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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特点
1.易家之言--易中天对先秦诸子的最新思考,后来居上,思想全面升华,问答古今,是了解先秦诸子百家思想读本的“快捷版”和“现实版”。
2.国学智慧--诸子的思想很深刻,诸子的个性很好玩,儒墨道法,孰是孰非,先秦诸子思想精华如何汲取,易中天的解读很犀利,也很实用。
3.危机药方--救世与救市,救世与救心,身处乱世,个人到底如何自处,先秦诸子又为我们提供了怎样的思想武器,易中天有话说。
作者简介
易中天,1947年生,湖南省长沙市人,1965—1975年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生活,1975—1978年在新疆乌鲁木齐钢铁公司子弟中学任教。1981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现任厦门大学人文学院名誉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品三国》《帝国的终结》等。
内容简介
天下大乱,需要“救市”,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儒墨道法究竟孰是孰非?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克己复礼爱你有商量,国企改革爱你没商量,不折腾才有救,两面三刀横行霸道——这世界该交给谁?救世先救人,救人先救心,危机变金,我们该如何自处?易中天答问先秦诸子,大道至简,轻轻松松,畅快淋漓。
简要目录
一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二 “资产重组”之痛
三 急病撞着慢郎中
四 草根有话说
五 墨子的“国企改革”
六 爱,有没有商量
七 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
八 从君权到民权
九 从平等到专制
十 一毛不拔救天下
十一 这世界该交给谁
十二 不折腾,才有救
十三 你的笑容已泛黄
十四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
十五 “两面”与“三刀”
十六 鸡蛋里面也有骨头
十七 人性是个大问题
十八 德治还是法治
十九 相信无尽的力量
二十 仗义岂能无反顾
二十一 若为自由故
二十二 让我们荡起双浆
本书看点
【一】
现在社会之所以出问题,就因为很多人自己都管不了,却去管别人;自己都救不了,却想救世界。结果自然是管事的越多,事也越多;越想救市,越救不了。
先秦诸子救不了咱们当前这个“市”。别以为读一下《论语》、《老子》什么的,这金融风暴就挺过去了,就化险为夷了。更别以为先秦诸子的那些“语录”、“格言”,拿过来用就能立竿见影。
我们人类,命中注定只能在一种悲剧性的历史进程中前行。有前进,就会有后退;有胜利,就会有失败;有成功,就会有挫折;有辉煌,就会有暗淡。危机永远存在,风暴还会再来,我们必须居安思危。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有思想准备比没有思想准备好,有思想武器比没有思想武器好。
先秦诸子留下的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是应对变革的思想方法。有了这些思想方法,我们在遇到危机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看问题、想问题、解决问题。
先秦诸子之所以伟大,就因为他们的争鸣虽由“救市”而起,他们的思考却超越了这个话题,想得更深刻,更长远。
讲先秦诸子,最忌讳的是三条,一是急功近利,二是非此即彼,三是一家独大。最成功的不一定就最正确,不管用的也不见得没影响。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绝不能搞“成王败寇”那一套。
【二】
链条一断,天下大乱。
【三】
在西周实行的制度中,封建、宗法、礼乐是三位一体的,合起来叫“家天下制”,也叫“邦国制”。其中,封建是政治制度,宗法是社会制度,礼乐是文化制度。封建制管国家形态,宗法制管社会结构,礼乐制管文化心理。天下、国、家,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就靠这三根链条来维系。
【四】
实际上,任何真正的思想家,思考都是独立的,与阶级立场无关。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立场有倾向,思考须独立”。
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为“草根”说话的思想家。
天下大乱,孔子认为是“秩序出问题”,墨子认为是“秩序有问题”;孔子认为是大家都不守规矩,墨子认为是那个规矩根本就要不得。
在墨子看来,当时的社会之所以“天下大乱”,需要“救市”,直接的原因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弱肉强食”。根本的原因,则在于没有公平与正义。其具体表现,就是人与人之间,人格不平等,分配不公平。因此,“救市”的方案,就应该从人际关系和分配办法入手,建立公平正义的新秩序,建设公平正义的新社会。
【五】
平等的意义有两条,一是人格平等,二是机会均等。只要做到这两条,先富后富,多富少富,不是问题。
任何改革方案,都必须有可行性。所谓“可行”,还不仅是“可操作”。更重要的,是“合人情”。
【六】
要弄清楚一个人哪些地方不对,或者哪些地方不妥当,不周全,有问题,最好听听反对派怎么说。反对派的意见,虽然未必就正确,但一般都能说到点子上。
真正的反对派,有水平的反对派,常常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
损人利己,是绝对不能提倡的。它对社会,对大家,对每个人都不利,都是损害和祸害。
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不咬人。那些真正损人利己的家伙,几乎从来就是只做不说的。
【七】
伦理学的核心问题,就是道德的“如何可能”和“怎样可能”。
道德的前提,是承认每个人的“利”。道德的目的,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证每个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不受损失。利之所在,岂非德之本源?
