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时间,李惟诚非常失望,甚至绝望,他发觉自己根本就是走错了道路,而且一步走错步步错。第一步错在当年不该为考上研究生而报考相对冷门的中科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冷门自然有冷门的道理,相对容易录取也自然有相对容易录取的道理,结果,学历是有了,却耽误了这么多年时间。第二步错是既然已经走上科研这条道路,就不该受外面世界的诱惑而下海,坚持到底,熬成学术带头人,也不一定比现在差。第三错是既然已经下海了,就应该争取当老板而不要想着在大公司混一个闲差,如果从将来自己当老板的角度考虑,那么还不如在关外的小企业好好当总经理,不必费那么大劲跳槽到上市公司来。如果不来新天地集团,继续当关外那家私人企业的所谓的总经理,虽然也是给老板打工的,但在一个几百人的企业里,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个也不敢小瞧他,不象现在,老板就不用说了,连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同样也是给老板打工的发展委主任都攀不上,自己这不是自寻其辱吗?
吴晓春想到了再次跳槽,这次不是从关外往关内跳,也不是从小企业往大公司跳,而是相反,是从关内往关外跳,从上市公司往私人企业跳。他已经想好了,这次再到私人企业干,不要求当总经理,只要求当分管销售的副总,只要掌握了企业的销售渠道,就等于掌握了客户资源,这样,也就抓住了老板的命脉,老板对自己好,就继续为他卖命,老板对自己不好,对不起,找准机会自己在外面重新开一个工厂,专门挖老板的墙角,不出几年,自己也成为一个老板了。
这也不是吴晓春的妄想,而是确有先例的。当初他在关外那家私人工厂当总经理的时候,手下一个管销售的副总就是这么做的,而且现在已经成功了。吴晓春相信自己的智商和能力都不在当年那个销售副总之下,副总能做到的,他吴晓春也一定能够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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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吴晓春振奋一些,信手拨了那个副总的手机。
副总姓孙,叫孙凯,吴晓春这时候一半调侃一半讨好地称对方“孙老板”,搞得孙凯半天没有想起来吴晓春是谁。吴晓春有些扫兴,差点把电话撂了。想了想,还是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吴晓春。
“哎呀,是吴总呀,您好您好!”孙凯连忙抱歉,矫枉过正地说了不少客气话,最后,不知道是表示歉意还诚心叙旧,热情地提出请吴晓春吃饭。
吃饭不吃饭无所谓,但吴晓春确实想见一下他。
“行,我请你吧。”吴晓春说。
“不不不,我请你,我请你!”孙凯说。
吴晓春又略微想了一下,说:“行。你当老板了,是该请客。”
说着,两个人就约好了时间地点,见面吃饭。
吃饭少不了喝酒,喝酒少不了说话,喝着说着,吴晓春把自己的苦恼说了,并表现出对孙凯的羡慕。
“这你就错了,”孙凯说,“其实我还羡慕你呢。”
吴晓春疑惑,看着孙凯,不确定孙凯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你一个老板,反而羡慕起我一个打工的?
孙凯说,当小老板不如在大公司当白领,并列举了他现在遭遇的各种麻烦。比如现在产品更新换代快,他天天感到跟不上,精神高度紧张,自己搞研发没有实力,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又不是长久之计;还比如产品不能按时生产出来急得要死,生产出来卖不掉更急,卖出去了收不回资金还是急,总之,一天到晚都是急,长此以往,不被急死也得急出病来;再比如工厂刚刚有一点起色,工商税务红道黑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那么出来找麻烦,黑道就不说了,就说红道,昨天辖区民警还捎来话,说快年终了,出来一起坐坐,“坐坐”是什么意思?辖区治安那么差,工厂的保卫工作单靠人已经不行了,还必须依靠狗,不得不养了两条大狼狗,才能保障工厂不被偷盗,他一个片区警察怎么就那么清闲,有时间“坐坐”?就算有空,你一个民警没事找辖区企业的老板出来“坐坐”干什么?另外,前天劳动监管大队来查工厂为工人办社保的事情,理由冠冕堂皇,振振有辞,可工厂刚刚开张,我当老板的自己都还没有办社保呢,怎么可能为工人办社保?最后,解决问题的方法千篇一律,罚款,感觉他们来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保障工人的权利,而是专门收罚款的;还有,孙凯接着说,前天晚上下夜班,路上一辆泥头车把一名女工轧死,虽然事情发生在工厂之外,并不是工厂的责任,但工厂也不能完全不管呀,要管,一花精力二花钱。再比如……
孙凯还没有说完,吴晓春就赶快摆手,不让他说了,就这他听了头都大,再说还不把脑袋给涨破了?吴晓春想,看来这老板也不是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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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继续喝酒,吴晓春突然同情起孙凯来,竟然打算他买这个单了。
孙凯这时候也喝了不少,说话的欲望比较强,既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不说完难受,所以要继续说。
孙凯说,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了,你一个大知识分子,就是想当老板,也要当知识经济类型的老板,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当小工厂的小老板。
吴晓春微微点点头,承认孙凯说有道理,自己或许确实不是当一个小工厂老板的料,但转念一想,既然一个小工厂的小老板都当不了,上哪能当知识经济类型的大老板呢?
