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还想着，要是你去培训，接着高升了，那你们部门空出来一个位子说不定可以让我顶一顶。”猫猫实话实说。
西娅的位子和猫猫目前的级别一样高。可这样的平级调动也很令人羡慕，相当于公司给了一个免费培训。因为管理会计是财务专业中相当重要的一个领域，这份宝贵的工作经验对于长远的职业发展大有益裨。
“我们部门有什么好？你要是真想来，还有可能。我给你让位，反正我也不想干了。”一直都很平静的西娅这时终于露出了挫败感。
“干嘛不想干了，至于那么严重吗？不就是一个培训吗？”
“很严重，真的很严重。”西娅的声音变得很小，她控制着自己，没有哭出来，“我付出了很多。你知道吗，猫猫，我付出了一切。去培训，升职，做财务总监，再升职……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动力。”
大家都知道西娅很努力，很有追求，但西娅还是第一次跟猫猫这么直白地表达她的野心。
“以后还有机会。”猫猫自知这样的安慰苍白无力。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关于博利德和西娅的关系，以及博利德在这次培训推荐中所起的作用，但她实在问不出口。
没想到西娅自己先提起这件事，也许是受了刺激：“你老板，博利德，很有背景，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但不晓得究竟是什么背景。”
“他是优格一个大股东的外甥。”西娅说了一位女士的姓名，“因为是外甥，所以博利德和这位股东不同姓，比较隐蔽。他是这位股东的唯一继承人。虽说优格的股份比较分散，但这位股东在优格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
“可以想象。”
“你老板，是我梦想的类型。他是衔着金勺子出生的，可以轻易改变我的命运。”
“呃……”猫猫接不上话。
“你很惊讶吧。但你可以想象吧。可惜他没有实现承诺，我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春节的时候还好好的，之后，就渐渐对我冷淡起来。看到通告之前，我已预料到今天的结果。”
猫猫不知作何评价。
西娅道：“你很鄙夷我吧。不过我没有达到目的，是不是也很值得同情？”
猫猫被西娅尖刻的语气搞得不知所措，幸好她们不是面对面：“西娅，朋友之间也会有差异。就算不能完全赞同，但我能理解。很多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我更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博利德？”
“一点点。”西娅很老实。
“那么，就忘了吧，忘了这个人。他天天出差，你也难得碰到他，就当没这个人好了。他背景这么好，估计在中国也就是为了获取经验。不过一两年，没准儿就去别的国家了。”
“是，我可以很快忘了他，但我很难忘掉欺骗和背叛，尽管我是自投罗网。我今后的职业发展要怎么办？程乃扬不知是满足现状，是清高，是傻冒儿，还是大公无私，从来不为我们争取任何机会。他已经五十来岁，放弃追求了，这我理解。可我怎么办？我已经在这个部门耗了七八年，熬尽了最后一滴油。我真是咎由自取，活该！”
“总之，不要轻易辞职。你正在气头上，冷静下来，再好好考虑。千万不要冲动啊。”猫猫真不想西娅在艾达之后也要离开。
“谢谢你，猫猫，你总是这么宽容。会替我保密吧。”
“当然，还用嘱咐，你不知道我嘴严吗？”
西娅经过宣泄和倾诉，舒畅多了，她催促猫猫：“快去吃饭吧，我也饿了。”
猫猫放下电话，神思恍惚地往外走，也不知吃什么，出去再说。中区的写字楼位于商业区，周边商场、超市、餐馆，应有尽有。猫猫扶梯而上，商场最高一层是个小吃城，随便要个咸肉菜饭就好，简单快捷。
猫猫正在寻找那好吃的咸肉菜饭的摊位，有个女声兴奋地大叫：“嗨，猫猫！”
迪丝一下窜到猫猫面前，神清气爽。
“天哪，迪丝，你怎么会在这儿？”猫猫吃了一惊。她们自从交接工作后，就再没见过。猫猫前两次去工厂，迪丝都请假不在。
“我今天休假，到这里购物。”
“你真幸福。”
“我请你吃饭吧。”猫猫和迪丝交情不深，但今天迪丝分外热情，像有什么高兴事儿。
“那就在这儿吃吧。”这里物美价廉，谁请客都不是负担。
“好哇。”迪丝赞同，她本来就这么打算的。迪丝蛮小气。别看她打扮入时，其实都是四处淘来的便宜货，很难看出来罢了。其他方面的支出，就更加精打细算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点好饭菜，猫猫问道。
