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他让我去小店儿买一包我们的速冻饺子来做追踪,规定不能去家乐福那样的大卖场。我们住的这个晶园假日酒店离开发区很近,周围没什么居民区,我对武汉又不熟,上哪儿买啊?你给指点指点。”安妮着急上火地说。
猫猫对武汉比较熟,于是说:“今晚我买了给你送过去吧。不过可能要很晚。”
“很远啊。”
“没事,晚上也没特别的事。”
“那我请你吃晚饭,或者宵夜,看你几点来吧。我等你啊!多谢多谢!”安妮说罢急急地挂断电话。博利德曾公开表示,他最讨厌员工长时间呆在洗手间里,视为怠工。
猫猫拨通鲍比的电话:“鲍比,你是不是有个保温袋?”
“是的呀,跟物流部借的。”酒店房间里没有微波炉。鲍比常常用办公室的微波炉加热一碗打包的羹啊,粥啊什么的,带回酒店当宵夜。节约营养两不误。
“你放哪儿了?我要借用一下,装一包速冻饺子。安妮让我帮她买了好做追踪检查。”
鲍比问:“那什么时候还啊?是物流部的呀。”
“真小气,我要是不用,你也没打算还给物流部。”猫猫心想。
她随口说:“下周一。”一个价值两三块钱的保温袋,何须如此煞费苦心。
“噢,好的呀。在文件柜最下面一层。”鲍比放心了。
下班之后,猫猫拿着鲍比的保温袋,走到写字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小巷湿漉漉脏兮兮的,猫猫踮着脚小心地走着。凭感觉,她很快摸到了一家小超市,只有一个小姑娘,看店兼收银。
猫猫在冰柜里翻了一会儿,在底层发现了两袋优格的饺子。职业的敏感使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饺子的包装,还好,没有过期也没有破损。
猫猫拿了一袋儿。结帐的时候猫猫对小姑娘万分尊敬:“您好,请问您这儿只有两袋儿优格的饺子了吗?”
“是吧。”卖货的小姑娘不情愿地放下正在吸溜着的一碗面条,敷衍着。
“怎么不再进点儿,是不好卖,还是不好进货。”
“我哪里晓得,这得问老板。”
“老板不在吗?”
“不在!”小姑娘声色俱厉,嫌猫猫罗嗦。
“那好吧,谢谢!”
猫猫走出小店儿,用手机记下店名,门牌号,又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一方面她得告诉安妮这饺子的来源,另一方面她认为这家店饺子的数量和品种都不足,摆放的位置也不对。但她今天不想也没有精力恋战。
她打算明天善意地提醒一下武汉的销售人员,让他们尽快解决。不过她不会以审计师的身份和语气,而是像很多普通的优格员工一样,平时逛街时,都会自觉地关注优格的产品,发现问题,马上通知相关人员。
按照计划,审计组会进行市场巡视,其中包括抽查店面。先记下这家店,到时不要忘记把它包含在样本之中。
晶园假日酒店有前后两座楼,隔着硕大的中央庭院,各自相对独立。前面那座多是套房和豪华单间,后面那座是普通单间和标准间。博利德住前楼,安妮住后楼。
猫猫不知这酒店的布局,直接走进前楼大堂,找个沙发坐下。正准备给安妮拨电话,却听到博利德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你的中文名字很好听,雪娟,曹雪娟。”博利德卷着舌头,艰难地发出娟这个字音。
说实话,在外企工作的中方员工的确有必要起个英文名字,只为方便老外称呼,不要扯到民族气节上去。如果中文名字是猫猫这样的,还比较容易发音。老外很难读准含有拼音J、Q、X的汉字,例如:洁、琪、萱。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老外,常常不发H音,“胡”就变成了“吴”。
猫猫警惕起来:“曹雪娟,不是西娅的中文名吗?”