孙凯给他举例,说他认识一个老板,以前是一家上市公司下属工厂的主管,现在出来自己做了,专门生产为原来那家工厂配套的电子产品,销路不成问题,生意当然好做。
吴晓春听了有些启发,但没有启发透,因为他现在说起来是新天地集团发展委的投资经理,听起来确实蛮吓人,其实就是一个具体办事的,主要工作是写各种各样看上去很有价值的投资报告,或在别人的投资报告上写意见,并没有实际管理一家工厂,一点实权没有,所以,孙凯说的机会对他不存在。
“机会要自己争取,”孙凯最后说,“关键要取得老板信任,只要老板信任,机会大把。你们老板黄鑫龙,有名得很,我也听说过。很多人跟着他发了财,你只要跟准他,亏不了。”
这话吴晓春信,无论在哪里做,关键是要取得老板信任,新天地集团这么大一个上市公司,只要老板信任了,机会总会有的。可是,他现在连单独见老板的机会都没有,怎么能取得黄鑫龙的信任呢?
跟孙凯吃过反之后,吴晓春暂时打消了跳槽的念头。他需要思考,考虑好了再说。
吴晓春发觉孙凯能当老板不是偶然的。以前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吴晓春多少有些小瞧孙凯,觉得这个人表面上能说会道,实际上肚子里面并没有多少货。吴晓春是正儿八经的硕士研究生,而孙凯只是一个大专生,并且在吴晓春看来,他那个大专文凭是不是能得到国家承认都说不定,可是,通过这次两个人一起喝酒一番长谈,他发觉孙凯并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虽然学历不高,但人并不苯,可能正因为在读书上精力花得少,看人看社会的精力才更加充分,而对于当老板来说,这些看人看社会的能力比书本知识更实用。这样一分析,孙凯成为老板也就并不奇怪了。
吴晓春决定向孙凯学习,多把一些精力放在看人看社会上。他相信,只要认识对头,用心,看人看社会的本领并不一定比理学硕士研究生的课程难。
作为这种学习的第一步,吴晓春决定先不跳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如果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怎么能保证跳槽之后就一定能取得老板的信任,一定有机会自己当老板?又怎么能保证当小老板之后一定能处理好那么复杂的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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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什么是眼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呢?吴晓春又进一步分析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绕开李惟诚,直接接近黄鑫龙。因为新天地集团老板是黄鑫龙,不是李惟诚,既然李惟诚既不能提携自己,也不能成为自己接近黄鑫龙的跳板,那么至少也不能让他成为横在自己和老板之间的拦路石。
思路是想通了,可操作起来并不简单。首先要有这样的机会,其次还要冒一定的风险,万一让事情还没有办成,就让李惟诚察觉了,更加麻烦。所以,吴晓春十分谨慎,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那次当面喊黄鑫龙“主席”的机会。
吴晓春是在边防局会议室里第一次称黄鑫龙主席的。
那一天是正月初三,是党政机关领导对港澳台同胞进行团拜的日子。黄鑫龙不是党政机关领导,没有资格对港澳台同胞搞团拜,但也以党政机关领导为榜样,学习他们的工作作风,也搞团拜,对集团公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搞团拜。黄鑫龙第一个拜会的就是边防局领导,因为边防局是集团公司最大的合作伙伴。此时集团公司已经从多元化战略一系列失败中总结出教训来,打算把主要精力集中在房地产开发上,而房地产开发离不开土地。黄鑫龙脑子活,会选地段,所以就跟边防局搞起了合作。
按照黄鑫龙的理解,深圳之所以能够撤县建市成立特区,最大的原因是挨着香港,否则,为什么全国那么多地方不选,偏偏选深圳呢?当初,黄鑫龙基于这个认识才坚决地从脚手架施工队出来寻找做进出口生意的机会,现在,同样基于这个认识,黄鑫龙认为深圳的地段离香港越近的地方越金贵,而离香港最近的地方几乎全部掌握在边防局手里。于是,在他用粮食系统留下来的粮站和粮食仓库学会了做房地产开发之后,就坚持与边防局合作,占了一大片与香港接壤的地段,使新天地公司拥有的土地在老五家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一,股票价格也一路领先。
