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看完之后,疲惫感骤然袭来。
说是担心,但她知道对方的潜台词——大家都很生气,已经对她有了“坏印象”。
要在这种状况下参加明天的社团活动吗?她头晕目眩。
学长的信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可是,必须回点什么——如果不回复,他肯定又要指责她不对,虽然她确实不对。
她迫切地想要找花果或沙穗商量,脑海中却骤然闪过神原指责过她的那些话——你就是这点不好。
或许是最近动不动因为转学生的事去打扰他,找他倾诉,向他求助,导致澪过于没有分寸了。神原学长现在的态度,恰恰是澪的性格缺陷导致的。
“对不起。”她用尽浑身力气回复神原。
“对不起。不好的地方,我会改的。”
“还有……跟学长稍微吵了一架。”
在花果和沙穗面前,她忍不住说了出来。二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咦?!”澪悚然一惊,忙摇了摇头:“不过没事啦,马上就和好了。他怪我单独行动,缺乏戒心,说了一下我。”
她还没有跟花果和沙穗说白石给她发送“最后通牒”的事。沙穗发出轻轻的一声:“啊啊——”
“是因为爱吧。学长肯定很担心澪。”
“嗯……”
在这个聚会上,学长是神原学长的专属称呼。学长刚来田径部的时候,澪每天都会跟她们说同为跳远选手的学长的事。帅气,温柔,爽朗——无忧无虑地诉说这些的日子,让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怀念那段时光啊。
“是嘛。”
花果轻轻地抬手撩了撩最近总是扎着的马尾辫,点了一下头。
沙穗提到学长时口吻轻快,澪却有些在意花果的态度。前阵子她们刚刚因为有没有男朋友的话题闹过别扭,所以,她不想津津乐道地谈论自己的感情。
她往白石座位的方向望了一眼。已经感觉不到视线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在教室了。
话说回来,他明明向她下发了“最后通牒”,今天她却一次也没有感觉到那道阴沉的视线。
“话说回来,转学生每次午休都不在呢。他都在吃什么?虫子?去操场上捉着吃吗?”
听到花果刻薄的话,澪说:“别这么说。”白石确实有些阴沉,可是如果像这样营造出一种每个人都能瞧不起他的氛围,就会导致他在班级里受到排挤。她还是不喜欢看到真正的霸凌在自己眼前发生。
花果笑了:“澪,你太善良了。那家伙可是害你提心吊胆的罪魁祸首。你的这种博爱主义是哪里来的?”
听见这玩笑一般的语气,她现在却笑不出来了。这句话久久萦绕在耳畔,淤积在她心里。
放学后去活动室,看见神原跟昨天一样立在楼道墙边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神原注意到澪,“啊”了一声,从靠着的墙上离开。
“回去吗?”听见他问,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会被孤立。
在社团活动中,她会比之前更不合群。
“那个,学长。”
“怎么了?”
“今天我要参加社团活动,昨天也请假了,不能继续给大家添麻烦。”
“什么?”
神原眉心皱起,表情夸张得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好可怕。但澪还是用尽全力说了下去:“都是我不好。关于转学生的事,因为学长一直听我倾诉,我就得意忘形了……可是,要是再不认真参加社团活动……”
“我说你啊——”
神原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像是在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一样晃着脑袋,看向澪:“你知道吗?你最不好的就是这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所以没办法’,装出一副责备自己的样子,举白旗说:‘我自己知道,所以不要怪我。’这种貌似负责,其实是在推卸责任的态度。你就别再装傻了。”
“啊……”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她答不上来。
“走了。”
学长命令道。澪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一样点点头,随他往前走。如果她连“都是我不好”的想法都不能有的话,那么又该怪谁呢?她不知道。
“今天——”
上公交车后,过了片刻,神原突然开口。澪沉默地看向神原,听到他问:“我跟你去你家可以吧?必须跟你爸妈和弟弟说一下那个转学生的事。”
她目瞪口呆。
母亲应该在家吧。弟弟结束社团活动后也会回来。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跟他们说自己被人跟踪了。
“等到事情发生以后再说就迟了。”
神原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无论澪的答复是什么,他估计都不会理睬她的意见吧。她有话想说,可是所有的话都被封死了。
“喂,澪。”
“嗯。”
她战战兢兢地应声,随后听见神原问:“竹林烧了吗?”