一个爱别人、帮别人的人,也能得到别人的爱、别人的帮助,正说明这个社会是健康的。如果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英雄们,不但要流血,还要流泪,那就反倒不对了。
不要简单地把思想家分为“左派”和“右派”,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八】
天意即民意。因此,君主的领导权,名为天授,实为民授。也因此,如果君主太不像话,人民就有权废了他。
儒家,尤其是先秦儒家,是既讲君权也讲民权,不讲平等却讲对等的。
【九】
不要以为让人说话、多听意见就是民主。民主首先是权利,而不是义务。
任何在人间建设天堂的主张,一旦实施,建设出来的都势必是“人间地狱”。
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在于它不是现实,而且离现实比较远。近,就不是理想,而是目标了。
一个学者,一个思想家,应该客观、公允、严谨、不偏不倚,但如果严谨到谨小慎微,客观到没有立场,公允到变成老好人时,那就是“面瓜”了。面,是不会有吸引力的。面瓜的思想,也是不会有影响力的。
【十】
墨子的深刻独到之处,是提出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杨朱的深刻独到之处,则是提出了个人的权利与尊严。
整体不过局部之和。你不把局部利益当回事,今天牺牲一个,明天牺牲一个,最后整体利益也没有了。不要说什么“大河不满小河干”,实际上是长江、黄河都由涓涓细流汇集而成。所有的泉水、溪流、小河都干了,长江、黄河还有水吗?
不要动不动就以“国家天下”的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人民群众个人的权利。
实现“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不能以牺牲每个人的个人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人的幸福”,是由每个人的幸福构成的,是天下所有人幸福的总和。如果每个人都不幸福,却说天下人是幸福的,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必须每个人都不幸福,都做牺牲,那样的“幸福”,又要他干什么?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个人,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你真诚地这么做了,我将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要求别人,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我们就只能说,对不起,你不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或者说,你可以提倡,不能强迫。因为一旦强迫,就违背了追求全人类共同幸福的初衷。
【十一】
我无比敬重见义勇为的人,但决不希望人人都成为这样的英雄。因为一旦有见义勇为,就同时意味着或者有灾难,或者有犯罪。
作为个体,能够在困境之中以微弱的力量相互救助,这实在是很崇高,很悲壮,也无疑给那无望的世界平添了希望的亮色。但是,一个社会,如果把每个个体都逼到这个份上,难道还是一个好的社会,或者说是社会的最佳状态吗?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人,所有人之总和也。因此,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每个人的天下。也因此,重视爱护天下,就是重视爱护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只有首先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首先爱护自己,才能爱护社会。真正贵天下、爱天下的,也一定是贵自己、爱自己的。
真理可能只有一个,却未必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我们未必就掌握了真理的全部。更多的情况,可能是我们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别人也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大家都只掌握了某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全部真理,甚至合起来也还只是真理的更多部分。
