哥几岁了?听说年纪不小了,难道已经上大学离开家了吗?”
“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
香织一边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一边像是在发邮件似的频繁打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操作什么。来参加人家的茶话会,哪有像她这样的?这一点也让翔子烦躁。
只要香织来了,她就会成为话题的中心,令人扫兴。反正等会儿要聊的肯定是那个“哥哥”在某所好大学念书之类的吧。不过肯定不是医学系。我倒是已经决定让我家小孩去医学系了。
香织将喝红茶的杯子放下,然后,罕见地主动看向翔子:“对了,我之前就很想问了。”
“什么?”
“那幅画是真迹吗?”
“咦?”
香织指着那张贴在客厅墙上的海报。那是翔子学生时代的畅销书的封面,好像是一位英国画家画的海边小镇的画——一幅名画。
哈?她想。那幅画太有名了,有名到不会让人产生是不是“真迹”的想法。虽然不知道真迹在哪里,但是,肯定要么在画家本人那里,要么在某个美术馆之类的地方吧。贴在翔子家的这幅是海报。
“不是真迹……是海报。”
“哎呀。是吗?原来不是真迹啊。”
真让人上火。翔子想都没想就问:“你的说话方式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哎呀,因为我认识画那幅画的作者本人啦,我还以为你也是呢。”
“咦?”
翔子的声音和表情都有些僵,但她的心却怦怦直跳。
早就在等了。
早就在等你秀优越感了。等你对我使尽浑身解数、像小丑一样表现自己,然后,我就能反击回去了。话说,刚刚那明显是在自吹自擂吧?大家也都看到了吧?这个人对我秀优越感了吧?
既然对方挑衅了,那么我也要应战,我早看你不顺眼了。正在翔子准备反击的时候——
“是这幅画吧?”
香织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不是智能手机,而是翻盖手机。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用翻盖手机吗?但她用的确实是翻盖手机,而且屏幕上还有裂纹。
她打开的页面里出现的正是贴在翔子家的那幅画。
“对了,还有这个。”
她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出现的是翔子身上的这条碎花裙。裙子虽然并没有多贵,却是翔子喜欢的品牌的当季新品。她打开了那个品牌的官网。模特穿着同样的裙子,下面甚至还有37000日元的标价。
虽然她从刚刚开始就在玩手机,但是谁能料到她是在查这些啊?
“这条裙子还挺贵的呢。我觉得挺漂亮的,想着也买一条试试呢。”
身边的其他人都安静了,翔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叮咚——就是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响了。
听到声音,翔子非常诧异。
茶话会的成员已经到齐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究竟是谁啊——她疑惑地抬起头。
“来啦。”她带着困惑按下对讲电话的按钮,想要确认访客的身份,结果又吃了一惊。
没有人。
监控画面中空无一人。
“哎呀,好奇怪啊。”她故意发出声音,歪了歪头——随后——
她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个陌生人——出现在家里。
是一个穿立领制服的青年。是高中生吗?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她的家,没发出一点声音,当真是在转瞬之间。
“咦?”
翔子瞪大眼睛。
只见青年站在茶话会的桌子前,突然抬起右手。下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丁零——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翔子面前,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声。
丁零……
青年手持一串银色的铃铛。
翔子隐约闻到一缕香气。和翔子家玫瑰基调的室内香水的味道不同,这个味道更偏草香——像是竹香。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茫然。大家困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和女主人翔子。就在这时——
在所有人中,有一个彻底僵硬、无法动弹的人。
神原香织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盯着青年手里的铃铛。
丁零——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翔子在那个声音里恍然清醒过来,走过去质问青年:
“我说你……”
为什么私闯民宅——接下来的话却跟尖叫声重叠在一 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凄厉无比。
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甚至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的香织突然将头撞向桌子,红茶的杯子被摔得粉碎,蛋糕上的鲜奶油沾到了她的额头和头发上。
咦?咦?咦?其他人手足无措地喊着她的名字:“香织小姐!”可是,香织却按住自己的头,受不了似的疯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坐在她身边的一位主妇被香织的那副样子吓坏了,跑到她身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立刻“咝”的一声抽了回去。那是触到滚烫之物、害怕被烫伤时才会有的反应。
“最好不要碰她。”
青年手持铃铛,声音极其从容不迫。
就在下一刻。
“汪!”