她的一双猫眼往四周扫了一圈,见博利德坐在大堂一角的咖啡厅里。虽然他背对猫猫,但猫猫绝对不会认错,他头发的颜色是有点儿发白的淡黄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博利德又甜蜜地聊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拜拜,西娅,晚安。”
博利德笃定是在跟西娅通电话。
“他们俩,怎么会这么熟?”猫猫不愿细想,偷听别人的电话,似乎也不太道德。猫猫走到大门外,给安妮打电话。
安妮指引猫猫从前楼侧面的小路绕到后楼,来到安妮的房间。安妮小巧玲珑,聪明伶俐,属于活泼可爱的小家碧玉型。她小鼻子小眼儿,一笑露出很多上齿的牙龈和只有戴过牙箍才有的整齐牙齿。
安妮对猫猫千恩万谢:“你想吃什么?中餐在一楼,西餐在二楼。”
“中餐吧,我想吃炝炒苦瓜。”猫猫很馋这一口儿。
“啊?苦瓜!已经够苦的了,还要吃苦瓜!”安妮几乎晕倒在床上。
“你才来优格多长时间啊,就叫苦,苦日子在后面呢。”猫猫摆出老资格,“炝炒苦瓜多好吃啊,又酸又辣又苦。我们还可以点别的菜啊,你的餐费标准足够我们俩吃啦!”猫猫拉起安妮出门。
“其实啊,我倒不是怕辛苦,只是我的级别太低,有点儿不平衡。”吃饭的时候,安妮袒露心扉。
“我明白,但只能忍受,人人都得经过这个过程,除非你有背景。”猫猫理解安妮的感受。
优格总部在员工出差的待遇上,根据员工级别分成了三个标准。安妮只能享受最低标准,猫猫已容晋二级,博利德位列一等。
这样的划分,就会造成几个不同级别的人一起出差时,有人可以坐公务仓,有人只能坐经济仓。一起吃饭时,各人能承担的份额不同,住宿标准也有差异。级别低的人难免有低人一等的不良感受。
“以前,工厂食堂的伙食还分两级呢。虽然同在一间食堂,级别高的人却单独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伙食也比别人好。后来,考虑到普通员工的感受,才取消的。现在上至厂长,下到临时工,都是拿着饭票统一排队买饭,你想多吃就自己多掏钱。”猫猫痛说革命史,宽慰安妮,“所以,我想,出差标准,总有一天会改革。减少成两级,再缩小两级之间的差异。完全一刀切是不可能的。你总不能让总监住三星吧。所有人都住套间也太浪费了。”
“人比人,气死人。”听了猫猫的话,安妮缓和了心中不平,表情不再活像苦瓜。
“级别差异也有好处,能够激励低级别员工,使劲儿往上爬,向高标准看齐。哈哈!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嘛。”猫猫颠覆了中学政治课本的观点。
炝炒苦瓜上来了。猫猫清楚自己每月生理期的症状,那几天她特别想吃刺激性的食物,辣的,冰的,甜得发腻的。
“男人受大脑控制,女人受子宫控制。这话真没错。”猫猫勇于承认事实,更乐于面对现实——她最爱的炝炒苦瓜。
21. 老师老板程乃扬
星期天,猫猫睡到中午才醒来,错过了早餐时间。干脆两顿饭好了。猫猫等着送餐服务的当儿,西娅把电话打到酒店。
“我是西娅,听你的声音像刚醒似的。”
“是啊。”想到昨晚酒店大堂的一幕,猫猫有点儿不自然。
“我猜再怎么爱睡懒觉的人,这个时间也该起床了。吵醒你也是活该哦。”西娅找猫猫纯粹为了聊天,不用加班,她空虚无聊。猫猫累了一星期,浑身乏力,半躺着听电话。
三聊两聊,西娅爱抱怨的毛病又犯了。猫猫知道西娅一抱怨起来就没完没了,索性豁出个把小时,牺牲掉一只耳朵,尽一把朋友该尽的义务吧。
今天,西娅故事的主角是程乃扬。西娅说起程乃扬,正如儿媳说起恶婆婆,或者婆婆说起恶儿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那个大过年啊,叫我说他什么好嘞。”程乃扬没有英文名字,他名字的缩写是CNY,和中国农历新年的英文缩写(ChineseNewYear)一摸一样,常常被人笑称大过年。
无独有偶,北京总部一般会计部的经理也是个台湾人,名叫陈海放,缩写成CHF,就是瑞士法郎的国际标准货币符号。这哥俩儿,让同事们不敢放心大胆地使用缩写。
程乃扬的趣事不止一两件。他两年前得了一对龙凤胎,可算占了大便宜,喜滋滋地逢人就说:“买一送一,买一送一。”缺心眼儿似的。
但西娅谈起程乃扬并不觉得可笑:“我们部门的那个实习生,想多请几天假,春节回家多呆几天,他死活不批!你说,他只是个实习生,小孩儿一个,也帮不了多少忙。等实习期一过,说不定就分到别的部门去了。
他管得可真宽。自己从来不休假,也不让别人休假。每次放假之前,他总是假装关心——多多休息啊。生怕我们玩得太累影响工作!就是,微笑着恐吓。我从来不跟他讲我的旅游计划。”西娅其实不爱旅游,花钱受累费时间。
“哈!苛刻。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猫猫吃着扬州炒饭,喝着青菜汤,体力逐渐恢复。
程乃扬曾经做过教师,学历不错,能力一般。他在公司里一向低调,不爱出头。传说,他当年在台湾,就是因为太不起眼儿,连炒人的时候都没被注意到,因此逃过一劫。后来,慢慢地熬年头,终于盼得云开见日出,坐上部门经理的位子。可他今年已经五十来岁,估计没啥奔头了。
西娅满腹牢骚:“跟他干活,真叫没劲!自己没前途不说,还压着我们。哪怕有一次,他能主动推荐我们参加培训也好啊,更别提升职啦。考评分数好顶啥用?每次加薪就给加那么几毛钱,打发叫花子呢。”
程乃扬迟迟不能升职,确实和他工作缺乏条理,效率低下有关。他每天都忙得只恨生不出三头六臂,桌上的文件却堆积如山,与日俱增。下属呈上的报销单必得拖上两三个礼拜才能签字,发给他的邮件常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下午五点钟才开始给下属布置当天工作,造成下属连夜加班的情况屡见不鲜。
有一次,西娅忍无可忍:“程经理,”西娅当面称呼他为程经理,“能不能早一点布置工作?”
