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声音,打招呼的时候非常有活力。”
听见他若无其事的话,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飘了起来,澪的脸颊开始发烫。学长又迅速转了回去。
“啊,谢谢!”
澪的嗓音因为开心有些发紧,学长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和学长加上了LINE好友,好像做梦一样,澪握紧手里的智能手机,心想。
幸好是在学姐没看到的时候加的。
从高中搭公交车,在第七站下车。
下车后步行十分钟左右,有一栋后面有片竹林的独户二层建筑,这便是澪的家。这里原本是父亲的老家,之前他们一直和祖父母住在一起。如今祖父过世,家里便只剩下祖母、父母、澪和弟弟五口人。
三峯学园可以搭公交车直达,升学时她便是考虑到了自家的地理位置,才选择了这所学校,不过高中距离这里并不算近,附近升入三峯学园的也只有澪,所以平时几乎见不到同校学生的身影。
社团活动结束后的秋日黄昏,天上升起一轮朦胧的月亮。澪非常喜欢夏日结束、秋日伊始的这个有些寂寥的时节。尽管最近这一带建起了相当多的公寓,但还是留有许多农田。望着这片恬静的风景,澪会产生一种在学校的时光也可以重置的心境。她从小在这片熟悉的风景里长大。
所以,之前和神原学长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她的心里一直悸动不已。澪客气地说送到公交车站就好了,学长却问:“为什么?”又说,“不把你送到家,那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自己喜欢的人进入了自己成长的风景里,和自己并肩而行。
喜欢的人——昨天,将念头转化成语言后,她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如果有人看到自己和学长并肩而行该有多好,她忍不住这样期待着。一想到要是这一幕被附近的阿姨们看到了,认为他是自己的男朋友,澪的心里就萌生出一种近似骄傲的羞涩情绪。她还有点不好意思让家人看到,尤其是爸爸,如果被他看到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不过倘若是弟弟雫的话——要是雫问:“那是老姐的男朋友吗?”自己就会回答:“不许说出去。”——只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澪就难为情得想要撒腿狂奔,心里又忍不住美滋滋的。
沙穗、花果和澪是铁三角。
沙穗一直在恋爱,花果也在初中交过男朋友,只有澪还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过。所以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是这样开始交往的。
他说她可爱,还送她回家,与她加了LINE好友。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和学长的距离越来越近。用恋爱游戏来说,难道现在就是“恋爱的前兆”阶段?她可以期待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吗?
夜色朦胧。澪望着挂在天空中的月亮,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走到家门前。这时,突然有个人从屋后的竹林里走了出来,好像是个高个子的男生。
然后,她又意识到——
男生。
这一带应该见不到同校的学生。
在暮色中走近的他穿着制服,眼熟的立领制服,是他们班唯一一套与众不同的制服。
是转学生——白石要。
“啊。”
白石发现了澪。那短促的一声,在澪听来好像在说“真不巧”。
在学校里让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白石,从自己家的后面走了出来。
接下来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她肯定会尖叫出来——这个想法如此强烈,但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发出尖叫,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她想说些什么——明明必须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她震惊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白石面不改色。
快说些什么啊,她想。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尴尬地别开目光,也没有露出惊慌的神情。他好像没有感情。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颤抖,结果只能由澪主动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家。
她克制住想要这样说下去的冲动。本能在对她敲警钟,警告她不可以把自己的任何信息泄露给对方,但她的脑中纷乱如麻。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学校并没有发放登记家庭住址的名册,他是怎么查到的?还是说他是跟踪她到这里的?昨天和学长一起开开心心、满腔骄傲地回来的时候,难道说他就在后面——
白石的眸中浮现出古怪的光。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明明是他——明明是他不对,他却有些不耐烦地缓缓歪了歪头,再一次垂眼看着澪:“有些好奇,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那一刻她尖叫了出来,只是声音没有想象中大,仅仅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叫声,听着像尖锐的笛声。
她感到一种和昨天突然被问“能去你家吗?”时相同的恐惧、莫名其妙和恶心。
但是,今天的情况绝对比昨天更糟糕。
因为这里是我家,是我家门前。
白石看着澪,嘴角缓缓上扬,又露出了那锯齿般的利齿。
他在笑。这时,她的身体终于动了。
她飞快地冲到门后,一溜烟儿地跑进了家里。
“妈妈,妈妈!”
