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个特别负责的订单处理员，可能会在打出订单后，拿给销售行政人员，让他们核对是否和订单计划一致。如果碰巧销售行政人员也特别负责，一项一项仔细核对长长的订单，品种，数量，单价，一个不漏。那么，西娅错输的系统价格和订单计划中正确价格的出入，就有可能被发现。发现了还不算完，得询问总部。
不幸的是，通常订单处理员和销售行政人员无心也无力发现问题，发现问题也不会追根究底。他们对高高在上的总部员工，对艰深莫测的沙哈系统，怀着与生俱来的盲从和敬畏之心。
59． 且行且算计
西娅错输价格的这天下午，猫猫一直通过电邮和电话与博利德讨论即将结束的审计。猫猫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很不方便，事倍功半，于是中途建议博利德来中区一趟，他可以亲自过目所有审计资料，找人讨论也方便。
“呼啦拉。”博利德讲话时常这样开头，表示他强烈的情感，“你说得对，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看起来时间不允许。我们进展得有点儿慢。啊，我和安妮确实已经落后于时间表了，所以我们得抓紧这最后的几天，现在安妮去逐一检查灭火器是否过期了。”
猫猫想不通他们怎么那么慢，大概活儿干得太细。博利德和安妮的时间安排应该绰绰有余，已经充分地考虑了他们缺乏经验的实际情况。猫猫和鲍比这边的时间倒是可钉可铆，容不得半点儿差池。猫猫没接博利德的话茬儿，她怕博利德抓壮丁让鲍比去帮忙。
解决完博利德留给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
猫猫拨通工厂的电话，博利德和安妮已经下班了。猫猫看表：“原来很晚了。都怪这低效率的沟通。这会儿他可能正吃晚饭呢。”猫猫不想打扰博利德的晚餐，对于重视私人时间的博利德来讲，那太不人道了。
猫猫收拾收拾鲍比交给她的HR审计资料。今天，在IT的配合下，鲍比认真审查了那些有权使用互联网的员工，是否登陆与工作无关的网站，故意拖延下班时间，以获取加班费或者为了让老板看到他勤奋的姿态。
猫猫看到HR主管还没下班。为了不泄漏机密，HR主管的座位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左右无人，后面就是一扇大大的玻璃窗。
“嗨，你要把窗帘拉下来啊。”猫猫以侦探般的敏锐发现了HR主管的问题，十七寸液晶显示屏上的字迹清晰地反射在她身后的玻璃上。
“哦，对不起，我没注意到窗子的反射。”HR主管紧张地起来转身拉下窗帘。
“没关系，被我看到了没关系。以后小心哦。天黑的时候反射得特别清楚。”
回到酒店，猫猫患了强迫症似的总想着博利德的问题，她不愿拖拉，当天的事当天了，已成习惯。
于是她给博利德发了条短信：“现在讨论工作，是否打扰。”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便拿了手机出去觅食。
猫猫独自一人来到餐馆，一看，博利德已经回复：“请打我的手机。”博利德大概还在外面。
猫猫的手机已经发出电池耗尽的警告，为了尽快给老板反馈，猫猫只好借用餐厅的电话。
铃声响了半天，手机无人接听。
猫猫再拨，安妮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响起：“喂，请问是哪位？”
猫猫觉得奇怪，这么晚了，安妮还和博利德呆在一起。她没说话，电话那头，像是酒吧里的摇滚音乐演出。
“喂，喂。”安妮的声音响亮清脆，和她的模样一般单纯可爱，“嗨，博利，你去洗手间怎么那么久！你的电话，不知是谁，打来两次了！”博利是博利德的昵称。
猫猫本能地挂断电话。
“哦，难怪那天迪丝说起安妮和博利德时，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猫猫痛骂自己是个傻大姐，“为什么我总是碰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生活原本如此，充斥着处心积虑。我必须精明地直面，对吗？”
60． 副产品与联产品
“那款新的曲奇上周五开始订货了吧。”瓦伦很关心新产品的销售情况，周一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订单处理员这里询问。
“对，周五打了两千箱的单子。”
“货发了吗？”
“周六就全发出去了。”
出货顺利，瓦伦喜出望外。他把一盒曲奇样品放到茶水间给大家品尝，又小心地用纸巾包了几块，拿进小会议室。