“……啊?”
她发出不合时宜、傻不棱登的声音。有一句著名的回文叫“竹林烧了[5]”,她还以为他在讲相关的笑话。
可是神原的神色十分严肃。他严肃地望着她:“没烧?!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把竹林烧掉吗?”
“你什么时候……”
没有说过。绝对没有说过。如果你说过这种诡异的话,我肯定会记得。你只是说过我家的竹林让你不舒服而已。
尽管觉得他绝对没有说过,她还是咽下嘴边的话,不停地道歉:“对不起。”
“真是服了。”
学长望着公交车车窗,挤出这句话:“澪,你总是这样,总是只听你想听的话。”
“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学长嘴上说着“无所谓”,却一直在用斤斤计较的语气念叨她。
怎么才能拒绝他来我家啊?
蹲下去装病好了。不行,那样的话,他更要送我回家了。
她握紧口袋里的手机。不然就假装接到电话,说母亲突然晕倒了吧。不行,他肯定会说他很担心,要陪我一起去。会被他担心。
他们在最近的公交车站下了车。
终于还是到站了。
“走吧,澪。”
学长一副回自己家的口吻,在澪前面带路。因为让他送过自己好几次,他已经彻底记住了去她家的路线。
刚走到家门前,学长就冷不丁开口:“那个转学生啊。”
“嗯。”
“他一个刚转学过来、对澪一无所知的家伙,居然那么缺乏自知之明,超恶心的。作为一个认识你这么久的人,我感觉他肯定是会错意了——”
“可是,学长也曾是……转学生吧。”
她大胆地说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好像可以说出来了。
起风了。学长将脸转向澪。屋后的竹林从右向左猛烈地摇摆起来。
她把学长讨厌的“可是”说了出来。
澪已经无法克制了。其实她一直有种别扭的感觉。
因为我认识这么久的澪是这种德行啊——她可以理解他的意思,也内疚地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学长不也是去年才转学过来的吗?田径部也是今年才加入的。你也并没有认识我多久吧……”
她鼓足勇气,在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就仿佛获得了力量,能够流畅地说话了。
学长的嘴抿成一线,脸上笑意全无——他变得面无表情。
望着那张脸,她想——
话说回来,刚刚好像是神原第一次用批判的口吻说起转学生白石。神原一直以来指责的都不是跟踪狂本人,而是本该是受害者的澪。他总是在说澪不好,只把怒火撒在澪身上,对白石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好像一切都是澪自己的错。
“你那是什么意思?”
学长问。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脑袋。
澪愣愣地望着他的样子。
神原学长以前有过这种神经质的举动吗?他是那种会无故缺席社团活动还表现得满不在乎的人吗?
想着想着,澪突然意识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白石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她和花果她们聊过学长的事、三峯学园的转学考试很难的事。
记得当时花果说——不过,白石同学肯定很聪明。咱们的转校考试相当难嘛,去年转学过来的学长就是学霸,突然间就考了年级第一。
神原学长很聪明。在她们之间只要说起“学长”,肯定是指神原学长。在此之前,澪一直很崇拜神原,为他神魂颠倒。
可是,神原一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尽管一直很崇拜他,澪却对神原——面前的这个人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这种断定自己“懂她”“了解她”的人。
神原的手缓缓地从头上拿开,仿佛肩膀无比酸痛一般,艰难地转了一圈脖子。然后,他倏地眯起眼睛。
他的眼睛在看澪对面的房屋,在看屋后的竹林。
“都怪——那里吧。”
她屏住呼吸。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失去语言能力的澪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放弃吧,神原一太。”
澪悚然一惊,她绷紧后背,回过头去。
从她家后面走出一个立领制服打扮的男生。曾几何时的记忆与眼前的光景重叠在一起。在自己家附近遇到他,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白石同学……”
白石要站在那里。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澪,他正死死地盯着神原。
他不再可怕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那么令她感到不适的白石的身影,此刻竟让澪产生一种“得救了”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太自私了,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她清楚地知道,在自己和神原这段靠她不停道歉来维系的关系里,有其他人走了进来。
白石向前走了一步。
神原不悦地瞥了眼白石。“你就是那个转学生?”神原喃喃自语了一声,厌恶地开口,“就是你吗?跟踪澪的家伙,真恶心。澪,快跑。快点回家……”
“屠杀全家。”
咦……声音卡在喉咙深处。那个可怕的声音是白石发出来的。澪的双腿僵住了。她看向神原,发现他的身体也不动了,瞪大眼睛注视着白石。
“你先以家里的某个人为切入点,笼络对方,不知不觉地进入对方的家,强行让对方接受自己的理论,让对方觉得是自己错了,将你的话奉为真理。进入对方的家后,你再不知不觉地支配家中的所有人。你这次也打算这么做吧——”
白石幽幽地笑了。
他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般的牙齿。脸上浮现出邪恶笑容的白石,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好像是一串银色的铃铛。
丁零。铃声响起。
神原瞪大眼睛,越瞪越大。
“我是来祛除你的。这家人,不许你杀。”
“你!”