连滚带爬地冲进玄关,急匆匆地锁上门。澪拼命地呼唤寻找着母亲,却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妈妈!”正在扯着嗓子喊,中学一年级的弟弟雫就探出头来:“吵死了。”
“老妈去买东西了。”
“雫……”
单手握着漫画的雫眉头紧蹙,看到澪后一脸愕然。“你怎么了?”他嗓音微微颤抖,又说,“老姐,你的脸色好白。”
她自己也知道。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住了。
昨天才刚认识,他却这么执着,太荒谬了。
“……有个奇怪的男的在追我。”
她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咦?!”雫大喊一声,直接冲了出去,连阻止的机会都没给她。
“雫,别出去!”
不想刺激他,也不想让他看到弟弟的存在,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家人——心里这样想,她却没办法追上去。她怕追出去后会再看到白石。
雫出去了一下,立刻就回来了。
“没有人哦。”
听到他的话,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哦。”雫担心地走过来观察她的神色。
“你没事吧,老姐?”
“……我没事。”
不是没事,才不是没事。
可是,她莫名其妙地就那样回答了。为了不让雫发现,她悄悄地拭去因为太害怕而流出来的眼泪。
澪钻进自己的房间后,恐惧再次涌上来,可是又有一种强烈的安心感——能够平安回来太好了,能够成功逃掉太好了。
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一边拉上窗帘,一边偷偷地往下看去。家门前的路上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白石的身影,可是她仍然很怕,至今不敢打开房间的灯。
要是没有和神原学长加LINE好友,说不定澪已经在向雫或者父母哭诉了。
她找到学长的名字,在对话框里输入:“我是原野澪,你现在方便吗?”
她握紧手机,焦急地等待学长的回复,一低头,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了。身边的一切都令她讨厌,她有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的冲动。
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光来。手机在振动,不是信息,而是电话。她听见一声仿佛发自胸腔深处的粗重叹息。
“原野,发生什么事了?”
“学长……”
明明一直在思考该从哪里说、怎么说才好,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澪的呼吸立刻乱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说,帮帮我。
“学长,帮帮我。”
“好。怎么回事?”
他尝试着安抚澪。学长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她急促的哭声而动摇,听上去是那么沉稳有力。
尽管从未预料到他们会这样开始——
神原学长说每天都会送她回家。澪这一次也婉拒了,因为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考虑这种事。
可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学长理所当然地在走廊上等她。在学姐们惊讶地询问“什么情况?”的时候,学长没等澪解释,就口吻轻快地回答:“什么为什么?别问这么不解风情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我们在交往啊。”
咦?澪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她还以为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问话的学姐们也吓了一跳。神原没有理会她们,快步朝前走去。澪匆匆给其他几位目瞪口呆的学姐点头致歉,急忙追了上去。
尽管尴尬,又有些愧对学姐们,可是说实话,她的心情绝佳。“那个……”她追上神原,准备问他刚刚的发言是什么意思,神原却若无其事地反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吃了饭。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该多好。哪怕他只是为了帮助她对付跟踪狂才那么说的,她也为这短暂的女友身份而雀跃,并且忍不住祈祷,让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变成他真正的女朋友吧。
