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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猫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噢,真令人遗憾。”猫猫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外交辞令。她刚刚打开一封电邮,所以说话没经过大脑。

好在西娅说得正欢,并未留意听者的反应,她不改忧国忧民的境界:“武汉速冻食品厂可是优格中国最大的工厂。中区的销售现在在五大区中也排老二啦。财务部的水平太低可不行。我已经跟我老板投诉了,他会跟艾达和迪丝的老板说的。你得好好查查他们的账,肯定能发现大问题!”

“艾达的账归我看,迪丝我就没办法了,我不审工厂。”内审的工作把猫猫训练得像法官一样凡事都要讲证据,她不能轻易附和西娅的结论。

“对了,工厂是你老板审计。我给气糊涂了。我给你老板打电话吧。”

“西娅,Calmdown(镇静),Calmdown(镇静),你一定要镇静。”猫猫半开玩笑地用英文安慰西娅。她知道西娅容易大惊小怪,她不想西娅夸大别人的过错。

估计迪丝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猫猫是迪丝的前任。迪丝一被招进优格,就跟着猫猫边学习边交接工作,在一起相处了两个月。迪丝武汉大学毕业,学历不错,但属于不思进取型。她从来不去考这样那样的会计证书。加入优格这样稳定的大公司她很满足。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完全可以在这座象牙塔里混到退休,顶多不加薪呗。

猫猫和迪丝交接工作时,猫猫当时的老板,一个四十岁的新加坡女人也正和她的继任者威斯特交接工作。*非^凡*

这新加坡女人工作起来奋不顾身,四十岁了还待字闺中。她对员工十分严厉,但提供给他们很多培训,而且真心帮助他们谋划各自的职业发展。猫猫在她手下工作三年,眼见着她发缝渐宽,花容渐衰。突然有一日,她毅然决然地递上辞职书,奉子成婚去也。从此退隐江湖,安心做全职太太。

离开优格前,她和猫猫单独共进午餐,她感慨万千地和猫猫分享她的人生经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干得好不如性格好。”

猫猫在工厂任职期间曾奇迹般地连续几期编制出完美报表,苛刻的总部挑不出一处毛病,堪称空前而未必绝后。

“你的报表真干净啊!”管理会计部经理叹为观止,给予猫猫最高评价。

虽然猫猫和她的新加坡老板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给迪丝和威斯特,但工厂财务部的两个关键职位同时换人,还是影响了其后的工作质量。从此武汉速冻厂财务部的楷模形象被打破。迪丝根本也从未打算再造神话。

“下面财务部的人很辛苦。工厂有生产压力,中区有销售压力。整天被一群人围着提各种要求,闹哄哄的,像菜市场,报表难免出点儿错。”猫猫了解各地的工作环境。相对来讲,总部管理会计部很安静独立,是个可以专心研究点儿什么的场所。

猫猫对西娅动不动就要投诉同事的做法,不敢苟同。即使不投诉,工作成果如何,有报表为证,老板们自会心中有数。有人投诉,不是火上浇油嘛。

西娅的投诉并非以害人为主要目的,更多是为了利己——炫耀自己的才华,减轻工作的强度。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下面一有错,我们可就惨了啦!要是不能按时完成,我就死定了。我得赶紧干活了,拜!”时间确实很紧,西娅压力很大。

猫猫相信她死活也能按时完成,这是优格财务的优良传统。他们从来不知五一、十一、元旦为何物。中国的节日,有这么多在一号,而会计们只能视而不见,为结帐而努力奋斗!

猫猫加入优格不久,恰逢2004年的元旦,全世界都在欢庆新年的到来。优格的会计们却没有这个福分,沉重的结帐任务使他们好像与世隔绝。新年的零点钟声敲响时,灰头土脸,没有人形的会计们吃着外送的麦当劳,喝着大杯可乐以示庆祝。和他们共度良宵的活物,只有通宵达旦坚守阵地的保安,和地毯上数量惊人的螨虫一族。

猫猫的老公虽然支持她的工作,但他内心并不能完全理解:“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真的能创造价值吗?唉,新年的浪漫烛光晚餐就别想喽。”

“去去去,别烦我,没法跟你解释。”猫猫气急败坏,一言难尽。

中区在瓦伦任区域经理的五年间,销售稳步增长。从最初的排名第四跃居到如今的第二,仅次于东区。五大区销售的最新排名是:东区、中区、北区、南区、西区。从各地域的经济发展情况看,中区销售落在北区和南区之后纯属正常。

瓦伦拓展销售的能力有目共睹,被调到最为举足轻重的东区理所当然。如果公司的员工本地化政策可以扩大到总部高层,那么,再经过几年的历练,瓦伦应该成为优格中国销售总监的不二人选。