毫不利己,可能“专门利人”;两袖清风,可能“造福一方”。但也可能相反──毫不利己,专门害人;两袖清风,十恶不赦。
【十二】
道家的主张,就是“不折腾,才有救”。
君无为,则民自治。领导什么都不做,下级和民众就什么都做了。
【十三】
当人们对此刻不满时,就会想念和向往从前。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只记得住从前的好处,记不住从前的坏处,正所谓“只见笑容,不见鬼脸”,而且那好处也往往被放大。
文明、富裕、科技进步,绝不是导致罪恶的原因。贫穷、愚昧、落后,才是万恶之源。
治国不妨消极无为,做人最好没心没肺。
【十四】
理想主义者的特点,是他的主张一定要自己认为“最好”。有没有用,不管。现实主义者则相反。他的方案,是不是“最好”不敢说,但肯定管用。
在儒家看来,一个社会,一个国家,最好是有一点管理,又不统得太死;有一点自由,又不放任自流。
【十五】
刑罚是公开的明控制,权谋是私下的暗控制。
【十六】
普通人治国,不能靠本事,只能靠制度,靠“法”。既然要“以法治国”,立法就得公开,执法就得公正,司法就得公平,否则法就没有威望。
标准统一,就不能因人而异。标准惟一,就不能政出多门。标准固定,就不能朝令夕改。标准公开,就不能暗箱操作。这样一来,任何人想做手脚,都弄不成。这就有可能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实现人与人的平等。
一个“以法治国”,就把儒家和道家统一起来了,即“无为而有序”。同时,也把儒家和墨家统一起来了,即“有序而平等”。
【十七】
国家和社会之所以有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人心和人性出了问题。所以,要“救世”,就得先“救人”;而要“救人”,又得先“救心”。
【十八】
在韩非这种沉甸甸的冷峻面前,孔子的厚道,墨子的执着,庄子的浪漫,几乎一下子就失去了分量,变得单薄、空洞、苍白无力,甚至滑稽可笑。这就是真实的力量。
讲功利,讲实惠,承认趋利避害的合理性,是墨家和法家的共同之处。不同的是,墨子以利害说道德,韩非以利害说制度。
只有“良法”,没有“好人”,天下还是不能太平。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想,有时候比“做”还恐怖。
孔子的道德主张,连自己的学生都治不了,还能治国?
道德虽然不能治国,却可以育人;法制虽然不能育人,却可以治国。一个国家,如果法制既健全,社会又道德,岂能不长治久安?
【十九】
消极决不意味着不好。相反,消极的仁(恕)比积极的仁(忠)更重要。
己之甚欲,也勿施于人。这才是完全、彻底也更重要的“恕”。
既然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只做好事,不做坏事,那我们凭什么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孟子认为,就看他有没有“不忍之心”。
【二十】
仁是境界的追求,义是行为的准则。
义,是一把刀剑,而且是双刃剑。对别人,也对自己;杀坏人,也可能伤好人。
讲“忠义”,往往不问是非;讲“侠义”,往往不守法制。
人类之所以要有道德,要有正义,归根结底是为了人的幸福,而且是每个人、所有人、一切人的幸福。因此,但凡违反人性的,便一定都是“伪道德”。
正义有如真理,并不一定就掌握在谁手里,任何人都没有“专利权”和“独占权”。
真理与真理,正义与正义,有时候也是会冲突的。
【二十一】
真实而自由地活着,是每个生命体同等拥有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剥夺,也没有资格去嘲笑。
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思想言论,也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高明。
任何人都不能以己之长笑人之短,不能以一种自由嘲笑另一种自由,以一种真实嘲笑另一种真实。
只要主张真实和自由,就一定会主张宽容。因为没有宽容,就没有自由。
以理杀人,用道德杀人,并不比用刀子杀人温柔。所谓“拿起笔,做刀枪”,除非是面对强权,否则是很恐怖的。
【二十二】
墨家关注社会,留下了社会理想,这就是平等、互利、博爱;道家关注人生,留下了人生追求,这就是真实、自由、宽容;法家关注国家,留下了治国理念,这就是公开、公平、公正;儒家关注文化,留下了核心价值,这就是仁爱、正义、自强。
可以“各取所需”,但不要“厚此薄彼”;可以“学以致用”,但不要“急功近利”;可以“弘扬继承”,但不要“全盘照搬”。