丁零。又是一声铃响。风在吹,屋后的竹林沙沙作响,其中好像交织着同样的铃声。
铃声无比清脆。可是就在这时,澪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撕裂空气般的哀号。啊啊啊啊啊——那凄厉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会不会被震聋。
神原滚到地上,痛苦地抱着头翻滚着。望着神原那凄惨的样子,澪不禁捂住嘴,喊着“学长”飞奔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咝——”她猛然缩回手。
神原的胳膊——不,全身都无比滚烫,并不是发烧程度的烫,而是宛若触到了高温金属一样滚烫。
“最好别碰哦。”
白石手持铃铛对她说,嗓音从容不迫。
他的眼睛第一次瞥向澪,嗓音有些兴味索然:“我不是都给你发过最后通牒了吗?”
听到白石的话,澪彻底失语了。神原正备受煎熬,他原本端正的五官扭曲了,只见他痛苦地用双手抓挠自己的脸、喉咙和头。
“学长——”她又一次跑过去,手和脚却蓦地停住了。她看到神原的脸“咔嚓”一声扭向了正后方。
“我不是都警告过你好几次了?”
白石像是丝毫不在意在他面前痛苦万分的神原,仍旧用那双不知在想什么的空洞眼睛看着澪。
“‘不要跟神原一太走得太近。’不过,幸好你家后面有这片竹林。”
神原曾说“感觉不舒服”的竹林。
竹林随风摇摆,这次,从竹叶的缝隙间传来清晰可闻的铃声。每响一声,在地上翻滚的神原的身体就抽动得更加厉害。
“白石同学……你是什么人?”
哪怕大脑乱作一团,她依然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说不定——只是猜测——是来救她的。
白石没有回答她。澪望着神原痛苦的样子,又问他:“学长怎么了?白石同学,为什么——”
面对澪止不住的询问,白石一脸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尽管澪觉得他的态度非常恶劣,但总算看到他的情绪,这令她松了口气。这可比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而提心吊胆的时候好多了。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被缠住了。”
澪回忆起白石转学第一天,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那沉重的视线。白石望着在自己脚边呻吟的神原,语速很快:“我明明是害怕你被杀掉,才想要跟你回家看看的。”
竹林在喧嚣。
——今天可以去你家吗?
当时那句猝不及防的话和竹叶的幽香重叠在一起。澪瞪大眼睛。虽然一切都莫名其妙,她却突然间想到一件事。
她想起白石从她家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天。难道白石那一天到她家来,是想去这片竹林里做些什么吗?
——有些好奇,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当时,说不定……
“可是,可是……”
她双唇颤抖,回忆着当时的恐惧,继续说:“听到你说想来自己家什么的,正常情况下都会……”
“是吗?我和神原一太做的事有哪里不同吗?仅仅是时间长短、顺序不同而已,这家伙可是打算比我更深地入侵原野同学的家呢。他已经来你家好几次了吧?”