“大减价呢。”迪丝展示战利品。
“你要移民吗？”猫猫笑问。迪丝买的东西太齐全了。
迪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啊？你真要移民啊，我瞎说的。”
“还没最终确定，不过有可能。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迪丝有点儿懊恼说漏了嘴，但想想也没什么，早晚大家都要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保密局的吗？哈哈。难怪你心情这么好。去哪里？什么时候走？”
“去新西兰。时间真的不确定，手续还没办好呢。”
“怎么不是你审工厂？”迪丝转移话题。
“我得回避，这次审计的期间，其中有一小段儿我还在工厂呢。”猫猫拣了个最简单的理由说给迪丝。
“啊，怪不得。安妮一点儿工厂经验也没有，跟她沟通有点儿费劲呢。”迪丝不清楚安妮和猫猫的关系怎样，所以她婉转地评论安妮的不足。
“她缺乏经验，不过人很聪明。”
“那倒是，你老板可是拿她当个宝呢。天天同出同进，同吃饭。安妮哪里做得不妥，你老板就想着法儿为她开脱。”迪丝嘴里塞满了食物，用手帕挡着，含糊不清地嘟哝。猫猫还是听清了。
这为时不短的朝夕相处的审计，的确可以增进同事之间的感情。连鲍比也跟猫猫逐渐话多起来，猫猫也发现了鲍比的某些可爱之处。
吃过饭，迪丝用绣花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嘴唇周围，一点一点地，尽量不碰到口红。用手帕多有女人味儿，可惜天天要洗，不如纸巾用了就丢来得方便。猫猫自惭形秽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撕下一半擦擦嘴巴。
猫猫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次只用半张纸巾的做法居然和老公如出一辙。以前，她天天笑话老公，花大钱省小钱，买车买房都没有货比三家，却吝啬一张小小的纸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改用半张纸巾了。猫猫吹吹额前的发丝，笑了又笑。
猫猫把迪丝送上出租车，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既然迪丝已经开始为出国采购，说明手续八九不离十啦，只是个时间问题。”猫猫想着迪丝不久就会空出来的位子，“艾达有没有可能顶替迪丝？”
在猫猫的猎头朋友的帮助下，艾达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工作意向，但还没有最后确定。这是家很小的公司，统共不到三十个人。猫猫看得出，艾达不太满意。
迪丝离开的时间不确定，艾达能等那么久吗？平心而论，艾达资质一般，她能够胜任吗？不管是技术方面，还是人际关系方面，艾达在工厂说不定会遭遇更大的困难。况且，找谁推荐艾达呢？对于一个职位的候选人，最佳推荐人是前任老板，这对艾达是没有可能的。再说，考虑到瓦伦的感受，猫猫自认不应在这件事上过于积极。
“要么，跟西娅透露一下迪丝要走的消息？如果西娅能到工厂工作，对她今后的发展肯定有好处，至少换个环境，换换心情，西娅在管理会计部呆得也太久了。”猫猫越是苦恼越是不能停止思想，但她很快摇摇头，“那样西娅会误解我，以为我迫不及待地要调到管理会计部呢。挤走西娅？天哪，我怎么能做那种事，连疑似也不行。只能等到西娅自己听说了迪丝的动向，看西娅有什么反应吧。”
猫猫琢磨着怎么能让西娅早点儿听说迪丝的事，却一筹莫展。猫猫的脑筋在这方面不甚灵光。
猫猫命令自己停止遐想。下午，有两项艰巨的物流审计任务等待她和鲍比分别完成。第一项，去仓库实地参与过期货物的销毁过程，然后检查以往的销毁记录和照片。第二项，上网搜索能够为优格提供类似服务的其他运输公司，询问报价，以验证现在这家运输公司的收费是否合理。
54． 积极情绪
最近公司里有传闻说，吉林工厂的财务总监已经申请提前退休，大家都在猜测谁是继任者。
西娅觉得吉林财务总监的职位也不错，就是地方差了点儿，不如大城市繁华。
“怎样申请呢？跟程乃扬说了等于没说。”
西娅等不及地给总部财务总监写了一封邮件。信中，她没提吉林的事，因为提前退休的消息尚未公开。她单单恳切地表达了再上一层楼的强烈愿望：“希望有机会到工厂锻炼，奉献和发展。”