黄鑫龙与边防局合作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些土地游离于土地局的管理之外,用这样的地不花钱,至少刚开始的时候不花钱。合作的方式是分房产,具体地说,就是边防局出土地,新天地集团出钱,开发成功之后,双方按事先约定的比例分房产。这种做法的最大好处是事先不用支付地价款,集团公司前期费用少,同样的资金,可以开发更多的楼盘,所以,当时新天地集团不仅土地储备在所有的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一,而且所开发的楼盘建筑面积也排名第一,不用说,帐面资产也是第一。因此,不但黄鑫龙本人当选为优秀企业家,而且新天地集团也被香港某权威周刊凭为中国最具竞争力的十大上市公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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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占更多的地,黄鑫龙灵活应用了当年自己师傅的策略。参军之前,黄鑫龙学过木匠,由于时间不长,所以并没有学到真正的木工手艺,但师傅做木工活的策略黄鑫龙学会了。别的木匠做活一年之中有淡季和旺季,而黄鑫龙的师傅是一年到头都是旺季。师傅的策略是无论多忙,只要有活,马上就去,去了之后先画线,只要在木料上把线一画,这活就是师傅的了,别的木匠抢不去,也不好意思去抢,只能留给黄鑫龙的师傅慢慢做,一家一家地做,一年做到头,总有活做。现在黄鑫龙也这样,恨不能一口气把边防局所管辖的土地都签下来,然后立刻围上围墙,通知桩基工程公司进场,摆出一副正式开工的架势,而私地下,他把主要精力和资金又转移到新的圈地运动上去了。如此,同样的资金和精力,新天地集团就能占更多的地,铺更大的摊子,慢慢做,长期有地做,与师傅当年一年到头有木匠活做一样。
黄鑫龙这样做当然对集团公司有利,但是对边防局不利,因为边防局把地交给新天地集团了,并且被新天地集团围起来了,到处在开工,到处是工地,却始终也见不到按合同兑现的房产。刚开始,这些保卫边防的人民卫士对日新月异的经济活动方式不懂,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被黄鑫龙唬住了,可后来有一阵子国家允许部队系统和公安系统办公司,许多部队都成立了专门的企业局,部队企业局的领导不抓军事,专抓经济,很快从外行变成了内行,发现了其中的毛腻,就对集团公司的做法有意见,对黄鑫龙本人有意见。于是,那天黄鑫龙来向边防局有关领导拜年的时候,支队长就对他没有好脸色,说话也不够客气,搞得黄鑫龙一个上市公司的大老板多少有些下不来台。而吴晓春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张口喊黄鑫龙“主席”的。
其实,吴晓春早就想喊黄鑫龙主席,但一直没有机会,平常连单独与黄鑫龙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哪里能有机会喊“主席”?这次机会,当然是等来的,但更是吴晓春努力争取来的。
首先,吴晓春留在深圳过年。他知道黄鑫龙在深圳过年,而且知道集团总部大部分员工都回内地过年,比如李惟诚就带着全家回天津过年了,这样,留在深圳的吴晓春与黄鑫龙单独见面的可能性就大增。其次,他尽量多值班,只有多值班,才能进一步增大与黄鑫龙单独见面的机会,因为吴晓春相信,春节期间老板肯定要来公司看望值班人员的。第三,一旦获得与黄鑫龙单独见面的机会,他就一定要有所作为,目的只有一个,引起黄鑫龙的注意,给黄鑫龙留下深刻印象,最好还能留下活扣,使下次单独见老板还有理由。为达此目的,吴晓春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性,并针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景做相应的反应。称黄鑫龙主席就是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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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春认为黄鑫龙本来就是“主席”,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嘛。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不喊黄鑫龙主席,而喊黄鑫龙老板,而现在连公司门口开报摊的都可以称“老板”,喊黄鑫龙老板不是对他的一种贬低吗?吴晓春将心比心,相信黄鑫龙也一定希望别人喊他主席,而不希望被人称做老板,只不过他自己不好意思这么说罢了。
吴晓春做这样的判断也不是想当然。通过仔细观察,他已经看出黄鑫龙脑子里有帝王思想,别的不说,单说黄鑫龙的大班台上,插着一对小旗子,一面是国旗,另一面是党旗,他黄鑫龙连党员都不是,桌子上插党旗是什么意思?不用说,一定是拜会党政领导的时候看见别人是这么做的,他也学着做。吴晓春由此判断,虽然新天地公司是一个公众股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上市公司,企业的性质与国营扯不上关系,但黄鑫龙骨子里还是希望自己和同等规模的国营大型企业领导享受同样的政治待遇。说白了,还是希望自己也是“官”,最好还是大官。在这种情况下,被部下称为“主席”不是比称做“老板”更受用吗?