响起一声狗叫。
翔子险些晕厥过去。从以前开始,她就很怕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不可以带狗进我家——她刚产生这个念头,就看到青年身后走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姑娘。她不像青年那么冷静,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室内的光景。
从她怀里跳下来一只小狗,这是一只茶色的小型犬。它一点儿也不怕人,“噔噔噔”地跑过来,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
小狗跳上桌子,在凌乱的餐具的缝隙间,一溜烟儿地跑到香织面前。
“汪!汪!”它大声地叫了好几次。
“汪!”
它的叫声更大了。
它肯定是要袭击趴在桌子上的香织——翔子想立刻偏过头去。但是,小狗却直接跑到香织的手边,用小脸拱了拱她的手指。
“汪!”
“汪!”
“汪……”
小狗求助般地叫着,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呼唤她。这并不是袭击,简直像是在殷切地呼唤她的名字。
香织仍然很痛苦,翻盖手机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板上。或许屏幕上的裂痕又要增加了吧。香织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依旧伏在那里,刚刚还在疯狂摇晃的头渐渐停止了动作。
寂静的客厅里,只能听见小狗的叫声和香织凌乱的呼吸。她好像非常痛苦,像在挣扎一般困难地呼吸着。小狗担心地舔着她的手和头发。
“——三木岛梨津小姐。”
青年突然开口。
他在叫谁?翔子心想。可是,他的眼睛却正注视着倒在那里的神原香织。他对着香织呼唤:“梨津小姐,回来吧,梨津小姐。”
丁零——又是一声铃响。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被称为“梨津小姐”的香织的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半张脸仍旧贴在桌子上,眼睛茫然地睁开了。她的头发上沾满了鲜奶油。
“汪!”
小狗又叫了一声,呜咽着凑近她的脸颊,发出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香织睁开的眼睛捕捉到了小狗的身影,那双终于聚焦的双眸中有泪水涌了出来。
“……小……八……”
她看着小狗,这样唤它。
“这个人——是谁?”
“三木岛梨津,在那个小区失踪的主妇。”
听到澪的问题,要保持着手持铃铛的姿势,面不改色地回答。
其他女人围在痛苦地倒在那里的她身边,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的样子。
要毫不介意她们的目光,继续说:“半年前,泽渡小区有两名女性在同一天身亡。一位是泽渡博美,她是负责该小区改造工作的设计师的妻子。据说她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被她儿子推下去的。”
他没有回头看澪,淡淡地继续:“还有一位——柏崎惠子。”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泽渡博美去世那天的深夜,柏崎惠子从南栋走廊坠落身亡。同一天夜里,在柏崎惠子坠楼的走廊正对着的那户人家里,有一名主妇失踪了。她就是住在养这条狗的515室的主妇。在她失踪之前,附近的邻居曾经看见死者柏崎惠子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激动地拍打她家的门。”
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去世的柏崎惠子住在小区南栋201室,她向周围的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报的是‘神原香织’的名字。”
耳畔传来啊啊啊啊啊的呻吟声,音量并不大,像是悄悄的叹息。是从倒在那里、被小八用鼻子轻拱的三木岛梨津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她身畔的小八叫了一声。那声“汪”既像心疼,又像担心。
“——汪!”
那天她也听到了。
她想起来了。
我是——梨津。
三木岛梨津。
丈夫是三木岛雄基。儿子是三木岛奏人。
正在叫的小狗叫小八。
那天晚上,神原香织当着她的面跨过了走廊的护栏,摔下去了。
丈夫和奏人去外面吃晚饭,他们不在家,自己独自在家睡觉的时候,门铃不厌其烦地响了一次又一次。神原香织来了——
梨——津——小——姐。
去见她一面啦——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叮咚,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叮咚,砰砰,梨——津——小——姐,砰砰砰砰,这次你见过的吧——叮——咚——
“汪!”