白石的语气很淡。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却突然间一本正经地叫她“原野同学”,这令她呆若木鸡。
“这些家伙会把自己的黑暗强行散播给别人哦。”白石说。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神原。
“在各个街区移动,散播黑暗,将他人拽入其中。斩断这种被强行拽入的关系,祛除黑暗,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她的腿原本就在抖,在听到“屠杀全家”这个刺耳的词后,抖得更厉害了。她觉得他是在戏弄自己,不敢相信,可是白石的话却有着奇妙的说服力。
对于提出要来她家的神原,正常情况下,澪肯定会觉得奇怪,可是她却无法拒绝。
仅仅因为时间长短和顺序不同,她就没办法像拒绝白石那样拒绝他。
可是,正常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顺序,应该循序渐进才对。
常理无法在白石身上适用,这令她很不甘心,可是她知道他救了自己。尽管有些想不通,她心里却十分清楚。
“说。”
丁零。白石摇响铃铛,命令神原。神原的眸中浮现着怪异的光芒,虽然冰冷,却并不是愤怒,而是读不出任何情绪的、怪异的目光。
“你家——你父亲——”
就在这时。
“……靠!”
神原突然站了起来,仍旧捂着脸,动作非常快。
他快到令人怀疑,刚刚一直那么痛苦的身体究竟是哪来的力气。他用手腕粗暴而神经质地蹭着自己的脸,一次又一次。手腕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脸,他无声地瞪了白石一眼后——跑了。
空气在野兽般的咆哮声中震颤,竹子的摇摆声和铃声仿佛都被吞没殆尽。
神原跑了,他的动作敏捷得令人惊讶。在一种仿佛电影特效的超现实感中,他沿着原路跑掉了。
白石屏住呼吸,虽然没有喊出“站住”,却径自追向神原。
“等一等!”
澪喊住他。她的大脑混乱至极,竟然无意识地抓住了曾经觉得那么恐怖、可怕的白石的手臂。
白石的眉头皱了皱:“怎么了?”
“……如果你没有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和学长的距离之所以急速拉近,就是因为要商量白石的事。这样一来,原因不恰恰就在此人身上吗?
说不定是学长出了什么问题。
说不定温柔的学长还能回来。
“跟我无关。”
白石像是为了斩断澪微弱的期待一般,干脆利落地否定道:“我来或不来,都会变成这样,迟早的事罢了。”
“可是——”
她真的留下了恐怖的记忆。
不是因为白石,而是因为神原。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一想到深夜那一条条LINE消息,澪的后背就会冒寒气。没有人知道她怀着无路可逃的心情,向神原道了多少次歉。
白石眯起眼睛,叹息一声,低头望着澪:“我很犹豫究竟是该坐视不理,还是拿你当诱饵,所以才会警告你。”
“你往我课桌上写的那些话,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尽可能不要吓到你。”
白石第一次有些尴尬地咕哝道。看他的样子,她意识到他好像是真的这么想的。这个人是真的出自好意才写下那些字的。那些无比工整、充满压迫感的字。
澪有些傻眼。这个人没有一点社交性或者说社会性——他完全不知道与别人拉近距离的方法。可是,她明白这只是一个事实而已。她已经不会再觉得他恶心了,虽然非常不可思议,可是如今想到神原的时候,她的心里更加不舒服,更恶心。她明明曾经那么喜欢他。
而且,白石并不可怕。
“‘最后通牒’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原野同学当时选择分手的话,我打算另想办法。”白石说。
他从澪手中抽出手臂,突然背过身去:“利用你设陷阱,抱歉啦。”
说完,他便朝着神原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追过去之前又回了一下头:“只要不动那片竹林,神原应该就会放弃原野同学了。”
诱饵啦、陷阱啦——
她觉得他的措辞很失礼,简直过分。
可是,在白石离去的同时,她的腰骤然一软,像是冷不防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按了一下似的,“咚”的一声瘫坐在地上。坐下之后,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突然被告知这么多的内容,她没办法立刻完全消化,心里千头万绪。她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是,她清楚地看到了神原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的样子。他顶着那张鲜血淋漓的脸,连看都没往澪这边看,只瞪了白石一眼便狼狈地逃跑了。