她决定在学校彻底无视白石。其实就连跟他在同一间教室里——岂止如此,就连在同一个校园里,她都觉得恶心。不过,白石只会在澪独处的时候才会当面跟她说话,估计他也不敢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找她说话吧。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感受到他的视线。
他在看她。可是她下定决心,那种时候绝对不要看回去。因为不小心看到他的话,就会跟他产生关系,所以就算再不舒服,也绝对不要去确认。
白石好像还没有收到新制服。这件事也让澪烦躁。虽然她绝对不会去看,但是在眼角的余光里,那立领制服模模糊糊的存在感、时时刻刻散发出的不协调感,哪怕她努力忽略,也一直如影随形。
可他肯定什么也不能干。花果她们一直陪着澪,绝对不会让她独处,所以她可以无视他。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然而……
她是在数学课的课堂上发现的。
当时,澪突然感觉到视野内有样东西很奇怪,她有些介意,往课桌上看去,结果又吃了一惊。
课本底下隐约露出一些她没印象的文字。
被认为像大型补习班的私立升学名校——三峯学园的课桌一般不会很脏,因为很少有学生在课堂上胡闹。虽然也可能会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划痕或者小涂鸦,但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么近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几个字。
字迹非常漂亮,尽管用的是铅笔,但是“点”和“钩”都像毛笔字一样优美。不过,这印刷体般工整的文字令她觉得很不协调也是事实。最重要的是,这些字写在自己的课桌上。到昨天为止,这种东西还不存在。
她将放在那里的课本移开,然后屏住了呼吸。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可以不要跟神原一太走得那么近吗?”
她捂住嘴。
她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喉咙里会再次溢出鸣笛一样的尖叫。她趴到了桌子上,幸好没有发出声音。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曾经铁了心不要看的白石那里看,她很想表扬克制住这个念头、仍旧将额头贴在桌子上的自己。
她抖着手从文具盒中拿出橡皮。擦掉,全部擦掉。
这些秀丽、工整到令人心里发毛的字是白石写的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才会培养出他这种没有距离感的人啊?一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也有家庭、父母和亲人,她就觉得难以置信。
——这不是性骚扰吗?
她回忆起之前花果的话。
同时,她也回忆起来了自己的回答——不是性骚扰。此时重新想想,或许确实不是性骚扰,却是某种骚扰。也许只是我不知道那个词而已,比方说,像这样禁止对方跟某个人走太近的情况,在夫妇或恋人之间是不是叫作“精神骚扰”?
她带着想哭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用橡皮擦拭自己的课桌。哪怕字已经看不见了,她也没有停下,用力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白石正在看她。这一浓烈的气息萦绕不去。
“你已经把那些字擦掉了吗?”
放学后。
包括白石在内的同学都走后,澪对花果、沙穗说了课桌上出现涂鸦的事。听到花果的问题,她在心里“啊”了一声。花果和沙穗盯着已经干干净净的澪的课桌。
“留下那些字,就能让老师他们看见了啊。”
“是的,可是……”
确实不应该擦掉,应该让老师和同学们也都看看,了解情况,她现在才想到。可是,当时她根本顾不上。她恶心得不得了,一心想着用橡皮擦掉,直到课桌都因为摩擦产生了热量才肯停下来。
“……你们相信我吗?”
“我们当然相信你啦。”
花果和沙穗异口同声。花果说:“可是,他都对你做出这种恶心的事了,还是跟老师或者学校说一下比较好吧!下次他再做什么,记得要全部保存下来,到时候拿来当证据!”
“……嗯,对不起。”
“花果,你的语气太冲了。澪好可怜。”
沙穗挺了澪一把,澪从她的声音里感到了安慰。本来以为花果的语气也会缓和下来,对她说“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了”之类的。
但今天的花果非常严厉:“可是,谁让澪一点也没有紧迫感啊。”
她的声音里明显透着烦躁:“嘴上说着害怕啦,讨厌啦,却完全没有要去跟老师商量的意思。‘我都在跟学长交往,是有男朋友的人啦,已经心满意足啦。’——你真的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
“我没有!”