小八冲着门叫起来。
“汪!汪!”
小八拼命地咆哮。好可怕,太可怕了,她怕得紧紧地抱住它小小的身体。
“梨——津——小——姐——”
门外传来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抱住头,感觉空气稀薄,喘不上气来。
香织的声音还在继续:“还得告诉奏人哦。朝阳的妈妈死掉了嘛。他肯定很难过,很想跟她道别。要不我去告诉他吧。走吧,梨津小姐。我也去吧。”
“不要——”
听到儿子的名字,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吼出声音的胸腔里感受到绵长的痛楚,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她不由得打开门,飞奔出去,冲到过道上。
然后,她屏住呼吸。
香织不在。下一刻,她惊愕地望向旁边。
“啪!”
香织大叫一声,从门后跳了过来。梨津尖叫着避开了她,用尽浑身的力气躲开了她。
香织一鼓作气地从走廊的栏杆上探出身子,然后,她的身体剧烈地倾斜了。
有谁“啊”地叫了出来。不知道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还是香织发出的声音。
梨津的腿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然后——
“砰”。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爆裂似的声音。
坠落的声音。
丈夫雄基形容为“咚”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的听力模糊起来。声音在渐渐远去。
——啊啊,掉下去了。
神原香织——在自己面前掉下去了。
受到巨大的冲击,梨津满脸呆滞。她浑身无力,也没有心思往下看,就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但是,她的视野里突然一片漆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她的耳畔传来风拍打东西的声音。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梨津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周围有蓝色的塑料膜。
覆盖整个泽渡小区、搬家用的保护膜,此时正一齐迎风招展,像某种巨型生物在呼吸。
听着那个声音,她的意识突然远去。
“汪!”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了小八的叫声。
此时此刻,她无比真切地听到了小八的叫声。
还有丁零的铃声。
丁零——丁零——丁零——
她的脑子里好像一直笼罩着一层雾。
只要她试图思考或者回忆自己是谁,那片雾就会变得更加浓厚。雾本身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有重量的海绵,但凡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抗拒,它就会像吸了水一样变得沉甸甸的,黏糊糊地附着在大脑和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
在丁零的铃声中,那片雾却燃烧起来。
火焰从雾的正中间腾起。从那原本以为是空心的海绵的中心,传来仿佛竹子之类的东西裂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燃烧的雾冒着浓烟由内而外逐渐变得焦黑。她在不堪忍受的痛苦中哀号着,却慢慢地明白了过来。啊啊,原来这片雾和海绵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颜色啊。原来它是黑色的啊。
原来它是一片黑暗。
丁零——丁零——
铃声伴随着强烈的痛苦,雾却渐渐地消散了。黑暗被渐渐地祛除了。
“三木岛梨津小姐。”
有人在叫她。明明是第一次听到的声音,却令她无比怀念。
“梨津小姐。回来吧,梨津小姐。”
“好……”梨津喃喃回答。
自己的唇终于在自己的意志下,颤抖一般,轻轻地动了一下。
梨津在睡梦中点了点头,呼唤爱犬小八的名字。
我是三木岛梨津。
不是神原香织,而是三木岛梨津。
“他们会补充‘家人’。”要斩钉截铁地说。他没有回头看澪,不等她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家庭成员少了一个,他们就会吸纳一个当时正在打交道的人,让对方充当那个少了的‘家人’。他们会找年龄相仿的人担任缺失的母亲或孩子,维持这个‘家庭’,然后一家人继续散播黑暗和死亡。”
