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墨子硬来吗?
答: 有那么一点意思。墨子,是一个身体力行的思想家。他留下的思想文化遗产之一,就是实践精神。比方说,墨子是反对侵略战争的。但是墨子的“反战”,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当真去做。因此,当他听说楚国准备攻打宋国时,就立即动身,走了十天十夜的路赶到郢都,阻止了这场侵略战争,也实践了他的反战主张。
问: 这又怎么样呢?
答: 主张实践,又志向极大,这就形成了墨子独特的风格--不由分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种风格,对于思想家来说,倒是有利有弊。
问: 有什么利弊呢?
答: 弊端就是难免失之武断,甚至不讲道理。比如他说,天子肯定是最圣明的,不圣明就不会是天子,就未免有点蛮不讲理。又比如他说,主张兼,就会爱,主张别,就会恨,也未免有点走极端。但是,事物总是有两面性。思想家的这种武断、霸道、盛气凌人,有时候却又是他的魅力所在。墨子、孟子,都有这个特点。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很“爷们”,很“汉子”。这当然有魅力。相反,尽管大家都认为,一个学者,一个思想家,应该客观、公允、严谨、不偏不倚,但如果严谨到谨小慎微,客观到没有立场,公允到变成老好人时,那就是“面瓜”了。面,是不会有吸引力的。面瓜的思想,也是不会有影响力的。所以我们只能说,作为思想家,墨子的这种风格有利有弊。
问: 问题在于他还是实践者?
答: 对,而且有组织。更糟糕的是,墨家学派还是一个有武装的“准军事组织”。从墨子开始,这个团体就有一个最高领袖,叫“巨子”。巨子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导师,又是首领,对自己的弟子有生杀予夺之权。巨子的学生叫“墨者”,也都忠心耿耿,训练有素。只要巨子一声令下,跳进火海里,走到刀山上,都不怕,叫“赴火蹈刀”。让他们去送死,脚后跟都不会转一下,迎着死亡就上去了,叫“死不旋踵”。照这架势,如果墨子让他们做“人肉炸弹”,估计拎着包就奔机场了。
问: 哎呀我的妈,黑社会,恐怖组织呀?
答: 墨子在世的时候倒不是,因为墨子本人心地善良道德高尚,又坚守“只防御不进攻”的底线,绝不滥杀无辜。但谁能保证以后不会?所以我说,墨子本人,是不可怕的。他的主张,却是可怕的。他的组织,也是可怕的。同时我们也要庆幸,幸亏墨子只是“民间思想家”,手上没有“公权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问: 难怪你要说,建设“人间天堂”的结果,势必是“人间地狱”。如此说来,理想是只能存在心中,不能实施的?
答: 当然可以实施,也应该实施。不实施,理想岂不就变成空想了?但是,你不能强加于人,更不能强制推行。实际上,有理想的并非只有墨家。儒家、道家,甚至法家,也都有理想。只不过,法家有理想,却没有“理想主义”;儒家和道家有“理想主义”,但不“强制推行”。结果,他们反倒比墨家思想更能产生影响。
问: 如果单单作为理想来看待,墨子的思想是不是值得肯定呢?
答: 墨子追求的公平与正义,还有他主张的平等、互利和博爱,都永远值得肯定。这是墨子留下的宝贵的思想文化遗产。但必须补充一点--墨子的理想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实际上,他的思想中缺少了极其重要的一个内容。
问: 什么内容?
答: 个人的权利与尊严。在墨子的整个思想体系中,没有个人的任何地位。这也是墨子最终从平等走向专制的原因之一。
问: 那么,先秦诸子中,有人讲这个吗?
答: 有啊,杨朱就是。
问: 就是和墨子齐名,也被孟子痛骂的杨朱吗?
答: 正是他。
第十、一毛不拔救天下
只有人人“一毛不拔”,世界才有救
问: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杨朱的主张,好像是“一毛不拔”吧?
答: 没错,这正是杨朱的观点,也正是他的“救市”主张。而且,在杨朱看来,只有人人“一毛不拔”,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
问: 一毛不拔救天下?