能力过人的瓦伦并不看好资质平平的艾达,当初提拔艾达为中区财务主管实属无奈之举。*非^凡*艾达的前任辞呈一递,一个月内必须放人。销售公司财务部的工资标准明显偏低,对人的要求可一点儿不低,找来找去没有与之配比的人选。

瓦伦手搭凉棚,举目四望,看到了对公司忠贞不渝的艾达。虽说平淡无趣,乏善可陈,但毕竟在中区工作多年,熟悉业务,上手快。

“就是她吧。”瓦伦咬牙切齿地拍板了。

听到西娅刚才对艾达的投诉,猫猫想:“弄不好要捅到财务总监那儿去了。可怜的艾达,倒霉的艾达。”猫猫总觉得艾达是弱者,她同情弱者。

为了加强内部控制,销售公司的财务主管除了汇报给区域经理之外,还要汇报给总部的财务总监。财务部负责执行内控职能,必须独立、客观、公正。两个老板,互相牵制,双向汇报,不尴不尬。

销售公司的其他部门,在职能上也要受控于总部的相应部门,但那仅限于技术层面。像艾达这样,连人事上都要对半劈开,各百分之五十受制于两个老板的,仅此一家。想想看,如果其他部门都像艾达这样双向汇报,瓦伦的自主权岂不大大缩减,怎么开展工作呀。

总部的财务总监已是相当高层,地位仅次于总裁、副总裁。他自然不会花很多时间跟艾达这个级别的人沟通,何况艾达的英语不够好,书面还行,一张嘴就没了脾气。

财务总监对艾达的判断,基本上仅凭工作结果。这位老先生性格强悍,对人严苛,记错记仇。有时,他也会从瓦伦嘴里打探艾达的表现。瓦伦如果满意艾达,总监就担心艾达和销售关系太好,会影响财务的监督控制职能;瓦伦如果不满意艾达,总监也很难满意她,因为财务必须要支持和服务于业务部门。

艾达难做呀。打工难,给两个老板打工更难,给两个不同立场的老板打工难上加难!

16. 铁人曹西娅

艾达难做,西娅也不容易。猫猫虽然和她不在同一部门,但从大学开始算起,猫猫在财会领域摸爬滚打了超过十年,由此及彼,可以想见西娅的工作强度和难度。

就拿结帐来说,编制合并报表并非只是把各公司的报表加在一起那么简单。

优格在中国拥有约二十间大大小小的工厂和五大销售公司,分别负责生产和批发。主营业务分成食品和个人护理用品两大块。具体的产品五花八门:啤酒、茶叶、速冻包子、卫生棉、牙线、沐浴液……不一而足。

销售公司从工厂采购产品,再卖给批发商。工厂之间也会互相采购,比方,速冻食品厂酱肉包子的配方中会加入啤酒,这样炮制出的酱肉馅具有特殊香气,优格啤酒厂便会把专门的大包装啤酒卖给优格速冻厂。

因此,优格各公司之间的内部购销就形成了复杂的网线。西娅必须把这些内部购销全部互相抵消,最后留在合并报表上的购销,应该只和优格以外的供应商和批发商有关。否则,报表上的购销数字会大幅增加,而这些增加只是假相。

一旦各公司提供给西娅的数据相互矛盾,西娅就没法进行抵消。她得在蛛网般的内部交易中寻找症结,费时费力,能不急嘛。意大利总部该来催她了。

还有更麻烦的,优格中国和其他国家的优格公司之间存在进出口贸易。从优格全球的角度看,这些也构成内部购销。优格各国必须提供数据给优格意大利总部的财务部,让他们在最终的报表上全部抵消。优格可是意大利上市公司,报表若不能正确反映公司的真实状况,那不是欺骗股东嘛,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内部购销只是内部交易的一部分,内部交易的抵消也只不过是编制合并报表的一个步骤,而编制合并报表更仅仅是结帐的一个环节而已。西娅的压力,*非^凡*可想而知。

不出差时,猫猫有时和西娅一起吃午餐。员工餐厅的食谱每周一轮循环着,遵循五十年不变的原则。虽然乏味,但西娅总是在此解决。出去吃又贵又浪费时间。

吃饭的时候,西娅总是在抱怨:“为什么人们对艺术家总报以宽容的态度,即使他们放浪形骸!作为一个会计,真是一丁点儿差错也出不得!”