她没能立刻理解这番话的意思。虽然她试图拼命地理解了,大脑却跟不上。然而,要却若无其事地说:“为了代替在泽渡小区死掉的神原香织,那家人将她变成了新的神原香织。”
小八仍然担心地盯着倒在那里的女人,不肯离开,简直像是在保护她一样。看到它的样子,哪怕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澪也会被它的勇敢触动。
“梨津小姐,已经没事了。”要说完这句话,总算停止了摇铃。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手掌放在倒在那里的女人的眼角。
她的眼中霎时又涌出一行眼泪。他用极轻柔的声音告诉她:“可以睡了哦。”
她的唇痉挛一般轻轻地动了一下。如果不是错觉,澪好像听见她嗓音嘶哑地喃喃应了声“好”。
“喂!”气氛突然被一个紧张的声音打断。
在这个因为要和澪的出现,好像时间停滞的房间里,一群女人将桌子团团围住。在她们中间立着一个神情尤其严肃的女人,她穿着碎花裙,眉眼艳丽,是个大美女。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干什么?还有,神原太太怎么了?什么失踪啊,被推下去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害怕,她的声音在发抖。或许她是这个房子的业主吧。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见要转向她,说:“你们得救了哦。”
他的声音和前一刻面对梨津时已经完全不同,变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只听见这么一句话,她们应该很莫名其妙吧,不过,她们却退缩了,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要,仿佛被他震慑住了。
她们心里应该隐隐有数吧,澪想。
澪之前也经历过,所以她懂。被神原一太摆布的时候,她确实感觉有什么地方在一点点变得失常。如果是继续那么下去的话,肯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她当时确实有这样的预感,估计这些人也一样吧。
“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请告诉我这位‘神原太太’现在的家庭成员和住址。”要说。
一打开这个家的门,澪立刻清晰地感到一股令人讨厌的气息溢了出来。
这并不是活物的气息,硬要说像什么的话,大概是冷气。就好比一打开冷冻室的门,就会有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漏出来一样,有种极其令人厌恶的气息渗了出来。这个房间里充满了这样的气息。
是澪自己想跟他一起来见证的,她却在门口踌躇不前。
要一言不发地走进室内。其实除了那股气息,房间里还飘荡着一股霉味,或许不仅仅是霉味。外面明明是晴天,家里却隐约有种阴雨连天的感觉。
这种荒废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据公寓楼上刚刚开茶话会的邻居们说,“神原香织”大概是两个月前搬进这间302室的。明明刚搬过来没多久,家里却乱成这样。物品并不算多,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环顾四周,找到了原因。
虽然家具和物品都很少,物品摆放的位置却毫无章法:平底锅、香草精和面粉的空罐子被随意地扔在客厅的桌子上;貌似是从娃娃机里抓来的大玩偶被丢在沙发上的纸箱子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念小学的儿子的学习用品没有整理到架子上,扔得满地都是;衣服也不分男女老幼,连同衣架一起高高地堆在房间的角落里;窗帘紧闭,整个房间暗无天日。
明明乱七八糟的,却莫名令人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简直想象不出住在这里的人打开灯,在这里聊天、吃饭的样子。
据刚刚的那些主妇说,神原家有两个孩子。
大学生年纪的哥哥和小学生弟弟。对方没提过哥哥在哪所学校上学,所以她们也不清楚,也有传闻说他是“家里蹲”。小学生弟弟在附近的小学上学。听到这些话后,要不知给谁打了通电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用手机跟别人联络。
“我需要支援。”要对着电话说出这句话时,她很惊讶,但也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也有同伴。要对那个人说了弟弟念的小学和这栋公寓的名字,然后下定决心般告诉对方:“我会一口气做个了结。”
电话一挂断,他就对澪说:“走吧,最好快一点。”
“快一点?为什么?”