传统社会是宗法社会,现代社会是宪法社会。宗法社会的人,是“臣民”;宪法社会的人,是“公民”。公民是个体,臣民是群体;公民是独立的,臣民是依附的;公民受宪法保护,臣民受宗法制约;公民与公民是平等的,臣民与君主是不平等的。
拒绝和说“不”,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根本区别,就在人权。没有人权,就没有法治。没有人权,也就没有民主。
没有人权,就什么都谈不上。所以,传统社会虽然也讲“以人为本”,却只有“民本”,没有“人本”;或只有“民本”,没有“民主”。
民本是“为民做主”,民主是“人民做主”。为民做主,做主的还是君,所以是“君主”,即“主权在君”。人民做主,做主的是民,所以是“民主”,即“主权在民”。
西方人重自然,中国人重人事;西方人讲科学,中国人讲道德。所以,西方哲学是“物理学之后”,中国哲学是“伦理学之后”。
我们在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的时候,必须兼顾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这样才能荡起双浆,驶向彼岸。
◎篇章选读
问: 最近,你大讲先秦诸子,是不是想“救市”啊?
答: 救市?救什么市?股市?楼市?奶市?哈!怕是管不了吧?远水不救近火嘛!再说人家又不是救火车、消防队。
问: 不是吗?孔夫子怎么说的?“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如果天下太平,我孔丘又何必多管闲事”。反过来,意思也很清楚——如果社会出了问题,我孔丘就不能不管。那么,孔子管了吗?管了。这就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当时世道不好;第二,孔子挺身而出。这不就是“救市”吗?
答: 倒也是。不过不是“救市”,是“救世”。当然,打个引号,说是“救市”,也行。
问: 其他人,也都这样吧?
答: 应该说,最早是孔子发表了他的“救市主张”,比如以德治国、克己复礼、让世界充满爱等等,然后就有人出来支持或者反对他。先是墨家反对,后是道家反对,最后是法家反对。儒家自己这边,孟子和荀子支持。不过孟子和荀子,观点也不完全相同,也有争论。
问: 对不起,先打断一下。你说“孔子最先发表救市主张”,难道老子不在前面?
答: 恐怕有两个“老子”,或者至少有两个。孔子曾经问礼的那个,在孔子之前,或者同时。写《道德经》(《老子》)一书的,我想应该在孔子之后。这个问题,只要比较一下《老子》和《论语》两书的内容,就不难得出结论。简单地说,《论语》只是自说自话,基本上没有对立面;《老子》却是多处批判儒家,以儒家为靶子。批判者总是在被批判者之后,这是常理。如果要深究,建议读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和李零先生的《人往低处走》,我的《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一书中也有说明。
问: 这样一说,就清楚了。春秋战国时期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恐怕就因为当时“天下无道”,社会出了问题,得有人来“救”,来发表“救市”的主张。这就有了先秦诸子。但如何救,救什么,问题出在哪,观点不同,说法不同,方案也不同。这就有了百家争鸣。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当时的“救市大辩论”。是不是这样?
答: 也是也不是。天下无道,需要“救市”,只是百家争鸣的直接原因,不是全部原因。他们讨论的问题,也不全是这个。不过,救市,确实是焦点。
问: 核心就是“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答: 也不光是“拿什么来救”和“怎么救”的问题,还包括“救不救”。实际上,也有主张“不救”,或认为“没救”的。
问: 为什么?
答: 因为在他们看来,当时那个社会已经坏透了,烂透了,根本就不可救药。
问: 这是什么人的观点?
答: 孔子时代的隐士。他们是“道家之前的道家”,简称“前道家”。孔子为什么会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就因为有个隐士对他的学生子路说,现在普天之下都是滔滔洪水,谁能改变,你们又和谁一起去改变?你们与其像孔子那样“避人”,还不如像我们这样“避世”。避人,就是拒绝与那些坏人合作;避世,则是拒绝与整个社会合作。为什么拒绝与社会合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救嘛!
