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经常参加。”
“是吗?刚刚改造完成的时候,我们家也干劲十足,总是全家一起准备。可是自从孩子升入高年级,就要上各种私塾,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
“庙会确实是以低年级的小孩为中心呢,还有学龄前的小朋友。”
“是啊。所以在小学也一样,就算和其他年级的家长住在同一个小区,如果没有这样的场合,就很难有机会认识。”
这时,一直看着梨津的博美微微眺向远方,她的目光越过梨津的后背,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下次再聊哦。”她对梨津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最近要是有空的话,来家里玩吧,到时候我邀请你。”
“谢谢。”
博美单手拿着饮品走向其他家长:“你好,上次辛苦啦。一定很累吧?”她跟一位好像很熟的母亲攀谈,对方也笑着回应道:“哇,博美小姐才是呢,辛苦啦!一直都麻烦你了。”
她本人说自己是过来人,看来不愧如此,她好像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
这时,梨津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客气的声音:“请问——”她转过头,看见两个打扮素净的母亲站在那里。二人的黑发好像都没有染过,分别穿着一件配色雅致的衬衫和一条连衣裙,看起来都是很正经的人。
“有什么事吗?”
“你是森本梨津小姐吧?”
穿衬衫的母亲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找她攀谈一样,这样问道。梨津刚想回答,旁边的女性就又补充:“其实从春天开始,我们在各种家长活动中看到你时,都会说‘梨津小姐也在呀’。”
“我们一直在远远地围观,你本人果然很漂亮!你这个专业人士,难道也加入了阅读委员会吗?”
从她们询问自己的声音里,梨津能够感受到亲切与紧张。虽然她有时也会为在学校的相关活动中,被人单方面认出脸和职业而心情复杂,但是今天听到二人友好的声音,她心里非常感激。香织那不见外的说话方式让她疲惫不堪,所以梨津愈发地感激她们。
“谢谢。”她微笑着回答。
“很高兴你们觉得我是专业人士,不过,我只是想为孩子们的学校做点什么。今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你们指教呢。”
“欸,不敢当不敢当!梨津小姐能加入,我们别提多受鼓舞了。”
“是啊,我们哪里敢指教你呀,反而想跟你讨教呢!”
哪怕她们像追星族那样扯着嗓子说话,她也没有觉得不开心。
“我是四年级学生的母亲,叫作城崎。”
“我也是四年级女孩的母亲,我叫高桥。”
二人分别做了自我介绍。梨津很感激她们郑重其事地跟自己寒暄,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三木岛。森本是我的旧姓。”
“啊,抱歉,我们只知道那个名字。”
“一边工作一边带小孩,真的好厉害。”
听她们的口吻,或许都是全职主妇吧。正这么想着,梨津听到城崎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们说哦。”
“我们很有时间。如果三木岛太太因为孩子的事抽不开身,委员会的活动需要请人代班的话,可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可以帮忙调整。”
“是的,反正我们很闲。”
“哪里的话,大家肯定也都很忙。”
全职妈妈们偶尔会向她提出这样的建议,每次梨津听到时都会有种克制不住的焦虑。全职妈妈们会不会因为没有工作而有某种负罪感呢?她们既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肯定不可能闲着啊。
就在她斟酌措辞的时候,高桥说:“不过这所学校真是不得了啊!博美小姐和三木岛太太居然也在。”
“啊,叫我梨津就好。”
听到梨津的话,二人开心地对视一眼,重新说:“梨津小姐居然也在。”
她们注视着在稍远处跟另一帮母亲说话的泽渡博美。
“博美小姐真的好厉害、好了不起。她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总是笑呵呵的,而且工作又那么棒,还教子有方。”
“大家都是人,她是怎么做到又开朗又温柔的?好崇拜她。”
“泽渡太太很优秀呢。”
“是啊,非常优秀。”
梨津说完,二人纷纷点头。
“你知道吗?博美小姐是附近的泽渡小区的设计师哦。”
“啊,刚刚我们还聊到了呢。我也住在泽渡小区。”
“咦?!是吗?我们也是。”
城崎在下颌前轻轻合掌,二人都神采奕奕。
“我都不知道!在学校遇见的时候倒是注意过你,但是真没想到,你也住在同一个小区!”
