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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中天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1

问: 你的意思是说,诸侯和大夫,都是领主,都有领地。诸侯的领地叫“国”,大夫的领地叫“家”。诸侯和大夫,也都是君主,都有臣民。诸侯是国的君主,叫“国君”。大夫是家的君主,叫“家君”。诸侯也好,大夫也好,对自己领地的土地和人民,都有独立(或半独立)的产权和治权。国与家,都是政治实体。是不是这样?

答: 正是如此。

问: 那么,国与家,或者说诸侯与大夫,又是什么关系?

答: 君臣关系。诸侯是君,大夫是臣。国是家的上级单位,诸侯是大夫的上级领导。

问: 一个天下,有两级政治实体?

答: 三级。因为诸侯之上还有天子,也叫“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是天下土地的领主,也是天下人民的君主,叫“天下共主”。他是当时“全世界”的最高领导人。至少,在名义上是。

问: 世界之王?

答: 可以这么说。

问: 这个“世界之王”(天子)与“各国元首”(诸侯),是什么关系?

答: 也是君臣关系。天子是君,诸侯是臣。诸侯的“国”,至少在名义上隶属于“天下”,正如大夫的“家”隶属于诸侯的“国”。

问: 这样一种关系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答: 封建。这里说的“封建”,是动词,封和建都是。封,就是划定范围;建,就是指定领导。具体地说,就是天子把天下分成若干领地,这就是“国”。每个“国”都指定一个世袭的君主,这就是“诸侯”,也就是“国君”。这就叫“封土建国”,简称“封建”。诸侯得到“国”以后,又再次封建,把“国”也分成若干领地,这就是“家”。每个“家”,也都指定一个世袭的君主,这就是“大夫”,也就是“家君”。这就叫“封土立家”,也简称“封建”。

问: 天子封建诸侯,诸侯封建大夫?

答: 对。天子、诸侯、大夫,三级分权。这样一种制度,就叫“邦国制度”。

问: 明白了。打个比方,天下是总公司,国是分公司,家是子公司,是不是这样?

答: 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可以这样比喻,当然也只是比喻了。正如总公司、分公司和子公司之间,有资金链条或者经济链条连着;天下、国、家之间,也有链条,只不过不是“经济链条”,是“政治链条”。这个“链条”一断,社会就会出问题。要知道,当时的“天下”,可是相当于“全世界”呀!

问: 那链条断了吗?

答: 断了。而且,这事在当时还有一个特定的说法,叫“礼坏乐崩”。

问: 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

答: 正是。链条一断,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是因为要“资产重组”

问: 那么,当时的“政治链条”为什么会断呢? 

答: 这就说来话长了,只能以后慢慢再说。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当时的天下、国、家,与现在的总公司、分公司、子公司,并不完全一样。天下那个“总公司”是虚的,天子也只向“分公司”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国与家,却是实体,有土地,有人民,有财税,有军队,有君主。也就是说,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还都有自己的法人代表。国的法人代表就是诸侯,往往叫“某某公”,比如齐桓公、晋文公。家的法人代表则是大夫,一般叫“某某氏”,比如宁氏(卫国)、季氏(鲁国)。但无论是国,还是家,法人都是世袭的。

问: 家族公司呀?

答: 是。不过,“国”同时也是“股份公司”。国君是大股东,大夫是中股东或小股东。

问: 这些中小股东(大夫)是什么人?

答: 原则上是国君的兄弟、子侄、族人。家族公司嘛!所以,大夫也参加“分公司”的管理,担任副总经理或者部门经理。这是大夫最后会由领主变成官员的原因之一。变成官员以后,大夫就没有股份了,同时也不再有“子公司”。这样的大夫,可以由外姓人担任。

问: 这就是说,按照当时的制度,大夫既是“分公司”的股东和干部,又是“子公司”的老板和经理?

答: 正是这样。而且,大夫在“分公司”的股份,是和他“子公司”的资产相一致的。换句话说,“子公司”的资产越多,大夫在“分公司”的股份就越多,同时他的“话语权”和“决策权”也就越大。所以,如果大夫的资产和股份,竟然比国君还多,这个“公司”就会出大问题了。

问: 有这种事吗?

答: 有啊!比如孔子生活的那个鲁国,股权就掌握在三家大夫手里。季孙氏是最大的股东,差不多占了一半的股份;叔孙氏和孟孙氏,差不多各占四分之一。鲁国的国君,反倒变成了最小的股东。结果怎么样呢?季孙氏执政呗!