“奶油绿茶曲奇，新产品。上周五，系统里才有价格，当天就出了两千箱。”
鲍比捏起一块，表示关心：“多少钱一箱？”
“七八百吧，具体多少我忘了。”
“那两千箱就有一百五六十万啦。”鲍比也挺高兴。
猫猫尝了一口：“味道不错，难怪有点儿小贵。”
“好吃吧，物有所值。”瓦伦兴高采烈地走了。
这块曲奇对猫猫的功效有如神助：“周五才有价格，也就是周四输的价格。西娅那天打电话问^非&凡^我什么来着？”
但她很快把疑点否定：“怎么可能哪？我把西娅想成什么人了。”猫猫早就洞悉沙哈系统价格输入的漏洞，“西娅要是想操纵价格，和批发商勾结，谋取私利，不要太容易哦。她每时每刻都有机会，还用等到现在？”
“不过……”猫猫想到曾跟猎头朋友推荐西娅。但她只是推荐了一下，之后再没过问。是朋友，可更是同事，毕竟有所避讳。明知同事打算跳槽，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同事在适当的时候公开或私下主动谈及。
猫猫单用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慢慢敲击键盘，登陆沙哈系统的价格查询模块。
“按更新时间查询。”猫猫在菜单中选择。
“请输入起止时间。”屏幕提示。
猫猫输入从上周三到上周五的时间段，屏幕上刷刷地闪现出那三天西娅更新过的全部价格。
猫猫按下打印键。
猫猫把电话打到总部销售行政部，询问这几个产品的价格，最后要求：“请帮我把这几个产品的价格批准单扫描一下，电邮过来。”
“757.5和75.75，十比一。”猫猫心跳加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WwW.TxTxZ。CoM
两分钟后，猫猫来到中区销售行政面前：“今天的订单计划里有奶油绿茶曲奇吗？”
“有哇。”销售行政伸手到旁边的柜子里拿文件，想告诉猫猫准确的数字。
“啊，不用查了，谢谢，有就行。”
销售行政奇怪地看着猫猫，这位审计师今天怎么马虎起来了？
“今天的订单还没开始打吧？”猫猫接着跑去问订单处理员。
“还没。还没开始忙呢。”
猫猫回到小会议室，呆呆地坐了五分钟，然后打电话给猎头朋友，探听西娅跳槽的进展情况。
猫猫很少这般贼头贼脑，猎头朋友咯咯直乐：“猫猫，你后悔了吧？不该让西娅去面试，应该你去才对。”
“是啊。是有点儿后悔。”猫猫顺坡儿下驴，“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只有祝福西娅了。你可别跟她说我后悔了啊。”
“我不说，给你保密。一个HR，一个财务，最重视保密工作了，哈哈！”
挂上电话，猫猫又思考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来到瓦伦的办公室。
“瓦伦，有件事，我发现了个问题。”明明是西娅的错，可猫猫不知为什么觉得做贼心虚。
“什么问题？”瓦伦以为猫猫又发现了审计问题。审计进入最后一周，猫猫正对前面没有覆盖到的杂项进行收尾审计。
“总部输错了一个产品价格，奶油绿茶曲奇。把757.5输成了75.75。”
“啊？你，确定吗？”瓦伦大惊失色。
“确定。先别打订单了。”猫猫明白，当务之急是最大程度地减少公司损失。
瓦伦一把抄起电话，飞速地向订单处理员发出指令。
“你发现的？”瓦伦问猫猫。
“对。”
“总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第一个告诉你的。不过，得赶紧通知总部和别的销售公司。”
“对，你快去写电邮。完了再电话跟进！”
猫猫起身出去，瓦伦补上一句：“收件人的范围要广！千万别漏了谁。这可是件大事儿！”然后，他冲出去，召集物流部和销售行政部，计算损失，挽回损失。
加盖了销售公司公章的订单已经随着货物一起发往各地。这纸订单就是一份购销合同，一旦到达批发商手中，如果人家认定了上面75.75的价格，优格也没话好说。WwW.TxTxZ。CoM
瓦伦命令物^非%凡^流主管：“赶快联系运输公司，凡是货还没到批发商手上的，一定要拦住。看是中途停放在什么地方，还是拉回来，总之得把订单上的价格改对了再送货！”
“那些已经落到批发商手上的呢？”物流主管问。
“跟人家好好解释，好好谈呗。改订单，补货款。反正是我们优格工作失误。我想，那些想跟我们合作下去的批发商应该不至于占这个便宜。”
“货款不说，这一折腾，运费就上去不少！”物流主管想着这个月的物流报告又得加上一行注解了。
猫猫把邮件写给总部财务总监，销售总监，物流总监，各销售公司的区域经理，物流主管，等等，当然还包括博利德，程乃扬和曹西娅。