吴晓春还联想到自己的一个同学,曾经是国家航空总局的一名副处长,一直对自己处长前面的“副”字耿耿于怀,但做了很多努力也没有把“副”字去掉,后来,逮到一个机会到某边远省份组建一家航空公司,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公司下属的各部门全部都叫处,这样,每次对“处长”们训话的时候,都能找到自己作为“司局级”领导的感觉。吴晓春因此认为,帝王思想和官本位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在许多中国人大脑里是根深蒂固的,一旦有机会,就会开花结果。黄鑫龙刚刚担任公司负责人的时候,还不具备开花结果的条件,现在有这个条件了,不让绽放肯定难受。所以,吴晓春相信由他带头改变对黄鑫龙的称呼,一定能引起黄鑫龙的注意和好感。
那天本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不错,自从黄鑫龙成了“主席”之后,不知道是从安全考虑还是从派头考虑,从来不单独出门,每次外出,一定前呼后拥,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加入呼拥行列的,比如吴晓春,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像这样黄鑫龙到边防局搞团拜,集团公司办公室下面有专门的公关部,由公关部负责与对方联系,并派遣俊男靓女前呼后拥一同前往,假如黄鑫龙觉得这些俊男靓女分量不够,需要带上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级别高一些的,那也通常是总裁副总裁或李惟诚这样级别的高管陪同前往,而绝对不会轮到吴晓春头上。事实上,那天吴晓春也确实没有资格跟随黄鑫龙一起去,而是继续留在集团总部值班。但是,黄鑫龙一行刚刚走,吴晓春就接到一个电话,说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可能要来公司走访。吴晓春一听,觉得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通知主席。虽然电话里面只说是可能,但如果可能变成现实,而公司领导又全部不在公司,那不是闹笑话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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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程序,吴晓春先做电话记录,然后立刻给黄鑫龙的秘书打电话。电话打通后,秘书说自己不在深圳,要他给老板的司机打电话。吴晓春放下秘书的电话,又开始给司机打电话。可是,刚刚拨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心里有些不平衡。
怎么搞得我连一个司机都不如了?
吴晓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一些。又喝了一口水,确实平静了许多。
他感觉这可能是一次机会,一次直接面对老板的机会。
事不迟疑,吴晓春立刻采取行动。
紧急思考了一下,吴晓春再次给老板的司机打电话,但电话的内容不是转告电话记录,而是问他在什么位置,吴晓春要立刻赶过来,有急事。
司机毕竟是司机,见是集团总部值班室的电话,就没有多问,立刻报出自己的位置。
吴晓春一分钟没有耽误,马上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连车都没要,直接夹上电话记录本打出租车前往边防局。
吴晓春赶到那里的时候,见到的气氛与他想象的不一样。按照吴晓春的想象,那里的气氛应该很热烈,无论从军民团结的大关系考虑,还是从双方合作的小关系考虑,此时双方都应该满面笑容谈笑风生,但是,他看到的情况不是这样。吴晓春看到大家脸上确实挂着笑容,但笑的不是很热烈,甚至不是很自然,仿佛是那种不得不笑的笑。吴晓春脑子一转,马上就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关于公司和边防局合作的事情,以及对方对公司有看法的事情,在集团内部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有很多议论,甚至在今天早上,吴晓春还听人议论说老板今天去拜访边防局可能会碰一鼻子灰等等。当时吴晓春听了没有在意,现在一见这气氛,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吴晓春略微犹豫了一下,当机立断。他保持一路急切赶来的表情和姿态,绕过总裁和公司其他人员,径直走到黄鑫龙身边,弯下腰,低下头,非常恭敬但很严肃地递上已经展开的电话记录,说:“主席,市长要来公司,请您马上回去。”
吴晓春声音不大。不但不大,而且好象好怕妨碍其他人,故意压低了一点。但是,在那个场合和气氛下,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对方首长肯定都清楚地听见了吴晓春所说的每个字,包括“主席”二字和“市长”二字。
吴晓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在这个场合以这样的称呼直接对老板说话,不仅能解老板之围,而且还向对方暗示:我们老板是有身份的人,是“主席”,连市长都给他三分面子,你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吴晓春这时候多少有些得意,他相信在这样公开场合称黄鑫龙主席,如果黄鑫龙欣然接受了,就等于是黄鑫龙亲自号召了,那么其他人就会效仿,就会发现叫“主席”比叫“老板”更准确、更正式、更能显示黄鑫龙的身份和更能表达大家对黄鑫龙的尊重,不久之后,大家都会称黄鑫龙“主席”,而不是称黄鑫龙老板,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新称呼是他吴晓春引领的,如此,黄鑫龙能不注意他吴晓春吗?能不留下好印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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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吴晓春心里就有些砰砰跳。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期待着黄鑫龙看他一眼,一个点头,然后给他一个殷切的笑脸。然而,黄鑫龙的反应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不错,黄鑫龙确实是看了吴晓春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话记录,但并没有点头,更没有给他一个亲切的笑脸,而是略微沉寂了一下,或者说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把电话记录本一推,说:“市长有什么了不起?没看见我在给政委和支队长拜年吗?”