答: 对!所以,作为儒家的反对派,墨子和杨朱,刚好一左一右。墨子是“左派”,杨朱是“右派”。墨子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风里来雨里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恨不得腿上的粗毛细毛都磨光了;杨朱,却是拔他一根毫毛,都不可以。
问: 一个是“一毛不留”,一个是“一毛不拔”?
答: 一个是“毫不利己”,一个是“毫不利人”。
问: 刚好相反?
答: 观点相反,命运相同。起先,都是大红大紫,风靡一时,名满天下。后来呢?又都一落千丈,灰不溜秋,几乎销声匿迹。只不过,杨朱比墨子更惨。他的生平事迹几无留痕,思想学说也仅剩只言片语,七零八落地散见于《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和《列子》,是真是假都不清楚。这简直就是“人间蒸发”,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问: 怎么会这样大起大落?
答: 也只能说明,墨子和杨朱的思想,必有深刻独到之处。唯其深刻独到,才会惊世骇俗,引起强烈反响。同样,唯其深刻独到,才很难被人理解或者接受,终至悄无声息。
问: 墨子和杨朱,有什么深刻独到之处?
答: 墨子的深刻独到之处,是提出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杨朱的深刻独到之处,则是提出了个人的权利与尊严。这两条,都很了不起,也都很“超前”。这就不容易真正被人接受,也就只能轰动一时。只不过杨朱的思想,又更难被人理解一些。
问: 杨朱的思想,怎么又更难被人理解呢?
答: 因为墨子的思想比较容易引起积极的反应。毫不利己,大公无私,怎么理解都是正面的。杨朱的话就太难听。什么“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什么“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为了整个天下,只在小腿上拔一根毫毛,都不肯干,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问: 难道不是吗?
答: 不是,至少杨朱不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杨朱的思想是被曲解了,杨朱本人也被妖魔化了。你想啊,事情如果就这么简单,杨朱的思想能风靡天下吗?
问: 那好,你说杨朱的思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 这就要弄清楚杨朱为什么主张“一毛不拔”。其实,这个问题,杨朱和他的学生孟孙阳,曾经跟墨子的学生禽滑厘讨论过。不过,话要讲清楚,杨朱没有留下着作。现在能够看到的杨朱言论,主要集中在《列子》一书的《 杨朱》篇,这次讨论的记录也是。
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答: 学术界不少人认为《列子》是“伪书”,当然也有人认为是真的。其实就算是“真书”,那也不是《杨子》。我们不能保证《列子》中的“杨朱”,就是历史上那个杨朱。
问: 我看你是严谨过头了。就算这些话不是战国初年那个杨朱说的,也总是某个人说的吧?只要他说得有道理,管他到底是谁呢?再说了,即便《列子》是“伪书”,既然能名之曰“杨朱”,总多少有点影儿吧?只要“一毛不拔”的意思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 我同意你的说法。
问: 那么请问,禽滑厘怎么和杨朱、孟孙阳讨论?
答: 禽滑厘问杨朱,拔先生一根毫毛,来拯救天下世道(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先生愿意吗?杨朱说,世道可不是一根毫毛就能够拯救的(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说,如果可以,愿意吗(假济,为之乎)?
问: 杨朱怎么说?
答: 杨朱不理睬他。
问: 禽滑厘怎么办?
答: 也只好退了出来。出门以后,禽滑厘就把这事告诉了杨朱的学生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们是不懂先生的用心啊(子不达夫子之心)!还是让我来替先生说吧!请问,如果有人提出,痛打你一顿,给你一万块钱,你干吗?禽滑厘说,干!孟孙阳又问,砍断你一条腿,给你一个国家,干吗?
问: 禽滑厘怎么说?
答: 禽滑厘不说话。于是孟孙阳说,的确,与肌肤相比,毫毛是微不足道的;与肢体相比,肌肤又是微不足道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是,没有毫毛,就没有肌肤;没有肌肤,就没有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是身体中的万分之一,但是,难道因为它小,就可以不当回事吗(奈何轻之乎)?
问: 孟孙阳这话能代表杨朱吗?
答: 我认为能够代表,而且意义深刻。
杨朱的主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人权宣言》
问: 孟孙阳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答: 有三个意义。第一,口子不能乱开。请你想想,孟孙阳问禽滑厘,拿一条腿换一个国家行不行,禽滑厘为什么不回答?