“小区很大嘛,之前一直没有见过呢。而且,我们家春天才刚刚入住。”
梨津跟她们寒暄:“今后请多多关照。”二人也微笑回应:“你也是。”
和二人说着话,梨津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逐博美的身影。刚刚在和几位家长聊天的博美又移动了个位置,和别的家长说起话来。她的着装并非格外惹眼,但是时尚品位好的人总是更引人注目。
博美向对方点头致意,随即又移动起来。梨津在心里微微惊讶,她这么勤快地移动位置,难道是打算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聊几句吗?无论对方是谁,她的嗓音都开朗洪亮,并且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友好。
大概是注意到梨津正在看博美,高桥又说了一句:“很了不起吧?”
“博美小姐又体贴又豁达,气质也很温柔,跟她说话感觉特别治愈。”
“是啊。”
看到梨津点头,城崎也接话:“对吧!博美小姐真的很棒。我心情低落的时候,立刻会收到她的邮件或LINE消息,每次的时机都刚刚好。我很疑惑她是怎么发现的,她告诉我是因为我的INS[8]没有按时更新,所以她很担心。”
“她先生人品也超好。当时我老公有可能单身赴任[9],她先生给我老公发消息‘我可以陪聊哦’,约我老公出去喝酒。我老公也特别高兴,说他们之前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没想到他这么真心地替自己考虑。”
“他们夫妇在人品方面真的很完美。”
“是吗……”
听到“完美”这个词,梨津自愧不如,因为这也是自己刚刚对她的气质产生的感想。
尽管还不太了解博美,梨津却被她从香织怪异的纠缠中救了两次。不过,高桥口中的“了不起”这个词却令她感觉很别扭。
能够和所有人友好地聊天,就“了不起”吗?
说她为人“豁达”,梨津也有轻微的抗拒。或许她确实是体贴入微的人,但是感觉这种友好跟时尚品位一样过于无懈可击了。更准确地说,好像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想到这里,梨津忽然灵光一闪。对了——
她勤快地移动座位,和所有人聊天,就跟之前在工作中和梨津同席的某位国会女议员一样。记得当时是某场招待会,对方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不像是在寻找认识的人聊天,倒像是为了获得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一次话”的证明。对于刚见面的梨津,她也特意过来打招呼:“我经常在电视上看你的节目哦。”当时梨津很开心,但也知道她的行为并不意味着她认可自己的价值。在某种意义上,一个人如果没有可以熟络地打开对方心扉的自信,就做不到这么友好。
博美自己或她丈夫今后真的参加选举也不足为奇。梨津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想。既然她是曾经负责小区改造的设计师,那以她在本地的知名度,应该很适合参加选举吧。想到她可能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跟在家长群里无所适从、情绪低落的人说话,梨津就觉得合情合理起来。
否则,就有些看不透她的目的了,梨津觉得她有些过度热情了,简直像是在主动寻找有困难的人,然后向其伸出援手一般。
“香织小姐。”
听到博美喊这个名字,梨津吃了一惊。她循声望去,只见博美正朝独自坐在那里玩手机的香织走去。周围没有任何人搭理香织,只有她一个人走过去,像是在问“你在做什么”一样,和香织一起看向屏幕。
不知道屏幕上显示的是不是还是梨津的检索结果。不过,只见博美脸上浮现出轻微的错愕,然后指着屏幕笑了。香织脸上仍然没有笑意,却对博美的话点了点头。两个人聊了起来。
“真了不起啊——连那种人都照顾。”
耳畔传来城崎嘟囔的声音。或许她没打算让梨津听到,梨津却不小心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更加印证了香织在这里遭到排挤的事实。
听着她的声音,梨津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博美并没有问梨津的职业,或许是觉得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聊这么复杂的话题吧。不过,她不是叫了梨津的名字吗?
——梨津小姐。
记得她是这样叫自己的。可是,在之前简短的对话中,梨津有对她说过自己的名字吗?
如果自己没有报过名字,那么说明她认识自己。就像城崎和高桥一样,知道她是播音员森本梨津。可是,博美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回见哦,香织小姐,跟你聊天很开心。”
博美对香织笑了笑,从她的身边离开。梨津立刻从二人身上移开目光。
结束阅读委员会的会议,走出校门时,梨津莫名觉得非常疲惫。
虽然也遇到了或许能成为朋友的人,但是她抬脚往外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和谁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不过,没有冒失地问联系方式,肯定是一件好事,尤其是香织,幸好不用告诉她自己的联系方式。话说回来,香织是不是住在别的小区?