问: 怎么会这样?

答: 怎么不会!没错,“分公司”刚刚组建的时候,国君的股份肯定是最多的,大夫往往只能做小股东。但是你要知道,大夫的“子公司”,可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完全可能“做大做强”。做大做强也不难。好一点,自力更生;坏一点,以权谋私。毕竟,大夫同时还是“分公司”的“高管”嘛!做些手脚,有什么困难?

问: 请问怎样做手脚?

答: 两个办法。一是损公肥私,鲸吞“国有资产”,也就是把国君的土地、人民和军队设法变成自己的。鲁国的三家大夫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就这么干过。二是损人利己,掠夺“他人财产”,也就是吃掉其他大夫的“子公司”。这样的例子也很多。比如晋国,就发生了大夫之间的战争,最后大股东由六家变成了三家。

问: 看来,这就是墨子说的“家相篡”了。那么,“国相攻”呢? 

答: 就是“分公司”要做大做强。不过,诸侯不能照搬大夫的办法,因为天下这个“总公司”是虚的,没什么资产可以鲸吞。因此,诸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发动侵略战争,掠夺别国的土地和人民,甚至吃掉别人。

问: 所以,国与国,家与家,就掐起来了?

答: 对。分公司与分公司之间,子公司与子公司之间,相互挤兑、兼并、争夺市场。不过“家相篡”是国内矛盾,“国相攻”是国际冲突。

问: 天子那个“世界之王”就不管吗?

答: 管不了啦!被架空了。他本来就是虚的嘛!

问: 那么谁来管呢?

答: 超级大国。“国相攻”的结果,必定是产生“超级大国”。他们的国君,就是“霸主”,也就是称霸世界的君主。在春秋时期,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等等。这就是“春秋五霸”。到战国时期,小国都灭亡了,只剩下不到十个大国,这就是“战国七雄”。

问: 周天子呢?

答: 先是沦落为小国的国君,后来也被灭了。

问: 总公司解散,分公司做大做强,是这样吧?

答: 也有“子公司”做大做强,灭了“分公司”的。比如“三家分晋”,就是三个“子公司”(三家大夫)瓜分了晋国,又把自己升格为“分公司”。他们后来也成为“独立产权的大公司”,称起王来,这就是赵、魏、韩。

问: 哈呀,这不是“资产重组”吗?

答: 是啊,天下大乱,就因为当时的社会要“资产重组”啊!

变革总要付出代价,问题是大小

问: 那么,“资产重组”的结果又是什么?

答: “垄断经营”。过程大概是这样的:先是“争当老大”,结果是有了“春秋五霸”。然后是“实施兼并”,结果是有了“战国七雄”。最后,是齐国、楚国等等也都被灭了,只剩下一家“公司”,这就是秦帝国,或者说秦王朝。

问: 如此说来,秦的一统天下,是兼并的结果?

答: 正是。所以我从来就不说秦始皇“统一中国”,只说他“兼并天下”。实际上,“秦兼天下”也是古人的说法,是符合事实的科学说法。

问: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当时也有“反垄断法”? 

答: 当然没有“反垄断法”,秦的“兼并天下”也是历史的必然。秦和秦始皇不来兼并,也会有别的国家别的人来。而且,百代皆行秦政。秦以后,历朝历代,差不多都是“垄断经营”。普天之下,原则上只允许“一个国家,一个元首,一个政权,一个政府”。请注意,我说的是“原则上”,不是“事实上”。分裂时期和周边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要算是“例外”。其实就连某些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也是“总公司”之下不再设“分公司”和“子公司”,只有不同层级的管理部门,比如省、府、郡、县。总之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这样一种制度,就叫“帝国制度”。

问: 这样好吗?

答: 难讲,大约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吧!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谈论。但不论这种制度是好是坏,反正它在中华大地上实行了两千多年。从秦兼天下,到辛亥革命,我们民族实行的,就是这种制度。这就说明,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问: 这么说,当时之所以“天下大乱”,是因为社会正处于变革期?

答: 没错。我们知道,处于变革时期的社会,总难免会有一些“病状”。春秋战国也一样。所以,当时的“社会病”,也可以说是“变革病”。

问: 就像青春期脸上长痘痘?

答: 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问: 比“长痘痘”严重?