猫猫更喜欢吃饭的时候谈点儿工作以外的轻松话题,哪怕说说婆婆的坏话也好。但工作就是西娅生活的全部。

猫猫尽管听西娅的抱怨听得耳朵长茧,但她理解西娅,她自己也有心理不平衡的时候。

实事求是地说,什么会计一分钱也不能错之类的话,并不具有现实意义。那不过是读书时老师吓唬人的话,太夸张了,用来形容会计这个职业的严谨性罢了。但允许出错的范围实在小之又小,否则即使别人不说什么,会计本人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你想想,就拿报销单来说,报销算少了,对不起员工;算多了,增加公司费用;费用算多了,影响公司利润;利润算多了,公司得多缴税;要是利润算少了,税务局该不干了。”西娅晃着桌子下面的二郎腿,扳着指头举例证明。

“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员工。”猫猫嚼着油炸花生米,有点儿艮。

食堂一直把油炸花生米列入荤菜的范畴,猫猫想不通:“花生难道不是植物吗?为什么算荤菜?啊?你说说。”

“因为是油炸的,费油。不算荤菜,食堂不亏了嘛。你这个笨笨!”西娅猜测食堂会计一定是这么想的。

“费油吗?”猫猫在家里炸过,花生并不怎么吸油呀。

西娅不理猫猫,她对花生的问题不感兴趣。

西娅本不属于猫猫看一眼就喜欢的类型。西娅是典型的细麻杆儿身材,又极高。冬天穿厚衣服时还好,换上单薄的夏装,立马儿形销骨立起来。猫猫直觉过瘦的人敏感多疑,不好相处。

猫猫本人尚可归入苗条一类。她身材凹凸有致,这算是优点,但若穿上式样繁琐的衣裙,就嫌丰满了些,猫猫自己都觉得不顺眼。所以猫猫的着装一向款式简洁,色彩淡雅。

两年前,猫猫刚刚调回总部。她按照入职培训的时间表,来到管理会计部,径直向来自宝岛的程乃扬走去,那时他就已经是管理会计部经理。

“不好意思哦,我临时有个会议哦。所以呢,我安排了我们部门的另外一位同事,西娅,来帮你做入职培训。她是高级管理会计师来的,加入我们公司五年多了,一直在这个部门工作。所有的细节她都非常清楚,比我还清楚哦。”程乃扬一口台湾腔的国语,激情澎湃,表情丰富。

西娅听到经理跟猫猫讲话,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但她并未走过来,只是向猫猫款款招手,示意猫猫去她那里培训。

猫猫并不介意经理没有亲自给她培训。接受西娅的培训,感觉更轻松自然。事实上,猫猫也相信西娅比经理更了解具体的业务。经理很大程度上,只是分派工作,监督指导罢了。

虽然那时猫猫已在工厂做了三年,并不是优格的新员工。但从总部本身的角度来看,她仍需要做总部的入职培训。于是,凡是和她今后工作有关的部门,她挨个儿转了一圈,接受各部门经理的培训,当然详略长短各有不同。

“这些细节,我想你不一定要知道。”西娅讲得很快,看到猫猫深入研究的神态,西娅打断她。

“哦。”猫猫明白,她不需要知道得太具体,人家也没时间讲那么详细。她用英文缩写迅速记下主要内容,不时提问。西娅的培训没什么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猫猫努力整理出框架结构。

“你以前在哪工作?”讲到差不多的时候,西娅勾起小拇指挠挠头皮,理理长长的卷发,打算聊聊天儿,休息一会儿。

“毕业之后,就在优格工作了,在武汉速冻食品厂。”猫猫看西娅的样子,应该比自己大几岁,在优格工作的时间也更久,便报以对前辈的恭敬。的确,西娅比猫猫年长五岁。

“你是哪里毕业的?”西娅啜一口咖啡,翻了一下眼皮,接着问道。

听了猫猫的回答,西娅有点儿妒嫉猫猫的顺利。从名校毕业,直接进入优格这样的大公司。在工厂实践了几年,又来到内审部。虽说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财务部的人心里都有数,内审部和管理会计部可算是整个优格财务系统最重要的两个部门,是财务总监的左膀右臂。

西娅瞥了一眼猫猫的笔记本,条理清楚,整洁流畅地记下了刚才培训的内容。

猫猫看西娅问了自己半天,便回问道:“你呢,之前在哪个公司做?”

“我的经历可复杂了,有空儿再聊吧。不然我今天还不得加班到半夜呀!”西娅苦大仇深。

“经常加班吗?”

“不加班反倒不正常!为了老板一秒钟的需要,我们得付出二十四小时的等待!”西娅半是诉苦半是骄傲地回答。

猫猫离开的时候,西娅也起身去倒咖啡。

“好高呀。”猫猫不出声地惊叹西娅的高度,“还穿那么高的高跟鞋!”