虽然有些在意,但她可不想再被对方莫名其妙地缠上了。跟同小区的母亲们一起回去也很麻烦,今天不如直接去买东西吧。她打定主意,往小区的相反方向走去。
她姑且在阅读轮值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今后或许不参加活动比较好,她想。
“给你。”阅读委员会聚会的第二天,奏人带回来一个浅褐色的信封。
“什么?”
奏人将双肩包脱到客厅的沙发上,对转过头来的梨津说:“有人给我的,说是让我转交给妈妈。”
梨津正在做晚餐的汉堡包,在厨房洗过手后,拿起奏人放在餐桌上的信封。收信人栏写着“梨津小姐启”,下面是一张“茶话会邀请函”。反过来一看,只见粘贴仔细的信封下方有一串“From Hiromi Sawatari[10]”的文字。那一排拉丁字母非常漂亮,令人啧啧称叹,娟秀的艺术字似乎是原创字体。这简直像是知名品牌寄来的宣传广告。
信封上隐约散发着佛手柑的清香。
“这是……”
“是六年级的泽渡朝阳交给我的,他说‘欢迎奏人一起来玩’。”
“泽渡朝阳——”
估计是博美的儿子。在此之前,奏人的口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年级的孩子的名字。
“你之前就认识他吗?和他关系很好吗?”
她不由问道,结果奏人歪着脑袋回答:“不能说关系好,我也是第一次跟他说话,不过因为他是儿童会会长嘛,我一直都知道他。”
博美的儿子是儿童会会长啊。她佩服地说:“是吗?”奏人满脸期待地问:“妈妈——我能去朝阳家玩吗?可以带小八一起去吗?”
“这个呀,小八估计不行。有的家庭喜欢狗,但是也有家庭怕狗嘛。不知道朝阳家是哪一种,所以这次不可以哦。”
今天才第一次跟对方说话,他已经亲切地喊上了“朝阳”,看来奏人已经兴致勃勃地想要去他们家了。梨津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后,佛手柑的香气更加浓烈。
梨津小姐:
昨天跟你聊天特别开心。
星期三下午,住在小区的楠道小学的妈妈们准备开茶话会。方便的话,请务必赏光。
随信附上了我的联络方式哦。
末尾附有博美的名字、LINE账号、手机号码以及泽渡小区701的门牌号。
在往泽渡夫妇家所在的北侧去的路上,梨津看见走廊上铺着浅蓝色的薄膜。
那是搬家时用的保护膜。
“啊,是狗狗标志的搬家中心!”
走在梨津旁边的奏人说。因为自己家搬到这里时也是请的这家搬家公司,所以他才记得这么清楚吧。“是喔。”梨津也点头应和。
“有人要搬过来吗?”
泽渡小区是很受欢迎的房产,所以很少有闲置房。在梨津他们决定入住时就有所耳闻,但是与春天的搬家旺季相比,情况或许正在慢慢变化吧。无论是南侧还是北侧,在走廊上或电梯里看到搬家公司的保护膜的情况,最近也慢慢地多了起来。
梨津找房子的时候,房产公司那么卖力地推销说“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的小区,说不定这半年可以用稍微好一些的条件买下来。她觉得有些吃亏,又发自内心地觉得,买房也要看缘分。
“希望是有小孩的家庭。那样的话,奏人班里或许就要来转学生了。”
“不要,人数还是少一点好!”
变成小学生之后,奏人说话确实越来越乖僻了。不过,梨津感觉这或许也是长大的标志。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身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人从母子身边经过,两个人抬着一台大冰箱,搬往电梯的方向。
为了不挡路,梨津将儿子拉到墙边。奏人突然问她:“妈妈,今天你们要聚到几点?”
“这个嘛,大家也都要准备晚饭,最迟估计五点吧。”
“那么早!到六点啦!”
“为什么?”
“人家想在中庭公园多玩一会儿嘛!”
他估计很期待和高年级的朝阳玩吧。
收到泽渡博美的茶话会邀请后,她向信中的LINE账号发送了添加好友的申请,博美立刻回复了一条消息:“请务必赏光!”她还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并说:“欢迎带奏人一起来玩。茶话会期间,可以跟我家朝阳去中庭公园玩哦。每次开茶话会,孩子们都会去那里。”
举办茶话会的星期三是奏人上钢琴课的日子。尽管对方特地邀请,她还是打算拒绝,可是博美又发来一条消息:“刚刚跟朝阳聊天,他超级期待可以跟奏人玩。奏人踢足球很厉害吧?朝阳说他在课间看到过奏人跟朋友们一起踢球哦。”
后面还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奏人也兴致勃勃地盼着跟朝阳一起玩,最重要的是,这是博美第一次邀请梨津到家中做客。人家特地邀请,她也不想让人家觉得自己不近人情。
应该可以拜托奏人的钢琴教师,帮忙把请假那天的课程调到其他日期。梨津考虑了片刻,回复道:“我们一定过去。能跟朝阳一起玩,奏人好像也非常期待。”
给钢琴教师打个电话吧。她一边想,一边回复对方。
“是不是很期待?”