问: 因为他很清楚,下面的问题,就是砍掉你的脑袋给你整个天下,干不干?
答: 对!所以禽滑厘不说话。那好,脑袋不能砍,腿就能剁吗?不能。腿不能剁,肉就能挖吗?不能。肉不能挖,皮就能撕吗?也不能。皮不能撕,毛就能拔吗?
问: 照理说,也不能。
答: 正是。你今天可以拔一根毛,明天就能撕一片皮;今天可以挖一块肉,明天就能剁一条腿;今天可以伤害身体,明天就能杀人或者自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口子一开,不可收拾。所以,为了保住脑袋,就必须“一毛不拔”。
问: 有道理!第二个意义呢?
答: 第二,局部不可小看。没错,整体利益确实大于局部利益。所以就连孟孙阳,也说“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但这决不意味着局部利益就不是利益,就可以不当回事,随便牺牲。
问: 为什么?
答: 因为整体不过局部之和。你不把局部利益当回事,今天牺牲一个,明天牺牲一个,最后整体利益也没有了。不要说什么“大河不满小河干”,实际上是长江、黄河都由涓涓细流汇集而成。所有的泉水、溪流、小河都干了,长江、黄河还有水吗?
问: 没有。这么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小河不满大河干”?
答: 对。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那就是“锅里没有碗里也没有”。这话也是对的。但是,这决不意味着要大家把“碗里的”都倒回“锅里”。倒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要知道,“锅里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碗里有”呀!
问: 所以,局部利益还是很重要?
答: 个人利益也很重要。所有的局部利益都牺牲了,还有整体利益吗?所有的个人利益都牺牲了,还有国家利益吗?没错,个人之于天下,或许有如毫毛之于肢体;正如局部之于整体,有如四肢之于全身。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个人,也许都只能称之为“小民”。但是,难道因为是“个人”,就不是人吗?难道因为他们小,就可以不当回事吗?小民也是人,小民的生命也是生命。只要是生命,就要尊重,就要珍惜,哪怕他轻如毫毛。因此,谁要把我们这些小民当做毫毛,随随便便就拔了,对不起,不干!
问: 但是,为了全局、整体、国家、天下,个人和局部,难道就不能或者不该做出牺牲吗?比方说,为了救命,有时候不也得做截肢手术吗?
答: 请注意,那是为了救命。不是万不得已,你愿意截肢吗?
问: 那好。请问,拯救天下,是不是相当于救命呢?如果是为了拯救天下,个人能不能就做点牺牲呢?何况人家的要求并不高,只不过拔一根毫毛,怎么也不行呢?
答: 哈哈!杨朱早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因此他对禽滑厘说“世固非一毛之所济”。是啊,哪有只拔一根毫毛,就能拯救整个天下的呢?因此,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说穿了不过是下圈套,忽悠人的。
问: 怎么忽悠人?
答: 先哄骗我们献出一根毫毛,再哄骗我们献出肌肤和肢体,最后哄骗我们献出生命。因此,对付的办法,就是把话说透--别说要我的命,就算只要一根毫毛,也不给。
问: 谁忽悠我们?忽悠我们干什么?
答: 统治者忽悠我们,忽悠我们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满足他们的个人利益。
问: 是这样吗?
答: 是的。要知道,杨朱不但说过“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还说过“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而且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
问: 什么叫“悉天下奉一身”?
答: 就是牺牲整个社会,来满足极少数个人。这些“极少数个人”,在当时只可能是统治者。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不但是要求小民们牺牲个人(损一毫),而且牺牲个人的结果,竟不过是牺牲整个社会(悉天下),来满足另一些极少数的个人(奉一身),这才叫“极端自私”!问题是,这种极端自私的行为,却又是打着“大公无私”(利天下)的旗号来进行的。因此,为了矫枉,只好过正。为了否定“悉天下奉一身”,只好连“损一毫利天下”也一并否定。换句话说,你想“损人利己”吗?对不起,我“一毛不拔”!
问: 明白了。杨朱的“一毛不拔”,其实是在扞卫普通民众的利益。
答: 这就是杨朱学派思想的第三个意义:别把小民不当人。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不要动不动就以“国家天下”的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人民群众个人的权利。
问: 这个思想真是太了不起了!