问: 天下无药可救,又怎么样呢?
答: 能拯救的也就是自己。
问: 这又是谁的观点?
答: 墨子时代的杨朱。杨朱是先秦道家第一人,第二是老子,第三是庄子。这三个人,观点并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要拯救天下,先得拯救自己。不能拯救自己的,也不能拯救天下。相反,如果每个人都能拯救自己,天下也就不需要拯救了。
问: 这可以说是“要救市,先救己”,对吧?
答: 可以这么说。而且,杨朱、老子、庄子都认为,现在社会之所以出问题,就因为很多人自己都管不了,却去管别人,自己都救不了,却想救世界。结果自然是管事的越多,事也越多,越想救市,越救不了。如果人人都管别人,人人都来救市,势必天下大乱。他们的结论也很简单:别救。
问: 不救怎么行呢?不救又怎么办呢?
答: 所以儒家、墨家、法家都主张“救市”。其实道家也不当真“见死不救”,而是认为不能像儒家、墨家他们那样救。在道家看来,那不是“救市”,反倒是“添乱”。因此,要紧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不做,反倒有救。
问: 不救之救?
答: 是的。
问: 不救之救也是救吧?
答: 当然。
一、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当时的“救市大辩论”
问: 最近,你大讲先秦诸子,是不是想“救市”啊?
答: 救市?救什么市?股市?楼市?奶市?哈!怕是管不了吧?远水不救近火嘛!再说人家又不是救火车、消防队。
问: 不是吗?孔夫子怎么说的?“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如果天下太平,我孔丘又何必多管闲事”。反过来,意思也很清楚--如果社会出了问题,我孔丘就不能不管。那么,孔子管了吗?管了。这就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当时世道不好;第二,孔子挺身而出。这不就是“救市”吗?
答: 倒也是。不过不是“救市”,是“救世”。当然,打个引号,说是“救市”,也行。
问: 其他人,也都这样吧?
答: 应该说,最早是孔子发表了他的“救市主张”,比如以德治国、克己复礼、让世界充满爱等等,然后就有人出来支持或者反对他。先是墨家反对,后是道家反对,最后是法家反对。儒家自己这边,孟子和荀子支持。不过孟子和荀子,观点也不完全相同,也有争论。
问: 对不起,先打断一下。你说“孔子最先发表救市主张”,难道老子不在前面?
答: 恐怕有两个“老子”,或者至少有两个。孔子曾经问礼的那个,在孔子之前,或者同时。写《道德经》(《老子》)一书的,我想应该在孔子之后。这个问题,只要比较一下《老子》和《论语》两书的内容,就不难得出结论。简单地说,《论语》只是自说自话,基本上没有对立面;《老子》却是多处批判儒家,以儒家为靶子。批判者总是在被批判者之后,这是常理。如果要深究,建议读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和李零先生的《人往低处走》,我的《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一书中也有说明。
问: 这样一说,就清楚了。春秋战国时期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恐怕就因为当时“天下无道”,社会出了问题,得有人来“救”,来发表“救市”的主张。这就有了先秦诸子。但如何救,救什么,问题出在哪,观点不同,说法不同,方案也不同。这就有了百家争鸣。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当时的“救市大辩论”。是不是这样?
答: 也是也不是。天下无道,需要“救市”,只是百家争鸣的直接原因,不是全部原因。他们讨论的问题,也不全是这个。不过,救市,确实是焦点。
问: 核心就是“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世界”?
答: 也不光是“拿什么来救”和“怎么救”的问题,还包括“救不救”。实际上,也有主张“不救”,或认为“没救”的。
问: 为什么?
答: 因为在他们看来,当时那个社会已经坏透了,烂透了,根本就不可救药。
问: 这是什么人的观点?