邮件内容简短：“我发现新款奶油绿茶曲奇（产品代码701925）的系统价格有误。请有关人员查明详情，暂停订单，追讨损失。”
然后她直接打电话提醒各个区域经理。这些人经常出差，恐怕不能及时阅读邮件。
优格上下倾巢而动。
在收件人一栏键入西娅名字的一瞬间，猫猫矛盾重重：“不能断定西娅是故意的，对吗？也许她只是一时疏忽。我是不是应该先通知西娅，而不是一下子闹得全公司都知道？可是，万一西娅反应不及时怎么办？损失就会扩大。再说，这事儿是瞒不住的，必须各方出动才能追回损失。我这么做，没错。回头再跟西娅解释吧。”
西娅和程乃扬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猫猫的邮件，他俩在讨论一个技术性问题——怎样更好地核算货物过期而被批发商退回的情况。
财务总监的秘书用电话把程乃扬召进总监办公室。总监冷冷地开口：“程，你们输错了一个价格。”
程乃扬两眼发直，状态活似梦游。他还沉迷在过期退货的技术细节当中。总监重重合上手^非%凡^提电脑，程乃扬这才惊醒过来。
总监恨得牙根儿痒痒，他的一世英名早晚得让程乃扬这家伙给败坏掉：“IT已经查过了，西娅是上周四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输入的价格。从那时起到上周五的零时共计有十四个小时供你复核之用，你复核了吗？”
“对不起，我太忙了。”程乃扬慌了手脚。他此时仍没弄清到底是哪个产品价格出了问题，反正价格错了，他没跑了。
总监令人发指地盯着程乃扬^非&凡^，程乃扬低头站着，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西娅这时进来了，满脸的惭愧和无辜：“对不起，我犯了大错。我太疏忽了，实在抱歉。我愿意承担责任，请惩罚我吧。”不等财务总监问罪，西娅主动上门请罪。
西娅已经看到了猫猫的邮件。她明了财务总监的作风，尽量只和他的直接下属打交道。对于下属的下属所犯的错误，他首先要找的还是直接下属。
“我会再找你们的。等到具体的损失数额出来，我再决定怎样处理。现在，立刻把价格改成正确的。”
等待损失数额报送上来的空档，财务总监想起了问题的发现人——猫猫。在秘书的协助下，他从公司网站上查到了猫猫的资料。这下，财务总监总算把名字、照片、职务、履历，和猫猫本人对上号了。五位一体，总监对猫猫有了深刻具体的印象。
很快，猫猫收到了财务总监言简意赅的邮件：“Welldone（做得好）！Thanks（多谢）。”
博利德给猫猫打来电话，感谢猫猫为他和内审部争得荣耀。博利德做梦也没想到，临近审计项目结束，居然发现了总部的一个重大失误。
“内审部，真不是白吃饭的。我们以不同的方式为公司创造价值，不逊于营销部的同仁们。”博利德的小得志纤毫毕见。
然后，他向财务总监请缨，安排留在总部的两名内审师，全面检查系统内的价格是否正确。
同时，财务总监联合法律部，迅速组织人马（少不了内审部的六个人），着手调查程乃扬和西娅有否和批发商勾结，谋取不义之财。
因为捉到别人的错误而获得老板的赏识，特别是大老板的赏识，难道不是猫猫所期待的吗？
“千万别说这种赏识完全是个意外之喜。别骗自己啦。”猫猫自我批判兼自我安慰，“但我没有采取不道德的手段。凭借专业素养发现问题，以公司利益为出发点解决问题。得到好评就当是个副产品吧。”
副产品和与之密切相关的联产品都是生产概念，曾为成本会计的猫猫对此非常熟悉。利用同一种原材料，经过同一个生产过程，同时生产出来的两种不同的主要产品叫做联产品（jointproducts）。如果两种产品的经济价值差距明显，那么价值较低的那个便沦为附带生产出来的副产品（by-product）。联产品和副产品尽管产出的过程一样，但由于价值的差异，其财务核算方法，工厂对其重视程度等等都迥然不同。
可可豆经过同一生产过程产出可可粉和可可脂两种联产品。用鲜奶制造奶酪的过程中，则大量产出乳清这种副产品。乳清价格经济，被广泛应用于食品加工行业。
当猫猫把老板的赏识归类为副产品而非联产品时，西娅正看着猫猫的那封邮件浮想联翩：“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猫猫发现了。不过，发现了也好。”
西娅的本意，主要是想整整程乃扬，顺便吓唬吓唬财务总监之类不重视她曹西娅的公司高层。她压根儿没打算勾结批发商，谋取钱财。那就迈入犯罪的大门了，^非&凡^性质不同，怕怕。
其实，打从故意输错价格的那一刻起，西娅的心里一直在打鼓。她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风险太大。万一给公司造成不可挽回的巨额损失，这恶果再传到新雇主的耳朵里，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说不定是冥冥中有人指引，我才给猫猫打了那个电话，引起了她的警觉。如果换成别人，还未必有这份职业敏感呢。