神原学长的眼里没有我。他没有任何辩解和解释,只顾逃跑。他曾那般指责澪,给她发LINE消息,却又这般不在乎澪的存在。
——这些家伙会把自己的黑暗强行散播给别人哦。
——斩断这种被强行拽入的关系,祛除黑暗,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她没有完全理解和相信白石的话,但有些事好像又隐隐能够理解,毕竟她亲眼看到了。
神原学长并不是正常人。
恐怕白石要也不是。
住宅区非常安静。刚刚一直猛烈地摇晃着竹林的风,此时已经不再吹了。学长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街区,可是周围的家家户户没有一个人出门查看情况。
她拖着仍然瘫软的双腿爬到家门口,打开玄关门。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里面传来母亲无比悠闲的声音。听见这个声音的那一刻,澪的胸中立刻涌上一股热流。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
——神原应该就会放弃原野同学了。
得救了。她想。
第二天去学校时,她特别紧张。澪虽然紧张,但是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又有隐隐的期待。
昨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和神原交往不过短短几天,可是在此期间,她的视野好像被遮挡住了。心情平复下来以后她才明白,自己应该是受到了他的支配,对他唯命是从。事到如今,她终于清醒了过来,感觉就连空气的重量都变了。只是短短一段时间,她却仿佛被扔进了狂风里,被撕扯得粉身碎骨。她虽然平安回来了,但是也有回不来的可能性。
她想跟白石好好聊聊。
她已经不再害怕白石了。神原怎么样了?要是白石在的话,她感觉自己应该也不会再像昨天之前那样害怕神原了,可以勇敢地跟他说话了。
“澪,早呀。”
沙穗跟她打招呼。“早。”澪一边回应,一边关注着三年级教室那边的情况。神原怎么样了呢?他会一脸若无其事地来学校吗?可是,昨天他脸上的伤肯定是藏不住的。
白石还没有来。他以前也总是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今天她却等得有些焦躁。
他不会又转学了吧?
一想到他会和来时一样突然走掉,她就有些坐不住。他还没有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呢。
正在这时——
“原野,你们两个能来一下吗?”
一抬头,澪就看见班主任南野老师站在走廊上,正在往教室里看。真稀罕,他平时总是在打过铃后才会来教室。澪和沙穗对视一眼。花果还没有来。
南野老师的表情平时总是很爽朗,今天却有一些僵硬。“怎么了?”二人带着困惑来到走廊上,这才发现老师身后还有个人,一个女人。
对方满脸疲惫,双目凹陷,脸色无比苍白。或许是没有睡好或者生病的缘故,她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望着澪她们。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起来了。
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一次,是花果的妈妈。
“到这边来一下。”她们被带到办公室旁边的学生指导室。刚走进这个狭小的房间,澪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请坐。”
南野老师示意了一下,花果的妈妈却没有坐下来。她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澪她们。花果妈妈不坐,澪她们也不好意思坐。
南野老师为难地开口:“——花果同学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澪屏住了呼吸。旁边的沙穗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咦”。老师继续说:“她好像回了一次家,晚上却趁家人不备,偷偷跑了出去,从此失去了联络。直到早上她都没有回家,音讯全无,也没有来学校。”
“……你们两个知道些什么吗?”花果妈妈终于开口了。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熬红的,或者二者皆有。她转向澪和沙穗,身体前倾:“桌子上留了张字条,窗户也开着,就像被吸血鬼掳走了一样。”
吸血鬼。
她妈妈好像相当焦虑。南野望着她,好像也不知道该对这句古怪的话作何反应。
可是,澪知道自己的脸在渐渐地失去血色,身体也越来越僵硬,脚底仿佛粘在了地板上。
她控制不住地想象着。
窗户开着,花果的房间空无一人,窗帘随风飘荡。
“吸血鬼”是她妈妈下意识的、最直接的印象与感受。正因为她的措辞古怪反常,才会让人这么有画面感,就像自己亲眼看到了一样。
“字条上写了什么?”