财务总监回件：“Itisrespectable（这个愿望值得尊重）。”
吉林的消息，西娅没有告诉猫猫。
猫猫从别处听说了这个消息，她心思大动，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老公不会答应这样长时间的分离，起码三年，弄不好五年。”以破坏婚姻为代价，猫猫没有这般勇敢。
2009年2月27日，是艾达在优格的最后工作日。上午，瓦伦特意走到艾达面前把她请进自己的办公室。
落座之前，瓦伦郑重地说：“艾达，今天是你在优格的最后一天。非常谢谢你的工作，谢谢。”
瓦伦，从来没有认真地感谢过艾达。在他们共事的几年里，口头笔头的谢谢，瓦伦不知说过多少次。但那只是礼貌，不是真诚。
艾达一如往昔地惜字如金。
瓦伦谈兴很浓：“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面对你，我常常不自觉地消极思考，没有认真地发掘你工作的意义。对不起。”
“别，别这么说。”
“你肯定在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太晚了。是晚了，如果我早点改变思维方式，说不定你和优格的缘分不会到此为止。但，也不算太晚，你我都学到了不少，对吧，对今后有用。”
“是的。”
“作为临别赠言，我想给你提个建议，不知道行不行？”
“行。”
“多调动调动你的积极情绪，也多调动调动你的团队的积极情绪。”
艾达不太明白。
“你记不记得，有一个星期六，你在加班，我也有事来公司。看你那么辛苦，我其实很感激，就跟你搭话——艾达，忙什么呢？”
艾达没想起来。
瓦伦接着讲：“你回答我说——反正我没在玩儿。”
“是吗，我记不起来了。”
“因为那是你的一贯作风。你的反驳已然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所以你没什么特别印象。但我，听到这话的人，感觉不快，扫兴。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偏要反着说呢？我一下就被你顶回去了，无法继续交流。”
“我以后会注意。”
“财务部的其他人很容易被你的情绪感染，你是她们的主心骨，对吗？你紧张，忙乱，沉闷，压抑，反抗，财务部就不可能有欢乐开放，团结合作的气氛。我们每天差不多一半儿的时间都呆在公司，不图个乐呵能行吗？人生一半儿的时间啊。”
“我的性格不好。”艾达承认。
“慢慢来，没关系。我以前也有很多没做好，但我以后会努力。时常表达对财务部的认可和感谢，感谢财务部对公司的贡献，哪怕是很小的。你对你的下属，也该这样。真的，艾达，抬起头来。别光看着数字和制度，也看看人。”
为了公平起见，瓦伦说完他给艾达的建议后，问：“对我有什么意见吗？提提。”
艾达想了一会儿该怎样措辞：“我想说的是，别给我太多选择。”
瓦伦摸不着头脑。
艾达举例：“开月会之前，你老爱问我——艾达，你参加吗？”
“因为月会主要讲的都是销售，我怕耽误你的时间。”
“我知道。但我总感觉，你已经把我排斥在一边了。”
有一次，月会议程中没有财务论题。会议前一天，瓦伦问艾达是否打算参加。
艾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请不要让我选择。”
瓦伦一惊，后退一步：“我的意思是，看你的工作多不多。”
艾达变得伶牙俐齿：“如果我不做，天也不会塌下来；如果我做，二十四小时也做不完。请不要让我选择。如果我不去，显得不关心销售；如果我去，担心你嫌我在场碍手碍脚，不方便销售人员畅所欲言。”
“好吧。”瓦伦理屈词穷，“你参加吧。主管都该参加的。我们是一个团队嘛。”
从那以后，瓦伦没再亲自问过艾达同样的问题，但他的秘书有时还是会问。艾达在月会中，多半一言不发，恍若置身事外，与大家格格不入。
好的老板，应该主动替员工做出某些决定，特别当员工处在左右为难的尴尬立场上时。倘若瓦伦一直积极地要求艾达参加月会，在月会中增加财务议题，那么瓦伦和艾达也许不用现在就互赠临别寄语。销售问题也可以问问艾达的意见，即使她提不出什么意见。
“你说的很有道理。”瓦伦接受艾达的批评，却又想到猫猫，“如果艾达能有猫猫的聪明，唉！”
上个礼拜，结合市场巡视的需要，猫猫参加了中区月会。
湖北省的市场专员用投影仪演示2009年3月份的促销活动列表，其中有一个是牙膏的堆头（就是在超市的空地上，把牙膏摆放成高高大大的一堆，再配合打点儿折扣，以吸引顾客，达到促销的目的），还有一个是和别家公司一起做的联合促销（买某品牌的双肩背包一个，赠送优格的牙膏一支）。
猫猫对照着手上的市场费用审批单，冒出一个问题：“对不起，打断一下。”