“喔,对不起,我的事情太多了,下次改进。”程乃扬接受批评,但永不悔改。
西娅强忍住当场指着他的鼻子痛骂的冲动,在心中呐喊:“你的事情太多?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排下属的工作!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
程乃扬早年做教师的成功经验对他影响深远。他耐心无限,和蔼可亲。对他的下属,不分情况地一律当作学生,谆谆教导。
布置任务时,只要不是紧急到火烧眉毛,只要是他能搞得懂的,他必要从该项任务的重要性开始,讲到相关的财务理论和公司准则,再拿起一张两面儿雪白的A4纸,演示如何设立公式,如何制图画表,保留几位小数,直到怎样从几个同义单词中做出最佳选择。他差不多亲自做了一遍,员工听到要睡觉,最后只要照猫画虎即可。画得不像没关系,他容许员工犯错,反复修改就是了。
他以延续教师角色获得内心满足,浪费了资深员工的大好光阴。
22. 此人不存在
虽然是冬天,鲍比挤出电梯时还是出了一身汗。人多,他穿得又厚。鲍比一向知冷知热,注意保养。他严格遵照上班时间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小会议室,猫猫早已在收发电邮了。
他和猫猫昨晚共同决定,两人早上各走各的,不必共进早餐,再一起到公司。这样虽然不够彰显团队精神,但各人可以自由些,不必你等我我等你,浪费时间。当然,这两人共进晚餐的机会也不多,因为猫猫通常比鲍比下班晚,她得复核鲍比的工作。
鲍比很乐,因为不用跟着猫猫一起提前上班了。除非猫猫明确要求,他很少自觉加班。大家都知道他身体欠佳。两年前,他在总部一般会计部负责固定资产,盘点时登高爬低不慎扭了腰。当时伤势挺严重,在家躺了两个礼拜,休工伤假。据说留下了后遗症,不能从事剧烈运动。从此公司对他宽容有加。
今天是宣布尼克事件结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早晨,猫猫早早地步行到公司,权当晨练。猫猫每晚结束工作时,都觉得肩背酸痛,这是财务人员很难避免的职业病。猫猫步行时尽量用力摆臂,同时转动脖子。安排专门的时间锻炼不太现实,只能见缝插针。酒店里有泳池,桑拿和健身房,猫猫还没时间瞄一眼呢。
鲍比提溜着他自备的各色食材,去茶水间配制八宝茶——枸杞、桂圆、莲芯、红枣……一应俱全。
星期一早上总是办公室里人员最整齐的时候。所有的销售员都会先来公司开个晨会,然后或去批发商,或去零售店,忙他们的业务去了。
财务部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销售员都趁这个机会交上报销单。出纳忙着按核准的报销单付钱给销售员,拿到钱的都喜笑颜开。
销售人员的报销程序相当复杂,在这里,体现得较多的不是充分信任而是严格控制。因销售集中在武汉处理,所以各分公司的会计业务基本限于费用报销。每个分公司只有一名会计,负责审核费用,另有一名出纳管理现金出入。艾达除了审核武汉的报销单,还要定期出差到各地检查报销单。每次艾达都会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当地的会计因而不敢疏忽。
每个销售人员每月报销一次,报销单后必须附上主管签字的每日行程表。销售人员每月领取固定的电话补助和交通补助,供其日常业务花销。如果某段时间出差,才允许有超出其正常额度的电话费和车费。
艾达忙里偷闲,跑到HR主管那里小声嘀咕什么,HR主管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艾达在前,HR主管在后,走进瓦伦的办公室。二人出来后,瓦伦把赵巴瑞叫进办公室。
猫猫透过小会议室的大玻璃窗看到这几个人出出入入,一个强烈的念头闪过:“尼克长得什么样呢?”猫猫从来没有见过尼克。
于是,她登陆到优格公司内部网站,从组织架构的下拉菜单中,找到武汉销售公司,重重地按了一下鼠标。这里有公司最新的组织架构图,同时在这个功能下,可以模糊查询到任何员工的姓名。点击姓名,这个人的彩色照片就会出现,照片下面还会列出他的电话,传真,电邮地址,以及他的直属上级,直属下级,和几个同级的姓名。
猫猫输了好几遍尼克的中英文姓名,屏幕上却总是跳出错误提示:“此人不存在。”
“动作真快呀。”猫猫感叹HR的速度,“真够专业的。”
HR忠实地履行了职责。任何一个员工离开公司时,在他最后工作日之后,应该立即停掉他的电话分机和电邮,取消他登陆公司系统的权利,当然也要删除他在公司网站里的个人信息。
人走茶凉,天经地义。
望着桌上青翠欲滴的水仙,猫猫感到些许悲凉,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凄风苦雨。
公司里很热,为了防止水仙光长叶不开花,猫猫白天把水仙放在窗下,既凉爽又能充分享受阳光;晚上下班前把水倒掉。没有水,叶子就停止生长,而白天积累的养分则会被孕育中的花苞完全利用。
巴瑞和瓦伦谈了很久才出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着手机,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他有事要跟HR主管沟通。没时间了,只能电话解决:“瓦伦把你们的意思跟我说了……”
“是艾达的意思。”HR主管温和而坚定地更正。
“是是,我明白。我和瓦伦商量了,最后决定只在湖北省内搞搞,就不扩大到整个中区了。你可以再跟瓦伦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你还能假传圣旨吗?”