答: 严重多了。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沉重。首先是人民群众苦不堪言。因为那些“公司”之间的兼并,主要是靠战争。谁的枪多拳头硬,谁就当老大。这就一要征兵,二要加税,三要死人。于是每年都有大批的民众,直接或间接地死于战争。这可比大批工人下岗失业严重多了。其实就连统治阶级,日子也未必都好过。

问: 他们的日子,为什么也不好过?

答: 因为“资产重组”的结果,是“公司”越变越少。隔三岔五,就有“公司”破产,就有“企业”倒闭,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现在的公司垮了,老板只要不涉嫌经济犯罪,顶多也就是变成穷光蛋。那时“企业倒闭”,诸侯和大夫可是国破家亡,人头落地。

问: 不是还有赢家吗?

答: 赢家少,输家多。

问: 那会怎么样?

答: 有的提心吊胆,有的蠢蠢欲动,但都心狠手辣,阴险歹毒,无所不用其极。

问: 为什么?  

答: 因为当时社会的“资产重组”,或者说政治实体之间的“重新洗牌”,包括那些“超级大国”的做大做强,主要都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来完成的。为了巧取豪夺,只能不择手段。比如越王勾践为了打败对手,送到吴国的谷种都是煮熟了的。最后倒霉的是谁?还不是吴国的老百姓!哼!幸亏勾践不卖奶粉。否则我敢肯定,那里面一定有三聚氰胺,没准还会有砒霜!其实也不光是勾践。干诸如此类缺德事的,多了去了。既然大家都唯利是图,必然是各国的君主、大夫,都越来越不讲道德,也越来越不讲诚信。

问: 能举个例子吗?

答: 能。比如楚国,原本是与齐国联合共同抗秦的。可是公元前313年,也就是荀子诞生的那一年,楚怀王却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协议,联秦反齐。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秦国的国相张仪私下跟他讲,只要你们跟齐国翻脸,我们秦国就给你六百里地。楚怀王想,这事合算呀,就当真与齐国断交。

问: 结果呢?

答: 结果等到楚国去要土地,张仪却耍赖说,我们只答应了六里,没什么六百里。楚怀王勃然大怒,发兵攻秦,却被打得落花流水。韩国和魏国听说,也发兵袭击楚国,想趁机捞一把。哈!怀王是见利忘义,张仪是坑蒙拐骗,韩、魏则是趁火打劫,都不讲道德和道义,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问: 统统黑了心,难怪“人相贼”了。

答: 这正是又一个沉重的代价--从春秋到战国,整个社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信誉,没有信任,没有信念,没有信心。很少有人能够看到前景,也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大家都觉得,怎么这样混乱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问: 这就需要有人来“救市”?

答: 是。先秦诸子就是这样的人。或者说,他们自以为是这样的人。

问: 那么,先秦诸子打算怎样“救市”呢?

答: 这正是我们下次要讨论的。  

三、急病撞着慢郎中

孔子是第一个“救市者”,也是第一个“失败者”

问: 现在可以讨论诸子的“救市方案”了吧?

答: 可以。我们知道,“救市”的起因,是“资产重组”。因此,“救市”的争论,也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而且儒、墨、道、法,各有方案,也各有主张。大体上说,孔子是旗帜鲜明地“反对重组”,尤其是反对“子公司”大过“分公司”,“分公司”强于“总公司”。他有个学生,叫冉有,后来当了鲁国季孙氏大夫家的“宰”,也就是“季孙氏子公司”的“执行总经理”。前面说过,孔子在世的时候,季孙氏已经是鲁国最大的家族。他们的资产和股份,远远超过了鲁国的国君。但是冉有上任后,还要帮着季孙氏扩大经营规模,聚敛财富。于是孔子愤怒地宣布,冉有这家伙不是我的学生,同学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揍他!

问: 那么孔子主张怎么办?

答: 退回到“资产重组”之前“计划经济”的模式,保持“三级分权”的格局。具体地说,就是回到西周。实在不行,打个折扣,东周也对付。

问: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答: 确实不切实际,所以是不管用的。

问: 所以大家都反对他?

答: 不,只有法家因此反对。墨家和道家的办法,也是不切实际的。

问: 墨子如何主张?

答: 墨子也“反对重组”。在他看来,正因为大家都搞“资产重组”,这才弄得“国相攻,家相篡,人相贼”。但墨子同时又主张“国企改革”,主要是改革人事制度和分配制度。具体地说,就是所有的干部和员工,都应该能上能下,而且按劳取酬。用墨子的话说,就是“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这些主张,我们以后还要再说(请参看《墨子的“国企改革”》)。

问: 墨子是“改革派”,孔子是“保守派”?