大家都看着猫猫。
“要在这么多地方做堆头吗？”
“是啊，武汉、宜昌、荆州、十堰、黄石……”市场专员一行行念道。
“这个月湖北省牙膏的市场费用预算是多少？”猫猫问，她怕掌握的信息不是最新。
市场专员说出的数字和猫猫掌握的一样：“八十万。”
“能买多少箱这样的牙膏？”猫猫指的是用于促销的这个型号。
“六千箱。”
“联合促销合同上要求我们必须提供多少？”当猫猫问到这里时，瓦伦和巴瑞已经明白猫猫的意思，点头赞许。
“四千五百箱。”市场专员翻翻合同答道。
巴瑞坐不住了：“还剩一千五百箱能做几个堆头啊？事先没算好吧。”
巴瑞冲瓦伦和猫猫低头道歉：“对不起。”
“会议结束后马上讨论改进方案。”瓦伦没有生气，他笑着冲猫猫抬了一下眉毛。
“我这就出差去了。谢谢你，再见吧。”瓦伦向艾达伸出手。
“谢谢，后会有期。”艾达的手劲儿可不小，“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再回优格呢。”
瓦伦说：“是啊，说不定。凡事皆有可能。Goodluck（祝你好运）！”
艾达出去以后，瓦伦完成了他出差前的最后一项工作，给别人做360度评估。
在优格，达到一定级别的人，通常是中高层的管理者，每年必须接受一次360度评估。猫猫离这个级别只差小小的一步。到时，与其工作有密切关系的同级、上司、下属、客户和供应商等等，以匿名的方式对其表现进行评估。这样，可以全方位地了解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被评估者职位较高，为了更加独立客观，真实保密，优格聘请了一家专业HR咨询公司，用专门的软件进行评估。参与评估的人会直接收到咨询公司的通知，获得密码，登陆网站，进行评估。评估的结果，直接汇总到北京总部HR部门。各基层单位的HR只起联络作用，无权接触评估结果。
55． 哪管洪水滔天
中午，财务部全体请艾达吃告别饭。猫猫也想请艾达吃饭，但看到那是财务部内部的聚餐，就没有参与。她和鲍比在食堂共进午餐。
艾达离开优格前最后还有两项工作。
第一，完成工作交接。瓦伦始终没有找到接替艾达的合适人选。他让艾达把工作暂时分派给财务部的几个人。瓦伦认为，艾达的事务性工作，本来就应该尽量分配给下属。工资计算这样的机密性工作，就交给HR做。原本，艾达算好的工资，HR也必须复核。最麻烦的要数签支票，中区的支票要么由瓦伦和艾达联签，要么由瓦伦和总部财务总监联签，反正必须两人同时手签才有效。暂时，只好把支票寄到北京请总监大人签啦。
第二，给别人做360度评估。被她评估的人中，有瓦伦。艾达自自然然地，给了瓦伦最高分。
猫猫终于有机会和艾达单独讲话，她俩在茶水间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到新公司上班？”
“下周一。”
“不多休息几天啊。”
“那边很急。”
“新公司，你满意吗？”
“还可以，是你的朋友帮忙介绍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听说那是家小公司，担心你不满意。”
“是小，但工资还行，跟我在优格差不多。我得养儿子，这种时候，不能挑三拣四。”
“具体做什么工作？”
“行政经理。小公司，财务、人事、前台，乱七八糟的杂事全归行政部管。技术含量不高，净是些跑腿儿的事。”WwW.TxTxZ。CoM
艾达没有告诉猫猫，她找到的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工作。现任行政经理即将临产，之后连产假带年假，一共休息四个月。艾达这四个月的工作有着落了，但之后，她得另外寻觅一份合适的工作。希望那时，就业形势有所好转。
“喔。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用了，谢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想再吃告别饭了。”
“也好，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不告别也行。”
“以后你还会来武汉出差吗？”
“很有可能。审计部的工作不就是出差嘛。”
“再来武汉，一定要和我联系。”艾达很高兴，但还有事挂心，“你知道吗？我一直担心我走了以后，工作怎么办呢？虽然交接出去了，但总是不放心，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行不行。”