“当然不敢。”
“那我就遵照执行吧。”HR主管放下电话,给湖北省每个员工发了一封电邮。
23. 无限不循环
明天,2009年1月20日,中区开始在各大卖场做优格个人护理用品的促销活动。今晚卖场营业结束后,优格的市场和销售人员就得进场张贴促销海报,陈列促销商品。估计得千辛万苦地干到次日清晨。巴瑞这一晚都得现场督战。凡有此类活动,瓦伦通常会在晚些时候前去检查兼慰问,请他们吃宵夜。
市场部已经临时招募并且培训了一些女孩做促销员,明天这些促销员就会穿着漂亮的优格促销服上岗了。优格的促销员都是临时工,有些相对固定,长期在某个卖场促销。但遇到大型市场活动,这些相对固定的人手肯定不够,正在放寒暑假的女生是优格最喜欢的促销员人选。
猫猫大学时,也曾为了完成社会实践的作业而当过优格的促销员。这在她后来应征优格工厂的会计职位时,还为她加了不少分。
晚上八点,瓦伦准备下班。他路过小会议室,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坐在猫猫面前。
“嗨,猫猫,你还不下班?”
猫猫抬起头来,头一次注意到瓦伦的眼角已经出现皱纹:“马上就下班。你看起来很累。赶紧回去休息吧。”
瓦伦做了几下扩胸运动,无奈地笑笑:“我得去卖场看陈列。这次的活动很重要,广告都登了,总部还要来人视察。”
“是吗?”按照审计日程安排,过些天猫猫他们要进行市场巡视,希望那时没有促销活动,不然,又多了一项必须实地关注的内容,“你们这么忙,审计部是不是给你们添乱啊?真抱歉。”
“抱歉什么,都是为工作。你工作起来很认真,我喜欢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工作着,美丽着。看到猫猫,瓦伦就会心情开朗,“本来今晚想请你吃饭的。但临时有要紧的事要和巴瑞谈,只能改天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已经约了艾达一会儿去吃饭。”
“哦?你们关系不错呀。”瓦伦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猫猫觉察到了,但不明就里。
“可能因为都是搞财务的,有共同语言。”
“那么喜欢搞财务吗?”
“嗯。数字蛮有趣。有时,我们精确到千位,有时到个位,有时保留两位小数,有时需要八位。那实际的数字到底是多少?可能是,无限不循环。”
“由从零到九的十个数字组成,却永不重复。”
“丰富,充实,想象无限。”
猫猫起身去叫艾达准备下班的时候,看到瓦伦正把一沓钱交给HR主管。
“这是我那份。”瓦伦说着,快步离开了公司。
艾达和猫猫的晚餐就在公司旁边的家常菜解决。艾达强烈推荐这里的红薯饼和莲藕排骨汤。红薯饼有一个美丽的名字——紫薇饼。武汉的莲藕就是和北京的不一样,特别适合煲汤,软软糯糯的,入口即化。北京的莲藕更适合炝炒,怎么煮都是脆脆的。
一天的体力加脑力劳动使猫猫胃口大开,她三口两口吞下一个红薯饼,想起刚才瓦伦的一沓钱:“公司有人要结婚吗?”