如果猫猫也没有发现，我该怎么办？过上两天，各区单子打多了，我是不是得坦白交待，说发现自己输错了价格？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并没有这种习惯，几天之后还回过头去检查输过的价格。
如果等到程乃扬，或者其他什么人发现，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哩。”
西娅神态自若，但一整天什么活儿也干不下去。猫猫也是，工作效率极低。
西娅正点下班，一出公司大门，她就拿出手机打给猫猫：“嗨，猫猫，我是西娅。”
“嗨，你好。”猫猫嗓子眼儿发紧，“对不起啊，西娅。”
“你对不起什么，是我犯了错。”
“可是，我……”
“猫猫，谢谢你，及时出现，防止损失扩大。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想因为一次疏忽给公司造成损失啊。”
“你能这么想，那太好了，谢谢你。”猫猫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有件事儿求你。”WwW.TxTxZ。CoM
“求什么，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你能办到。很简单，别跟公司的任何人说我找到新工作了。现在别说，以后也别说。他们想知道，让他们自己查去。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因为价格的事，我和你生气不来往了。”
“行，没问题。不过，你不会真的不再理我了吧。”
“不会，我会和你保持联系。别的不说，你是讨论专业问题的最佳搭档。”
“准备什么时候交辞呈？”
“过几天。现在正在调查我和程乃扬呢。这纯属白忙，我怎么会和批发商勾结？程乃扬更没那个胆子！不管怎样，我得等调查有了结论再走。我是引咎辞职，可不是畏罪潜逃！”
61． 请勿拂袖而去
优格以错误的价格共计卖出产品八千多箱，价款合计六百多万元。尚未运抵批发商就被中途拦住的产品约占三分之一。经过几天的努力，另有约三分之一的产品，批发商已答应补足货款。其余约三分之一仍在追讨中。不管怎样，大笔的运费损失已成定局。无形的不良影响尚未估计。
随着调查的深入，对西娅和程乃扬与批发商勾结的质疑声也逐渐减弱。
首先，优格的批发商根本没有人听说过西娅和程乃扬的名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商务往来。
第二，这批八千多箱曲奇都是分散的小订单。通常批发商首次订购新产品，都怀着试探的心态，看看销售形势如何。集中的大订单才适合勾结牟利。
第三，已经追讨成功的三分之二，势必不再构成不当得利。
第四，程乃扬和西娅主动要求公司审查他们最近的电邮往来和通话记录，清清白白。
第五，程乃扬捶胸顿足地指天发誓，若他施过半点儿诡计，立马自绝于人民。西娅则表现得心胸坦荡，没事儿人似的。
公司多个部门开了几次会议，决定暂不诉诸法律，不要求西娅和程乃扬对公司的损失进行经济赔偿，理由如下：
首先，尚在追讨的过程中，实际损失数额短期内难以确定。根据以往的经验，优格的批发商并不那么令人绝望，相信他们也不想陷入经济纠纷当中。
第二，优格的劳动合同中没有对失职赔偿做出任何约定。
第三，公司系统和制度本身的漏洞，是导致这次价格事件的重要因素之一。如果追究起来，制度的制订者，沙哈系统的开发者，购买者，维护者等，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四，这次事件中，销售人员，订单处理员等，都没有把本职工作做到尽善尽美。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很难说清到底谁应该负多少责任。
公司遂宣布内部调查告一段落。
西娅绕过程乃扬，直接把辞呈递给财务总监。程乃扬打从听到价格噩耗的一刻起，就只剩下失魂落魄地听候发落的力气，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下去。西娅唯恐程乃扬把这份辞呈给弄不见了。
西娅引咎辞职，言辞恳切：
“……我只能以辞职表达我的歉意，尽管我无比留恋优格——我为之奉献了青春的伟大家庭。
在这里，我找到了归属感，发现了生活的意义。在这里，我得到了信任和帮助，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和不足……”