艾达实在不像一个已经辞职的人，一身轻松地混日子。她始终一刻不停地埋头工作，大家几乎意识不到她已经辞职了。
艾达真是个好同志啊。猫猫给她宽心：“既走之，则安之。只要你留下清楚的交接清单，该签字的人都签了字，就说明你已经交代清楚，再也不用牵挂了。别忘了自己留一份交接清单的复印件啊。”
法国路易皇帝有一句名言：“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我走后，优格与我何干？”艾达，想都不会这样想。
艾达看看表：“我还得抓紧时间再跟他们说说，拣关键的地方说。把交接清单再过一遍。”
下周一，猫猫要开始对HR和行政部门进行审计。HR提前把猫猫要的资料拿来一些。猫猫稍稍整理，碰巧看到艾达的考勤卡，就细看起来。
“加班好多啊。”只要不在正常的工作时间范围之内，打卡机的字迹就由蓝转红。艾达的一摞考勤卡，张张满篇儿红。
猫猫摇摇头，把机密文件锁进柜子。鲍比不能审查薪酬资料。
临近下班的时候，艾达站起来：“我得去清算了。”
艾达拿着员工离职表，按照上面的要求，一条一条照办。把门卡，大门钥匙和食堂卡交给行政专员，把工资文件交给HR主管。直到最后一秒钟，艾达还在忙碌。
销售员陆陆续续回来开会了，公司里越来越吵闹。在外面奔波了一天，饥肠辘辘的销售员，如鬼子进村儿般到处寻觅食物，一颗糖也不肯放过，风卷残云地一扫而光。
一个女销售员在茶水间用微波炉煮起了方便面。她千里眼般地发现了猫猫桌上的两个形色俱佳的西红柿。那是猫猫当水果吃的，全都贡献出来。公司里逐渐飘起了方便面香辣的味道，勾人食欲。
“下班啦，下班啦。”除了巴瑞率领的关进会议室边吃边开会的销售员，人们都纷纷拿着包回家了。
财务部的同事表露出些许不舍，他们对艾达说：“我们先走了。保持联络。祝你好运！”
只剩艾达还在座位上，黯然神伤。
花朵完全枯萎了。猫猫把水仙的球茎从陶钵中取出，小心地擦干水份，埋进一只花盆里。猫猫以前不懂，总是把开过花的水仙扔掉。如今她知道了，只要把球茎埋在湿润，肥沃，松软的沙土中，让它养精蓄锐。十个月后，把它挖出，就又可以水养观花了。不仅如此，大球上还能长出小球。让小球在土里多长一年，照样也能开花。
“一起走吧。”猫猫照顾好水仙，按着艾达的肩膀说。
“好。”艾达无意识地跟着猫猫出门。等电梯时，艾达还不时回望公司的大门。
艾达在电梯里对猫猫说：“等下次你来武汉，我请你吃鸭子煲。有一家叫谷月的店，鸭子煲做得很好，就是店面很简陋。”
“那有什么关系，好吃就行。”
走出写字楼，猫猫和艾达同时对彼此说：“谢谢，拜拜。”两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开。
56． 平行的小路
回到酒店，猫猫接到猎头朋友的电话。
“跟你我就直说了吧。我这里有个不错的机会，是家老牌奢侈品公司。跟雇主推荐了几个人选，都没看中。我看你正合适，有没有兴趣试试？也算帮我一个忙。”
猫猫想了半分钟：“不瞒你说，我有点儿动心。但现在就离开优格，理由满足不了充分必要条件哦。”
“薪酬增加多少能抵消你的那些条件？”
“没算过。这么说吧，我在优格五年了，对公司肯定有感情。现在的状况，前途不明朗。要是能在一年内上升一小步，就符合我的期望。要是长期徘徊在目前的位子，那我肯定受不了，外面的机会诱人呐。”
“财务一向如此。初级人才供大于求，高级人才供不应求。像你这样，国内国际的证书都拿着，学历高，英语好，经验多，又是优格这种大公司出来的，什么时候都不愁。就是这种不景气的年月，照样！”
“这次我本人就算了。不过，你倒可以问问西娅。她最近做得不太开心。”
猎头朋友早就通过猫猫认识了西娅：“她也不错。行，我问问。”
“要是成了，给我多少介绍费呀。”猫猫开玩笑。
“请你吃大餐。我们公司不行，小猎头，从雇主那儿拿不了多少佣金。要是换成那种外资的猎头，就我说的这个职位，少说也得十几万！所以啊，公司留不住人才，那是一大损失。每年换一个财务经理，每年付十几万给猎头公司，傻不傻啊。还不如多给员工涨点儿工资呢。”
“要是公司都这么想，你们猎头还有生意嘛。”
“也是，可别到处说啊，不然我没饭吃就到你家蹭饭去。”
“欢迎！哈哈！”
“我给西娅打电话，拜拜，谢了！”
猎头朋友力劝西娅：“去试试对你有什么损失？试了之后，你可以选择不去啊。再说，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不合适呢。”
“我怎么会不合适？我是个被优格埋没的人才。”西娅一蹦三尺高。在程乃扬，博利德和财务总监那里连连受挫，现在猎头朋友居然也来打击她。