要转向澪,抿了抿唇角:“因为会被他们发现。说来惭愧,之前已经有好几次都在最后关头被他们逃掉了。”
尽管不明就里,她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了这栋公寓的这所房子。
302室,神原家。
客厅对面有一扇紧闭的推拉门,里面好像有一间日式房间。
要毫不迟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似的径自走向那扇门。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一串铃铛。
好可怕。
现场的紧张感仿佛通过空气传递了过来,令人想要临阵脱逃。澪亦步亦趋地跟在要的身后,她很害怕,拼命地忍住想要贴到他背上的冲动。
要打开了推拉门。门一开,那股发霉和阴雨的味道瞬间浓烈了无数倍,与此同时似乎还隐隐夹杂着某种糕点的甜香。
里面的光景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澪忍不住“啊”地尖叫了出来。因为她被吓了一跳。
有人。
之前她完全没有在这个家里感觉到活物的气息,有种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人的感觉。房间里有一张矮床,床上的人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瞬间她还以为床上的那个不是人,而是人体模型之类的。那个人的整张脸都埋在凌乱的长发下,眼睛望着虚空。澪不知不觉地攥住了要的立领制服。她的手暗暗用力,心跳却越来越快。不会吧,不会吧——脑海中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不会吧,难道说——
“……花果。”
她发出声音。在情绪还没有整理好,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叫出了这个名字。她的胸膛中蔓延开一片强烈的痛楚。澪叫着这个名字,一边确认对方不会动,一边战战兢兢、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身边。
“花果!”上一秒还因为恐惧与紧张无法动弹,下一秒她就松开了要的衣服,上前仔细端详花果的脸。
那张透过长发的缝隙呆呆地望着虚空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可是她就是花果。无论澪怎么叫她的名字,她都无动于衷。她虽然会眨眼,但也仅此而已,好像丢了魂儿一样。她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澪很担心她是否还能看得见。
花果的头发真的真的非常长。难道自从她失踪那天起,一次都没有剪过头发吗?澪突然想起童话中的长发公主,那被囚禁在高塔中的形象,与此时纹丝不动的花果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头发是黑色的,确实是黑色的。澪明明亲眼确认过了,但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花果的头发却散发出一种银发在反光一般的怪异感。她仿佛失去了生机,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花果对澪的呼唤毫无反应。面对这张面目全非的脸,澪不知道除了叫她的名字以外,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明明有好多话想问。
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从你失踪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在我高中毕业、升学、开始新生活的这段时间里,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大家马上要高考了呢,真好……
她突然想起花果妈妈的话,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床上的花果穿着睡衣——黄蓝格的睡衣。澪感觉有些别扭,很快就注意到是系扣子的方式跟她习惯的感觉不同——左右是反着的,花果身上穿的是男装[20]。
这是为什么?这又有什么样的意义?澪实在想不通,只能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向要:“要同学,花果她……”
要轻轻地点了点头。丁零——他摇了摇手里的铃铛,原本面无表情的花果的脸,立刻像是裂开似的扭曲了。
随后的短短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花果发出尖叫,之前纹丝不动的身体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按住头,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一听到她的尖叫,澪的身体就动了。
“花果!”澪叫着她的名字,扑到床上按住了她。澪紧紧地抱住那瘦得皮包骨头、坚硬而单薄的身体,心里一阵绞痛。澪之所以突然抱住她,是因为这样的尖叫声无疑是花果本人的声音,是高中时代的自己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花果的身体像是烧着了一样烫。在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澪就后悔了。
和神原一太那时一模一样。她回忆起身体像烙铁一样滚烫的学长,还有要当时对她说的话:“最好别碰哦。”
要说:“快松开!”