她立刻大声反驳。没想到花果会这样想她,澪此时有种与面对白石时截然不同的感受,令她无处可逃的焦虑与不安压迫着她的胸膛。——她被花果讨厌了。
“对不起,要是花果有这种感觉的话,我向你道歉。可是,我并没有跟学长正式交往,又有你和沙穗可以依赖,所以我没有……”
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感觉这样像是在装傻,顿时更加焦虑了。花果为人善良,正义感又强,但是性格也比较强势。一想到自己惹她生气了,澪就忍不住道歉,拼命地道歉。
花果一直沉默不语。夹在中间的沙穗惊慌失措、左右为难。
必须再说点儿什么,澪正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语言,花果的目光突然从她身上离开了。
“对不起。”花果向她道歉。
“刚刚我可能是在拿你撒气吧,对不起。沙穗和澪都交到了男朋友,只有我什么也没有,感觉有些寂寞。”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拿起手提包,没有跟澪或沙穗对视,只说了一句“抱歉,我先回去了”,便直接离开了教室。
“花果,对不起。”
澪又小声道了一次歉,花果却没有回应。希望她是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澪的心脏一阵绞痛。
沙穗一脸为难。澪其实很怕她们会在这里讲走掉的花果的坏话,却听见沙穗说:“花果那么可爱,想交男朋友还不是迟早的事?”
就算对方不在,善良的沙穗也这么说,令她感到无比宽慰。澪也点头附和:“是啊。”
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澪发现今天神原没来。
她非常沮丧,但又害怕其他前辈多想,没敢向任何人打听神原学长不在的原因。
不仅是跳远组,她感觉就连其他项目的前辈、同级生和后辈,对她的态度都变冷淡了。神原那么有人气,或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吧。可是,这种气氛令她如坐针毡。
花果和神原都不在。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
走出校门的时候,澪却听见一个声音:“嗨。”
视线的尽头是神原。看到他今天也在这里等自己,她不禁满腔欣喜。
“学长,今天的社团……”
“哦,我被叫去办公室做升学辅导了。你没问其他三年级的家伙吗?”
没敢问。澪默默地想着,朝他点了点头。
学长说:“对了,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看到那个女生路过了哦,和澪关系很好的女生,长头发的那个。”
听到他称呼自己“澪”,澪的耳朵慢慢开始发烫。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们吵架了。”
“咦?不会吧?”
神原担心地望着澪:“是谁的错?”
“大概是我。”
“哦。”学长深深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用一贯的轻快口吻说,“没事啦。马上就会和好的。毕竟每次见到你和花果她们,都有种很和睦的感觉。好姐妹三人组。”
“哪有……”
澪还没说完,学长就一把将澪的手提书包拎起来往前走去。澪落后一步追上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渐渐升温。
他原来看在眼里啊。
原来学长一直以来都在关注我,就连我和谁关系好都看在眼里。
就像学长说的那样,花果第二天早上就恢复了好心情。
“昨天对不起啦,我真的有点怪怪的。”她的语调格外明快、友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澪道歉。沙穗好像也跟着松了口气。
“昨天,白石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事吧?”