“所以说啊，走出象牙塔看看吧。我知道，优格是条笔直宽阔的高速路，沿途风景优美。可隔着绿化带，还有一条平行的小路，没人注意。你走在小路上，一样风景优美，一样可以到达目的地。绿化带的小树林里，说不定还长着蘑菇等你采呢。新鲜的松蘑，散发着松树的清香，意外收获呀！”
“行了行了，你越来越像说客。你说，我该怎么做吧。在优格一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工作了。”
“没问题，有我帮你呀。明天，我向你面授机宜。”
打算找工作的人，没有必要自轻自贱，认为自己是菜市场上成堆的土豆之一，任由大爷大妈挑选，看不上就扔到一边儿去。
雇主急着呢，不着急，他干嘛花钱请猎头找。猎头也着急，事关他们的生计和声誉。很多时候，雇主的要求和应聘者的条件不相配合。所以，一边是雇主嚷嚷招人难，一边是应聘者在就业市场里茫然无着。
一个专业领域，人才的构成往往呈现金字塔的局面，越到高端，人数越少，甚至出现断层。拿财务来说，中方员工，倘若能拥有一个容易被外方认可的资历证明，比如，欧美院校财经专业的学历，一纸国际会计师证书，或者，知名外企的工作经验；加上相对低廉的人工成本，那个外资雇主不对你趋之若骛呢？
西娅利用双休日到猎头朋友的家里，向她详尽介绍自己的经历，尤其是在优格这些年的工作。猎头朋友听罢，对西娅和自己的前景都充满了信心。
猎头朋友百看不厌两人协作完成的西娅的简历：“你做的这些，从技术方面说，在会计领域，已经相当高深了。”她虽然不懂会计，但天天看到雇主对应聘者的要求，大致也能分清会计的几档水平。
“那是当然。”西娅翘起尾巴，“去书店看看，那些高级会计的教材，里面哪样我不懂？”
“你们优格的着装比较随意。你看你，穿着泡泡袖，蓬蓬裙，里长外短地就能去上班。面试的时候一定要穿得正式而不刻意，别太隆重，那样显得你比较成熟和专业。人家找的是财务经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小女孩儿那种嗲嗲的样子哦。”猎头朋友知道西娅的毛病，提醒她，“多强调你在管理方面的才能。你现在的职务，管理是弱项。你可以说说，参加过哪些管理课程，把课程要点讲出来，表示你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讲讲你是怎么培训新人的。还有你是怎么协助程乃扬管理整个部门的，特别是当他不在的时候。注意尺度哦，别越权！”
“薪酬能谈到多少？”西娅很关心。
“要不是经济危机，涨个百分之五十小意思。你现在是一万五一个月，对吧。假设其他福利不变，月薪我尽量帮你争取到两万吧。满意吗？”
西娅点点头。五千元的涨幅与程乃扬给加的三百元，根本没有可比性。
西娅认清了自身的市场价值。
星期一，西娅看到程乃扬独自一人去公司旁边的咖啡厅吃饭，那里提供简单的商务套餐。西娅跟了过去，装作巧遇。
“程经理，你也来这里吃饭。”
“是啊，过来一起坐吧。”程乃扬多数和一般会计部的经理陈海放一起吃饭。两人是老乡嘛，而且消费水平差不多。
“程经理，你来大陆几年了？”
“差不多有六年了吧，我加入管理会计部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了喔。”
“时间不短。各方面肯定都很适应了，工作，生活。有没有回台湾的打算？”
“嗯……至少目前没有。我很喜欢北京，也喜欢这个工作，没有觉得需要改变。我太太和孩子都在北京，北京就是我的家喽。”
西娅无望接替程乃扬的位置。
西娅接着挖：“吉林工厂的财务总监要退休了，是吧。”吉林工厂的大嘴巴很多。虽然位置偏远，可那里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很快就弄得优格中国尽人皆知。
“你也听说了？保密工作没做好啊。”程乃扬已经明白西娅的目的，“她提出由本厂的成本主管接替她。总部应该会尊重她的意见。”
“是吧。”西娅反应平和，这只不过印证了她对程乃扬的估计，更加明确了她在优格的前景。
吉林工厂比较特殊，是三年前才被优格收购的。它中等规模，以前是个家族企业，员工之间沾亲带故，和优格的整个氛围大相径庭。
优格培训部的一位男培训师到吉林，为当地员工做优格历史和文化的入门教育。他在课上不过注视了一位女工几秒钟（这是重视学员的反应，和学员积极交流的意思），课间休息时就被一个男人警告说：“看啥看，以后别老盯着俺媳妇儿看啊！”
原来这两口子同时参加培训。没见过这阵势的培训师，此后只敢盲人般没有焦点地遥视远方。