答: 孔子时代的隐士。他们是“道家之前的道家”,简称“前道家”。孔子为什么会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就因为有个隐士对他的学生子路说,现在普天之下都是滔滔洪水,谁能改变,你们又和谁一起去改变?你们与其像孔子那样“避人”,还不如像我们这样“避世”。避人,就是拒绝与那些坏人合作;避世,则是拒绝与整个社会合作。为什么拒绝与社会合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救嘛!
问: 天下无药可救,又怎么样呢?
答: 能拯救的也就是自己。
问: 这又是谁的观点?
答: 墨子时代的杨朱。杨朱是先秦道家第一人,第二是老子,第三是庄子。这三个人,观点并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要拯救天下,先得拯救自己。不能拯救自己的,也不能拯救天下。相反,如果每个人都能拯救自己,天下也就不需要拯救了。
问: 这可以说是“要救市,先救己”,对吧?
答: 可以这么说。而且,杨朱、老子、庄子都认为,现在社会之所以出问题,就因为很多人自己都管不了,却去管别人,自己都救不了,却想救世界。结果自然是管事的越多,事也越多,越想救市,越救不了。如果人人都管别人,人人都来救市,势必天下大乱。他们的结论也很简单:别救。
问: 不救怎么行呢?不救又怎么办呢?
答: 所以儒家、墨家、法家都主张“救市”。其实道家也不当真“见死不救”,而是认为不能像儒家、墨家他们那样救。在道家看来,那不是“救市”,反倒是“添乱”。因此,要紧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不做,反倒有救。
问: 不救之救?
答: 是的。
问: 不救之救也是救吧?
答: 当然。
继承思想文化遗产,不能急功近利
问: 那么,先秦诸子,不就可以说是“救市者”;他们留下的思想,不就可以说是“救市者的遗产”吗?
答: 马马虎虎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要讲清楚,先秦诸子争论的问题很多,范围很广,留下的遗产也极其丰富,绝不仅仅是一个“救市”问题。不讲清楚这一点,那些吹毛求疵故意找茬的,又要来骂我们“不严谨”、“伪学术”了。
问: 也不必如此小心吧!
答: 倒也不完全是怕挨骂,而是不希望我们的读者太急功近利。继承思想文化遗产,是不能急功近利的。把先秦诸子和当前的金融风暴直接联系起来,也是有风险的,一不小心就会庸俗化。因此,如果硬要说先秦诸子留下的是“救市者的遗产”,我必须说清楚三点。
问: 哪三点?
答: 第一点,先秦诸子救不了咱们当前这个“市”。别以为读一下《论语》、《老子》什么的,这金融风暴就挺过去了,就化险为夷了。更别以为先秦诸子的那些“语录”、“格言”,拿过来用就能立竿见影。没有的事!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是一种典型的巫术思维。你见过以前经常贴在电线杆上的那些字条没?“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有那么灵的事吗?
问: 第二点呢?
答: 第二就是当前这场金融风暴和经济危机,迟早会过去。人类社会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脆弱,不会顶不住的,读不读先秦诸子都一样。读,会过去。不读,也会过去。
问: 哪又何必要读?
答: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尽管当前这场危机可以渡过,这场风暴也会过去,但还会有下一轮的风暴,下一轮的危机。我们人类,命中注定只能在一种悲剧性的历史进程中前行。有前进,就会有后退;有胜利,就会有失败;有成功,就会有挫折;有辉煌,就会有暗淡。危机永远存在,风暴还会再来,我们必须居安思危。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有思想准备比没有思想准备好,有思想武器比没有思想武器强。
问: 我们中国的先秦诸子,就提供了这样的思想武器?
答: 提供了。因此,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候,我主张大家能够静下心来读一读先秦诸子。将来,世界风平浪静,重归太平,我更主张这样做。
问: 为什么这样说?
答: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先秦诸子留下的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是应对变革的思想方法。有了这些思想方法,我们在遇到危机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看问题、想问题、解决问题。至少,也有一个“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比方说,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当时是拿什么来拯救自己的世界的。
问: 应该是些很管用的办法吧?我也很想知道呢,能不能讲讲?