咖啡机嗡嗡地磨着咖啡豆,西娅坐在一边等待,不停地抖着膝盖,长靴的细高跟儿一下一下地塞进地毯的缝隙里。

说实话,总部的地毯档次不高,是一小块一小块地拼起来的。猫猫第一天回总部上班时,穿戴淑女,配了一双细高跟鞋,鞋跟儿塞进地毯缝里,差点儿没被绊倒。从此她再也不穿那种折磨人的鞋子了。

迄今为止,西娅的人生之路走得确实比猫猫辛苦些。西娅出生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家境贫寒。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考上了太原的一所二流大学,专业是企业管理,和财务粘不上多点儿边儿。然后一边工作一边努力考研,想离开这座煤炭城市,可惜未果。后来西娅只身来到北京,从中关村小公司的文员做起,历经民营企业出纳,超市会计等一系列工作,终于在二十八岁那年,凭借良好的英语和对薪资的低要求,成为了优格管理会计部级别最低的员工。

猫猫调回总部的时候,西娅已在管理会计部工作了五年。五年来,她埋头苦干,能屈能伸,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终于熬到了高级管理会计师这个仅次于经理的职位。

猫猫的父亲在铁道部的工程局工作,猫猫小时候随父亲到过太原。她记忆中,这座城市常年受着煤烟粉尘的污染,穿着凉鞋出去走一趟,回来满脚灰尘。

培训时,猫猫注意了一下西娅的外表。尽管脸上妆容精致,但西娅的手背皮肤黑黄,虎口处褶皱明显。西娅讲话时略带鼻音,这符合了猫猫童年时对山西人的印象。

入职培训后,过了几个月,利用五一假期,猫猫和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去港澳自由行。

回程的飞机上,和同学聊得正欢的猫猫无意间向斜后方瞥了一眼,西娅竟然坐在那里。

“咦?西娅怎么有空出来玩儿?”猫猫和西娅在工作中时有接触。偶尔闲聊,西娅总是诉说如何加班。周末和公众假日全要搭上,完全没有个人生活。连买日用品都得趁午饭时间,一路小跑着,在公司旁边的超市胡乱解决。

西娅是优格著名的加班冠军,人送外号“曹铁人”。

猫猫再一看,西娅正在那儿淌眼抹泪。猫猫好心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西娅,你怎么啦?”

西娅抬眼看到猫猫,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她拉着猫猫的手,伤心不已。猫猫只好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安慰她。

这一路上,西娅把猫猫当成了知己,痛诉自己的遭遇。

原来是西娅千里寻夫,意外撞见第三者的老套故事。

故事并不离奇,可发生在熟人身上,猫猫感慨万千。

“你们总共认识多少年了?”猫猫猜想也许是日久生厌吧。

“两年。”

“天哪!连七年之痒的三分之一还不到。”猫猫在心里叹息人生无常。

“真不懂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又白又胖,活像头要送去屠宰场的母猪!”西娅恶毒地咒骂。

猫猫担心被周围的人听到,忙递水给西娅喝,心想:“也许,正是西娅的骨瘦如柴,使她很快丧失了对老公的吸引力。西娅白天黑夜地忙于工作,哪有时间好好陪老公呢?”

“离婚!马上离婚!”西娅坚决得无可挽回。

西娅很快离了婚,每个人都有无法容忍的东西。西娅为了尽快和出轨的老公一刀两断,在财产分割上无心恋战。在北京,她没有户口,房子的贷款没有还清。家人眼里衣锦还乡的西娅实际上仍是北漂一族。

自飞机上巧遇之后,西娅就把猫猫列入了朋友清单中。猫猫知道了西娅的秘密,既同情,又荣幸,更觉责任重大。她时不时开导西娅,对其他人则只字不提,这些赢得了西娅的尊重和喜爱。直到西娅公开了离婚的事,猫猫才放下心中的包袱。

猫猫与同事均和睦相处,聊天儿,开玩笑,一起吃饭,都没问题,却难得有一两个好朋友,便慢慢和西娅走得很近。

猫猫很少向他人倾诉情感方面的问题。她深刻地认为,自己的问题得自己解决,特别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必须能够承担,更要学会化解。

17. 人尽其才

到日子了。2009年1月16日这天,优格必须得把专卖店的门店移交给商场。商场给了优格半个月的免租期,不收租金,让优格做好关店事项,处理库存,清理场地。

猫猫和艾达一起去店里做移交前的最后检查。

存货早已清空。除了最后按员工价内部消化了一部份外,其余都转移到行政专员那里,今后作为礼品使用。猫猫检查全部帐目后,不当之处艾达已做出调整。猫猫预计,之后的注销税务登机证和营业执照等手续会很顺利。

“好好的装修全毁了。”艾达无限惋惜地望着四壁空空。

按照意大利总部的指示,柜台、展示架、吊顶,一切装修都进行了粉碎性销毁。专卖店的装修风格为优格独有,是优格的象征,万万不能整体变卖,被别人盗用了去。

猫猫关心地问:“那四名店员现在怎么样了?”