黄鑫龙的声音很大,好象很生气,生吴晓春打断他与部队首长亲切交谈的气。
由于声音特别大,大到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把大家都给震傻了,尤其是吴晓春,是哭也不是笑也不得,走也不行留也不好。
这时候,总裁站起来,走到吴晓春身边,伸手要过电话记录本,认真看一遍,然后问:“要不然我先回去?”
问得不是很肯定,像是征求意见,既征求黄鑫龙的意见,也征求支队长和政委的意见。
黄鑫龙没有说话,好象还在生气,生吴晓春的气,生市长的气,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生支队长的气,因为就在刚才,支队长说话非常不客气。至于怎么样不客气,吴晓春没听见,但肯定与合作上的不愉快有关。
这时候,政委绷不住了,笑着站起来,挽住黄鑫龙的胳膊往起拉,说:“还是先回去吧,今天我们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改日我们去你那里,我们好好喝一杯。”
黄鑫龙的脸上缓和一些,但仍然没有完全缓和过来,仿佛这脸色也有惯性,不能说变阴就变阴,说放晴就放晴,中间还必须有一个过程。
政委的情绪没有受黄鑫龙的影响,依然灿烂,继续说:“怎么?舍不得一瓶酒呀?我让人扛一箱茅台去。”
政委这样一说,在场的人都笑了,连支队长都笑了。既然如此,黄鑫龙也就只好笑了。站起来,摇着政委的手,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回去,改日再请你和队长喝酒?”
话是对政委说的,音却是给支队长听的。
这时候,总裁走到支队长身边,握手,告别,说着欢迎边防局领导到新天地集团检查指导一类的话,搞得支队长也只好站起来,笑,与总裁握手,然后夸张地转身与黄鑫龙握手,还故意使劲摇了摇,大声说:“对不起呀,黄主席。我也有压力,检举信都捅到上面去了,说我和你穿一条裤子,乱七八糟的难听话多着呢。所以,刚才的话如果有冒犯,还望谅解。”
“谅解可以,罚酒三杯!”
说完,黄鑫龙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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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黄鑫龙都哈哈大笑了,那么总裁、其他高管以及新天地集团这边所有的人自然都哈哈大笑,惟恐笑轻了就不与老板保持一致了。
笑是能互相传染的,既然大家都哈哈大笑了,支队长当然也跟着哈哈大笑,而且支队长到底是现役军人,声音比别人爽朗。最后,大家就是在这一片爽朗的笑声中握手话别。支队长和政委以及对方的大小军官还一直把黄鑫龙一行送下楼,送上车,直到车出大门,拐弯了,他们热情挥舞的手才放下。不过,据说刚刚放下,支队长就朝地上呸了一口吐沫。
当然,这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的看到,特别是吴晓春更没有看到。吴晓春一直在回味支队长的话,因为支队长刚才称呼黄鑫龙为“黄主席”了。他相信,支队长以前一定不是这么称呼黄鑫龙的。以前没有这样称呼,今天才这样称呼,是故意讽刺黄鑫龙还是不知不觉受了他刚才称呼黄鑫龙“主席”的影响呢?不管是故意讽刺还是不知不觉受影响,反正支队长称呼黄鑫龙“黄主席”的事情与他吴晓春喊黄鑫龙“主席”有关。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计划已经产生效果了呢?
吴晓春那天回来的路上就一直这么想着,直到总裁和他说话才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今天表现不错。”总裁说。
总裁是正宗的官员,正厅级领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放弃仕途跑到深圳来当新天地集团的总裁。总裁的最大特点是会搞平衡,会做思想工作,像部队的政委。刚才黄鑫龙那么大声音对吴晓春说话,相当于对吴晓春发火,总裁当然知道黄鑫龙并不是冲着吴晓春的,但也担心吴晓春挂不住面子,所以,刚才走的时候,总裁特意把吴晓春叫到自己的车上,算是给一点安慰和补偿。现在车子拐弯之后,总裁又特意向吴晓春解释一下,解释的方式当然不是替黄鑫龙道歉,而是对吴晓春表扬。
吴晓春大概是好长时间没有听表扬话了,今天猛地听总裁这样一说,显然不是很适应,感觉自己脸上热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说:“没事,我知道主席的意思。谢谢您呀,总裁。”
这是吴晓春第二次称黄鑫龙“主席”。假如第一次总裁还没有注意到的话,那么这一次他一定注意到了,因为吴晓春说完之后,总裁愣了一下。
总裁或许还想说点什么,可惜没有时间了。路程很近,车已回到公司,主席和总裁一行上楼,吴晓春则回到值班位置上,继续值班。
一整天,吴晓春都生活在一种微微兴奋的状态。他努力克制这种兴奋,但还是显得比以往更精神。坐在那里,腰杆笔直,站起来的时候,小腿肌肉绷紧,就连去厕所的时候,一路也脖子绷硬。他相信人性是相同的,刚才主席那么大声音对他说话,连总裁都觉得过意不去,主席自己也一定意识到了。吴晓春将心比心,相信主席一定会像总裁一样以某种方式对刚才的行为进行弥补。果然,没过几天,吴晓春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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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还没有完全过去,吴晓春还在继续值班,这一天突然接到老板秘书的电话,让他上来一下。