“没有啊。”艾达奇怪猫猫怎么问起这个。
“那是有人要调走?总之有什么事要凑份子。我刚才看到瓦伦把一沓钱交给HR主管,还说是他那份儿。”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给尼克捐款。是我提出来的,瓦伦同意了。不过,我本来建议,号召整个中区捐,但瓦伦只让湖北省捐。”
“哦。”猫猫恍然大悟,“那我也该捐啊。我才知道。”
“你不算湖北省的,所以没通知你吧。HR主管发的电邮。”
“尼克家里很困难吗?”猫猫想知道这次捐款只是大家略表心意呢,还是尼克家确实需要钱。
“很困难。我跟尼克的哥哥联系过。尼克的母亲没有医保,哥哥嫂子工资不高,还得养活孩子。尼克身后,什么财产都没留下。我猜,他挣的钱可能都给他妈治病了。这次公司给尼克家的抚恤金是按基本工资算的。销售有奖金,基本工资没几个。”
“治病,养老,确实需要不少钱。”猫猫这才发现,原来平时不言不语的艾达是个仗义执言,富有同情心的热心肠。
猫猫又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瓦伦不让中区都参加捐款呢?”
“我也不清楚。我总觉得瓦伦希望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想扩大影响。”
“不管尼克出于什么原因自杀,对瓦伦,总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他有理由刻意地尽早平息事态。”猫猫站在瓦伦的角度上,觉得可以理解。尼克的资料已经从公司网站删除,猫猫觉得一切已经结束了。
“你看公告板了吗?”艾达问。
“没有,今天没注意。”
“恩施的新销售主管已经任命了,就是尼克以前的手下。”
优先提拔既有员工,而不是从别处调动或者外招,这是优格的用人原则,没什么好奇怪的。艾达只是觉得太快了,让这个职位空缺一段时间,才能表达对尼克真挚长久的怀念。
猫猫深有同感。
瓦伦把巴瑞从千禧隆超市叫到附近的茶餐厅。说来也怪,瓦伦和巴瑞单独相处的时候,隐约地总有一种拘谨尴尬的气氛。但若有其他人在场,这两人便活泼自然起来,互相开着玩笑,揭着小短儿,勾肩搭背,兄弟般融洽。
关心了一番促销陈列,瓦伦话题一转:“恩施销售主管的任命已经贴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是,我看了,谢谢。谢谢您肯采纳我的意见。”
虽然二人职位高低不同,但巴瑞只比瓦伦小一岁。瓦伦开始时觉得巴瑞对他称“您”很别扭,但慢慢也就适应了。在优格,下级对上级都是称呼你,而且直呼英文名。将来,如果巴瑞被提升为区域经理,和瓦伦平级的时候,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称呼瓦伦为“您”。
“我相信,从今以后,你一定能好好处理恩施的问题。”瓦伦再次给予巴瑞莫大的信任。
“是,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瓦伦让巴瑞先点喜欢的菜,巴瑞也不推辞。在瓦伦看来,撇开工作不谈,单讲私人方面,巴瑞最让人不解的地方就是挑食。遇到不合胃口的菜,他就摇着大头做出忸怩的样子,宁可饿着,也不肯凑合一口。
“不吝什么,狼吞虎咽吃得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这是瓦伦的观点。
卤水拼盘上桌,瓦伦切入正题:“今天尼克的哥哥打电话到公司……”
巴瑞把夹起的鹅掌放到小碟子里,定睛聆听。
“他说,尼克生前借了很多高利贷,现在人家找上他家门儿了。”
“啊?”巴瑞张着嘴巴,想了片刻,“这和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吗?”
瓦伦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详了巴瑞半天:“看样子你不知道这事儿?”
“什么事儿啊?我真不知道。”巴瑞铁骨铮铮。
“尼克的哥哥整理尼克的东西,发现了很多借据和借债记录,有他从别人那里借高利贷的,也有他借钱给别人的——他借钱给恩施的批发商,免息的,让批发商进货,进优格的货,为了达成销售指标。”
“是吗?借进借出,都是以他私人的名义?”巴瑞露出一丝惊诧后,马上就恢复了深思熟虑。
“对,都以尼克私人的名义,他又没有公章。”
“那,尼克的哥哥是什么意思?”
“尼克的哥哥是个老实人。借给尼克高利贷的,都是些地下钱庄的人,他当然不敢得罪,害怕了。钱庄声称,之前已经找尼克讨过好几次债,但尼克没钱还,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尼克哥哥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们公司出面向批发商要帐,然后好还高利贷。”
“您怎么回复他的?”
“我只是答应尽快给他答复。”
“恩施其他的销售员知道这件事儿吗?”
“我估计应该知道,毕竟和批发商有关。你回头逐个找恩施的销售员,单独谈谈,多了解一些情况。”
“具体多少数额,您问了吗?”