答: 是的。杨朱的“一毛不拔”,甚至可以看做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份《人权宣言》。
实现“天下为公”,不能以牺牲个人利益为代价
问: 不过,我还是有问题。
答: 请问!
问: 如果杨朱没说“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他的思想还值得肯定吗?
答: 当然。
问: 那么,他主张的“毫不利人”,难道就没有自私之嫌吗?
答: 表面上自私,实际上无私。
问: 此话怎讲?
答: 第一,杨朱虽然“毫不利人”,却也“毫不损人”。不但不“损人”,就连“损物”都反对。杨朱说,智慧之所以可贵,就因为保护自己;武力之所以可鄙,就因为侵犯别人,包括侵犯小动物和自然界(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这意思再清楚不过--杨朱反对一切侵犯和占有!这能说是“自私自利”吗?
问: 第二呢?
答: 第二,杨朱虽然“一毛不拔”,却并非只为自己,而是主张所有的人都不拔。你也“一毛不拔”,我也“一毛不拔”,大家都“一毛不拔”,这至少也是平等。
问: 哈!杨朱和墨子一样,也讲平等?
答: 也讲。只不过墨子是平等的“无私奉献”,杨朱是平等的“一毛不拔”。
问: 你更赞成谁?
答: 我更赞成杨朱。
问: 为什么?
答: 因为杨朱的平等更彻底。他不但主张人与人应该平等,还主张个人与社会也应该平等。在他看来,牺牲个人来满足社会(损一毫利天下),不对;牺牲社会来满足个人(悉天下奉一身),也不对。社会与个人,谁也不能损害谁。
问: 所以,杨朱绝不会损害别人,也不会损害社会?
答: 他连自然界和小动物都不愿意损害,怎么会损害别人,损害社会?同样,他也不会侵犯别人,占有别人的财产。这种占有,在杨朱那里,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横私”。横,就是蛮横;私,就是私有。蛮横地私自占有,那就是“霸占”。这是杨朱坚决反对的。
问: 杨朱为什么这样主张?
答: 因为在他看来,自然、社会、他人,都不是自己的。不但动物和自然物不是(物非我有也),就连自己的生命和身体,也原本不是(身非我有也)。只不过,既然已经有了生命,有了身体,就只能保全它(既生,不得不全之),也只能利用动物和自然(既有,不得而去之)。但是,你不能认为这就是你该得的,不能蛮不讲理地占有它。如果蛮不讲理地占有它,用杨朱的话说,就叫“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
问: 身体、财产、物质,不是我们的,那是谁的?
答: 天下的。或者说,自然界和全社会的。
问: 不能私自占有,又该怎么办?
答: 还给社会,还给自然,还给世界,叫做“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也就是把原本属于天下的,重新变成全世界、全社会、普天之下的共同所有。
问: 天下为公?
答: 正是。在杨朱看来,这是道德的最高境界,只有道德完善的“至人”才能做到。
问: 主张“一毛不拔”的杨朱,也主张“天下为公”?
答: 而且,杨朱的“天下”范围更大,不仅包括全人类,还包括自然界和小动物。这就比墨子还要彻底。他的“一毛不拔”也一样。全人类、全世界,统统都“一毛不拔”。
问: 难道杨朱的主张,竟然是既要“天下为公”,又要“一毛不拔”?
答: 这才是对杨朱思想完整而全面的表述。
问: 这怎么可能呢?
答: 是不大可能,是很难做到。杨朱思想最终难以被人接受,原因之一就在这里。然而杨朱的深刻之处,却也在这里。这就是--实现“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不能以牺牲每个人的个人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人的幸福”,是由每个人的幸福构成的,是天下所有人幸福的总和。如果每个人都不幸福,却说天下人是幸福的,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人的幸福,必须每个人都不幸福,都做牺牲,那样的“幸福”,又要他干什么?
问: 对不起,我还是有些想不通。难道“无私奉献”是不对的?
答: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个人,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你真诚地这么做了,我将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如果你因此而要求别人,要求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我们就只能说,对不起,你不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或者说,你可以提倡,不能强迫。因为一旦强迫,就违背了追求全人类共同幸福的初衷。相反,只有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受伤害,每个人的利益都不受损害,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这就叫“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问: 这是杨朱的观点?