她回忆着奏人出门前一边嘟囔着想跟朝阳一起打游戏、看漫画,一边往帆布背包里塞游戏机和漫画书的样子,问奏人。奏人点了点头:“嗯!人家还是第一次跟六年级的一起玩嘛!”
虽然心疼奏人,她今天还是没有让他带掌上游戏机和漫画。因为让不让孩子玩游戏机或看漫画,不同的家长有不同的看法。
就梨津的经验而言,越是“好妈妈”,越容易担心这些东西的成瘾性或坏影响,不愿意让孩子接触。梨津和丈夫雄基都认为,适度地让孩子玩一下不成问题,控制好时间即可,但是有的家庭完全不让孩子接触,尤其是游戏——另外,这也只是经验之谈,梨津觉得,越是平时不玩的孩子,一旦接触朋友的游戏机,就越容易离不开它。不知道是不是平时越不让接触,叛逆心就越强,在其他孩子都已经厌倦了打游戏,有了别的兴趣时,只有那样的孩子会直勾勾地盯着小小的屏幕,不眠不休地玩下去。在奏人的同级生中,她就见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
博美估计是“好妈妈”型的。她看起来热衷教育,除了育儿和家务以外别无杂念。梨津的直觉告诉她,朝阳应该是不玩游戏的孩子。
“不要!我想跟朝阳打游戏!”奏人很不情愿,但是小区里的中庭公园有游戏道具,她今天也想先看看情况。除了朝阳以外,估计还有几个孩子,如果他们带了游戏机,下次让奏人也带上就是了。至于今天,她递给奏人一大袋能够跟大家分享的零食,跟他交换游戏机,这征得了他的同意。
来到泽渡小区北侧701室,梨津立刻看见挂在门前的巨大花环,琥珀色的藤蔓间点缀着黄蓝相间的花,一股压迫性的气势扑面而来。
叮咚——她按响门铃。门铃声自然跟他们家的一样。
“来啦!欢迎光临!”
门后传来博美沉稳的声音,片刻后,门开了。
“你好,今天承蒙邀请——”
正准备道谢,梨津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博美,而是一个初次见面的男性。四目相对,她虽然惊讶,却认出了对方。
泽渡恭平——泽渡小区的主设计师,博美的丈夫,梨津以前在媒体上见过他。大而圆的眼睛颇具亲和力,留着短胡子,体格健壮;肩膀比在杂志和电视上看起来宽阔,个子也比想象中高。
“啊,初次见面。我是……”
梨津慌忙重新问好,泽渡恭平点点头,笑着说:“啊啊——是梨津小姐吧。我从博美那里听说了。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硬要你过来。”
“哪里,没有的事。”
“喂——博美!”
恭平将脸转向身后,呼唤妻子。
泽渡恭平身穿一件质感高级的针织衫和一条褪色得恰到好处的牛仔裤,估计是妻子帮他搭配的吧。在杂志和电视上看到他时,他给人一种年纪轻轻却很有威严的感觉,没想到本人这么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
从屋子里传来孩子们跑过来的脚步声。
“奏人来了吗?”
“那我们去中庭公园吧!”
三个比奏人大很多的男生一起跑到玄关。
梨津身后的奏人忐忑地看着他们,只见其中一人举起手,跟他打招呼:“嗨,奏人!”奏人笑了。其他两个男孩剃着寸头,唯独那个男孩留着长发,皮肤白皙。他看上去很机灵,眉眼酷似博美,梨津一眼就认出他是泽渡朝阳。
“爸爸,我们去玩了。”
他穿上鞋子,跟父亲打过招呼后,又礼貌地跟梨津问好:“您好。”不愧是高年级的学生。不过,另外两个孩子却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急匆匆地跑掉了,看来并不是所有高年级的学生都像他那样懂事。
“奏人,去吧。”
“嗯!”