吴晓春心里一惊,知道上来就是老板召见的意思。他按奈住内心的激动,以最快的速度从底楼上到顶楼,证实果然是老板召见。
黄鑫龙没有提那天的事情,而是指着茶几上的一张报纸,让吴晓春看看。
吴晓春一看,更加激动,因为这篇文章恰好他也看了,而且看完之后还很有感触,打算写一篇文章投给《深圳商报》,所以,这时候黄鑫龙叫吴晓春看这篇文章,他马上就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篇专门论述上市公司当前所面临种种问题的文章,署名是国务院战略发展研究中心。当时吴晓春看这篇文章的时候,马上就联想到了本公司。因为这篇文章特意提到了上市公司盲目扩张的问题,而在此之前集团公司刚刚提出了一个战略口号,叫做“低成本扩张”,具体做法是通过收购兼并内地的国有企业而使集团公司的资产得到迅速地扩张。这个计划是发展委主任李惟诚领头搞的,又得到总裁的大力支持,黄鑫龙也就认可了,但吴晓春一直觉得这个计划有问题,无奈人微言轻,述说无门,所以,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立刻就像见到了知音,产生很多想法。现在老板叫他看,是不是意味着老板也有类似的感觉呢?
不管有没有,吴晓春必须说出自己的想法。吴晓春到底是读书出身,爱学习,当初打算下海的时候,就看了许多金融、经济和管理方面的书,打算投奔上市公司之后,又看了几乎所有关于上市公司和资本运做方面的书,对照这些知识,他早感觉李惟诚他们提出的口号有问题,他觉得集团公司刚刚从多元化的泥潭中拔出一只脚,还没有完全摆脱呢,难道又要陷入盲目扩张这个更深的泥潭?吴晓春看了许多关于资本运做方便的书,知道盲目扩张比多元化危害性更大,却苦于没有途径表达,所以才一度打算离开这里,现在好不容易轮到与老板直接交谈,当然不能放过机会。
“这篇文章我已经看了,”吴晓春说,“很好,有些问题好像就是专门针对我们新天地集团写的。事实上,对于我们这样一个老牌上市公司来说,缺的是现金,而不是资产,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通过收购兼并来扩张我们的资产,恰恰相反,我们的重点应该尽可能地盘活我们现有的资产存量。从国家对上市公司的监管来说,资产规模大了不一定是好事情,因为资产规模一大,分母就大,净资产收益率反而降低,而收益率是衡量一个上市公司业绩好坏的最重要的指标,证监会是不是批准股票增发,关键就是看净资产收益率。再说,内地那些拿出来请我们收购兼并的国有企业,哪一个不是负债累累?如果要是好过,也不会让我们收购兼并的。所以,真要是把它们收购过来,我们的资产负债率不但不会降低,反而会升高,另外,还要承担诸如退休职工安置和职工下岗这样一类敏感问题,这不是找麻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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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鑫龙单独召见吴晓春,或许并没有打算真想听取他的意见,只是做个样子,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在边防局会议室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那样大声地呵斥,确实是委屈吴晓春了,但是,作为老板,尤其是大老板,是不能直接向下面的一个小经理认错或道歉的,最好的方式就是给点阳光,让他自己灿烂,可黄鑫龙没想到吴晓春竟然这样灿烂,这么有想法,所以多少有些让黄鑫龙吃惊。不过,他应该高兴,这么一个小经理就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说明他的新天地集团人才济济呀。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黄鑫龙真想听听吴晓春的意见,因为毕竟是春节,李惟诚他们还没有回来,黄鑫龙从报纸上看到一篇有针对性的文章后,产生一些想法,需要找个人交流,但肯定不能找肖仲明这样的人谈,因为跟肖仲明这样的人谈了等于是白谈,与对牛弹琴相差不远。也不能找总裁谈,因为如果跟总裁谈了,那么总裁一定会猜测黄鑫龙的想法,私下里给李惟诚打个电话也说不定。在这样的情况下,黄鑫龙直接找下面的小经理谈谈也未尝不可。还有一种可能是黄鑫龙那天从边防局回来之后,已经向下面的人了解了一些吴晓春个人的情况,知道吴晓春是80年代中科院系统的研究生,来新天地之前又在关外当过总经理,从那天在边防局的表现看,也似乎颇有心计,黄鑫龙意在培养,所以特意找个机会单独交谈一下,看看该人是不是可用之才。总之,不管是上述哪一种情况,那天吴晓春的表现都大大超出黄鑫龙的期望。不过,黄鑫龙就是黄鑫龙,他此时不会轻易表现出对一个人的真实看法。
“怎么盘活资产存量?”黄鑫龙脸上没有表情地问。
“另外组建上市公司,”吴晓春说,“然后通过关联交易,进行资产置换,把优质资产集中在一个公司,甚至把业绩也做到某一个公司里面去,这样,该公司就能获得配股资格。由于业绩好,资产优良,我们完全可以来一个十送十配八,一下子就可以从证券市场上圈几个亿。如果我们跟证券公司或有关机构配合,在二级市场上再做一把,那收益更是不得了。比如我们在资产置换之前先悄悄地在二级市场吸纳该股票,等公布消息之后再慢慢吐出去,价格翻一番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吴晓春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说得过于兴奋了,他知道,过于兴奋不是好事,因为他已经了解到老板有一个特点,就是看自己的部下当中哪个人太得意了就要找机会打压打压。
果然,这时候黄鑫龙眉头皱了一下,问:“以后呢?”