答: 不,孔子和墨子都是“改革派”,也都对现状不满。不同的是,孔子的主张,是改革现在,回到从前,顶多对原来的制度做些微调;墨子则主张进行较大规模的改革,甚至彻底改革。但“资产重组”,则是不必的,也是不对的。

问: 道家呢?

答: 道家也对现状不满,而且更不满,早就不满。在他们看来,不但“资产重组”不对,之前那个“三级分权”的制度也不对。最好的模式,是普天之下只有“个体户”和“小公司”,各自独立经营,自给自足,彼此不发生关系,不竞争更不兼并。用老子的话说,就是“小国寡民”,就是“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问: 法家呢? 

答: 只有法家是赞成“资产重组”的,而且主张通过“资产重组”,实现“垄断经营”。

问: 所以只有法家成功了?

答: 是。

问: 儒家、墨家、道家的办法都不管用?

答: 都不管用,但都有道理。

问: 孔子有什么道理?

答: 问题既然出在“资产重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重组”。对症下药嘛!

问: 大家愿意吗?

答: 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那些被兼并的“小公司”,被架空的“大老板”,大约是愿意的。可惜他们没有话语权。有话语权的,都是“资产重组”中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当然不愿意。比如鲁国那鲸吞了“国有资产”的三家大夫,就不听孔子的。孔子没有办法,只好跑到别国去推销自己的主张,同样到处碰钉子。不信你去读《史记》的《孔子世家》,当时的人怎么形容他?“累累若丧家之狗。”所以孔子这一生,在政治上是很失败的。他是历史上的第一个“救市者”,同时也是第一个“失败者”。

问: 孔子知道他的办法行不通吗?

答: 应该知道,因为就连他的学生都知道。前面讲过,曾经有不少隐士对孔子的“救市”不以为然,子路怎么回应的?“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学生都明白的,先生能不明白?其实这事“地球人都知道”。比如有个看城门的小吏,就曾经对子路说,你们老师,不就是明明知道做不到,却偏偏还要去做的那个人吗?可见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差不多已是众所周知。大家都知道的,他老人家自己能不知道?

问: 既然知其不可,那又何必为之?

答: 我想有三个原因,一是责任使然,二是希望尚存,三是必须坚持。这第三条最重要。也就是说,在孔子看来,只有按照他那一套去做,才救得了“市”,也才真正是“救市”或者“救世”。所以,不管行不行得通,都得坚持。

礼坏乐崩,就是礼也无法维持秩序,乐也不能保证和谐

问: 此话怎讲?

答: 好讲得很。请问,孔子他们为什么要“救市”?世道太乱嘛!乱是什么意思?没有秩序嘛!为什么没有秩序?原来的秩序被打乱了嘛!怎么打乱的?“资产重组”嘛!怎样才不乱?回到从前嘛! 

问: 西周或者东周有序吗?

答: 有啊!天下是“总公司”,国是“分公司”,家是“子公司”。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士有职务,岂非秩序井然?

问: 士是什么?

答: 士是天子、诸侯、大夫之下的第四等贵族。前面说过,天子封建诸侯,于是诸侯有了“分公司”;诸侯封建大夫,于是大夫有了“子公司”。但是往下就不能再分了。于是大夫的兄弟、子侄、族人,就成为“子公司”的中层或基层干部。这就是士。这些干部也分两种。一种是管理干部,比如冉有(还有子路)当过的“宰”;一种是技术干部,比如文士和武士。这些职务,早期也都是世袭的(后来变成任命),叫“世职”。他们的报酬则叫“食田”,也就是大夫将某块土地的田租和赋税,发给士做薪水。如果这块土地永远归某个士,就叫“赏田”,相当于“技术股”。士的下面,是庶人。庶人就不是贵族了,是平民。

问: 明白了。天子是大老板,诸侯是中老板,大夫是小老板,士是白领,庶人是员工?

答: 大约如此。

问: 他们不平等吧?

答: 不平等。天子地位最高,权力也最大。按照规定,当时天下各国的国界和疆域,都由天子划定;首任国君,也由天子指定(以后世袭)。天子还有权对不听话的国家进行修理,向发生战争的地区派遣“维和部队”。

问: 有点像联合国。

答: 比联合国权力大多了。天子之下,诸侯与大夫也不平等。诸侯地位高、权力大、资产多,是君;大夫地位低、权力小、资产少,是臣。同样,大夫与士,也不平等。诸侯之于国,大夫之于家,都既有产权又有治权,士就没有这些。

问: 如此不平等,那又怎么维持呢?