收购之后，优格没有对吉林工厂进行大举渗透。文化、管理、人事，等等各方面都基本保留原貌，只进行了最基本的财务核算系统改造，以适应优格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需要。优格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是考虑到这家工厂产品的销售和盈利状况非常好，生怕改造时不慎损伤了它的元气。
即便这样，吉林工厂财务总监，一位现年五十二岁的女士，仍然难以适应。她的家族流行早婚早育，这不，孙子就要降临人间。既然早就赚够了养老金，干脆提前退休回家抱孙子，尽享天伦之乐。早晚有一天，意大利人会全盘同化吉林工厂，说不定会辞退财务总监女士。与其到时灰溜溜地下台，还不如趁早光荣引退。
直到这餐午饭结束，两人各自埋单为止，程乃扬不断告诉西娅，她是多么适合目前这个岗位，这个岗位又是多么适合她长期稳定发展。
西娅笑盈盈地看着程乃扬，没再讲话。
当晚西娅便去面试，过程极为顺利。
回来的路上，西娅独自到一家酒吧的露台上小坐。仰望夜空，对酒当歌：“天外有天啊，我怎么今天才明白。居然在优格耗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谁能给我补偿？优格，优格，你应该付出代价。”
57． 情感因素
时间从不问世人的感受，离审计的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个礼拜了。在中区各省出差，已经好几天没露面的瓦伦今天终于出现了。他这次出差，一直带着巴瑞，把他当成助理。巴瑞即将接替瓦伦的小道消息已经在中区悄悄流传，可瓦伦对谁也没透半点口风。这一回来，瓦伦格外繁忙，长时间和巴瑞密谈，又频频把HR主管叫进去，鬼鬼祟祟的。
猫猫看着桌上的台历，离情渐起。她查看今年的审计计划，没有东区。再查东区的审计记录，要到明年年底才会进行例行审计。上次东区的审计，猫猫没有参加，她当时在做另一个内审项目。内审部常常这样，分成两个三人小组，兵分两路。三人小组比六人小组更好组织，更有效率。
“明年年底。”猫猫在心中叹息，“好远啊。那时，我还在不在内审部啊？”按照猫猫的计划，在内审这个岗位上工作三年已经足够。做到今年年底，就正好是三年。
虽说学无止境，但三年的时间对于冰雪聪明的猫猫来讲，已经足以掌握内审的方方面面。再做下去，只是重复。毫无挑战性的工作对于年华正好的猫猫来说没有什么意思。
她已受够了频繁的长时间出差，拖着繁琐的行李舟车劳顿，住在纵使豪华也不如自家舒适的酒店里，每天都不得不在外面用餐。猫猫的老公对她这位形同虚设的老婆怨声载道，天天回家都是清锅冷灶，独守空房。
她甚至逐渐感到了和优格之间在价值观上的差异，隐隐的，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倘若不是为生活所迫，非要这点儿工资的话，那么价值取向的一致才是吸引员工长期忠诚于一个公司的根本原因。
现在，台历上的数字让猫猫不由得重新审视起她的三年计划：“要不要多做一年审计，做到完成东区审计？”面对充满了自责，难越雷池一步，必定毫无结果的模糊情愫，猫猫犹豫着想给自己留有余地。做完东区审计，再彻底斩断一切。
感情因素，对于员工选择是否留在公司的作用，也许超越了价值观。
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即使远隔千里，没有任何交流。年会上，我能听到他的发言；文件上，我能看到他的签名——用我送的银笔，写下他的名字。
对了，他有个习惯——在重要的文件上，他会用一个复杂样式的签名；不重要的文件，就用一个简单的。两个签名都花里胡梢，一般人看不出他究竟写的哪几个字。可是我知道——那个复杂的，是他的中文名汉字全称；那个简单的，是谭瓦伦的英文缩写。
只要在一个公司，我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法隔断。
58． 致命的价格
西娅的电话打进来了，猫猫收起思绪。
今天是西娅的幸运日，一上班她就收到了猎头的通知。她被录用了，薪酬也让她很满意。
“猫猫，我是西娅。哎，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呀。”
“请说。”猫猫恢复顽皮。
“你不是在审计销售公司嘛，肯定特清楚。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销售公司是不是今天打订单，明天肯定发货。”
“是，准确地说是第二个工作日必须发货，否则今天就不能打订单。”
“确定？”
“确定。公司的物流手册上不是写着吗？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就怕实际操作的时候不照章执行。”