“什么以后?”吴晓春问。虽然问得有点蠢,但是也不得不问,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老板所说的“以后”是指哪个以后。根据吴晓春的经验,宁可被老板误认为你反应慢,也不能让老板认为你自作聪明或做事情不稳,而没有弄懂老板的问题就瞎回答,不是自作聪明就是做事情不稳。
《上市公司》二(31)
“你把好资产都集中在这个公司了,那么别的公司怎么办?”黄鑫龙问。
“好办,”吴晓春说,“第二年,同样的办法或者是稍微变一点的办法再用到另外一个上市公司上,又可以圈几个亿,只要每年都圈几个亿,日子自然好过。”
“再以后呢?”黄鑫龙又问。并且这一次问的声音比上一次大,眉头皱的幅度也大一点。仿佛吴晓春的这番表现非但没有引起老板的好感,反而惹老板生气了。不过,吴晓春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来新天地集团快一年了,被李惟诚压抑得够戗,天天装孙子,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哪怕是见光死,也要闪烁一下。
“关键是要多有几个上市公司,”吴晓春说,“只要手中的上市公司多,就能不断地圈钱,运做起来也才保险。另外就是圈来的这些钱可以投资一些好项目,逐步改变整个集团的资产状况。手中的钱多了,甚至可以壮士断臂,把一些实在不好的企业关停并转。”
黄鑫龙不说话了,黄鑫龙在思考。黄鑫龙在思考的时候没人敢打扰。
黄鑫龙这样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问题是上哪里搞那么多上市公司呢?”
吴晓春这时候注视着黄鑫龙,没有立刻说话,因为他不知道黄鑫龙这句话是自言自语还是问他。
“问你呢,”黄鑫龙说,“上哪里搞几个上市公司?”
“肯定不能在深圳,”吴晓春说,“深圳要想上市的公司太多,挤破头,不可能再给我们一个上市指标。”
黄鑫龙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吴晓春,这时候见吴晓春停下,便将脸对着吴晓春。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更没有出声,但吴晓春已经知道,这是黄鑫龙催他继续往下说。于是,吴晓春就继续往下说。
吴晓春说:“眼下上市指标实行的是总量控制条块配额。如果单纯从申请上市指标考虑,当然是去边远的省份和国家部委比较好。比如西藏,比如国家体委,比如国家民委,估计他们这些地方上市指标会好申请一些,因为竞争不会那么激烈。但是如果从长远的发展考虑,还是选择一些经济基础比较好,而现在的发展又相对滞后的地方,比如沈阳,比如武汉,比如西安,老工业基地,就是动作慢了半拍,如果我们去那里开辟阵地,首先在观念和操作手段上就占了便宜,发展得好,可以就地上市,即使最后没有申请到上市指标,也可以建立成为集团公司新的基地和利润增长点。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吴晓春最后这一句话黄鑫龙爱听,黄鑫龙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黄鑫龙终于笑了,尽管笑的幅度不是很大,具体地说只是眼睛笑,而嘴巴并没有笑,如果不注意看,甚至就看不出来他是在笑,但是吴晓春还是看出来了。黄鑫龙就是这样微微透露一点笑意说:“好,你尽快整理出一个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上市公司》二(32)
吴晓春感觉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说:“是,我现在就去准备。”
其实,吴晓春根本就不用“准备”,报告早就写好了,就等现在这样的机会呢。但是,吴晓春没有说报告已经有了,而是说要去准备,这说明吴晓春这段时间思考看人看社会已经有了收获。他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好处。第一,将来李惟诚他们知道的时候,可以解释为是主席自己看了报纸上的文章之后吩咐吴晓春写的报告,而不是他吴晓春事先写好了就等着这个机会的;第二,说现在去准备,并且很快就“准备”出来了,可以在老板面前显示自己的实际工作能力;第三,报告要是得到肯定,还可以乘机给老板戴高帽子,说是按照老板的意思整理的。当然,报告上没有写“老板”,而是写“主席”,可见,吴晓春喊黄鑫龙主席是早有计划的。
第二天中午,当吴晓春把报告交到黄鑫龙手上的时候,黄鑫龙确实是吃了一惊。
“这么快?”黄鑫龙问。