答: 靠两个手段,一个叫“礼”,一个叫“乐”。礼的作用,主要是明确等级,维持秩序。这些等级,都有严格的规定,和鲜明的“可识别标志”。比如平民(庶人)不可以戴帽子(冠),只能戴头巾(帻);士可以戴帽子(加冠),但不能加冕。天子、诸侯、大夫,既可以加冠,又可以加冕,都“冠冕堂皇”。但他们“冕”前面的“琉”(珠串)不一样多,天子十二琉,诸侯九琉,上大夫七琉,下大夫五琉。士没有冕,当然也没有琉。诸如此类的名堂还有很多,衣食住行,言谈举止,都有规定。一旦违反,就是“非礼”。

问: 谁记得住呀?

答: 所以要有专门人才负责管理。孔子代表的“儒”,就是这样一些“礼学家”。不过这些规定虽然烦琐,归根结底却只有两条,一是级别,二是规格。高级别的使用了低规格的礼仪,是“丢份”;低级别的享受了高规格的待遇,是“僭越”。这都是孔子不能容忍的。比如鲁国的大夫季孙氏,使用了天子才能享用的“八佾”,也就是八八六十四人表演的歌舞,孔子就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问: 季孙氏应该怎样才对?

答: 四佾。也就是三十二个人,或者十六个人,排成四行。如果是诸侯,就六行,每行八人或六人;如果是士,就只能两行,每行八人或两人。反正必须讲级别,讲规格。

问: 讲级别,讲规格,爽吗?

答: 有人爽,有人不爽;少数人爽,多数人不爽。所以还要有“乐”。 

问: 乐是什么?

答: 乐有两个意思,一是音乐,二是快乐,加起来就是“音乐般的快乐”。它的作用是调节、平衡。讲级别,讲规格,不是不爽吗?那就请你想想音乐。在一部音乐作品中,所有的乐音,哆■咪发嗦啦嘻,一样高吗?一样长吗?一样强吗?不一样。还有音色,也不一样。一样,就不是音乐了。可是这些音高、音长、音强、音色都不一样的乐音,放在一起,却又很好听,也很让人愉快。为什么呢?和谐嘛!和谐,是大家都向往的。既然要和谐,那你就不能把所有的乐音,都弄得一模一样。

问: 这是谁的理论和主张?

答: 周公。他的一大发明,就是用礼来维持秩序,用乐来保证和谐。具体地说,就是礼维护等级,制定规格;乐调节情绪,平衡心理。这就叫做“乐统同,礼辨异”。这样一种制度,就叫“礼乐制度”。

问: 所谓“礼坏乐崩”,就是礼也无法维持秩序,乐也不能保证和谐了吧?

答: 正是。所以孔子的“救市方案”,就是“克己复礼”。

孔子的苦口婆心,只能是对牛弹琴

问: 什么叫“克己复礼”?

答: 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克制自己,回归周礼”,另一种是“亲自实践,履行周礼”,总之是要回到西周或东周吧!

问: 回得去吗?

答: 孔子认为回得去。前面说过,礼坏乐崩,就是“政治链条”断了。对症下药的办法,则是把链条重新接起来。这就要搞清楚那些“链条”本来是怎么连接、靠什么连接的。

问: 靠什么连接呢?

答: 血缘关系,宗法制度。简单地说,就是设定天子与诸侯,诸侯与大夫,包括诸侯与诸侯,大夫与大夫,在名义上或实际上都有血缘关系或亲戚关系。比方说,是兄弟、子侄、舅甥、翁婿等等。西周封建的时候,以及春秋战国之前,基本上就是这样的。

问: 那又怎么样?

答: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是同族,所有人都是家人。所谓“君主”,便同时也是家长或族长。天子是民族的族长,诸侯是国族的族长,大夫是家族的族长。这些“族长”,都是世袭的,原则上只能由嫡长子(正妻的第一个儿子)接班。次子(正妻的其他儿子)和庶子(妾的儿子),就做下一级的贵族。比方说,天子的次子和庶子做诸侯,诸侯的次子和庶子做大夫,大夫的次子和庶子做士。所谓“封建”,就是按照这个序列来进行的。

问: 封建制与宗法制相统一?