答: 也是老子和庄子的观点。
第十一、这世界该交给谁
最好的天下,是不需要拯救和寄托的
问: 前面你说,杨朱认为,如果“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则“天下治矣”,老子和庄子也赞成,请问是这样吗?
答: 是。
问: 为什么赞成?
答: 因为在道家看来,最好的天下,是不需要拯救和寄托的。既然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寄托,当然可以“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
问: 最好的天下,不需要拯救和寄托?
答: 是,至少庄子说得很明确。有个成语,叫“相濡以沫”,肯定知道吧?
问: 中国人都知道。
答: 这个中国人都知道的成语,就出自《庄子》一书,《大宗师》篇和《天运》篇都讲了。庄子说,泉水干了,鱼儿们一齐被困在陆地上。为了生存下去,它们相互吐出湿气让对方呼吸,这就是“相呴以湿”;相互吐出唾沫让对方滋润,这就是“相濡以沫”。
问: 这不是很感人吗?
答: 是很感人。事实上,相濡以沫,一直被视为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庄子对此显然也并不否定,他也是肯定的。只不过在他看来,这并非人类社会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说,“相濡以沫”是很好,但不是最好。
问: 为什么?
答: 请你想想,鱼儿们为什么要“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困在陆地上了呗!为什么被困在陆地上?泉水干了呗!由此可见,相濡以沫的前提,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那么,泉水不干,鱼儿们永远生活在水中,岂不更好?
问: 这倒也是。
答: 所以我曾经说,我无比敬重见义勇为的人,但决不希望人人都成为这样的英雄。因为一旦有见义勇为,就同时意味着或者有灾难,或者有犯罪。这是第一点。
问: 第二呢?
答: 再请你想想,鱼儿们这样相互用湿气呼吸,相互用唾沫滋润,救得了对方吗?
问: 救不了。
答: 救得了自己吗?
问: 更救不了。
答: 既救不了别人,又救不了自己,又有多好呢?
问: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这样说,不觉得太势利、太功利了吗?没错,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可能是既救不了对方,又救不了自己。但是,明明知道救不了,还要尽力去救,这样一种精神,难道不值得我们敬重吗?
答: 是很值得敬重。但在敬重之余,你难道不觉得心酸?请你想一想,困在陆地上的鱼,就算把所有的唾液都吐出来,又能有多少呢?我家屋檐下,曾经有一个鸟巢,里面有几只出生不久的小鸟。有一天,鸟爸爸和鸟妈妈出去觅食没有回来,天却突然变了,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那个鸟巢,真的是“风雨飘摇”。这几只没有抵御能力的小鸟,就只能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相互遮蔽取暖,让人看了十分心酸。
问: 你救它们了吗?
答: 救不了。我们尝试过,发现只会坏事--或者会把鸟巢撞落,或者会把小鸟吓跑。那可是高空啊!
问: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答: 是啊!那种无望、无助和无奈,过目不忘。
问: 但是,正因为小鸟们的紧紧偎依,或者鱼儿们的相濡以沫,可能于事无补,这才特别感人,甚至让人肃然起敬吧?
答: 没错,正是这样。的确,作为个体,能够在困境之中以微弱的力量相互救助,这实在是很崇高,很悲壮,也无疑给那无望的世界平添了希望的亮色。但是,一个社会,如果把每个个体都逼到这个分上,难道还是一个好的社会,或者说是社会的最佳状态吗?
问: 那你说社会的最佳状态是什么?
答: “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每个人都不需要救助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救助。
问: 为什么这就最好?
答: 因为这意味着天天风和日丽,小鸟不会面临覆巢之灾;泉水永远不干,鱼儿们不会困于陆地。惟其如此,庄子才说,“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固然好,却“不如相忘于江湖”。
问: 问题是,这可能吗?
答: 是很困难。没有人祸,还有天灾。因此,我们仍必须高度肯定相濡以沫,肯定见义勇为。只不过,在老子和庄子看来,我们这个世界即便要拯救,要寄托,也只能托付给杨朱那样“一毛不拔”的人,由他们来拯救天下。
问: 老子和庄子说了这话吗?
答: 说了,而且说得很明确。
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就可以托付天下
问: 老子和庄子怎么说?