“大概几百万,精确的我没问。我想跟你商量之后,由你来具体处理。”
“那是。我马上打电话给恩施新主管,让他去向尼克的哥哥要那些借据之类的,复印了再传真过来。我安排安排这边促销的事,尽快去一趟恩施。”
巴瑞借着上洗手间的工夫,给恩施新主管打了个电话。巴瑞始终不太习惯他跟下属沟通时,有瓦伦在场。好像有人监督,浑身不自在。脱离了瓦伦,巴瑞更能游刃有余地恩威并施地与下属沟通。
瓦伦知道巴瑞的这个习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巴瑞的问题上,瓦伦基本能做到一切从工作出发,而不掺杂个人好恶。巴瑞早已从初级员工磕磕绊绊地成长为准狐狸级人物。瓦伦相信巴瑞的能力,随他自由发挥吧。
24. 熟悉就是力量
冲进洗手间的小隔间,插上门,才发现卷纸已经用完了。猫猫只好用自己的纸巾按住双眼,泪水瞬间就浸透了纸巾。
“真倒霉。劣质纸巾。”昨天吃饭时用剩的半包纸巾(武汉的餐馆,纸巾都是要付钱的),猫猫顺手揣在包里。现在,几滴眼泪流下来,纸巾就被彻底洇湿,烂糟糟的,细细的纸屑粘在猫猫的睫毛上。猫猫掏出小镜子,一点点择下纸屑,暂时忘了哭泣。
“昂莱克。克星。”猫猫生生把苦水吞进肚子。朗朗乾坤,日月可鉴!
今天,2009年1月20日,猫猫和鲍比应召到武汉速冻食品厂面见博利德。跑了一大趟,只为拿到2009年的薪资通知。博利德似乎很享受这突显他权力的过程。他分别和猫猫,鲍比,安妮单独面谈,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诵读加薪通知。前面都是套话,是大棒还是胡萝卜最后一句见分晓。
一阵当头棒喝,猫猫的加薪幅度为零。
正常年度,得到A、B、C分的,通常分别加薪百分之十、百分之八和百分之五左右。如今年景不好,就分别降到了百分之五、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一。尽管微薄,但只要达到平均分C就能加薪。D分以前不加薪也不减薪,属于留岗查看之流。这次D分必减薪无疑。得到F分从来都意味着立即减薪,并可能附加降职惩罚,最严重的结果就是被辞退。
猫猫作为资深内审,有权使用HR的机密信息,故对此心中有数。
“我得到B-,起码也象征性地给我加个百分之一吧。”猫猫感到屈辱,却一句也没问,只说谢谢。
为了两百块钱和博利德理论,猫猫觉得不值。她并不在乎这每月两百块钱,还不到一支十五毫升的眼霜的价格。但,加不加薪,表明了老板对员工的态度。
回程的车上,因为鲍比坐在旁边,猫猫一脸平静,随意地聊起武汉夏天的晚上,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欢露天而卧。写字楼门前的广场上也横七竖八地支起了竹床,真乃一景。
推开小隔间的门,看到墙上挂的大卷擦手纸很是结实。猫猫扯下长长的一截,又狠狠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才把脸洗洗干净。还好猫猫本来就是素脸一张,不用补妆那么麻烦。
猫猫勉强打起精神,走到公司门口,瓦伦正往外走。
“喂,猫猫。”猫猫低着头,差点儿撞上瓦伦胸口。瓦伦双手扶住猫猫的双肩,手掌尽量向外张开,仅以靠近手腕处的极小面积接触猫猫。
“噢,对不起。”猫猫抬眼看到瓦伦,不争气地,眼睛一下子又湿了。
“怎么啦?来,进来谈谈。”瓦伦转身就往里走。
坐进瓦伦的办公室,猫猫反而特别平静了:“也没什么,小事一桩。”
瓦伦是什么人啊,已经猜到七八分。他也才刚刚完成员工2009年薪资的通知。
“是不是从你老板那儿回来啊?”
“聪明。”猫猫笑了一下,又撅嘴,“我以前的功劳苦劳,在我的新老板这里,都大大地打了折扣。”
无需细说,瓦伦心已明了:“你早就应该跟我说。虽说,未必能马上帮到你,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如果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做得很开心呢。”
“是啊,是应该说出来。”单靠优秀的工作表现,孤军奋战就想杀出重围,难!