财务总监正在琢磨该怎样处理西娅。虽然他认为程乃扬更加可恨，但对西娅的过失决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杀一儆百，以正视听。西娅的这封辞呈来得正是时候，总监没有心思研究西娅如何通过辞呈表情达意，他很快签字批准，然后把辞呈转交HR。
西娅得知总监的快速反应，不免失落。谁不想辞职时公司表现出挽留之意呢？客套一下也好啊。
“反正一切都按我的计划在顺利进行，还有何他求？”西娅酸溜溜地想。
西娅在辞呈中表示，只要公司需要，她就坚持做满一个月的交接期。冲动地负气而去固然很有性格，但有计划地辞职和离开才是上策。任何时候，记得留条后路。
西娅和猫猫平常聊天时，曾经你捧哏我逗哏地编出几条辞职计划。这计划西娅先于猫猫用上了：
1.和HR保持良好关系。今后的档案和社保转移，说不定要麻烦他们。
2.离开之前，记得到HR开据工作证明。
3.做好工作交接，尽量和上司，同事，以及其他商务伙伴保持长期良好的关系。这不仅事关一个人在行业内的声誉和人脉；今后的出国，就业往往需要至少两个证明人来证明其某段时间在某处工作。
4.保管好工资单，劳动合同，当年的录用通知书等。难保某天，这些书面证明会有用武之地。
5.员工不能带走也不能泄漏公司机密，特别是那些和公司签了保密合同的员工。但很多东西，可以装进头脑，融入血液，变成无形财富。有些老板特别谨慎，很可能一见到员工的辞职信，不等到最后工作日，就会取消员工接触某些资料的权利。如果碰上这样的老板，就更要提前计划啦。
6.身为女员工，谨记辞职前搞清自己有没有怀孕哦。要是已经怀孕了，最好在老地方度过孕产期和哺乳期。反正，对这些特殊时期的女员工，任谁都得礼让三分。一到新公司就挺着大肚子，很难开展工作。
7.对于大量加班而不能补休也不能领取加班费的员工，一定要保存好考勤卡，加班时的车票，报销单，休假单等等的复印件以及相关的电邮。万一公司对员工不利，员工也有话说。大公司都不喜欢出现劳资纠纷。被控告违反劳动法，剥削员工，太影响形象。
8.不要在公司的邮箱里保留私人电邮。最好随时转发到其他邮箱，然后永久删除。
9.最后工作日那天，西娅准备佯作仍没找到新工作。请HR开据证明，到存档中心把档案转成个人存档。过些日子，再让新雇主开证明，把档案一转，保险一补。免得让优格怀疑她有预谋地输错价格。
10.对了，最后工作日那天，作为离职面谈的一部分，HR会让西娅填一张表格，评论优格的各个方面。西娅准备都填满意哦。她不是因为对公司不满才离开，而是因为她对不起公司。优格，你待我不薄！
批准了西娅的辞呈，财务总监接着就签署了一份程乃扬的调职令。
“万幸，万幸，真乃不幸之中的万幸喔。”收到调职通知书，程乃扬感恩戴德，他早就做好了被除名的打算，准备卷铺盖回家。
调职实为降职，程乃扬的下一个职务是优格台湾某销售公司的行政主管，光杆儿司令，薪资大减。他还是要卷铺盖回家，但没有容颜尽丧。行政主管的工作要比管理会计部经理的工作轻松。希望程乃扬利用多出的时间好好反思，找出失败的原因。
管理会计部的下一位经理将从优格香港调任。
62． 互为报答
2009年3月13日，星期五，也就是西娅辞职的那天早上，瓦伦提早很多到达公司。他有些事需要思考，不仅打腹稿，还得写下要点。瓦伦特别喜欢大笔一挥在白板上写点儿什么，但今天的事只能写在小本儿上。
销售总监一个月前第一次正式给了瓦伦调动的口头通知，但他当时通知的调动日期是七月一日。过了几天，销售总监又通知瓦伦调动日期可能提前，让瓦伦做好准备。同时，总部也同意了瓦伦的提名，口头通知巴瑞接替瓦伦。
瓦伦在这件事上十分谨慎，唯恐生变，不见到书面通知绝不公开。即便对巴瑞不得不谈起此事，也不忘使用各种限定词，表示这还仅仅是个可能性。但为了交接工作，瓦伦只得带着巴瑞这个特别助理到处出差，两人心照不宣。
昨天，瓦伦终于收到了总部快递给他的，由总部销售总监签署的两封调职信，给他本人的和给巴瑞的。他郑重地把调职信交给巴瑞，现在巴瑞和他都是区域经理了。但实际上，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级别的差异。因为瓦伦的职务升成了东区高级区域经理。
拥有高级名头的区域经理，除了瓦伦，就只剩北区的马来西亚人，斑斑白发，显示出高级二字必是来自于岁月的累积。
东区一直是优格的第一销售主战场，区域经理的位子一直由金发碧眼占领，这次直接轮到本地员工瓦伦，都没用港台或者东南亚人士过渡一下，可见瓦伦在总部老板心目中的显赫地位。
中区HR今天上午就会收到总部传真过来的人事变动通告，并且把它张贴在中区的公告板上。