“现在是电脑写作,比手写的快。”吴晓春说。
吴晓春这样说听起来是谦虚,其实暗中向黄鑫龙说明:我是懂电脑的。而在黄鑫龙看来,懂电脑就是懂高科技,印象自然要加分。
等李惟诚他们从老家回来的时候,黄鑫龙的决定已经形成,集团在武汉成立华中公司,由集团投资部经理吴晓春担任华中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当然,按照程序,这样大的决定需要经过集团高层会议讨论,形成决议之后,再报董事会批准。但事实上,这些程序仅仅就是“程序”,在集团公司,只要黄鑫龙认准的事情,哪有通不过的?况且,在当时看来,这个方案确实比盲目收购内地的国营企业更好更全面,特别是报告还专门为李惟诚他们的低成本扩张计划保留了面子和空间,说在内地区域经济中心城市成立分公司与集团公司前段时期制定的低成本扩张战略不谋而合,今后收购内地国营企业的计划就由设在内地的分公司具体执行,这样做既便于操作,节省成本,又可以保证在万一操作失败情况下,也不至于把火烧到集团总部来。
报告这样写,既给了李惟诚等人的面子,也封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
报告是吴晓春起草的,自然也就由他宣读。吴晓春在宣读的时候,始终把老板的作用放在第一位,仿佛报告的始作俑者并不是他吴晓春,而是黄鑫龙,他吴晓春只不过春节没回内地,留在公司值班,偶然被老板临时抓了一个差而已。吴晓春这样做,当然有谦虚的意思,但更大的考虑是争取决议顺利通过,并顺便获得老板的进一步好感。
值得一提的是,吴晓春在报告中始终都没有出现一次“老板”的字样,当然,更没有出现“黄鑫龙”三个字,自始至终都用“主席”或“黄主席”。由于这两个称呼出现的频率比较大,于是就形成了一个语言氛围,所以,在后来的讨论中,发言的人除了一片赞扬老板的英明果断高瞻远瞩之外,在说到黄鑫龙的时候,也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了“主席”和“黄主席”。李惟诚听着自己的部下在上面宣读报告,心里多少有些酸酸的,他对报告的内容并没有多在意,但是,对“主席”和“黄主席”这个称呼在意了。虽然觉得酸,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使用这样的称呼确实更加贴切、更加正规和更加有档次,所以,在后来的发言中,他也一改以前的“老板”称呼,使用了“主席”和“黄主席”。例如说,我同意主席的观点,黄主席早就有过这方面的考虑等等。从此,集团公司对黄鑫龙的称呼就改了,不用“老板”了,而一律改用“主席”或“黄主席”。
《上市公司》二(33)
不用说,报告获得一致通过,董事会也全票批准。尤其是李惟诚,不知道是诚心还是假意,无论在集团高层管理会上还是在董事会上,都积极支持主席的提议,还为这个提议做了许多解释、说明和论证工作,仿佛在向人们灌输一个印象,主席的提议事先征求过他的意见,甚至就是他先向主席建议的。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想以此证明他李惟诚从来都不嫉能妒贤,毫无私心地培养集团新一代管理团队,为部下的提升创造机会。
为了把戏演得像,吴晓春离开深圳去武汉之前,李惟诚还专门设宴为他饯行。
推杯换盏之间,李惟诚还对吴晓春表示祝福,半开玩笑半诚心地说:过去在皇上身边做事,最好的结果就是做一名封疆大臣,你现在就算是我们新天地集团在华中的封疆大臣了。
“不敢,不敢。”吴晓春小心地回应,“您一直是我的老上司,这次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您李主任提携的结果,这里我先谢了。我干,先干为敬。”
说完,吴晓春真的就一口先干了。干完了之后,还特意把酒杯倒过来,主动接受李惟诚的检查,证明他确实是干了。
吴晓春相信,在酒席上,也要少说多干。只要他多喝酒了,不管是诚心祝贺他的人还是存心嫉妒他的人,都达到了目的,那么,该开心的开心,该解气的解气,吴晓春自己也就达到目的了。
其实李惟诚刚才那番话也不完全是嫉妒,在集团公司做,做的职位再高,比如像李惟诚这样,做到了新天地集团董事,董事局主席助理、集团发展委员会主任,其实还是给老板打工的。而出了深圳就不一样了,比如现在像吴晓春这样,被派到武汉市去组建华中公司,虽然从整个集团的角度看,他还是一个打工的,为集团公司打工,为黄鑫龙打工,但是在武汉市,他就是老板,名副其实的老板,天高皇帝远,在武汉就是他说了算,所以他就是集团公司在武汉的老板。由打工的变成老板了,还不该祝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