“你想想,我这么关心你,都难看出你的真实感受。其他人,谁有闲工夫琢磨别人的心思啊。要琢磨也是琢磨他老板的的喜怒哀乐。”瓦伦脸皮虽厚,道理不假。
瓦伦进一步提醒:“创造机会,多和财务总监接触。都在北京,你一定有机会。周末加班订餐的时候,顺便问问他要不要吃。发邮件时,凡是粘点儿边儿的,都抄送给总监。最重要的,让总监知道你对公司的价值,知道你想升职,想加薪,想换部门。
别清高,别谦让。
熟悉就是力量。当两个条件相当的人争夺一个职位时,你想,老板会选哪个?当然是他熟悉的那个。
在博利德面前,千万别不高兴,毫不懈怠地好好表现。你几年前就领导过工厂成本会计部的五六个人,现在领导一个吴鲍比还不是小菜儿一碟。等博利德多了解你一些,趁他高兴时跟他提要求。”
“是的,我得争取更多的积极反馈,抵消并且压过之前的消极反馈。”听完瓦伦一席话,猫猫心里亮了一些。虽然对于改变现状没有立杆见影的作用,但猫猫感觉自己不再那么势单力薄,微不足道。
25. 未阅已删
北京那边,西娅寸步不让:“程经理,我认为仅仅加薪百分之二,不能正确反映我对公司的贡献。”
“你觉得加得低了?”程乃扬明知故问。程乃扬过于不显山不露水,使他的部门在争取实际利益的斗争中不战自败。
换成别人当经理,肯定会跟财务总监和HR那边争取,为本部门的员工尽可能多地增加几个高幅加薪的名额。但谦谦君子如程乃扬,终日深陷在工作的泥沼中不能自拔,从来无心无力去争什么。
西娅被程乃扬的废话噎得愣是半分钟没发出任何声音。
程乃扬自有他的逻辑:“虽说是百分之二,可也有好几百块哩。北京的低保标准才多少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三百元。三百元,就可以维持一个人一个月的基本生活啦。你知道吗,有的员工,加了还不到一百块呐。”
西娅加薪之前,月薪一万五千元。如果是月薪三千元的低级别员工,加百分之三也不过九十元。
程乃扬这是典型的老板逻辑。对工资基数高的员工,就强调加薪的金额;对基数低的,就强调加薪的幅度。
“哼,低保?知道得还挺多。”西娅低声叨咕。程乃扬对数字极有感觉,随便听上一耳朵新闻就记住了。
反正加薪已是既成事实了,西娅想,老板总得在其他方面给我点儿甜头吧:“程经理,年度评估的时候,你同意帮我争取培训和升职的机会。你会推荐我去意大利培训吧,听说推荐已经开始了。”
“当然,我一定会推荐你的。”程乃扬语带敷衍。
“成功率有多少?百分之九十?”
“这个,不好讲喔。公司里有实力的候选人很多。再有,你知道,意大利培训一般都从市场,销售和生产这几个部门里选拔人才。”程乃扬说的是事实。
但西娅认为程乃扬在耍滑头,没有诚意推荐她。
“据你所知,比我现在级别高的职位,最近有没有人事变动?特别是工厂财务总监什么的。”西娅更加直接地指向她的目标所在。
“这个我不太清楚。通常,我都是贴出通告才知道。”是啊,程乃扬从来不会东打听西打听,那可不是君子所为。
西娅绝望透顶。一到动真格的时候,程乃扬就忙不迭地捣浆糊。
西娅冷冷地笑着,离开程乃扬,直奔财务总监去了。
财务总监正好不忙,隔窗看到秘书拦着西娅,便让西娅进来说话。
西娅全力控制情绪,但还是难掩激动:“你认为,我是不是一个有价值的员工?”
“当然,每个员工都是珍贵而独特的。”
“那么,请给我去意大利培训的机会,请给我升职的机会。”西娅强硬地请求。
财务总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西娅的发展问题,他曾就此和程乃扬深入交谈。财务总监对程乃扬的工作并不太满意,但总监先生最守制度。他讨厌越级汇报,对西娅的评价他最相信程乃扬。
总监从来没见过属下如此来势汹汹。
“你现在非常情绪化,你意识到了吗?”财务总监恢复他不苟言笑的本来面目,“我们换个时间再谈吧。”他崇尚理智和自制,冲动百害而无一利。
西娅悻悻地回去。
西娅并不知道,程乃扬其实非常珍惜她,珍惜到生怕她升职离开,管理会计部的半边天就塌了。至少短期内,部门内无人可以代替西娅。
人员的青黄不接主要和程乃扬不懂发展员工有关。他招聘的员工各方面都不如他,之后的培训也差强人意。程乃扬似乎不想员工超过他。西娅是被程乃扬的前任招进优格的。
对于部门内的员工发展,西娅本人也难辞其咎。西娅喜欢现在这种无人匹敌的优越感觉,她不爱教那些新人,对部门同事颐指气使。
程乃扬给财务总监的反馈就是,西娅技术高,管理差,现在这个职位最适合她,可以长期做下去。可见,老板过度地依赖某个员工,对双方都没好处。假如程乃扬轻易地就能找到一个人顶替西娅,也就不会死活不放人了。
西娅对部门同事倚老卖老惯了,难免在和其他部门的同事相处时,也表现得盛气凌人。以致当财务总监对她进行侧面了解时,同事们都委婉地表示,西娅的人际能力有待提高。财务总监断定,短期内,西娅难以承担工厂财务总监那样的管理重任。