答: 还要加上礼乐制。在西周实行的制度中,封建、宗法、礼乐是三位一体的,合起来叫“家天下制”,也叫“邦国制”。其中,封建是政治制度,宗法是社会制度,礼乐是文化制度。封建制管国家形态,宗法制管社会结构,礼乐制管文化心理。天下、国、家,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就靠这三根链条来维系。

问: 后来断了?

答: 断了两根,封建制和礼乐制不管用了。

问: 为什么会断呢? 

答: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语)时间长了,血里面的水就多了。何况还有利害冲突。利之所在,血缘、亲缘、姻缘,就不怎么起作用。所以儒家一再说,要讲仁义,不要讲功利。但没有人听。在“资产重组”的过程中,有实力的都想捞一把,没实力的则不相信仁义礼乐能够保证他们幸免于难。

问: 那孔子为什么还抱有一线希望?

答: 因为宗法制没有被摧毁。在天子的“王族”,诸侯的“公族”,大夫的“氏族”内部,宗法制还是起作用的。其实直到秦汉以后,宗法制也还是中国传统社会的重要制度。这也是儒家学说后来能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

问: 那么,孔子怎样用这根稻草来“救市”?

答: 孔子为宗法制,也为礼乐制和封建制,找到了一个心理依据,这就是“亲亲之爱”。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爱自己亲人的。父母爱子女,子女爱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如果连这点爱都没有,那就不是人。

问: 是人又怎么样?

答: 是人,就一要孝,二要悌。孝,就是敬爱父母,这是纵向的爱。悌,就是友爱兄弟,这是横向的爱。这一纵一横加起来,就叫“仁爱”。

问: 这跟“资产重组”有什么关系?

答: 当然有关系。总公司与分公司,分公司与子公司,是“父子关系”呀!如果讲“孝”,子公司就不能大过分公司,分公司就不能强于总公司。你想,哪有儿子盖过老子的?至于分公司与分公司,子公司与子公司,则是“兄弟关系”。如果讲“悌”,它们还能互相兼并吗?显然,讲孝悌仁爱,就不会“骨肉相残”,也不会“资产重组”。

问: 可是,他们已经“重组”了,又怎么办?

答: 正名。孔子讲,如果让他执政,第一件事就是“正名”,叫“必也正名乎”。

问: 怎样正名?

答: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要像个子。或者说,总公司要像总公司,分公司要像分公司,子公司要像子公司,不能乱套,更不能胡来。天下大乱,就因为大家都不守名分,不讲规矩。相反,如果所有的人都严格遵守“君臣父子”的规范,天下就有救了。

问: 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

答: 实际上也有人表示赞同。比如齐景公就对孔子说,先生讲得真好啊!如果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就算有粮食,寡人能吃到嘴里吗?

问: 那他们为什么不实行?

答: 因为都有小九九。在他们看来,“君臣父子”那一套,最好是臣下都要讲,自己不必讲。或者说,自己是君就讲,自己是臣就不讲。比如大夫在子公司里得像个老板,到了分公司却不必把国君当老板。诸侯也一样。自己在分公司里得像个老板,却不必把总公司放在眼里。还有,自己的公司,别人不能兼并。别人的公司,最好统统吃过来。这是他们的如意算盘。结果呢?还是君不君、臣不臣。

问: 所以孔子的苦口婆心,就只能是对牛弹琴?

答: 是的。更何况,当时的天下已经乱作一团,亟须“救市”,孔子却还在慢条斯理地讲什么“正名”,讲什么“仁爱”,这不是急病撞着慢郎中吗?

问: 这就是孔子失败的原因?

答: 原因之一吧!根本的原因,还因为“资产重组”已是大势所趋,没人挡得住。

问: 所以墨子他们要批判孔子?

答: 不!墨子的批判,却是另有原因。 

三、草根有话说

孔子是“封建主义”,墨子是“社会主义”

问: 孔子提出“救市方案”以后,墨子就来唱反调,是这样吗?

答: 是的。墨子是先秦诸子批儒第一人。而且,正如李零先生所说,他是存心抬杠,处处跟孔子对着干、拧着来,尽管他们两个都是不成功的。

问: 墨子知道自己不成功吗?