“……嗯。”
学长陪她一起回家了。这句话她终究说不出口。花果说:“哦,有事的话,记得随时跟我们说哦。”
她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后脖颈,显得有些成熟。澪真的很喜欢明明是同龄人,却总是洋溢着靠谱氛围的她。
“不过,要是那个转学生觉得自己可以赢过神原学长,那可就太搞笑了。他们二者之间只有‘人类’这一个共同之处。”
“花果。”
“就是这样嘛!澪,最好不要让他看见你跟学长卿卿我我的画面哦。——神原学长真的很帅,而且感觉很专一。羡慕死你了。”
虽然将白石贬得一文不值,花果的声音却非常开朗,这令她松了口气。
拥有共同的敌人这件事,竟会让人的心情这么舒畅,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沙穗被花果逗笑了。看见她们笑,澪也不由得随声附和:“是吧?”花果轻轻地笑了出来,澪果然还是喜欢看到她的笑容。
遇到这么糟心的事,原本哪还有心情笑。
可是笑着闹着,她却暂时将那件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那份恶心和厌恶感,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就会忘记,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每次在小伙伴面前玩闹似的提起这件事,澪很快就会后悔。
那天课间休息时,花果和沙穗因为课代表的工作,说要去办公室一趟,当时她也应该跟着一起去的。可是课间只有十分钟,她不由得放松了警惕,去做了别的事。
她独自去上了趟厕所。就是在这个时候——
“原野同学。”
听到这个声音,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僵在那里。
她看向厕所正对面的楼梯——白石要站在那里。
这次因为附近还有很多学生,她便放松了警惕。
白石说:“ZUI HOU TONG DIE哦。”
语言没有立刻被大脑吸收。
良久,她才将“ZUI HOU TONG DIE”转换成“最后通牒”。
这一次,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那种穷凶极恶的笑容,而是用近乎滑稽的严肃表情,继续对慌乱的澪说:“不要跟神原一太走得太近哦。”
逃也似的——不,正如字面意思,她逃跑了。除了小时候的捉迷藏游戏,她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从某个人那里逃跑。
上了楼梯,恍然回神时,澪已经站在三年级三班的门口了。这里是神原学长的教室。
“神原学长在吗?”
她突然跑过来,犹豫地问教室门口附近的学长时,听到他发出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咦?”或许是很少有学妹来他们教室吧。不过,他立刻转向教室后方,帮她喊了一声:“神原,有人找!”
学长困倦地趴在桌子上,懒懒地抬脸,看见澪后,神色立刻就精神了。
“澪。”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教室里的气氛变了。学姐们都对着澪窃窃私语。受到她们的影响,她发现连男生们也都注意到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喊她的名字。
一定是因为她是“女朋友”。
战战兢兢地逃到这里,迎接她的是他开朗温和的声音,她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好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怎么了?”
神原来到门口,关心地打量着澪的脸色。
“学长,白石同学他……”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没办法回教室。听到澪的话,学长的脸色阴沉下来,发出短促的惊讶声:“咦?”
澪继续说:“刚刚他突然找我。课间休息只有我自己,他突然对我说‘最后通牒’什么的,还让我不要跟学长走得太近……”
“你是说,当时只有你自己?”
澪点了点头:“我只是在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去了趟厕所。”
神原的表情变了。他看了眼黑板上的时钟,喃喃道:“快上课了啊。”他的目光依旧严肃,说,“放学再说吧。好好聊一聊吧。”
“好的。”
她实在没办法回到白石也在的教室,不过看到神原的脸,跟他说过话之后,她镇定了下来。刚刚是她大意了,以后绝对不要再单独行动了。
她勉强在下一堂课的老师来之前回到了教室。坐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几道视线。
除了花果和沙穗担心的视线,还有另一道视线——白石要正在盯着她。虽然她绝对不会往那边看,但她就是知道。
澪去学长教室的事,白石估计已经知道了。她有这种感觉。虽然有些恶心,但这样应该可以对他形成威慑。