答: 老子的说法,是“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庄子的说法,是“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这两个说法,几乎如出一辙,意思都一样。
问: 什么意思?
答: 重视自己超过重视天下,爱护自己超过爱护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问: 有没有搞错?可以托付天下的,难道是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的“自私鬼”,不是那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人志士?
答: 后世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包括两个内容,一是先天下后个人,二是先忧患后安乐。从周公到孔孟,都这样主张,也都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所以,这是儒家的观点,不是道家的思想,也不符合道家的思维方式。
问: 道家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
答: 逆向思维,反过来想问题,也反过来说,老子谓之“正言若反”。这样一种“反向思维”或“逆向思维”,在《老子》一书比比皆是。比如“明道若昧,进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也就是说,明白就像隐晦,前进就像倒退,高尚就像卑下,洁白就像污黑。按照这个逻辑,当然越是重视爱护自己,就越是可以托付天下。
问: 我们也不能只顺着老子的逻辑来,还得看有没有道理吧?
答: 我看有道理。不但有道理,而且很有道理。
问: 有什么道理?
答: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人,所有人之总和也。因此,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每个人的天下。也因此,重视爱护天下,就是重视爱护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问: 这没有问题。
答: 既然如此,这种重视和爱护,是不是就应该从自己开始?
问: 为什么必须从自己开始?
答: 因为没有人能够救得了所有人。但是,如果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救不了天下。因此,拯救天下的最佳方式,就是每个人自己救自己,通过救自己来救天下。事实上,如果每个人都救了自己,天下也就等于被拯救了。所以说,能够拯救自己的人,才能够托付天下。
问: 不能拯救自己,就不能托付天下吗?
答: 当然。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己都救不了,又岂能救别人?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重视、不爱护,怎么能指望他重视别人、爱护别人,重视天下、爱护天下?不信你看那些视死如归的“侠客”或者“江湖好汉”,自己脑袋固然别在腰带上,别人的脑袋又何曾放在眼里?显然,只有首先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首先爱护自己,才能爱护社会。真正贵天下、爱天下的,也一定是贵自己、爱自己的。
问: 这一点我并不反对。我的问题是,怎么就不能既爱自己又爱天下,先爱天下后爱自己?为什么可以托付天下的,就一定得是重视爱护自己,超过重视爱护天下的人呢?
答: 因为托付天下是大事呀!大的东西或者事情,在老子那里都是反着的。比方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因此,大公若私,大私若公。也就是说,最无私的,看起来就是最自私的(大公若私)。既然其实最无私,反倒能把天下交给他。相反,最自私的,则往往表现为最无私(大私若公),因此反倒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
问: 是这样吗?
答: 好像是。康生这个人,你知道吧?
问: 知道,祸国殃民的大恶大奸。
答: 然而康生却是唱“大公无私”的高调,唱得最响亮的一个。他在“文革”期间,大搞“破私立公”,害得许多人倾家荡产。他自己呢,却趁机攫取了许多文物,包括以“审查”、“调阅”的名义,把博物馆里的字画据为己有。我们知道,收藏家收藏字画,是要加盖印章的。你知道康生盖的印,印文是什么?
问: 是什么?
答: 大公无私。
问: 这真是虚伪透顶。
答: 所以我说,伪君子比真小人更恐怖。
问: 但这也是个别现象吧?毕竟还有真诚的人。比方说孔子、墨子等等,他们挺身而出拯救天下,难道也是作秀,也是打着“为公”的旗号在“谋私”?
答: 当然不是。孔子,墨子,还有孟子,他们的“救市”,应该说是真诚无私的。尤其是墨子,那可真是“一腔热血,两袖清风”。然而在道家看来,这种真诚和无私,恰恰是最大的虚伪,最大的自私。比如《庄子》一书的《天道》篇,就曾经借老聃的口说,你们这些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提什么“救市主张”,自以为“兼爱无私”。你们当真无私吗?不,你们最自私(无私焉,乃私也)!
越是想救治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问: 道家为什么这样说?
答: 因为在道家看来,儒家和墨家这样东奔西走、积极救世,无非是想当“圣人”,当“救星”,当“救世主”。这难道不是自私,不是最大的自私?别以为不要钱、不要利,就是“无私”。他也可能要别的。
问: 要什么?