“只有店长一个人找到工作了。”

“离职才半个月,不急不急,肯定能找到。”猫猫搂住艾达的肩,安慰着她,也安慰着并不在场的店员,心有戚戚焉。

艾达始终有点儿闷闷不乐,猫猫问她:“怎么啦?你很累吗?帐结完了,总部正在折磨你们,天天让你们解释这解释那吧。”

“是,今天曹西娅问了我很多。我都快不行了。有的解释她不满意,她都摔我电话了。”

“那怎么办呢?”

“明天开完月会,我得加班,星期一必须给她满意的答案。”艾达的黑眼圈很明显。

“明天我也得加班,有伴儿了。”

“我真有点儿怕曹西娅,她挺厉害的。”艾达不知道猫猫和西娅私交不错。

移交完店面,回到公司,中区HR主管从恩施出差回来了。猫猫暗中观察,见她神色正常,才上前问道:“尼克的事情,怎么样了?”

“基本上处理好了。”HR主管礼貌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和猫猫讲话,“明天,就是星期六,要开中区月会,到时会讲尼克的事。对了,瓦伦和道奇请你也参加会议,你有时间吗?”

“当然。”

“一会儿我就把会议日程发给你。”

“谢谢。瓦伦他们回来了吗?”

“他们晚一点儿会来公司。”

HR主管气质婉约,与人为善,纤细柔弱,像个旧时代的淑女。她手下有两个女兵。一个是HR专员兼瓦伦的半个秘书,另一个是行政专员兼前台。都是多功能的。

优格的人手一向偏紧。公司的原则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最大程度开发员工潜能;并尽量提升员工,直到他不能胜任该职位为止。前半句得到了切实执行,后半句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几天,猫猫和瓦伦的联络不掺杂丝毫个人感情,猫猫一句都不提审计以外的事。瓦伦作决定干脆果断,但表达时常常给自己留有余地。猫猫了解他的方式,当他说“我初步认为……”的时候,其实就是确定无疑的意思。

18. 永隔一江水

吹干头发,猫猫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一整天紧张的工作反而使猫猫神经兴奋,她毫无睡意。拧开床头音乐,《月亮河》轻柔地响起,让人想随之起舞。随时播放的优美音乐是猫猫喜欢鹦鹉洲酒店的原因之一。这点爱好和西娅相像。

“虽然明天还要开会和加班,但不用起那么早啦。辛苦的一周总算结束了。”

猫猫做了一遍眼保健操,闭上眼睛,钻进被子,决定忘掉和工作有关的一切,睡个好觉。

手机狂响起来。

“哦,天哪。忘了关手机。”猫猫爬起来,“是谁呀?”

“是我,瓦伦。你睡了吗?”

猫猫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时间:“我正要睡,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一点!”

“知道,对不起,你能下来一下吗?我想看你一眼。”瓦伦咳嗽着说,很可怜。

“好吧,你等一下。”猫猫心软了。她胡乱套上一件薄薄的针织休闲裙,光脚蹬上短靴,再抄起大衣,就往外跑。

瓦伦就在鹦鹉洲酒店小小院落的外面,他从车里钻出来,点燃一只香烟。只穿了一身西装,瓦伦冻得直吸气。

今夜是武汉少有的彻骨寒冷。空气凛冽而坚硬,仿佛任何微小的响动都能撞出铿锵的回声。

昏黄的光晕里,猫猫静悄悄地出现在瓦伦面前。她那身洋红色的宽松娃娃裙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温暖柔和起来。

瓦伦掐灭香烟,把猫猫让进车中,望着她光洁的素脸,有点儿尴尬:“不好意思,影响你休息。我给你送水果来了。”

瓦伦从后座拎起一只装得满满的大塑料袋,给猫猫献宝。猫猫一看,莲雾,杨桃,澳柑,全是市面上少见的高价进口水果。

“酒店也提供水果啊,干嘛这么费心。”

“估计酒店只有桔子香蕉,怕你吃腻了。”

“谢谢。”猫猫酷爱水果,她把目光从水果转向瓦伦,“你这是从哪来,看起来很疲倦。”

瓦伦的西装没有系扣子,领带已经卸下来了,塞在西装口袋里,衬衫的领口敞开。纯棉的衬衫,再怎么免熨,穿了一天,也会起皱。

“是有点儿累,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吗?”

猫猫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座椅很暖,你加热了吗?”没想到瓦伦这么体贴。

“是啊,怕你凉着。”瓦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跟蒋道奇一起吃的晚饭。然后又去和客户应酬,一伙人又是K歌,又是喝酒的,刚闹腾完。”

“明天周六,客户可以休息,我们还要开会呢。”

“晚点儿睡倒没关系,习惯了。可我现在很饿。晚饭应付蒋道奇,接着又应付客户到大半夜,都没心思吃什么。哎哟,饿死我了。”瓦伦作悲惨状,一歪头,几乎倒在猫猫肩上。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饭吃?”猫猫很发愁。

瓦伦掏出两支棒棒糖,递给猫猫一支。猫猫摇摇头,眼含笑意,好奇地看着瓦伦像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吮吸那草莓色的棒棒糖。

“我一饿就血糖低。”瓦伦为自己幼稚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附近就有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二楼是西餐厅,很不错。陪我去吧,啊?我饿得胃都疼了。”

瓦伦盯住猫猫的眼睛,很有说服力:“一个小时就能回来。明天上午十点开会,你还可以睡好几个小时。我一个人吃饭多傻呀?”