“基本照章执行，我上个礼拜刚审的中区物流。”猫猫很有把握，“哎，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好像和你没啥关系。”猫猫觉得蹊跷。
“就是突然想到了。我爱钻研，你不知道吗？”
“呵呵，那你继续钻研吧。明天星期五，我得完结HR和行政的审计，一摊子事儿！”
放下电话，西娅登陆到沙哈系统的价格录入模块，把几个刚刚批下来的新产品价格输入系统。其中，奶油绿茶曲奇，每箱定价757.5元，西娅故意把它输成75.75元。
输完价格，西娅看看时间，才上午十点。留给程乃扬检查价格输入是否正确的时间富富有余。按照系统的设定，今天输入的价格，明天才会生效。
西娅每次输完都会从系统里打印出一张产品价格清单。程乃扬检查输入正确后，在上面签字确认。然后西娅再把这些价格清单整理到文件夹里。
西娅还会立刻给程乃扬发一封邮件，通知他系统里已经输入了哪些产品的新价格，请他检查。这类邮件西娅都会同时发给物流部，市场部，销售部和财务总监等相关人员，通知他们价格即将生效。
西娅是整个优格中国唯一有权输入产品价格的员工，这一系列和价格输入有关的程序她熟悉得闭着眼睛都不会出差错。今天，她按部就班地完成这套程序，还大声对程乃扬说：“程经理，我输了几个新价格，请及时检查哦！”
全部门的人都听到了西娅的话。程乃扬照旧忙得头也不抬，哼哼哈哈地回答：“噢，先放在这里吧，我会看的。”
程乃扬的桌上摞着好几只盛得满满的文件筐，就是宜家卖的用于收纳衣物的灰色金属筐。西娅找出那只专放价格清单的筐，把刚刚打印出的价格清单放在最上面，再把这只筐摆到一摞文件筐的最上层。
“我对你真是仁至义尽。”西娅心说。显而易见，程乃扬不会马上检查。几个星期前输的价格，他还没签呢。西娅此前从未输错过价格，程乃扬早就彻头彻尾放松了警惕。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复核价格输入是他必须履行的一大职责。
在优格，新产品或配方改良的旧产品的定价程序包括：
1.北京总部某业务单位的市场部提出创意。
2.优格中国唯一的一家产品研发中心反复试验，和市场部研讨，做出配方。
3.由负责生产该产品的工厂的采购部提供材料价格，生产部和工程部提供人工，能源和机器等的消耗参数。
4.工厂成本会计部计算产品生产成本。
5.北京总部管理会计部计算产品售价。
6.北京总部财务总监和该业务单位市场总监批准价格。批准单一式三份，由总部的市场部，销售行政部和管理会计部分别保存。
7.市场，销售和生产部门，经过协调，确定该产品生产和进入流通渠道的时间表，并通知西娅该产品价格何时生效。
8.西娅于规定的价格生效日的前一天，在系统中录入价格。程乃扬应该在同一天检查西娅的输入是否正确。
这套定价程序中最致命的弱点是：程乃扬的复核只是检查西娅打印出的价格清单，他根本无权登录系统，系统里也没有设置任何复核功能。所以，所谓复核，是系统与纸张脱离的复核。
系统已经在事实上赋予了西娅无上的权力。即使在程乃扬签好价格清单之后，西娅仍然可以随时进入系统，任意修改价格，改成她希望的样子。当然，这样的操作会在系统日志中留下痕迹，有朝一日被人发现，只能被解释成西娅的故意行为。西娅才不会这么傻呢。
利用价格录入的绝对效力，假装一时疏忽，这才是西娅想要的。从概率的角度分析，西娅进行了无数次的价格录入，偶然大意一次，有什么好奇怪的。西娅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可能犯错误。重点是，程乃扬没有尽到复核的责任。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制约西娅吗？理论上是有的。
总部市场部和销售行政部的同志们有权进入系统查询价格。倘若他们愿意核对系统价格和批准单上的价格是否一致的话，的确可能发现问题。但，这不是他们的职责。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谁有那些闲工夫检查财务部的工作呀。财务部，不就是正确数字的代名词嘛。
当新产品进入流通渠道的时间表一经确定，各销售公司就会根据这个时间表和从总部销售行政部得到的正确价格，做出订单计划，估计哪家批发商哪个月大概订多少货。
但是，计划归计划，那不过是一张EXCEL表格，仅供参考。真正变成订单，要靠订单处理员在沙哈系统中的操作，而沙哈系统中的价格则仰赖西娅的输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