必须松开,澪也这样想。
可是,花果和自己的身体像磁石的两极一样,紧紧地吸附在一起,无法分开。
啊啊。她开始反省。
对不起,要同学。
我总是这样。
你明明都提醒过我了,我不想扯你后腿的。如果我不跟过来就好了,为什么我总是……
——因为善良,是优等生,就要做到那种地步吗?都怪你对他太好,才会让他误会。
——都怪你不会拒绝。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的。
澪,你就是这点不好。
她仿佛又看到了神原一太的脸,又听见了他的声音。对不起,学长。澪向他道歉,不可自控地道歉。
仅仅被那样对待了短短几天,他和他做的那些事,却一直烙印在她的心上,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
醒来时,澪闻到一股酒精味。不是酒,而是消毒水一般呛鼻的味道。
她缓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洁白的天花板朦胧地映入眼帘。她偏过头,面前的白墙似乎在晃,墙纸像是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看到它在动,她才意识到那是窗帘。
白色的遮光帘。会使用这种窗帘的地方——
是医院。
她眨了两次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澪躺在了某个地方的床上。她慌里慌张地坐起来,往自己身上一看,衣服还是刚刚的那一套。
“你醒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遮光帘被拉开了,白石要走了进来。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她松了口气:“要同学——”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但是一看到要的脸,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主妇们的茶话会;跑向痛苦万分的女人的小八;转移到那栋公寓的其他房间(302室)后,在推拉门后看到的情景——眼神空洞地坐在床上的花果。
“抱歉,我——”
话未说完,她心口微微一惊。在拉开遮光帘、低头看着自己的要的身后,明亮的荧光灯底下,还有另一张床。看到躺在那里的人的身影,澪立刻一跃而起。
“花果!”
花果躺在那里。
她之所以敢跑过去,是因为花果的面庞比刚刚在那个房间见到的时候安详得多,看上去只是正常地睡着了。尽管长到离谱的头发仍然乱糟糟的,人也瘦得有些脱相,可是她苍白的面孔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让人感觉到她还活着,非常接近澪记忆里的她。她身上的衣服也从刚刚的睡衣换成了一件长袍,估计是这家医院提供的吧。
澪看向要。要在她的视线中,指了指澪刚刚躺的那张床的床下:“原野同学,鞋。”
他指着澪的运动鞋。经他提醒,澪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她说了声谢谢,一边穿上运动鞋,一边又环顾了一圈。
窗外很黑,已经是晚上了。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这里是哪里?医院吗?”
“是的,是这次协助我们的片桐综合医院。”
“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
“唔。”
“抱歉。结果我还是拖你后腿了……”
“没。”要简短地回答。
看着他的脸,澪觉得还是说一下吧。望着沉睡中的花果比刚才安详许多的面庞,她说:“谢谢你。”
“嗯?”
“谢谢你遵守约定,让我见到花果。谢谢你救了她。”
“没……”要嗫嚅着回答。他好像并不是不好意思,而是纯粹不知道该怎么聊天。
“花果已经没事了吗?”
“应该吧。”
“有跟花果的父母联系吗?”
“有。不过暂时还不能让他们见面。在天亮前还有事要做。”
“有事要做?”
听到这句有所示意的话,澪反问了一句,要却没有继续解释。
花果的父母肯定想尽快见到女儿吧。想到他们之前有多担心,她一刻也不想多等,因为她能够体会他们的一部分心情。不过,现在估计也只能照他说的做吧。
她已经适当地认识到了,仅仅是今天一天,就已经发生了好多件不能用常识来思考的事。
窗外能看见街区的灯火。望着那里的霓虹招牌和风景,她知道这里是一个陌生的街区。
是花果他们刚刚在的公寓附近?还是泽渡小区附近?片桐综合医院,她对要告诉她的医院名字也没有印象。
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花果躺着的靠窗的床,另一张是澪刚刚躺过的床。
望着躺在那里的花果的面庞,澪突然有股悲哀涌上胸膛。
“花果醒后,还能像之前那样跟我说话吗?”
“嗯。不过想要立刻恢复会有点困难。”
“她会记得之前的事吗?比如自己这段时间做过的事。”
说着说着,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啊啊——
“花果在那个家都在做什么呢?”
“只是我的猜想,不过,估计她一直是那样过来的吧。”
澪无声地瞪大眼睛。听到他说“那样”,她立刻回忆起那个阴暗、潮湿、发霉、隐约飘荡着糕点香气的房间,还有那个孤独地待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虚空的可怜身影。
“你是说,她一直那样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吗?将近两年?”