门童一拉开西餐厅的门,暖暖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里好暖和。”猫猫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沙发里。清冷的飘着稀疏雪花的冬夜,干燥的空调热风让人整个身心都放轻松了。

瓦伦在猫猫对面坐下,请猫猫先点菜。

“我已经刷过牙了,一杯冰水就好。”

“你什么都不吃,光看着我,那我怎么好意思吃?吃点儿吧,啊?”瓦伦简直有点儿撒娇的意思。

猫猫觉得他可爱又好笑:“那你点一份蔬菜沙拉分我一些好了。”

瓦伦作主,点了两份海鲜玉米浓汤,两杯热柠檬水,一份蔬菜沙拉,还给自己点了大盘的意大利面。

“听我的,女孩子别老喝冰水,对身体不好。”

猫猫简直被瓦伦的体贴感动了,她默认了瓦伦的安排。被人安排,不用动脑,只要乖乖服从,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灯光幽暗,瓦伦凝视着猫猫的眼睛。猫猫黑眼珠的比例比一般人的都大,给人一种压迫感。

饭菜很快上来了。瓦伦沉浸在他的食物里,吃得津津有味。瓦伦留极短的寸头,随着他咀嚼的节奏,太阳穴跟着一鼓一鼓。猫猫端着杯子忘了喝水,抿嘴微笑观察瓦伦,一时竟出了神。

进餐告一段落,瓦伦抬起头:“你干嘛盯着我?我嘴上粘着面条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是我们俩第几次单独吃饭呢?”猫猫回过神来。

“哦……”瓦伦很心虚,他记不清了。

“你不会记得这些细节。男人是做大事的,女人才会关心鸡毛蒜皮。”

瓦伦摸不准猫猫的语气是认真的还是在挖苦他,只好问:“是第几次呢,你说说看。”

“第三次。第一次是两年多前我快调回北京的时候,你请我在武昌吃的湖北菜。第二次是一年前我们偶然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咖啡厅碰到,各人端着自己的咖啡坐到一块儿聊了一会儿。”

瓦伦无言以对。

猫猫自顾自说下去:“所以,今天这顿我来埋单。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喂喂,不行,怎么能让女士埋单呢。再说今天你是为了陪我。”瓦伦忙不迭摆手。

猫猫的声音冷淡起来:“你别当我是女士不就得了,只当我是你的同事。再说,我出差的餐费公司给报销。你呢,肯定也会以请客户的名义报销。反正都是公司出钱,左口袋右口袋罢了。”

瓦伦有点儿没趣儿,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可从来没超过规定的报销额度啊!”

“我晓得,你别那么紧张。”猫猫的声音又柔和起来。她偶尔的情绪失控恐怕是源于她拿捏不准自己的感情。

瓦伦扯回话题:“我承认,男女有别。”

猫猫的目光越过瓦伦的肩头,望向对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的音乐喷泉在五彩华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欢快跳跃。但她只能听见餐厅播放的音乐,节奏舒缓,是王洛宾的老歌。

猫猫仿佛忘了瓦伦的存在,摇晃着身子轻轻唱道:“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王洛宾《我俩永隔一江水》)”

猫猫的目光宁静深远。微微卷曲的中长碎发,随意地散落肩头。斜刘海儿半遮住饱满的额头,清新而蛊惑。

19. 纯属个人行为

星期六上午九点半,离中区月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总部人力资源经理蒋道奇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中区办公室。保洁公司刚才彻底清洁了地面,残留的清洁剂使地砖越发光滑,蒋道奇只好以溜冰的姿势滑进茶水间,打乱了行进的节奏。

一看蒋道奇就知道他是从北方来的,穿着一件又厚又长的灰色羽绒服,令人怀疑他把自家的羽绒被披了来。办公室的空调很暖,怕热的瓦伦经常只穿一件衬衫。蒋道奇脱下羽绒服,挂在茶水间的衣帽架上。他着笔挺的深栗色西装,可惜后背粘着几根羽毛,肯定是从羽绒服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正在泡茶的猫猫和他互道早安。猫猫忧虑地看着他身上的羽毛,一边研究他的羽绒服是不是从秀水市场淘来的假货,一边善意地提醒他会议室里很热,只穿衬衫就可以了。何况道奇还穿着一件西服马甲。