瓦伦听到猫猫正打开小会议室的门锁，这个时间，整个公司还很清净。
“早！”瓦伦声音洪亮地跟猫猫打招呼。
猫猫回身：“你居然这么早。真稀奇。”
“有点儿事儿，想和你谈谈。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现在吗？”猫猫挂好外套，“公事吗？”
“哦，半公半私。你歇会儿，喘口气儿再来吧。”
猫猫没有歇，她跟着瓦伦进了他的房间：“什么事？”
“首先，我得向你道歉。”瓦伦胡噜了一把头发，“真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
猫猫等着。
“就是关于我调到东区的事。今天人事通告就会贴出来。”
“是吗？已经确定了？”
“对。”
“那恭喜你，可是，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等到通告下来才告诉你，好像太公事公办了。”
“本来就应该公事公办啊，我有什么特殊吗？跟大家一起知道有什么不好。再说，小道消息早就传开了。”
“就是因为小道消息早就传开了，我还一直对你装着没这事儿似的，太虚伪了。”
猫猫大笑起来：“不必自责了，你真逗。我一点儿都不介意，真的。”
“巴瑞接替我的通告也会贴出来。”
猫猫点点头，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
“什么事啊？直说吧。”
“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接替艾达的人选。长期这么将就下去实在不行。”
艾达才走没几天，财务部就已经民不聊生，活儿太多太难干不了。
按说，艾达的继任者应该在艾达离职前起码一个礼拜就来上班，这些时间只够匆匆交接工作的。碰上个上手慢的继任者，那在艾达离开后，她的继任者可有的郁闷了。千头万绪，一个星期能搞明白吗？
优格规定员工辞职后一个月就可离开。一个月的时间即使能招聘到新人，人家要辞去原来的工作，和原来的公司交接，再来优格上班，时间非常紧张。
更何况艾达这个职位，要求高，不讨好。瓦伦出于对销售的偏爱，还刻意压低其他部门，特别是财务部的工资。
“是啊。”猫猫当然知道这个情况，具有职业道德的艾达临走还在担忧无人可交接呢，“你说和我有关系，是让我介绍人选吗？我已经问了一圈儿，没找到合适的。”
之前，瓦伦问过猫猫是否有人可推荐。猫猫以前在武汉工作时认识的同事，朋友，还有那个猎头朋友，都是线索。但猫猫内心替艾达不平，所以没有使出全力，草草应付了一下，就告诉瓦伦说没有人选。
瓦伦和HR主管面试了一批人，其中有一个不错，但瓦伦只肯在人家原来工资的基础上加三百块钱。那人考虑三天，勉强答应了，但没几天就打电话来说反悔了。
原来，那人现在的公司听说他要辞职，马上在瓦伦的价码上加了五百。闹了一下辞职，里外里加了八百块，那人便不肯离开了。虽然那家公司没有优格著名，但实打实的工资，熟悉的环境，还有挽留员工的诚意，的确很有分量。
瓦伦后来曾在多人出席的午饭桌上提起这档子事儿，略显悔意，却不肯认输，宣称：“你们现在打电话给他问问，他肯定后悔没来优格。”
“有什么可后悔的。”猫猫当众撅他，“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个工作而已。”
瓦伦下定决心说：“不是让你介绍。是想让你亲自接替艾达。”
“什么？”猫猫几乎跳将起来。
“别，别，别担心。”瓦伦都结巴了，“只有三个月。这段期间，会继续招聘新人。只是请你临时替一段儿，算出差。”
猫猫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说话。
瓦伦搜肠刮肚地寻找说辞，猛劝猫猫：“我说，猫猫，请你帮我这个忙吧。我知道你已经出了很长时间的差，累坏了。再出差三个月，我也不忍心。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留个尾巴就跑到东区去吧。”
“你什么时候调去东区？”
“4月1号。”
“这么快？”
“是啊，本来说是7月1号。但东区现任经理提出要提前回国，他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儿。”
猫猫看着瓦伦那副乞求的表情，心想这家伙真够可以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嘴上问道：“你怎么确定我能胜任？”