答: 又急功近利了不是?别老想着有什么屡试不爽的办法,拿过来就能用。实话实说,我们现在之所以弄得问题多多,原因之一,就是太浮躁,太急功近利。不管讲什么,都要跟市场营销、企业管理、职务升迁等等挂钩,不挂钩没人听。周易禅宗,先秦诸子,《水浒》、《三国》、《红楼梦》,都看出“职场三十六计”来了,还美其名曰“国学”。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也未必管用。告诉你吧,那都是些“披着羊皮的黄鼠狼”,至多是一些“术”。先秦诸子留下的,可不是那样的东西。
问: 那你说他们留下了什么?
答: 道。他们留下的是“道”,用来拯救当时世界的,也是“道”。天下无道,则唯道可以救之。所以就连最实用主义的法家,也留下了“道”。当然,法家也讲“术”。儒、墨、道、法四家当中,法家是最喜欢讲“术”的。但法家是讲“术”也讲“道”。他们留下的遗产当中,最宝贵的也是那些“道”。实际上,先秦诸子之所以伟大,就因为他们的争鸣虽由“救市”而起,他们的思考却超越了这个话题,想得更深刻、更长远。
问: 怎么深刻,怎么长远?
答: 面对当时必须拯救的世界,先秦诸子至少考虑了这样一些问题。比方说,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社会?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制度?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生活?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文化?还有,我们到底应该要一种怎样的价值观念?这就是他们的反思。也就是说,面对当时的政治危机和社会危机,面对那四处着火的混乱局面,先秦诸子并不是急吼吼地端着一盆水就去救。他们还要想,好端端的世界,为什么会起火?火势为什么会蔓延?怎样才能真正扑灭?扑灭以后又该怎么办?国家究竟能不能长治久安?人民究竟能不能世代幸福?这才是他们真正要想的问题。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也才是他们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继承思想文化遗产,不能成王败寇
问: 那么,先秦诸子又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呢?
答: 事情既然因“救市”而起,当然首先得弄清楚这个“市”为什么要“救”,社会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也就是“为什么会起火”和“火势为什么会蔓延”,等等。
问: 问题出在哪里呢?
答: 也有不同看法。道家的观点,是根本就不该有“市”。没有“市”,也就不必“救市”。
问: 这个你前面说了。
答: 以后也还要再说。
问: 道家以外呢?
答: 道家以外,大体上是儒家认为问题出在人心,法家认为问题出在制度,墨家认为问题既出在制度,也出在人心。
问: 那他们的“救市方案”也不相同吧?
答: 当然。儒家认为问题出在人心,因此主张“安心”;法家认为问题出在制度,因此主张“改制”;墨家认为问题既出在制度,也出在人心,因此既主张“改制”,也主张“安心”。
问: 墨家好像全面一点。
答: 也很深刻。制度的问题在哪,人心的问题在哪,墨家都说到了点子上,很到位。但同时,先秦诸子中,最不成功的也是墨家。
问: 墨家为什么最不成功?
答: 因为他们的办法最不管用,也最用不得。
问: 这就怪了,怎么会这样?
答: 这只能以后再说,我们这里先卖个关子吧!你喜欢读侦探小说吗?侦探小说里面的那些大侦探,都是这么说话的。
问: 最成功的是谁?
答: 法家。秦汉以后的政治制度,就是法家设计的。
问: 为什么法家会成功?
答: 因为法家的办法最管用。秦王国最后能一家独大,秦始皇最后能兼并天下,靠的就是法家的主张。我们知道,当时最迫切的需要是“救市”。谁的办法能解决问题,谁就吃香。所以秦始皇一统天下以后,就将法家的学说钦定为国家意识形态。
问: 但是汉武帝以后,国家意识形态是儒家的学说呀!
答: 实际上是两家“共同执政”。儒家是公开的“执政党”,法家是暗中的“执政党”。
问: 这么说,儒家学说也是管用的?
答: 不管用。儒家学说和墨家学说一样,也救不了“市”。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荀子着书立说,然而谁都不听他们的。为什么?不管用嘛!有趣的是,在后世,儒家的影响却是最大的。
问: 当时不香后世香?