猫猫和道奇平时在总部很少碰面,更没什么来往,知道彼此的姓名而已。今天,猫猫得以细细打量道奇。

道奇长着小眯眯眼和蒜头鼻子,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华发早生。他身上兼具着长相的卡通,职业的圆滑,操劳过度的疲惫,和被组织信任的意气风发。

他早早地坐进会议室,紧锁眉头,脸色阴沉,飞快地敲打着手提电脑的键盘。这副形象让猫猫回忆起遥远的高中时代,那个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班主任。他整日忧思重重,苦口婆心,有时也大骂同学醉生梦死,祸国殃民,并威胁他们——你们等着瞧吧。

每次月会的议程都大同小异。今天有了蒋道奇的出现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值得期待。所有的人都早早坐定,无一迟到。

中区所辖湖南、湖北、河南、山西、陕西五省的销售经理比邻而坐,却互不交谈,显示出他们之间合作又竞争的微妙关系。他们关于销售业务的回顾和展望总是月会上的重头戏。

中区市场部、物流部、HR、财务部等各部门的负责人也都无声地坐着,或低头翻看会议资料,或不停搅动面前的咖啡。猫猫以旁听者的姿态坐在角落,盯着投影仪打在白板上的会议议程,感到空气中暗涌的紊乱。

瓦伦和蒋道奇并肩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头,白板的下面。在开始讲话前,瓦伦示意HR主管关掉投影仪。HR主管连忙照办,但忘了打开会议室的大灯,仅有光线微弱的应急灯照明。众人几乎看不清同样皮肤黝黑的瓦伦和蒋道奇。不知是谁忍不住偷笑起来,HR主管这才意识到,尴尬地啪啪打开大灯开关。

要是在平时,瓦伦肯定要借机说个笑话自嘲一番。

猫猫记得有一次瓦伦对她吹牛:“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根本看不清五官,复印时把颜色调到最浅也不行。因为我太黑了!”

“我才不信呢,哪有那么夸张啊。你还没有古天乐黑呢。”

今天瓦伦很正经,他开门见山:“大家早上好!估计各位已经听说了恩施销售主管郑尼克不幸去世的消息,下面就请总部HR经理蒋道奇先生对此事做一个正式的说明。”

蒋道奇同样直入主题,他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以下几点,虽然浓重的东北口音使他略显滑稽,但其发言的威信力不容置疑:

第一点,警方已证实尼克确为自杀。他于2009年1月10日晚骑摩托车从盘山公路上冲下山崖,次日清晨被山民发现时已身亡。

第二点,尼克的遗书只有三句话,一是他因个人原因厌世,二是请求兄嫂照顾好母亲,三是感谢公司多年的栽培。

第三点,尼克自杀纯属其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公司感念尼克曾为公司效力;而且,尼克的父亲已去世,母亲多病,唯一的哥哥是小学教师,收入不多,故公司将发给尼克家属相当于尼克三年基本工资的抚恤金。家属对此无异议。

第四点,下周一公司将按例在总部和各基层公司张贴讣告。

随后,蒋道奇向众人展示了有关文书,包括死因鉴定,尼克的遗书,抚恤金协议,以及讣告等等。有的是原件,有的是复印件。

尼克的遗书简单潦草,写在一张红纸上,就是做对联儿的那种。红纸遗书经过复印更加难以识别。大家在瓦伦和道奇的注视下,匆匆传阅一圈,几乎无人完整地阅读了尼克的遗书。

其实,除了道奇提到的三点,尼克在红纸的背面,还写道:“我毫无价值,对这个世界,对任何人。一个干吃不长肉的吃货,用吃喝促进消费。看,哈,我还有一点价值!”

在蒋道奇的提议下,全体起立为尼克默哀一分种。

最后,蒋道奇沉重而生硬地说:“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和大家一样,十分难过。希望大家正确认识此事的性质,不要影响正常工作,为中区的发展而努力奋斗!”

瓦伦也发表了类似的结束感言。

蒋道奇完成了任务,就提前离开了,没有参加后面的会议,他要赶回北京。

猫猫继续着会议的旁听,但她难以专注,脑子里总想着恩施这个地方,崇山峻岭之中那浓郁的少数民族风情。

午餐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外面的餐馆去吃。瓦伦让HR主管订了麦当劳,大家边啃汉堡边开会。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了。瓦伦率先离开,人们相继鱼贯而去。猫猫和艾达按照计划留下来加班。HR主管负责整理会议记录,所以也多留了一会儿。临走之前,HR主管静悄悄地把那份讣告贴在了公告板上。