“恐怕是。”
“那也太……”澪无法排解心中的郁结,忍不住继续说下去,“那也太过分了!这两年我们都高中毕业,上大学了,花果却一直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岂不是被耽误了?太过分了!这两年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真的吗?”
咦?这次换成澪盯着要了。要的眼神依然令人猜不透情绪。
“还是能回来的吧?不过两三年而已。”
“而已——”
在沉睡的花果面前,他居然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澪理解不了他的心理。可是或许她也无可奈何吧。哪怕现在在这里指责他,跟他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本来就是一个有点古怪的人。
可是,澪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也无法释怀,因为她做不到事不关己。毕竟只要稍有差池,现在的花果就是她的下场。被神原一太纠缠的本来是澪。只是因为得到了要的帮助,她才能够平安无事,自己原本也有可能变成花果这样。
“神原学长为什么要带走花果?”
“花果同学应该是神原一太的替身。”
“替身?”
“我说过的吧?那家人会补充失去的家人。就像把三木岛梨津变成神原香织,让她当妻子和母亲一样,他们估计是让年龄相近的花果同学当家里的‘长子’吧。”
“长子——”
那个家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大学生年纪的哥哥,另一个是小学生弟弟。
要解释道:“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觉得花果同学对神原家来说,只是一种紧急情况下的补充。因为我当时对神原一太造成的伤害过大,导致神原家比计划中更早失去了‘长子’,他们只能在权宜之下把花果同学带走。他们本来想要的是‘长子’,可是性别变了,肯定无法让花果同学担任神原一太,于是就只能暂时将她关在家里。”
“你说的‘家庭成员’会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啊——”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他只会简单粗暴地回答问题,但是只要问他,他就会回答。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听到他说:“你还记得死在三重县的前一位神原一太吗?”
“——你说的是田径部的学长吗?”
“是的。”
在她陷入危难的时候,是要救了她。然而清楚地听到“死”这个词以后,澪的胸口立刻变得无比沉重。她已经不喜欢他了。可是,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回忆起他的模样,她还是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搞砸了。”要说,“我本来是想从神原一太着手,将那家人一网打尽的,但是当时我没把握好分寸,导致他受了没必要的重伤;而且,我也没有算到那家人会跑得那么快。都怪我预估得太乐观了,给原野同学和花果同学带来了麻烦。”
要走到花果床边,望着她的睡脸。
外面的警笛声还在呼啸。
“我没有注意到神原还盯上了原野同学以外的人。因为我造成的伤势,神原一太估计在逃跑的路上就没命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才会把花果同学带走。为了让她替代自己。”
“学长是怎么死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非常快。她只听说他死在了三重县,哪怕刚刚听到要说他“死”了,她也没有什么真实感。
要沉默地望着澪,随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下,打开一个网页递给她看。
上面是新闻网站上的报道——在三重县的山中自缢的男性身份已确定。
澪屏住呼吸,问:“是自杀吗?”
“嗯。”
她看了一下那篇报道,好像是遗体被发现后一个月左右的报道。
上月七号在三重县山中发现的男性遗体,被证实为七年前离家后失踪的北海道小学男生(当时)安田雪哉。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安田雪哉这个陌生的名字。
报道上面没有刊登他的照片。但是,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认识的“学长”还是小学生时的纯真面庞,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学长?其实他的真名是安田雪哉?”
“是的。神原家不知道第几代的长子——神原一太。”
“他为什么会自杀?”
“加入那个家,彻底变成非人的怪物,向周围散播死亡与黑暗,这样的任务应该很累吧。”
要的目光落在花果的脸上。“累”这个词好像直接被吸收进了眼窝凹陷、面庞消瘦的花果的体内。
“在将身边的人拽入死亡的过程中,自己也会离死亡越来越近。所以他们常常一边将身边的人拽入黑暗和死亡,一边为自己寻找替身。”
“为什么?”