“等会儿我去接你!有什么事记得回这里!”她冲活蹦乱跳的儿子的背影喊道。
奏人头都没有回,敷衍地答应了一声:“知道啦!”一共四个男孩,让他带的实惠装零食好像太多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抱歉,还得让朝阳陪着奏人玩儿。”
“客气什么。我家客人一直很多,朝阳也习惯了。快请进吧。”
她是按时到的,不过,里面好像已经有几个客人到了。梨津在恭平的催促下脱鞋时,博美出来了。
“梨津小姐,快请进。不好意思,刚刚是孩子爸爸开的门。没吓到你吧?”
博美今天也打扮得很完美。哪怕是在自己家举行的聚会,她也一丝不苟地化了妆。外面天气有些凉,但是室内开着暖气,她穿了一件露肩装,别在右侧胸前的银色胸针低调地闪烁着光泽,从无袖上衣里伸出来的两条手臂纤长美丽。
不愧是她。梨津痴痴地望着她的身姿,向她摇头:“哪里。作为住在泽渡先生设计的小区里的居民,承蒙关照,没想到还能见到本人。”
“叫我恭平就好啦。”
泽渡恭平拿出拖鞋给她,在去客厅的路上对她说。
“——好的,恭平先生。”
梨津换了个称呼,接着说:“很荣幸见到你。泽渡小区真的改造得非常棒,能够入住这里的时候,我们别提多开心了。”
梨津说完,泽渡夫妇对视一眼,博美轻轻地摇了摇头:“经常听小区的大家这么说,不过完全不是我们的功劳啦。我们只是凑巧认识一家装修公司,全靠他们完美的施工,才能完全实现我们的构想。所以,千万不要客气。”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邻居嘛。”
“嗯——谢谢。”
她索性学他们那样,放弃说敬语。博美看了眼身边的丈夫,露出为难的神情,微笑着解释:“今天他碰巧有个工作会议要在家里开。我不小心忘记了,安排了茶话会。妈妈们的聚会上多了个爸爸,抱歉啦。”
“不,没关系……恭平先生经常要在家里办公吗?”
“倒是有一间事务所,不过,也有很多客户想到我实际设计的房子里参观一下,当作一种参考嘛。”
“直到现在还会有杂志或者电视台来采访呢。”博美微笑着说道。
走廊的墙壁中央贴着一排阿拉伯风格的彩色瓷砖,瓷砖上有一排很有厚重感、古色古香的挂衣钩,上面已经挂上了到访客人的外套或上衣,但是色彩依然非常亮眼。真是一个精致时尚的家。来采访的人肯定也会觉得能到这里拍摄是赚到了吧。她一边想,一边转向他们:“采访很累吧?我现在虽然少了很多,但是以前经常被问到能不能在家里装摄像机啦、可不可以曝光私生活的照片啦之类的问题。”
这二位对梨津的职业有多大程度的了解呢——至今还一次都没聊到过职业的事,所以她不知道答案,不过,从恭平刚刚突然喊初次见面的她“梨津小姐”,还有博美迄今为止的言行等各种细节来推测,他们估计已经知道了吧。所以她决定以此为前提跟他们聊天。
“那种时候连家人都要受到连累,好几天都得陪我一起收拾房间,每次都特别折腾。”
所以她非常理解他们。她是抱着这种心情说的——可是,面前的二人周围的气温却骤降。她还来不及思忖原因,恭平就说:“嗐,因为我们的工作性质,平时真的经常遇到那种事。”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梨津有些慌乱。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要将自己的家作为素材向别人展示——这种事梨津也能想象,但是这个家里有一个念小学的男孩,每天都和孩子生活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生活气息,在采访的时候要消除这种气息,应该很不容易。她是抱着这种想法说的,绝对没有恶意。
她看向博美,博美却甩下她,快步往前走去,像是没有听到刚刚的那番话一样。
“各位,梨津小姐来啦!”