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学长也都一清二楚哦。所以,你懂的吧。澪在这种心境下,拼命地无视白石。
一放学她就匆匆离开教室,去了活动室,想要快点见到神原。
神原站在活动室前面的走廊上,没有进活动室,俨然一副特意等她的样子。
知道他一直在担心自己,澪不禁露出微笑:“神原学——”
“走吧。”
“咦?可是社团活动……”
神原从倚着的墙上离开,牵起澪的手。见他走向与活动室相反的方向,澪慌忙问他。神原回过头:“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好好地聊一下吧,到底是什么情况。”
“啊,那我得先跟老师或者其他同学请个假。”
神原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估计是在担心澪,生白石的气吧。要是他提出现在带她去找白石兴师问罪的话,那该怎么办——正在担心这个的时候,学长面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她还不习惯牵手的感觉,不禁有些羞涩。
“稍等我一下。”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让学长等,但是无故缺席社团活动也不太好。她轻轻地将手从神原的掌心抽出来,走进活动室,对正好在里面的一年级女生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想请个假。”随后又请她帮忙跟老师和前辈们也说一下。
“哦,好的。”
女生点点头,小心地看了一眼站在澪身后的神原。学长有没有告诉她请假的事呀?她会不会以为他们要一起缺勤呀——尽管他们确实要一起缺勤,澪还是有些抗拒。如果在社团内部谈恋爱,她很希望他们能够更认真地参加活动,成为可以得到大家真诚祝福的情侣。
她在内疚感中离开活动室,走到出入口穿鞋。回去肯定要经过田径部练习的操场,她尴尬得无地自容。为了尽可能不被发现,她含胸驼背、埋着头走了过去。
可是,神原却非常坦荡,好像丝毫不觉得请假是一件不好的事。“咦?一太?”途中被三年级的前辈们喊住的时候,他也笑眯眯地抬起手跟他们打招呼。“嗨——”无需多言,一个动作就把缺勤的事混了过去,这得益于他平时的声望。跟神原打招呼的所有人,都用别有深意的目光望着走在他身边的澪,这令她非常不舒服。
白石要是不是也在哪里注视着他们呢?毕竟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现,这些天她和神原的距离在迅速拉近了。如果他跑来攻击或者挑衅神原,那该怎么办?
走在澪身畔、比她快一些的神原暂时没有开腔。澪向神原道歉:“学长——不好意思,害你社团活动请假。”
神原没有立刻回答。或许“不好意思”显得有些生分了吧。要是之前的话,她绝对会说“对不起”。
“我说啊——”
走出校门,学长才终于开口。他盯着澪:“你怎么回事?”
“咦?”
“我不是说过不要单独行动吗?前段时间,在电话里。”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因为神原的语气太突然了。
“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道歉。她终于意识到,学长他——好像在生气。
“我有跟朋友说过,早上、午餐时间还有放学后绝对不要留我一个人,可是课间时间很短,周围又有很多其他同学,我觉得应该没事。”
“但是,最后还不是出事了?”
“嗯。那个——真的非常抱歉。”
受到打击,澪不停地道歉。花果她们最近已经警告过她了,没想到神原也这样说她。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澪点头:“知道。”
“那你说说看。”
“……学长这么担心我,我却单独行动。”
神原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悠长的叹息让澪的心凉了半截。她不想让他对自己失望。
“你根本就没有用心保护自己吧?”神原说,“其实最近每次听你说,我都有这种感觉。要是真的困扰,就必须完全不予理睬,彻底无视他。可是你呢?为什么跟他说话?”
“可是我……”
并没有跟他说话。
“是他单方面找我说话的,我完全没有回应过。”
“那你为什么允许他跟你说话?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无视他,立刻逃跑吗?我之前不是一直这么跟你说的吗?”
他有这么说过吗?她搜肠刮肚地回忆。
遇到白石的时候,她总是第一时间找学长倾诉。她很害怕,每次听到他说“别怕”“担心你”,她就会安下心来。或许他确实劝过她,可他有这么强硬地说过吗?她努力回忆。
神原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乘虚而入。”
“咦?”
“澪脾气太好了。你没有明确跟他说过自己讨厌他吧?也从来没有严肃地拒绝过他吧?因为你是班长,有很强的责任感,所以不想破坏自己优等生的形象吧?”