问话的声音仿佛不像自己的,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吸血鬼。
——最近花果突然扎起了马尾辫。她一直觉得那个露出纤细脖颈、显得很成熟的发型很适合花果。白皙的后脖颈。
最近是不是也有人让澪剪头发呢?头发的长度不要超过脖子。看不见后脖颈,我不喜欢。她想起听到这些话时,自己心里非常不舒服,也非常失望。
——吸血鬼。
将獠牙扎入白皙、纤细的喉管里的鬼。虽然想象中代入的是花果,但是伴随着这一想象,澪的脖子也感到一阵刺痛,有些毛骨悚然。
当时神原在笑。澪对他说“和朋友吵架了”时,他带着温柔的笑意对她说:“没事啦。马上就会和好的。毕竟每次见到你和花果她们,都有种很和睦的感觉。好姐妹三人组。”
她险些尖叫出来。
澪从来没有让花果和学长直接见过面,可是学长却知道花果的名字。那天一直在校门口等澪的学长,应该见过在此之前走出校门的学生,也见过告别澪和沙穗后,先行离开的花果。
“就是这个。”
花果妈妈翻了翻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细长的便笺纸。刚看到上面的内容,澪就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呻吟,闭上了眼睛。
“我和三年级的神原学长在一起,别担心哦。”
“咦咦咦咦?!”沙穗代替澪尖叫出来。
澪睁开眼睛,只见沙穗因为事情过于意外,像是不知道该看澪还是该看花果妈妈,或者南野老师一样,整个人都无比慌乱、无助。在这些人中,她最担心的还是澪。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满眼无措地望着澪。
“三年级的神原还没来。打电话到他家也没人接。原野,你和神原都在田径部吧?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没有。”
她声音嘶哑地回答。沙穗心疼地望着她。
“昨天我跟花果没有聊LINE,放学道别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我也是……”
沙穗也一起摇了摇头。花果妈妈抬头望着她们,问:“花果在和那个学长交往吗?”
沙穗短促地吸了口气,为难地看向澪。澪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望着花果妈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神原不会再来学校了吧。
她绝望地意识到,说不定她再也见不到他了。理由说不清道不明,可她就是知道。因为她见到了他昨天那痛苦至极后逃跑的样子。
都怪我。
澪确实被白石解救了,神原真的放弃了她。可是,倘若被他纠缠、引诱的人不止她一个呢?
会那么突然吗?她想。
花果是最近才开始扎马尾的,她有足够的时间和学长迅速走近吗——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
不是时间的问题。
改变距离感的不是时间。这几天,澪也每天都被神原牵着鼻子走。短短三天,她对他的感觉每天都在变化。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回不到昨天之前的相处方式了。
她想起花果曾经对她说:“神原学长真的很帅,而且感觉很专一。”澪随声附和:“是吧?”当时,花果对着她轻轻地笑了。
她们应该是朋友。
可是,当时花果的真心话是什么呢?
“我先去一趟神原家吧。”
“我也一起去。”
南野老师和花果妈妈这样说。然后,一筹莫展的老师命令她们:“你们两个可以回教室了。”
“花果同学的事还有很多地方没搞清楚,不要随便跟别人讲哦。说不定她突然就回来了呢,到时候要是闹大了,那花果就太可怜了。”
老师努力发出爽朗的声音,却听得人很难受。听到这句饱含希望的话,花果妈妈捂住了脸。她似乎终于崩溃了,喃喃地叫出女儿的名字:“花果……”
从学生指导室回教室的路上,沙穗一直低着头。她的沉默好像并不是为了照顾澪的心情,而是真的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两个人没办法立刻回教室,不由自主地走向无人的消防楼梯。
听到抽鼻子的声音,澪看向沙穗,发现她的眼眶里已经有眼泪在打转了。感受到澪的视线,她道歉:“对不起。澪都没哭,我怎么先哭了。对不起。”
“……没关系。”
澪也不知道哪里没关系,默默地递给她一张手帕。沙穗接过去,一边放到眼角,一边说:“没有男朋友的事,花果是不是比我们以为的更介意呀?”