伴随着爽朗的声音,博美打开通往客厅的门,已经到了的几名女性齐刷刷地望过来。里面一共有三人。在突然抬起头的人里,也有前几天在阅读委员会后半程跟她搭讪的两位母亲——城崎和高桥的身影。二人都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
除她们以外,还有一位在阅读委员会上不曾谋面的女性,看上去比梨津还年轻,留着染了亮色的齐颈短发,看起来很爽朗。其他二人今天的穿着依旧素雅,她则穿了一条剪裁宽松的翠绿色连衣裙。
“哇,真的是梨津小姐!初次见面。我是住在601室的弓月。”
她一笑就露出了略大的门牙。她大约是下巴比较短的缘故,衬托得牙齿更大了,令人想到松鼠等啮齿类动物。梨津觉得她很可爱。
“正好是我们家楼下。”旁边的博美悠然一笑,说,“上衣给我吧,我帮你挂起来。”
她从梨津手中接过外套,继续说:“入住的时候我去跟她打招呼,后来就一直保持来往了。她家小孩也上同一所学校,我经常喊他们到家里玩。她儿子是五年级的弓月未知矢。刚刚一起出去的男孩里,有一个就是未知矢。”
“我家小孩刚念一年级,叫三木岛奏人。”
彼此说过“请多关照”后,梨津再次环顾房间,终于缓了口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大花瓶。在那个巨大的、透明水槽一样的矮花瓶中,插着好几根树叶已经变红的枫枝,有一种将树的一部分囫囵搬过来的气势。她不由得惊叹出声:“好壮观……”
“是博美小姐自己插的哦。”
“插这个很简单啦,树枝是开花店的朋友便宜转让给我的。”
“玄关的花环也用了鲜花呢,好漂亮。”
“哎呀,你注意到了吗?好开心。不愧是梨津小姐。”
长期装饰的花环一般会使用假花或干花。鲜花会枯萎,所以必须经常更换或者重新制作。估计也可以直接制成干花,但是总觉得博美应该每次都会制作新的,这一点梨津肯定学不来。新鲜的枫树枝如果没有空间的话,估计也无法这样装饰。这里简直——
“好像一家店铺呀!”
梨津对城崎直抒胸臆。旁边的高桥和弓月也点头附和:“跟餐厅或者酒店一样周到,真的很厉害。我们几个绝对学不来。”
“还好啦,经常有经营餐厅或者搞艺术的客人来我们家,他们常常说‘比我们店里还厉害’哦。”
恭平的口吻毫不谦虚。梨津暗暗吃惊。刚刚他会不会自吹自擂得太明显了?不过其他女客人都点头附和:“是很厉害啊。”她的心里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往花瓶后面看去,发现那里挂着一幅她非常熟悉的画。
“那幅画……”
“嗯?你喜欢吗?”恭平盯着梨津的脸问,“你喜欢吗?那个画家。”
“啊——是的。”
梨津吞下来到嘴边的话,点了点头。恭平开心地点头:“你喜欢啊。像梨津小姐和我家博美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好像都很喜欢呢。这就是一种同代人的感觉吧?花的主题确实也挺女性化的。这幅画是限量款,不过博美闹着一定要把它挂上。”
不行,她想。
说人家自吹自擂什么的,目光这么尖刻的自己或许才更恶劣。或许是因为人家太厉害了,自己羡慕吧。梨津按捺住想说的话,又看向博美:“对了,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请在今天的茶话会上尝尝这个吧。”
她递出带过来的纸袋,里面装着手工制作的司康饼和草莓酱。
主妇的茶话会,大家肯定都会带自己做的东西来。博美看起来品位很好,所以带的东西不能太寒碜,为此烦恼的时候,她想到之前朋友来家里做客时送的手工司康饼味道还不错,搭配的草莓酱也是自己做的,保留着果实的口感。她当时赞不绝口,朋友告诉她“这个意外地简单哦”,把做法分享给了她。
“我不太擅长做点心,这些点心就当是给大家的见面礼,是我们家自己做的司康饼和草莓酱。”
她递出去之后,感觉博美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止一般变得面无表情。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就又露出微笑,说:“谢谢。大家一起吃吧。”
“对了,里面还有凝脂奶油,不嫌弃的话可以加一点哦。”
“好的。”
要是能借餐盘的话,梨津自己去弄也可以,不过博美已经拿着袋子去了厨房。在从客厅可以看见的开放式厨房里,也随处可以看到博美的小巧思。
厨房简直像电影布景一样完美。然后,她意识到了这是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识。在每天的生活中,如果去超市或便利店购买食材,在调味料的瓶子或食材的盒子上肯定有标签或商标——饮料瓶、面粉袋、酱油瓶、电饭锅的显示屏……
博美的厨房里没有这些。甚至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冰冷而考究的瓶瓶罐罐摆放在那里,里面装的好像是做饭用的面粉或调味料。也能看见一些市售的瓶子,但是上面都贴着设计性很强的标签或者外语商标。应该没有可以在附近的超市买到的东西。
厨房里连电饭锅也没有。梨津也有几个热衷做饭的朋友,所以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个家估计是用陶锅烧米饭的。
梨津不由得有些惊讶。梨津认识的爱用陶锅的朋友,要么是喜欢做饭的单身人士,要么是擅长家务的全职主妇,要么是料理研究家或者料理造型师等。她实在无法想象,有个正在成长发育期的儿子、自己也是职业女性的人家里居然会没有电饭锅。
或许她错了吧。这一强烈的情绪在心里激荡。
博美肯定是热衷教育和家务的“好妈妈”,泽渡家肯定是个“好家庭”,她一直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讲究到这种程度,或许她不应该带手工司康饼之类的过来。
她左右看看,其他女客人好像都没有带东西。刚刚被介绍认识的弓月向梨津道谢:“谢谢你的司康饼。居然是手工做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今天不是大家各自带东西过来呀?我好像多此一举了。”
“啊啊,我们都是交给博美小姐准备的,一点儿都不跟她客气。”
“不用客气!我只是喜欢为大家服务啦。”博美一边在厨房备茶,一边笑着回应。
置身于这个搭配得过分完美的家中,梨津莫名有些不舒服。这样下去,她好像必须要不断地夸奖博美“好厉害”“好厉害”才行。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问博美:“今天就我们几个人吗?还有别人吗?”