答: 知道呀!有一次,墨子跟一个儒家之徒辩论,这个儒家之徒叫巫马子。巫马子说,先生兼爱天下,也没见有什么好处。我不兼爱,也没什么坏处。既然“功皆未至”,你我都不成功,凭什么说你就正确我就错误?可见墨子也知道自己并不成功。

问: 那墨子怎么解释?

答: 墨子问巫马子,比如现在有人放火,一个人捧着水来救火,另一个人举着火来助阵,都没有成功,你赞成谁?巫马子说,当然赞成捧水的。墨子说,所以我认为我正确,你们不正确。这就说明两点。第一,在墨家看来,儒家的那一套不但救不了社会,而且简直就是放火。第二,儒墨两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问: 为什么会这样?

答: 因为“道”不同。孔子是“封建主义”,墨子是“社会主义”。当然,这两个词,要打引号。准确的意思,是孔子维护封建制度,主张回到西周;墨子关注社会状态,主张进行改良。他们两人的立场、观点、方法和角度,都是不一样的。

问: 怎么个不一样?

答: 孔子的立场是贵族的,甚至是统治阶级的。他多半是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想统治阶级之所想,急统治阶级之所急,替他们谋划长治久安的方略,设计天下太平的蓝图。这些问题,孔子考虑得很多。如果有统治者来问,他就会耐心而明确地给出答案。比如鲁哀公问“怎样才能让老百姓服从”,鲁定公问“君臣关系应该如何处理”,还有齐景公、季康子等人问“如何执政”,孔子便都有回答。

问: 这么说,孔子是统治阶级的“御用文人”或者“御用思想家”?

答: 大错特错!孔子是有着独立立场和独立思想的“民间思想家”。所以,他在回答统治者问题的时候,并不看对方的脸色,有时候话还说得很难听。比如季康子问孔子,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盗贼、维持治安。孔子说,如果你自己不那么贪婪,就算你奖励盗窃抢劫,也没人干!请问,这是“御用文人”吗?又比如子路问“应该怎样为君主服务”,孔子回答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顶撞他。请问,这是“御用思想家”吗?

问: 这就不懂了。你说孔子是“民间思想家”,又说他的立场是统治阶级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答: 一点都不矛盾。你别忘了,孔子自己是贵族,因此也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但他这个贵族,第一,是最低一等的,是“士”。虽然也当过大夫,却只有俸禄,没有领地,与那些有领地、有治权的(比如季孙氏)不可同日而语。第二,他当大夫,实际执政时间很短,多数时候其实“在野”,只不过有此身份、头衔和待遇而已,并非“统治者”。

问: 也就是说,他是“统治阶级”当中的“非统治者”?

答: 对!作为“其中一员”,他为统治阶级思考问题,并不奇怪。同样,作为“非统治者”,他站在民间立场思考问题,也不奇怪。实际上,任何真正的思想家,思考都是独立的,与阶级立场无关。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立场有倾向,思考须独立”。

问: 如此说来,孔子是“作为民间思想家为统治阶级独立地思考问题”?

答: 非常准确。所以,孔子的“道”,必定是“封建主义”。因为当时的统治阶级,是由“西周封建”而产生的。孔子代表的,就是这些人的利益。

问: 墨子呢?

答: 墨子的立场则是平民的,甚至是劳动人民的。他更多的是站在劳动人民一边,想劳动人民之所想,急劳动人民之所急,为劳动人民奔走呼号,争取权利。为此,墨子提出了他着名的十大主张(兼爱、尚贤、尚同、非攻、节用、节葬、非乐、天志、明鬼、非命)。这些主张,便都与他的立场有关。

问: 你说墨子的立场是劳动人民的,有证据吗?

答: 有啊!比方说,墨子是反对“大型综艺晚会”的,谓之“非乐”。为什么呢?因为对劳动人民没好处。墨子说,现在社会最大的问题有三条,那就是“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这是劳动人民最大的忧患(“民之巨患也”)。可是那些“大型综艺晚会”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反倒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既耽误生产,又耽误治国。这就简直是祸国殃民!

问: 这也偏激了一点吧?

答: 观点可以讨论,立场则很明确。可以说,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为“草根”说话的思想家。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想问题。

问: 立场属于劳动人民,所以主张“社会主义”?

答: 正是。

所谓“资产重组”,其实是“弱肉强食”

问: 那么,墨子又怎样用他的“社会主义”来“救市”呢?