睡眠不足,猫猫有点儿瞌睡。她从小会议室里出来,到茶水间寻找午餐剩下的可乐。可乐和咖啡,茶叶一样,对她都有立杆见影的提神效果,冰的可乐就更有效啦。

艾达站在公告板前,默默地注视着那份只有三五行字的讣告。上面只说尼克于1月10日去世,并未提及死因。

猫猫抱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瓶子,站在艾达旁边,一起看讣告。艾达看到了猫猫,但还是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尼克,你和他熟吗?”猫猫感到了艾达的悲伤,试探地问。

艾达似乎很想倾诉:“很熟,虽然他大部分时间在恩施,但毕竟一起在中区工作了这么多年。他比我晚来优格两年,但也属于我在优格认识的第一批人。我还帮他做过入职培训呢,讲怎么填报销单。那批人现在大部分都跳槽了,没剩几个在优格坚持的,我是一个,尼克是一个。可惜现在又少了一个。”

没等猫猫接茬儿,艾达盯着讣告说下去:“你知道吗?尼克今年才三十岁。他走的前一天,还给我打了电话。那天正式的销售报告全出来了,是2008全年的、详细的、最终的结果。销售那边也有数据,但财务这边的最准确,最有权威性,所以我们会把销售报告发给他们核对。

尼克收到报告就给我打电话了,反复核对。批发商的数据、销售员的数据、各种产品的数据、各月的数据,面面俱到,我都有点儿不耐烦了。那几天正结帐,有多忙,你肯定知道。”

“是,他的业绩怎么样?”

“不太好,他当销售主管三年,三年都没达标。前两年只差一点点就达标了。2008年还不如前两年,只做了百分之九十,差十个点,在中区排老末了。唉,谁想到,第二天他就……”艾达很后悔,“我应该对他耐心点儿,看他没达标,也没安慰安慰他。”

“谁能想到呢?再说你只是自己觉得对他不耐烦,你不会真的对他态度不好,他在电话那头,听不出来。他当时关心的,只有他的业绩。别难过了,你不赶紧干活儿吗?明天还想来加班?”猫猫故意岔开话题,看看表,走回小会议室。猫猫记起该给博利德打电话了,汇报工作。博利德到了武汉,变得接受周末加班了。

20. 产品可追踪性

博利德对猫猫的工作追得蛮紧,开头每天都打电话询问。猫猫摸透了他的脾气,今天干脆主动汇报。

猫猫并不喜欢博利德的领导风格。像猫猫这样有经验有技术,自觉性又高的员工,通常对工作都很有想法,不需老板的密切督导。老板的督导反而有可能打乱她的计划,更有不被信任的消极感觉,适得其反。

尽管这般道理博利德在管理课程上早已学过,但死记硬背容易,实际应用则难。

刚挂上博利德的电话,就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听筒里传来杨安妮清脆响亮的声音:“猫猫,听到你给老板打电话,我才知道你加班。”

“能不加吗?连老板都加班了。”猫猫把听筒拿开,距离耳朵一尺远,躲避安妮的高音喇叭。

“我在洗手间呢。”

猫猫笑起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背着老板说呀?”

“你可真聪明!不过我说中文他也听不懂。”

“他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是不是在谈公事。再说,他说不定在偷偷学中文,只是不让我们知道。你晓不晓得,好多老外都这样。他们很狡猾的,装着不懂,其实像间谍一样听我们说话。”

“啊呀呀,还是你有经验哪!”安妮大叫起来,“不过我真的是有公事找你,顺便搭配着闲聊几句。”

“公事呀,请说!”猫猫跟安妮讲话觉得很轻松。

“上次审计速冻厂,检查产品可追踪性的时候,查到那个极品八宝粽,它的馅料很复杂,要好几步才能完成。步骤3的馅料单和步骤4的馅料单都没有标清彼此的批号。”

猫猫理解,这意味着:假如步骤3的某一桶馅料出现了质量问题,工厂无法判断它究竟是被用在了步骤4的哪一桶馅料中。为安全起见,步骤4的馅料岂不是要被全部销毁?多么浪费啊!

“根据我以前在这家工厂工作三年的经验,这应该是极小部分的情况,绝大部分的产品追踪性应该没有问题。”猫猫边想边说。

“是的,是这样。我们昨天抽样检查了从上次审计到昨天,大概三个月的生产单据,都没问题。”安妮语速很快,“昨天就干这件事儿来着,把生产部翻个底儿掉!生产部和质保部的人被我们折腾得够呛,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即使发牢骚,安妮的声音还是很欢快。

“那这事儿就算过关了吧。”

“没有,老板还得持续折磨我。他太小心了,对什么都不放过。说上次审计是从原料追踪到成品,这次要做一个反向的追踪,从成品追踪到原料!”

优格公司的质量体系规定,每一个产品必须在三个小时以内,追踪到所有相关的生产和质量记录,直至原材料的批次和供应商;反之亦然。

“嗯,那也没办法,他是老板嘛。他充分地运用了审计的谨慎原则。”猫猫半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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