她觉得神原说这些是出于关心,他说的确实也是这段时间她对自己的想法。可是,神原却变了脸色,眯起眼睛盯着澪:“恕我直言,这些并不是优点。”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你总是不想被别人讨厌,这是懦弱的表现。就是因为你懦弱,才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你必须改掉这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次的心悸与前些天走在神原身边时的那份悸动截然不同,而是焦虑与不安导致的心跳加速。必须道歉,她想。学长在生气。
这是她最不想听到他说的话。
因为澪自己比谁都清楚。她很懦弱,就连讨厌都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口,这是自己的缺点。她被他戳到了痛处。
她满腔羞愧。
神原站在距离澪一步之遥的地方,朝着平时的公交车站渐行渐远。在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的驱使下,澪说:“那个,学长,今天你不用送我也没关系。”
神原看向澪。她垂下眼帘,继续说:“对不起。真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就是因为你不可以,才会变成这种局面吧。”
她愣住了。
她抬起眼,看见神原正冷漠地看着自己。
“你瞎做什么决定呢?别人的话只要稍微难听一点,你就会尴尬地拒绝交流。澪,你就是这点不好。”
“我没有。”
她拼命否定。她并没有想要“拒绝”交流。
“我只是不想给学长添麻烦。”
“要说麻烦,你独处的时候又被转学生骚扰,那才更麻烦。你真的缺乏远见,只顾自己轻松,不想当坏人。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澪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都对。独处的时候会被白石纠缠,所以她才会找学长商量,这样一来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送你回去。”
神原不容分说地说。澪觉得自己的意志已经无关紧要了。学长又补充:“谁让我担心你啊。”
上公交车后,澪坐在他身边,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神原的话过于正确,令她陷入自我厌恶。她一个人不可以。要是白石再骚扰她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害怕。
可是,每次遇到可怕的事,澪就会忍不住向花果她们或者神原倾诉——通过倾诉让自己振作起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简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你并没有用心保护自己吧——学长的话很扎心。
“澪。”坐在她旁边的神原喊她。她转过头去,发现学长正在看他自己的手机。他好像在搜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屏幕给澪看:“你看。”
那是自己和神原在LINE上的聊天记录。
“绝对不要一个人待着,因为你猜不到对方会对你做什么。”
“好喔。谢谢学长替我担心。”
这是昨天的聊天记录。澪正疑惑他为什么现在给自己看这个,这时候听到神原说:“你没当回事吧?”
学长看着澪。那个眼神甚至可以说是“瞪”。
“这些聊天记录,我觉得就跟签字画押一样。我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不要一个人待着了,你却不听。我该怎么办?明明劝过了,本人却不听,我还能做什么?你的行为就跟违约一样,知道吗?”
“……嗯。”
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澪有些傻眼。她惊讶地想,这个话题还没结束吗?而且,他居然还调出LINE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屏幕上“谢谢学长替我担心”的文字好像非常遥远。昨天在跟他聊这些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过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面对他“没当回事”的指责,她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对不起。”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道歉了。结果,他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问:“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些话,可是如果澪遇到危险的话,那不就糟糕了吗?我是担心你才说这些的。”
“对不起,很抱歉。”她不停地道歉,在心里默念——公交车能不能快点到站啊,到站后就跟他说“送到车站就好啦”——可是,不行。她突然想到,白石知道她家在哪里,她甚至在家门口碰到过他。神原说得很对,她根本就没有明白。难怪他会生气。她越想越难过。
到站下车后,她自然而然地跟神原肩并肩,像平时一样走到家门前。神原一路上都没有消气,虽然语气并不粗暴,却在不停地质问澪。
直到走到她家门前,他突然不说话了。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澪家后面竹林的方向。
“学长?”
“那个转学生的事,我不放心,必须跟澪的家人也好好聊聊。”
“咦?!”
“为什么这么惊讶?”神原又有些不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都到你家附近了。你除了爸妈和奶奶以外,还有个弟弟吧,是不是叫雫?必须好好告诉你家里人,一旦有事,得让他们保护你的安全。”
“可是,我还没有发生要跟父母……”
自己又不是被他具体怎么样了。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面对神原的问题,澪有些语塞。
“‘还没有’就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你有这种预感吧?可是,你的意思却像是准备顺其自然,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再说。不想张扬、不想闹大——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找我商量?找我商量的意义在哪里?”
“我没有……”
“你是想说你没有想那么多吗?刚刚我说过了吧?不要缺乏远见、想一出是一出。”
神原说得有道理,过于有道理。
“还有——”
神原不耐烦地说。还要说什么呀——澪正有些不知所措,他的下巴突然转向她家的方向。
“那片竹林是怎么回事?”