答: 要名。要“清誉”,要“盛名”,要“万古流芳”,要“经天纬地”。请大家想想,这是“无私”呢,还是“自私”?所以道家认为,一个人,越是想治天下、救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问: 为什么不能交给他?就因为“自私”?
答: 自私只是问题之一,之二是“狂妄”。请你想想,天下出了问题,哪里是一两个人救得了的?何况在道家看来,不但一两个人救不了,而且根本就没有人救得了。
问: 那谁能救?
答: 天。天下,是“天”的。只有天能创造,也只有天能拯救。你们儒家、墨家,也来“拯救天下”,岂非“替天行道”、“代天立法”?天的事情,人来做,已是狂妄;如果还要把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情,全放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岂非双重的狂妄?
问: 狂妄又怎么样呢?
答: 就会产生第三个问题--“霸道”。你想啊,以一己之躯担负起天下的兴亡,这得多大的勇气,又得多大的魄力?于是我们就要问,你这勇气和魄力来自哪里啊?
问: 你说来自哪里?
答: 自信。但凡想救天下者,无不自信。比如孟子就说,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我们这些社会精英?就因为要有人用自己觉悟到的真理,去启迪教育人民(以斯道觉斯民);也因为要有人用自己掌握到的真理,去拯救世界(平治天下)。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做谁做(非予觉之,而谁也)?除了我们,又有谁能做(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这真是好大的口气!
问: 哇噻!这不是很酷吗?
答: 是很酷,也很恐怖。
问: 为什么恐怖?
答: 因为他们自以为觉悟到真理,掌握了真理,真理就在自己手上。
问: 这难道不好吗?
答: 真理在握很好,自以为真理在握不好。自以为真理在握,必定“横行霸道”。
问: 为什么?
答: 你想啊,按照一般人的理解,真理只有一个,对不对?
问: 对呀!有问题吗?
答: 有。既然真理只有一个,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么,但凡不同的意见,就一定不是真理,甚至一定是谬误。是谬误,就得批判。为了“扞卫真理”,还必须对不同意见痛加批驳。结果是什么呢?必定是“霸道”。
问: 那你说应该怎样?
答: 宽容。我们应该记住,真理可能只有一个,却未必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我们未必就掌握了真理的全部。更多的情况,可能是我们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别人也掌握了真理的部分,大家都只掌握了某一部分,合起来才是全部真理,甚至合起来也还只是真理的更多部分。比如先秦诸子,就是这样。他们虽然观点不同,多有争论,却其实是各有各的道理,也都部分地掌握了真理。或者说,儒、墨、道、法,是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在接近真理。所以,我不主张倾向于某一家,更不主张独尊某一家。我的主张,是“兼收并蓄,各取所需,抽象继承,持续发展”。但那些自以为真理在握的人,往往很难做到这一点。
问: 很难做到又怎么样?
答: 如果只是民间思想家,也只是打“笔墨官司”,这没有关系,甚至很好。不同观点,不同意见,就应该交锋、辩论。在辩论的时候,也应该坚持,应该把话说透、说到底。这对人类认识的发展,很有好处。“真理越辩越明”嘛!但是,如果民间变成了官方,思想家变成了政治家,就要小心了。
问: 为什么要小心?
答: 因为他很可能利用手中的“公权力”,强制推行自己的主张。这就会造成两种危险,一是“横行”,二是“霸道”。所谓“横行”,就是不管对不对,都得照他那一套去做。所谓“霸道”,就是不管对不对,都得按他那一套去说。结果会怎么样呢?不说大家也清楚。在这个时候,领导人的个人道德品质越好,就越危险。
问: 此话又怎讲?
答: 因为大家会说,哎呀,他又不是为自己!没错,毫不利己,可能“专门利人”;两袖清风,可能“造福一方”。但也可能相反--毫不利己,专门害人;两袖清风,十恶不赦。这样的例子多了去,希特勒、本?拉登、波尔布特,都是。
问: 所以,世界不能交给他们,不能交给那些想救天下、治天下的人?