“还有两位要来。一位是阅读委员会的领导叶子小姐,还有一位是朝阳同班女生的妈妈真巳子小姐。”
就在这时,叮咚的门铃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来啦!”大声回应着起身的仍旧是恭平。
“是叶子还是真巳子呢?”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着走向玄关。听到他像叫自己孩子名字一样直呼“妈妈友[11]”的名字,这一点又让她吃了一惊。梨津望着他的背影想,他等会儿是不是该离席了?
——妈妈们的聚会上多了个爸爸,抱歉啦。
博美这样对她说,可是她还以为那只是说说而已,恭平应该会立刻外出或者躲进自己房间不出来吧。谁知他从刚刚开始就继续待在女人堆里,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尽管她觉得能融入女人堆的男性非常珍贵,但是仍然有种强烈的别扭感。
“久等了。”
博美朝桌子走来,在她端过来的托盘中,放着按照人数分别装盘的司康饼。闻着香气四溢的黄油的味道,梨津意识到,她刚刚贴心地用烤箱重新加热了一遍,草莓酱上还多了一些梨津不记得有带来的薄荷叶。
难道她是那种,无论什么都得按照自己的风格进行加工、非常讲究生活情调的人吗?
从玄关的方向传来喧哗声。
“哇!你家还是这么漂亮!”
和在阅读委员会当众说话时一样,是特别自己人的语气。叶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跟我家在同一栋楼里呢。博美小姐,你把我们甩开了一大截呢。恭平先生也是,设计我家的时候肯定偷工减料了吧?”
听到她不客气的声音,梨津心里有些窘迫,可是泽渡夫妇没有显出任何不开心的样子。“哪有。”恭平摇着头,和叶子一起走进来。
“我可是一视同仁地设计的。如果感觉房间小、有哪里不协调的话,估计是叶子和悟朗的责任啦。”
“果然是我们两口子没有品位吗?好受打击啊!”
悟朗好像是她丈夫的名字。仅仅因为孩子同年级,就能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吗?梨津大吃一惊。简直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大家难得来一趟,今天就贡献出我珍藏的歌单吧!”
“啊,恭平先生对音乐很讲究呢!”
恭平用手机操作起放在厨房和客厅交界处的吧台上的小型音乐播放机,很快就响起梨津没听过的外语歌。
跟博美一样,恭平也是相当善于交际的人。他和心直口快的叶子说话时口吻亲昵,但是面对稳重的城崎和高桥却始终彬彬有礼,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亲切地向她们问这问那。他对弓月的态度好像有点不一般,不过,她也笑眯眯地听着恭平说话。
博美望着丈夫和朋友聊天,一直笑吟吟地为他们准备茶水。她给梨津也倒了一杯格雷伯爵红茶。这杯茶和前几天博美送的邀请函一样,散发着佛手柑的香气。
“哇,司康饼!好厉害,是博美小姐烤的吗?”
“不是哦,是梨津小姐烤的,果酱也是,都是手工的,味道很好哦。”
博美微笑着回答叶子的问题,梨津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司康饼应该不至于不够分,但是博美面前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放着小盘子,也就是说,她自己并不打算吃。她的丈夫恭平面前倒是放了司康饼和果酱,但他也只是敷衍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连客套地说声“好吃”的意思都没有。
其他人都对梨津说:“哇,好好吃!”“果酱也是自己做的吗?”梨津的脸上却露出生硬的微笑。哪怕是很好吃的配方,在家做的时候次次都能收获奏人和雄基的称赞,可是自己到底是个业余人士。
博美一会儿殷勤地帮忙续杯,一会儿又提出“再来点儿咸饼干之类的吧”,端着别的点心回来,扎在厨房里的时间比在客厅的茶几旁停留的时间还多。
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啊!!居然是这款凝脂奶油!”