“咦?”
他想说什么呢?她有些猝不及防,反应慢了一拍,听到神原继续说:“感觉特别不舒服。”
“不舒服是指……”
竹子在风中簌簌摇晃。这片竹林是曾祖父那一代留下的,澪从小就喜欢在竹林里玩。
他怎么能突然这么说呢?澪的心里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别扭的感觉。但是在回答之前,神原又咕哝了一句:“算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既然你已经到家了,接下来就绝对不要自己一个人待着。不许出门,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
简直像她妈妈或者老师,她想。
这番对话也像大人叮嘱小孩。他好像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口吻既无奈又嫌弃。
“对了,你最好剪一下头发。”
“……是吗?”
“嗯。我一直觉得你留短发很好看,可是你最近头发都长到脖子附近,看不见后脖颈了。我不喜欢,再短点儿比较好。”
话题再度跳跃,澪一脸无措。学长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吗?她震惊极了,但还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句话:“谢谢你送我回来。”
“行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神原说完,转过身去。尽管喜欢神原,今天的澪却有种终于解放的感觉。她刚松了口气,他就又杀了个回马枪:“反正你对我的感激也少得可怜。”
她的腿——浑身都冻结了。
学长完全没有回头看僵住的澪,直接走了。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她低下头,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谢谢。”她并不是舍不得他,而是害怕——害怕学长下次回头的时候看不到她会生气;害怕他发现自己逃也似的冲进家里,会再次喋喋不休地数落她。
她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学长的身影。澪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在心里默数了几秒,才迅速转身,从玄关冲进家里。
——反正你对我的感激也少得可怜。
最后那句话还萦绕在耳畔。
“哇!老姐,你怎么了?”
雫问冲进客厅、将脸埋进坐垫里的澪。
“让我一个人静静。”
澪一边回答,一边又重新想了想,但是越想越乱。咦?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还有个弟弟吧,是不是叫雫?
我有告诉过神原学长我有个弟弟吗?我有告诉过他雫的名字吗?
“澪,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第二天在学校,沙穗关心地问她。
那是午休时的事。澪打开便当后没有任何食欲,基本没动过手里的筷子。两个人打量着她的脸色。花果也说:“嗯,好像没什么精神头啊。”
“又是因为那个转学生?”
“嗯,也算吧……”
昨天她基本彻夜未眠。可是,她无法告诉二人真正的原因。
昨天和神原分开后,她在睡前确认了一下手机,然后傻眼了。
神原给她发了LINE消息。一条又一条。
“我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你听到了吧?为什么不否定?”
“为什么没有立刻说你的感激并不少?看来你对我的感激确实少得可怜。”
“无所谓啦。这段时间你一直找我说那个转学生的事,我觉得既然接到了你的求助,就要负起责任送你回家。你觉得很烦吗?”
“虽然我觉得男朋友担心女朋友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如果你完全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也会郁闷的。”
“‘不好意思,害你社团活动请假’,如果你是抱着‘我已经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吧’的想法道歉的话,我就很难原谅你。明知道歉会给别人造成压力,是一种暴力,你却仍然说这种话,这不是善良,是狡猾。”
“对于刚来的转学生而言,澪的性格或许很善良,很有魅力,可是作为一个很久之前就认识澪的人,我感觉这种不拒绝的善良并不是真正的善良,你最好改掉。或许这些话很伤人,但我觉得我有义务把这些告诉你。”
“你是不是准备向朋友哭诉,说我说话很难听?这也是澪不好的地方。这一点真的非常差劲,懂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正颤抖着手斟酌措辞,就又收到一条LINE消息。
还是神原发来的吗?她差点发出尖叫,然而不是,是同社团的二年级学生涼香发来的。
“澪,辛苦了。今天你怎么没来呀?老师和前辈们都特别生气。你真的在跟神原学长交往吗?感觉你最近有点怪怪的。你这样下去会给他们留下坏印象的,最好道个歉哦。大家都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