“请问我具体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提升?”西娅想了很久,发封电邮给财务总监,
“学习做个领导者的艺术。”总监用一句话回道。
西娅无需打开邮件,只从收件箱的列表中就可看到邮件开头的大约十个单词,也就是这封邮件的全部。
“艺术?主观的,没有衡量标准的艺术。去你的!”看到短短几个单词之后的句点和惯例问候语,西娅冷笑着,删除了总监的回件。
总监的邮箱清晰地显示,在他发出十秒钟后,这封邮件被西娅unread,deleted(未阅,已删)。
26. 选择盘点时间
北京时间2009年1月21日凌晨,美国候任总统奥巴马宣誓就职,开始了他重振经济的漫长征程。全世界人民对美国第一位黑人大总统都充满了期待。
工厂的内审今天进展到产成品盘点。考虑到工作量很大,早上六点,盘点就开始了。猫猫和鲍比五点钟就坐上出租车往仓库赶,早饭也没吃。工厂除了厂区内的自有仓库,还在别处租了一座仓库。因为两处仓库的盘点必须同时进行,才能得到实际库存的确切数字,所以博利德请猫猫和鲍比两人一组去租来的仓库盘点。
实事求是地讲,这个时间段不适合安排盘点。没有两天就是春节了,接下来还有元宵节,正是速冻饺子和汤圆的销售顶峰。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仓库里也是二十四小时开工,工人用叉车铲着一托盘一托盘的货物出出进进,收货发货忙不停。
盘点,最好选择在货物没有流动的静止状态下进行。不停地收发,货物的数量就在不停地变动,盘点的结果就要考虑到这些收发造成的差异,加加减减才能得出正确结果。而且,盘点过程中很容易遗漏或重复盘点某些货物,煞是麻烦。
可博利德偏偏安排此时盘点。
博利德知道中国有个春节,他把它称作中国新年。他心目中的春节,意味着几天公共假期。听说中国人会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员工如果春节加班,老板要自掏腰包,奉上一百元装在红色的纸包里。博利德不知道去哪里弄到那红色的纸包,他也没打算让员工春节加班。
在安排审计时间表时,繁忙的博利德没有时间和工厂充分沟通,最终他忽略了春节对生产以及库存的影响。这也难怪,一个到中国不足两个月的老外,脑子里哪能时刻装着这根弦儿。
他没法想象公众对于速冻饺子和汤圆的海量需求。电视节目里常常出现中国人在家里包饺子和教外国朋友包饺子的画面,博利德以为中国人大多在家自制饺子。博利德从未把财务报表上的销售金额换算成饺子的个数,数字不能给人以直观,感性和立体的印象,只有眼见为实。
博利德的时间表上本来还安排今天盘点完成品后,接着盘点半成品和原材料。这就更乱套了,要殃及生产线和原料仓库。
猫猫早就把中区的成品盘点安排在三月一日,和财务部及物流部每月一度的例行盘点同时进行。销售公司只有成品,没有原料和半成品。但销售公司不仅汇集了所有工厂的所有产品,而且拥有数量庞大,品种繁多的促销品。更麻烦的是,这些促销品分布在各个省份。猫猫已把各省的促销品盘点安排在出差去市场巡视时同时完成。若没有事先周密的统筹考虑,就难免要二次出差了。
猫猫前几天看到博利德电邮给她的盘点计划,甚觉不妥。她委婉地劝说博利德更改时间。安妮听到博利德跟猫猫的通话,也事后诸葛亮地跟博利德解释一番春节的种种特征。博利德觉得猫猫言之有理,更觉安妮对春节的描述十分有趣,又跟生产部,物流部沟通了一下,就半推半就地改变了盘点计划。
他推迟了原材料和半成品的盘点,但坚持按原定时间盘点成品。工厂财务部每两个月才盘点一次,这虽符合总部对库存盘点的最低要求,但博利德认为内控不足,风险偏大。关于库存部分的各种审计都已完成,就差盘点了。如果完全不盘,留着一条大尾巴,博利德寝食难安。盘了成品这个大头儿,留下小头儿,博利德勉强可以接受。
仓库里上中下三层的货架都堆得满满的。货架上放着规格统一的木质托盘,每个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高高一摞产品,都装在包装箱里。箱外印着产品的编号、名称、规格、生产日期等。优格对每一种产品在一只托盘上堆放的数量都有统一规定,所以,只要是满盘,而且长,宽,高的堆放数量都符合要求,那么箱数掐指一算就能出来,不必一箱一箱地数。
博利德与安妮合作,猫猫与鲍比合作,在物流部员工的配合下,穿着厚重的棉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冷库里盘点了好几个小时。每隔半小时或一小时,他们就得出来暖和暖和,吃点儿东西,然后再进去。个个冻得缩手缩脚,小脸儿青一块儿,白一块儿。别说他们,天天在冷库工作的工人也不能长时间呆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