这是博美的声音。梨津还是第一次听见说话一直优雅沉稳的她发出这种激动的尖叫。梨津看向博美,发现她正拿着梨津带来的纸袋。
“不好意思。我忘记拿出来了。这款凝脂奶油是莱拉公司的有机奶油吧?!抱歉,我马上端过去。哇!谢谢你!我特别开心!”
“咦?哦……”
那是梨津拿过来配司康饼的奶油,是国外专营有机食物的品牌的产品,只能通过邮购渠道购买。她本来连奶油也想亲自做,但是想起以前朋友送的奶油还剩下一些没有开封,便决定今天带过来。
恭平的笑声传来:“我太太对有机食品毫无抵抗力啦,说是其他的市售产品中不知道添加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梨津本来想笑,但是笑容在中途扭曲、消失了。
“很让人头疼吧?”恭平盯着梨津。在他的注视中,她生硬地回了个微笑,但是他估计没有察觉到梨津的真正想法吧。
不知道添加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她立刻就懂了。
问题不是好不好吃、做得好不好,而是她不知道梨津在里面添加了什么。
“这款有机奶油很好吃吧?我也涂在咸饼干上尝尝吧。”
博美用唱歌一般的语调说着,将奶油涂到褐色的咸饼干上,那估计是用从她信任的厂家那购买的全麦粉做的吧。在奶油旁边,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些梨津不知道名字的香辛叶。
“对了,那件事要怎么办?”
在茶话会快进行到尾声时,叶子大声问道。那件事?梨津的心里冒出了个问号。大概她们几个都知道吧,只听城崎和高桥发出一声克制的叹息:“唉唉……”
“是说榆井老师的事吧。”
“对啊。他居然又是班主任,我们可真是不走运。”
“榆井老弟啊。”恭平笑了,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听到名字,梨津也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六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刚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老师。
“今年中考的孩子那么多,碰到这么不靠谱的老师绝对不好吧?前两个学期或许没办法了,第三学期[12]说什么都得要求换班主任。搞联名活动吧!联名!”
咦?梨津不由得轻轻惊呼出声。恭平不理会惊讶的梨津,微笑着劝叶子:“好啦好啦。我想榆井老弟他肯定也在拼命努力啦,虽然他确实不太靠谱。”
“可是,二班倒是抽了个好签,分到了新川老师。只有咱们是榆井老师,怎么想都觉得不走运吧?你们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你说呢,博美小姐?”
听到叶子的话,博美一脸为难地歪了下头:“这个嘛……”然后像是专门挑在这个时机一样,有人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感受到振动,博美含糊地对大家笑了笑,一边说着“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一边单手握着手机去了走廊。
“我也去看一下信箱吧。”恭平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起身离席,简直像是为了逃避话题一样。
看见泽渡夫妇不在了,叶子抱着胳膊重重地叹了口气:“博美小姐和恭平先生也太老好人了!总之,我绝对要搞联名活动,还要直接向校长投诉。对了,你们知道吗?从明年开始,阅读委员会或许也要由榆井老师负责了。”
“咦?是吗?”
听到自己参加的活动的名字,高桥的神色严肃起来。旁边的城崎也遗憾地开口:“也就是说他要取代多田老师吗?”
“是啊。所以,大家也不能事不关己哦!弓月,你也会帮忙的吧?”
“嗯。真够倒霉的。我会呼吁一下五年级的其他爸爸妈妈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帮忙签名。”
听到她慢吞吞的语气,梨津心里再次吃了一惊。她还以为不同年级、没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弓月会阻止呢——至少也会被现场的气氛吓到吧。可是,看到对方无比冷静地赞同叶子的样子,她非常错愕。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她不由得开口,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应该随便开腔——这个念头掠过脑海,可她还是无法保持沉默。
“榆井老师的事,我家小孩才刚刚上一年级,不在同一个年级,所以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你们这么为难,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咦?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啦,不过他真的太年轻了。搞不好我们的年纪是他的两倍。六年级的最后阶段,由更老练、威严的老师来负责不是更好吗?”
“他挺年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