答: 这得从根上说。这个“根本”,就是当时的天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孔子认为,是贵族阶级内部不讲孝悌,不守规矩,家臣、大夫、诸侯纷纷僭越,礼坏乐崩,这才天下大乱。因此,解决的办法,就是进行“内部整顿”,由“正名”而“复礼”。也就是说,用“封建主义”来“救市”。 

问: 墨子的看法呢?

答: 动乱的根本,决非“秩序的崩溃”。那个秩序本身,才是“万恶之源”。

问: 天下大乱,孔子认为是“秩序出问题”,墨子认为是“秩序有问题”;孔子认为是大家都不守规矩,墨子认为是那个规矩根本就要不得?

答: 是的。当然,他们都没有这样明说,但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问: 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答: 应该有。因为像孔子那样,把“病因”定位为“犯上作乱”,会有逻辑问题。

问: 什么问题?

答: 我们要问,当时的天下,是分公司(国)多还是子公司(家)多?子公司里面,是白领(士)多还是老板(大夫)多?不用数也清楚。普天之下,国只有几十个,家就成百上千。至于家臣和士人,恐怕就成千上万了。如果问题出在“犯上作乱”,岂不意味着上万个白领,个个都比老板牛;成百的子公司,家家都比分公司大?请问这可能吗?

问: 当然不可能。

答: 所以“犯上作乱”决不是“天下大乱”的原因。即便是原因,也只是表面原因。

问: 根本原因是什么?

答: 弱肉强食。

问: 此话怎讲?

答: 因为只有那些实力雄厚的诸侯、大夫、家臣,才能“僭越”。诸侯实力雄厚,就可以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大夫实力雄厚,就可以不把诸侯放在眼里;家臣实力雄厚,则可以不把大夫放在眼里。说到底,起作用的,还是枪杆子和钱袋子。

问: 问题是这些人,又怎么会比他们的老板更有实力呢?

答: 巧取豪夺,吃出来的。打个比方说吧!按照周公的设计,天子好比是龙,诸侯好比大鱼,大夫好比小鱼,家臣好比虾米。正常的秩序,应该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大鱼、小鱼、虾米“和谐共存”。就算要吃,也没有虾米吃小鱼、小鱼吃大鱼的道理。然而从孔子那时开始,甚至在孔子之前,虾米就已经吃起小鱼来,小鱼也居然吃起大鱼来了。

问: 这又是为什么?

答: 只有一种可能,即那些虾米和小鱼,先吃了别的更小的虾米,更小的小鱼。等到大虾米吃了很多小虾米,吃得自己比小鱼还大,它就开始吃小鱼了。某些小鱼能够吃大鱼,某些大鱼能够叫板龙王爷,也一样。所以,表面上看是“犯上作乱”,实际上却是“弱肉强食”。这就是当时所谓“资产重组”的本质。

问: 这就是墨子看出的问题?

答: 正是。因此墨子把当时社会的问题,总结为十五个字。

问: 哪十五个字?

答: 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贵傲贱,诈欺愚。具体地说,就是强势的威胁弱势的,人多的压迫人少的,富有的欺负贫困的,高贵的傲视卑贱的,聪明的欺骗迟钝的。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

问: 请问这与周公创立、孔子维护的“封建秩序”,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 因为那玩意是总根子,是罪魁祸首。

问: 这又怎么说?

答: 我们要问,封建制度是什么制度?等级制度。封建秩序是什么秩序?等级秩序。在封建制度下,政治实体分三等,天下、国、家。人也分三等,贵族、平民、奴隶。贵族当中,又分四等,天子、诸侯、大夫、士。诸侯当中,又分五等,公侯伯子男。此外,还有男人与女人不平等,嫡子与庶子不平等,长子与次子不平等,君子与小人不平等。总之,天上日月星,人分三六九。不平等,在周公和孔子那里,居然成了天经地义,岂非太不像话?

问: 墨子是主张平等的?

答: 是。墨子认为,人与人天生平等,应该平等,必须平等。现在天下之所以大乱,世道之所以不太平,就因为之前的制度不平等。比方说,儒家那个“封建秩序”规定,男尊女卑,父尊子卑,君尊臣卑,这岂非公开宣布可以“贵傲贱”?高贵的可以傲视卑贱的,则强执弱,众劫寡,富侮贫,诈欺愚,不也都顺理成章?由此产生的结果,不正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只不过,周公他们没有料到,某些大虾米吃了很多小虾米以后,就会去吃小鱼;或者某些大鱼吃够了小鱼以后,就会叫板龙王爷。这可真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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