她喃喃地继续:“可是,她做得不对。”
这次她的语气坚定了一些,嗓音里清晰地透出了怒意:“再怎么样也不能撬别人的男朋友呀!真差劲,她绝对做错了。”
一直很善良的女生因为自己生气了——就连这一真情实感,倘若被神原听到了,他肯定也会说她自欺欺人之类的。她的脑海中瞬间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行,这样会被支配。她将这种念头赶出脑海。
她已经回到了可以为朋友真心落泪的世界,她不想让任何人否定沙穗的正直与温柔。
可是花果走了。
就和澪面对神原的指责选择逆来顺受,而这份懦弱被他当成破绽一样,神原也乘虚而入,在花果的体内埋下了黑暗的种子。
想要跟朋友争一口气的心情或许便是如此。
那天花果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抚摸自己长长的马尾辫呢?
澪将身体不适的沙穗送去了医务室。“今天就提前回家吧。”叮嘱过她之后,澪便一个人回到教室。
打开教室的门,澪发现白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原本还以为他会像神原或花果一样,从此再也不出现了呢,她不禁松了口气。看到他的身影,她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要同学。”
当时她为什么会喊他的名字呢?很久之后,澪都没有搞清楚。可是,当时的她轻易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又大概是这个教室里从来没有学生主动跟自己说话,白石要立刻抬起头来。那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古怪眼神,仍旧跟最初的印象一样。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害怕这种眼神了,反而还觉得那股莫名其妙的淡定非常可靠。
直到打了上课铃,南野老师都没有出现。估计还在跟花果妈妈说话吧,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来了。
“听说神原学长失踪了。”
她的音量可能会不小心被周围的学生听见,但是她已经不在意了。要的眼睛里敛着一道锋芒,一道不仔细观察就难以察觉的锋芒。
“你如果去找他的话,带我一起去。”
要微微睁大眼睛,不过,和到昨天为止的不耐烦、无语之类的目光有些许不同。他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迎向澪的视线。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花果也一起失踪了呢?听到澪的话,他并未露出震惊的表情。
要一直盯着她,澪也直直地盯回去。
他有什么目的、在做什么事,她并不清楚。或许他打算马上离开神原失踪的这所学校吧。可是,这个世界上还跟花果有微弱联系的人,就只有要了。一旦失去他,一切就都完了。
——这不是性骚扰吗?
花果之前说,要对她做的事是性骚扰,澪认为那就算不是性骚扰,也是“某种骚扰”——没有距离感,单方面地将自己的处境、苦衷和想法强加给别人。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骚扰她的人或许不是要,而是神原一太。
这些家伙会把黑暗强行散播给别人哦——要曾经说过。
当时,在对澪颐指气使的神原的眼睛深处,确实存在一片黑暗。一旦往那片漆黑的深渊中窥探便会发现,自己所生活的平凡世界里的常识,或者正常的思维方式全都不再适用。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这种气息。
澪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
黑暗骚扰。
将自己心中的黑暗散播出去,强迫别人接受,并将其拽入其中,这是黑暗骚扰,心中或眼睛深处的黑暗不断向外界渗透。所以,可以把这种行为称为黑暗骚扰吧?
“……体。”
耳畔传来声音,她回过神来。“什么?”听见澪反问,要便又重复了一遍:“听说昨天在三重县的山中,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
他冷不丁说什么呢?听完这些内容,澪一脸迷茫。要接着对她说:“我觉得是神原一太。”
她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昨天那张鲜血淋漓、伤痕遍布的脸。
要直视着澪的脸,问:“为什么想要一起去?”
在猝不及防的时机发布爆炸性的消息,估计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吧。澪回答:“因为我担心花果。”
就算这种心情被说成是自欺欺人也无妨。
被说成是博爱主义也无妨。
善良或许是软弱,但如果让她舍弃善良,她宁愿一直软弱下去。她不会让人否定,也不要改变自己。
担心、自责、是我的错——她先道歉。
这一切都是为她自己而做的,所以并不是善良,哪怕她会被这样说也无妨。
澪又说了一遍:“因为我是花果的朋友。”
就算被称为优等生也无妨。她同样认为自己被背叛了,可是这种心情不是谎言。澪带着恳求,对要说:“所以,请带上我。”
有几秒的沉默。
几秒过后,要终于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