“我只能说他们就是那种东西。”要为难地摇了摇头,“只是被迫成为神原家的一员就很累了,所以或许他们也想挣脱这个身份吧。神原一太的骚扰或许让原野同学很困扰,但是像那样对别人苦苦相逼,散播黑暗,对于他本人而言也是一件无法控制的事。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意志。他被迫与他们做‘家人’,自己也会一步步走向死亡。”
要注视着与花果的床连在一起的输液瓶,喃喃道:“比如,今天被我祛除黑暗的三木岛梨津小姐,在她成为神原香织之前担任神原香织的柏崎惠子,从泽渡小区的走廊上摔下去了。估计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那么做,就是为了死后让梨津小姐替代自己。”
“你是说成为‘家人’的那些人,原来也是正常人吗?”
她望着手机屏幕上“安田雪哉”这个名字问道。在她鼓起勇气说出“正常人”这个词后,要似乎有些迟疑。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原野同学遇到的神原一太,原本应该也是个正常的孩子。听说当时前任神原一太转到了安田北海道的家附近的棒球队,从此一点一点地控制了他。据说安田原本是位开朗的队长,但是他渐渐地开始制定苛刻的规矩,性情也越来越古怪。在一年的时间内,包括球队教练和老队员在内,他的身边死了将近十个人。最后,安田雪哉从那个街区失踪了。”
她回忆起找到花果的那间彻底荒废的公寓。她不觉得在那个房子里,他们可以像“家人”一样聊天、度过像“家人”一样的时光。他和他的那些“家人”,在那样的房子里每天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在这种情绪的触发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花果和学长失踪后,曾经有几个老师去神原家了解情况,据说当时的神原家特别乱。
屋子里一片狼藉,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大家都说他们家可能是为了连夜潜逃,才把东西都给翻了出来。不过现在想想,那间公寓不是和他们家当时的状态一模一样吗?
“原来他打过棒球啊。”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想哭。
安田雪哉曾经是个正常的孩子。
她好想听一听他自己的故事。神原学长在社团活动中运动神经也非常发达呢。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底就泛起一阵无言的心酸。
“嗯。”要点点头,动作很轻。
“柏崎惠子小姐,就是前一任神原香织,涉嫌在秋田县杀害母亲,被警方通缉了。据说她因为不堪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之苦,弑母后自杀未遂。”
“啊……”
“听说她原本是位无论有多少烦恼,都会优先考虑别人,永远都在委屈自己的女性。听说她总是畏畏缩缩地看别人的眼色,大概因此才更容易走极端——当时的新闻报道上是这么写的。不过在她失踪前,神原家的人也在她居住的街区出现过。听说当时神原家有位母亲,无论对方有什么烦恼,她都会表达共鸣——‘我也是’‘我也是啦’。她曾经对柏崎惠子说过这样的话——‘我也是啦。我也杀过父母,所以没关系’‘不过是掐脖子罢了,大家都在做啦。没关系,我也是’。”
澪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说那家人一直在更换家庭成员吗?一边将正常人卷进来,一边……”强烈的愤怒在澪的胸膛中翻涌,“那不就跟把人当成一次性用品没两样吗?简直十恶不赦!”
她明明非常愤怒,但是一说出来,就有种自己的语言非常老套的感觉。澪咬住嘴唇,问:“神原家到底是什么?两个孩子、一个母亲,还有——”
“还有父亲。”要回答,口吻非常干脆。
“父亲和母亲,加上两个孩子,一家四口。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全部家庭成员。”
“目前?”
“这个家族从未断过代。不知何年何月出现,家族中也会有孩子出生,就像正常人会生老病死那样,他们也会长大和老去。如果神原家的孩子娶妻生子的话,生下来的孩子也会长大。孩子长大后会作为小学生、中学生、高中生,继续将其他人卷进来,散播黑暗,将周围的人变成怪物并且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