“那还用说吗？你在这儿审计了这么长时间，什么不知道哇。你以前审计过别的区吧，大同小异，还可以借鉴一些别的区的优点。再说，你对武汉也熟，可以用武汉话交流。你根本不需要交接，拿起来就能干。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瓦伦忙不迭地夸猫猫，说的倒都是真心话。
“我老板同意了吗？”
“我跟他提过了，虽然不愿失去让他引以为傲的你，但他体谅我的难处，最后同意了。总部的财务总监也同意了。估计他们俩今天就会分别跟你谈话。”
“好哇，原来你是打前战的，先探探我的口风，对吧？”猫猫有点儿生气，“对我守口如瓶，背后却把我算计了个一溜儿够。”
“不是不是，怎么是算计呢。财务总监已经答应，你在武汉干完三个月，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老是出差的审计部，可以升你做北区的财务经理。北区的区域经理对这个提名也没有异议。”
瓦伦这几天来，为了算计猫猫，没少忙活。与博利德，财务总监和北区区域经理的沟通，瓦伦都尽可能采用面对面的方式。除非为了有据可查，他刻意避免使用电邮。瓦伦知道，对敏感和复杂问题的沟通，电邮的影响力远远不及面谈。面对面时，对方更加难以拒绝你的要求。瓦伦跑到工厂去找博利德，利用出差的机会面见财务总监和北区区域经理，更组织了多方电视电话会议。
北区财务经理比大中型工厂的财务总监低一两个级别，与小型工厂的财务总监平级，比猫猫现在的级别高出一级。猫猫又比其他四个区域的财务主管高出一级。同为区域财务负责人，为什么北区比其他区域的高两个级别呢？
优格中国的研发中心设在北京，北区财务经理必须额外负责那里的财务。还有，除了今年年初撤销的高端化妆品进口业务外，优格中国的其余进出口业务全部集中在北区处理。优格在世界各地设立的公司所生产的产品不尽相同。优格中国出口大量自产的食品和个人护理用品到其他发展中国家。同时，优格中国也从发达国家进口相对高档的优格产品。
“北区的财务经理要走吗？”猫猫之前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绝对的第一手消息，而且绝对可靠。北区的财务经理在这个位子上有四五年了，是时候挪动挪动。他申请调到总部采购部，做个什么主管。”瓦伦的消息来自北区区域经理。
“那不是降级吗？”
“给他保留级别不变。他年龄比你大，嫌财务经理的活儿太累了。”
猫猫根据艾达的工资推算了一下，说：“我估计北区财务经理的工资水平，和我目前的差不多，升职对我有什么好处？”
“既然给你升职就一定给你加薪。现在北区财务的工资低，是因为他的资质一般，没有发展前途，公司不必用高薪策略。换了你就不一样啦。说实话，多一项销售公司的财务经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瓦伦，你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猫猫煞有介事地说。
“什么？”
“不应该给员工任何承诺，这是公司的管理原则，你不知道吗？你刚才给我描绘的前景，如果不能实现，我就拿你是问！”
“是啊，我是犯了个错误。”面对猫猫半真半假的恐吓兼挑衅，瓦伦张口结舌，“不过没关系，财务总监也会这么跟你说的。他不提，你就向他要求。以升职和加薪为条件，答应在中区帮忙三个月。反正中区不能没有你，你是稀有动物。我一定坚持这一点，巴瑞也一样。”
“是你帮我争取调到北区的吗？”借此机会离开内审部，对猫猫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不想老是出差，所以就跟财务总监提了提。重要的是，价格事件让财务总监对你印象颇佳。说你……”
“说我德才兼备吗？”
“是这意思。总之，答不答应调到北区，由你自己决定。但请你一定要帮中区的忙，也是帮我的忙。”瓦伦磕头作揖。
“不管怎样，我先谢谢你。不过，请问，这算不算利用你？”
“这话是怎么说的？就算是利用，也是我利用你，或者，自发让你利用，心甘情愿。”瓦伦词不达意。
“中区财务，我什么时候接手？”猫猫已经答应了。
瓦伦相信猫猫一定会答应帮忙。因为人们总是倾向于支持自己喜欢的人或者与自己相似的人。况且，瓦伦替猫猫争取升职，在财务总监面前把猫猫奉为珍宝，猫猫怎能不回报他的好意。
“你明天就完成内审了吧？”审计总结会定在明天。
“啊？你不会让我直接开始吧。天气转暖了，我只带了厚衣服。”
“别害怕。我倒是想让你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我走的那一天。可惜不行啊。你肯定得先回北京，跟审计部的同事交接工作，再休息休息。你老板提议4月1号，怎么样？主要是时间好算。跟我调到东区同一天，擦肩而过。”