答: 这个嘛,其实也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第十二、不折腾,才有救
问:请问,道家反对把世界交给想救治天下的人,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答:因为在他们看来,天下之所以大乱,就因为有人要“治天下”。有治,就有乱;越治,就越乱。现在,世界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再交给那些特别想“救市”的人,岂非火上浇油,添乱?因此,只有交给那些不想救治天下的人,兴许还有救。
问:道家这样认为吗?
答:是。庄子说,我们的世界这样乱,就是那些想救治天下的人搞坏的。
问:是谁搞坏的呢?
答:从黄帝开始,尧、舜、禹,都是。
问:庄子说了这话?
答:说了。在《天运》篇。庄子说,有一次,子贡问老聃──
问:子贡问过老聃吗?
答:不知道,可能是庄子编的故事吧。庄子说,子贡问老聃,三皇五帝治理天下,方式虽然不同,享有盛名却是一样的,为什么先生偏要说他们不是圣人?老聃说,年轻人,你靠近一点,我来告诉你。想当年,黄帝治天下,还算对付。
问:为什么?
答:因为他让人心纯一(使民心一)。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平等的,一样的,谁也不把自己的亲人看得比别人重要。即便亲人去世,也不特别悲痛。帝尧就有问题了。
问:尧有什么问题?
答:尧治天下,让人们亲亲(使民心亲),也就是亲爱自己的亲人。
问:这又有什么不妥?
答:亲爱自己的亲人,就会疏远别人,人与人就有了隔阂。接下来,帝舜的问题又大了。
问:舜的问题怎么大的?
答:他不但区分亲疏,还引进竞争机制(使民心竞)。小孩子生下来,不到五个月就会说话,一点点大就知道区别人我,结果命都保不住。不过,要说坏,更坏的是大禹。
问:禹怎么更坏?
答:因为禹治天下,让人心变坏(使民心变)。人人都用计谋,个个都害别人,还认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结果是“天下大骇,儒墨皆起”,世道人心大乱,什么儒家,什么墨家,都跑了出来,摇唇鼓舌,妖言惑众,害人不浅。这都是黄帝造的孽。
问:不对吧?事情不是从尧舜禹开始坏的吗?怎么怪到黄帝那里去了?
答:追根溯源,就会得出这个结论。我们不妨替庄子做一个逻辑推理。
问:怎样推理?
答:请问,春秋战国,为什么会有儒家、墨家等等呢?因为天下大乱。天下为什么会大乱呢?因为礼坏乐崩。礼为什么坏,乐为什么崩呢?因为有礼有乐。为什么要有礼乐呢?因为人心坏了。人心为什么坏了?因为大禹“使民心变”──
问:知道了。大禹“使民心变”,是因为帝舜“使民心竞”。
答:是啊!引进了竞争机制,人与人就变成了敌人,至少也变成了对手。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就难免不择手段,甚至尔虞我诈,人心可不就坏了?但是,如果人与人之间是没有区别、隔阂的,怎么会以邻为壑、视竞争对手如寇仇呢?
问:所以,大禹“使民心变”,是因为帝舜“使民心竞”;帝舜“使民心竞”,又因为帝尧“使民心亲”,对不对?
答:对!有亲就有疏。有亲疏,就有隔阂;有隔阂,就有竞争;有竞争,就有斗争;有斗争,就有战争;有战争,就有暴力,就有阴谋,就有巧取豪夺,就有天下大乱。乱的根源,是不是可以追溯到尧那里?
问:这跟黄帝又有什么关系?
答:尧为什么要“使民心亲”?为了“治天下”。谁最先开始“治天下”的?黄帝呀!
问:黄帝是罪魁祸首?
答:准确的说,不是黄帝,而是黄帝的“治”。所有的问题,都出在“治”上。
问:奇怪!治,怎么就不好呢?天下大治不好,难道天下大乱就好?
答:不是这个意思。“天下大治”的“治”是好的,不好的是“治天下”的“治”。前者是名词,后者是动词。作为名词的“治”很好,作为动词的“治”就要不得。
问:作为动词的“治”,怎么就要不得?
答:因为“治”作为名词,只是状态,不是动作。按照道家的观点,当社会处于“大治状态”的时候,是没有动作的。不动,就是“不治”。正因为“不治”,所以“大治”。这就叫“不治之治,是为大治”。这很符合道家的辩证法,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治不治嘛!相反,治,一旦变成动词,麻烦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