答: 正是。
问: 奇怪!这又是怎么回事?
答: 这是一个“秘密”,也只能以后再说。
问: 道家呢?
答: 秦始皇之后,汉武帝之前,曾经一度是“执政党”。之后,就成为“在野党”,不过是“合法”的“在野党”,所以有时候也成为“参政党”。他们的影响,仅次于儒家。
问: 道家的办法管用吗?
答: 也不怎么管用。道家根本就反对“救市”,岂能管用?不过当真“崩盘”以后,就用得上了。比如西汉初年,统治者“贵黄老,尚无为”,便造就了“文景之治”。但如果要“救急”,也是不管用的。
问: 墨家呢,也是“参政党”吗?
答: 墨家最惨,变成“地下党”了,影响也是最小的。
问: 如此说来,墨家最差?
答: 怎么能这样说?事实上,墨子对当时社会病症的描述最准确,诊断也最到位。而且,他的“救市方案”中蕴含的理想、追求和价值判断,都非常可贵,甚至极其宝贵。他的理想,也是最美好的。相反,最成功的法家,反倒问题最多。
问: 你这样讲,我真是听不懂。
答: 怎么听不懂?
问: 墨家的诊断最到位,方案却最不可行;理想最美好,影响却最小。儒家的办法同样不管用,影响却最大。道家的办法有时候管用,影响却次于儒家。法家的办法最管用,也最成功,却又是问题最多的,影响也没儒家大。这都是一笔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肉账”?
答: 按照某些人习惯了的那种思维方式,是听不懂。许多媒体都问我,你讲先秦诸子,最喜欢哪一家,最赞成哪一家,哪一家对我们今天最有意义?我回答说,根本就不能这么问!讲先秦诸子,最忌讳的是三条,一是急功近利,二是非此即彼,三是一家独大。最成功的不一定就最正确,不管用的也不见得没影响。同样,变成“地下党”,也不等于没道理。继承思想文化遗产,绝不能搞“成王败寇”那一套。
问: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答: 是其是,非其非,实事求是,一视同仁。先弄清楚他们的思想,然后再把其中可以继承也应该继承的东西,都继承下来。
问: 那你打算从何说起?
答: 直接的起因既然是“救市”,那就先说当时的社会怎么出问题了吧!
二 、“资产重组”之痛
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
问: 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答: 关于这一点,最好看看墨子的描述。
问: 墨子怎么说?
答: 九个字:“国相攻,家相篡,人相贼”。国相攻,就是国与国之间相互侵略;家相篡,就是家与家之间相互掠夺;人相贼,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残害。总之,人际关系出了问题,国际关系也出了问题。
问: 那时也有国际关系吗?
答: 有啊!我们现在叫做“中国”的地方,当时叫做“天下”。天下就是“天底下”,也就是“全世界”。这个“全世界”,或者说“天底下”,由许多国家组成,比如齐国,比如楚国。他们都是独立或半独立国家。西周的时候半独立,战国的时候全独立。这些国家,都有自己的领土、主权、军队和元首。他们的元首叫国君,也叫诸侯,所以他们的国家也叫诸侯国。所谓“国相攻”,就是这些诸侯国家互相侵略,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可不就是国际关系出了问题?
问: 所谓“家相篡”呢?
答: 这个问题讲起来要麻烦一点。首先我们要搞清楚,那个时候的“家”,和我们现在的“家”,并不是同一个概念。现在说的“家”,是社会学的概念,也就是“家庭”。那时的“家”,却是政治学的概念,指一种特殊的政治实体。具体地说,就是大夫的领地。
问: 大夫的领地?
答: 对。那时的大夫,与秦汉以后的大夫,也不是同一个概念。秦汉以后的大夫,是官员。秦汉以前的大夫,是领主。既然是领主,就有领地。大夫的领地,就叫“家”。大夫是“家”这个特殊政治实体的君主,叫“家君”。他对“家”里的土地,有独立(或半独立)的产权;对“家”里的人民,有独立(或半独立)的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