猫猫听到擦肩而过的话，拿起瓦伦桌上的台历数日子。要是紧一紧，有提前的空间，但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徒增烦恼，于是便点点头。
瓦伦因为猫猫的点头而放了一百个心，他长出一口大气，索性给猫猫更多承诺：“你放心，我会交待巴瑞和HR，让他们好好安排你在武汉三个月的生活。你要是不愿意住酒店，我就让他们找一间酒店式公寓，这样你可以自己煮点儿顺口的东西吃。哎，我住的那个楼就不错，我让他们给你安排安排！”
“肯定不超过三个月！”猫猫强调，伸出三根手指。
“保证，总部会出个书面的东西给你。”
“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那还用说？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只要全力配合我把审计报告完成就行。你们的分数肯定是令人满意的，所以细节的东西就不要太计较了。那些审计问题，该承认的就得承认。讨价还价的我就不能按时交差了。”
猫猫在审计的最后阶段，最担心被审单位的总负责人垂死挣扎，想尽一切办法减少审计问题。于是，借这个机会，给瓦伦打起了预防针。
“我一定全力配合！”瓦伦此时的确不必过于计较中区这即将翻过去的一页。他开始充分享受升职东区的喜悦，这是他势如破竹的职业发展进程中的又一个重要里程碑。
63． 做一株水仙
结束了跟瓦伦的谈话，猫猫一直在想调任北区的事。如果老板提起，要不要答应呢？北区的区域经理，猫猫并不了解，也不知北区的整体氛围是什么样子。中区之前，猫猫只审计过南区。她很担心将来会不会面临和艾达同样的困难局面。
猫猫心目中理想的工作环境是安安静静的，而不是销售公司这种整天吵吵闹闹的像个自由市场。销售员齐聚的时候打电话需要扯着脖子喊。促销员回来开会的时候，叽叽喳喳，上洗手间都要排队。
“就算前景不明朗，就算北区是虎穴，也要试试看，反正不是终身制。只要有实力，这里不行就往别处跑。前怕狼后怕虎的，能成什么气候？”
猫猫定好了策略，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包括老公。
猫猫思考的时候，瓦伦想起了什么，她拨通猫猫的分机：“身为老前辈，我有义务跟你分享分享我的心得。”
瓦伦担心猫猫畏首畏尾，不敢面对未知的北区：“老马（北区区域经理）喜欢和聪明又有个性的人打交道，不喜欢唯唯诺诺的笨人。”
“这点像你，棋逢对手精神爽。”
“是有点儿像。老马严厉直接，不注重私下关系。他给人的初次印象是不太好相处，其实他挺简单，明事理。
如果他有违反财务制度的地方，要想说服他，最重要的是拿出白纸黑字的规章。和他谈话要先说结论，简明扼要，自信满满，千万别拐弯抹角，扭扭捏捏。他永远都会将信将疑地追问一句‘你确定吗’，到时你可别含糊啊，一定要坚决地回答‘确定无疑’。他欣赏和他一样果断的人。
他有足够的觉悟遵守规章，但人都有狗急跳墙的时候。”
“理解，我有心理准备。我会尽可能灵活地，不怕麻烦地支持他达成业绩。”猫猫笑着说。隔壁房间的瓦伦通过电话给她建议，这感觉神秘而熨帖。
“但愿我能做一株水仙。”猫猫抚弄花盆，水仙花的球茎睡在里面。她本来打算，审计一结束，就把这花盆带回北京。现在，它要和猫猫一起多留在武汉三个月了。
水仙看似娇弱，温度过高或过低，花蕾就会变黄而不再开花。可是，只要养护得当，一钵清水，一掊沙土，水仙便能不断发芽绽放，一年胜似一年。
中区HR张贴好了瓦伦和巴瑞的人事变动公告。瓦伦拉着巴瑞站在办公区的中央，向大家隆重推出这位中区新老大，同时抱歉自己一直守口如瓶，不够哥们儿的做法。
鲍比听到动静，赶紧跑出去凑热闹。猫猫本来懒得动，但想到未来三个月的任务，必须和巴瑞共事，只得跟出去，站在角落，礼貌地倾听瓦伦和巴瑞的即兴演讲。
巴瑞看来很能适应新角色，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他宣布：“瓦伦3月31号离开武汉，那么前一天晚上，我们中区要搞一个大型派对，欢送瓦伦，祝他在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
“同时也是中区新老板的欢迎会！”瓦伦拍着巴瑞的肩膀插话。
“顺带，顺带。”巴瑞谦逊地点头，同时望了猫猫一眼，他已经知道要和猫猫共事三个月，“可惜到时我们尊贵的客人，两位内审已经走了。现在，让我们用掌声来表达一下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感谢他们万分辛苦而富有价值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