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瑞的女友层出不穷，日新月异，瓦伦也搞不清他说的是哪一个：“我想你也不至于没玩儿过西安。他倒好，来中国好几年，还没看过兵马俑呢。”
“那长城总该去过吧。”巴瑞笑着，以大国之民的心态嘲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国公民。
“去过，去过。”瓦伦也笑着说，“听说打算自助游西安呢。说不了几句中文，别把自己给旅游丢了。”
“他太太会中文吧。”
“强点儿有限。我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吃过饭。”
回到家里，巴瑞对和他同住的女友说：“我订了两张去西安的机票，你和我。快点儿收拾行李。”
“今天吗？”女友又惊又喜。巴瑞本来没打算旅游，她以为要在家里白白地窝一个星期呢。
“对，去旅游你还磨蹭什么。”
“是奖赏吗？”女友巴结地说。
“正是。”巴瑞摇头晃脑，像京剧念白那样回答。他的确应该犒劳一下这位勤劳善良的女性。
年前，巴瑞首先按照优格的惯例用宴请和赠送优格产品的方式四面八方打点儿了一遍。然后，他以私人的名义给所有他认识的人，包括他的下属，亲自打祝福电话，亲手写新年贺卡，连带赠送女友自制的家乡特产——湖北荆州的鱼糕。
这鱼糕并不昂贵，但讲究的是手工制作的真功夫。鱼肉去骨剔筋，剁成鱼茸，掺入淀粉蛋清等配料，反复搅打上劲儿，再以沸水蒸制而成。长方形的鱼糕，晶莹细白，软韧香嫩，吃法多样。煲汤的时候放进几片，鱼糕好吃汤更鲜。
这个年月，人们习惯收到专业写手炮制的短信祝福，和华而不实，说不定已经转手了好几道的节日礼盒。收到巴瑞倾注真诚的手工礼品，个个感激涕零，认为自个儿是巴瑞最重视的人物。
安妮也去旅游了。大年初一，她携父母到哈尔滨溜冰滑雪看冰灯去了。吃着东北风味儿的粘豆包儿和杀猪菜的时候，安妮想起博利德在飞机上对她小献殷勤的一幕：“我的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安妮心说，“但是，请原谅我这一个星期都不会和你联络。春节长假，我的时间，手机关掉！”
博利德是单身，春节期间，他的父母特意从意大利飞来看他。
西娅的春节假期安排十分充实，她头一次一天不拉地休了整个假期，没加一天的班。
西娅没回老家，除夕之夜，呆在一个远亲家里。不过，大年初一的晚上，应西娅之约，博利德专门腾出时间和她共渡。两人吃过晚饭，在后海游荡。
“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西娅给博利德表演了一段儿扭秧歌之后，提议去前面的酒吧小坐。
“好吧。”博利德兴致盎然，很想再看看西娅的其他才艺表演，肯定同样活色生香。不过确实太冷了。
小酌一杯之后，西娅问：“意大利培训的事，你帮我问了吗？”
“人选还没最后确定。”
程乃扬言而有信，确实推荐了西娅。博利德已经打探到，这次培训的两名人选还没最后确定，但已经圈定了最后一轮的四位候选人，西娅不在其中。
“要是已经确定了，还请你帮什么忙呀？”西娅两手托腮，嘟着嘴巴，娇嗔道。
“当然，我一定尽力。”博利德挺为难。
如果直接跟负责这次培训的HR总监打个招呼，总监十有八九会给他面子。但，那也太张扬了。如果走公事公办的特别推荐路线，就是说，和被推荐人的直接上司一起参与推荐，当然也可以。但这种情形的发生，通常是因为和被推荐人一起工作，从而发现了被推荐人的潜质。比方，昂莱克不是猫猫的直接上司，但通过和猫猫一起在阿普项目组工作，认定猫猫是可造之才，征得博利德的同意后，就可以进行特别推荐。
博利德从来没有机会和西娅一起工作。西娅只不过曾经代替程乃扬给博利德做了两个小时的入职培训。
“我相信你一定会帮我，一个忠诚，能干，进取的员工，是吗？”西娅轻轻吹着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
隔着小小的方几，博利德感受到西娅的气息，混合着酒香和花香。西娅今晚的香水融合了玉兰，茉莉和水蜜桃的味道。
“我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博利德分析探寻着西娅层层叠叠的香气，迷迷糊糊地回答。
巴瑞一到西安，先从一家连锁租车公司租了一辆奥迪，然后直奔销售总监入住的酒店。查到这个很容易，巴瑞打电话到西安最豪华的几家酒店，用娴熟的英语询问，顺利查到了总监的下榻之处。
第二天早餐时分，束手无策的销售总监夫妇巧遇巴瑞，如逢救星，同时荣幸地认识了美味鱼糕的制作人——巴瑞的女友。
在巴瑞这个司机，翻译兼导游的陪同下，销售总监夫妇不亦乐乎地在西安玩了三天。巴瑞特别推荐他们参观了半坡母系氏族公社遗址，当时用瓮来埋葬小孩的习俗令总监夫妇咂舌惊叹。
38． 与员工分享信息
夹在春运的人流中，众人从各方归来，再次聚集在中区。2月1日，春节假期后优格人第一天上班。武汉大雾弥漫。
博利德初次见识每年一度的春节人口大迁徙，好不容易买到经济仓的机票，在首都机场被规模壮观的人潮吓得花容失色。幸好安妮有经验，提醒他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机场排队。
看看瓦伦的身体已无大碍，*非^凡*瓦伦的老婆提前两天就回了广东。她惦记着肇庆老家的父母和女儿。要是瓦伦不生病，他们本应夫妻双双把家还。瓦伦的老婆吃不惯湖北菜，又嫌这里的粤菜做得不地道。自己下厨吧，两人都没什么厨艺。再者，瓦伦根本没有任何食材储备，调料锅碗，一应不全。就为了这么几天前去采买，不值当。几天对付下来，瓦伦病瘦了，老婆饿瘦了。
瓦伦百无聊赖地频频换台，每个频道都播着大同小异的联欢节目或者长篇电视剧。喜气洋洋地穿着唐装的电视台主持人，伴随瓦伦度过了假期的最后两天。瓦伦十分巴望早点上班，热热闹闹的，多好。
“哇，开得真好。”猫猫欣喜地看到她牵挂的水仙不仅别来无恙，而且半数的花蕾已经绽放，满室幽香。
“嗨，新年好！”
“你气色不错，这年肯定过得很不错！”
瓦伦和所有人一一热烈地打招呼。
“新年快乐。”艾达微笑着对他点头。
“你也是。”瓦伦微笑作答。
在迈入自己的房间之前，瓦伦回身对他的邻居猫猫和鲍比大声问候：“新年快乐！”
猫猫抬头一看，瓦伦好像瘦了：“新年快乐。过得好吗？”
瓦伦两手撑着小会议室的门框，一只脚在门里，另一只在门外：“还不错。鲍比，你怎么样？好像吃胖了？”
瓦伦难得跟沉闷的鲍比打趣，鲍比一时没啥反应。
“真香！”瓦伦看到猫猫桌上花叶蓬勃的水仙，把鼻子凑上去使劲儿嗅了几嗅，顺便多看几眼水仙后面的猫猫。
“收到去年经营状况的公告了吗？”瓦伦问秘书。
“没有，可能还得几天。”
“也是，刚放假回来。一收到，马上在各地张贴，再发一封电邮给所有员工，提醒他们看公告。”
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北京总部都会发下两份上年经营状况的公告，一份是优格中国的，一份是优格全球的。公告系统而简要地披露了公司的财务状况以及各种重大事件，比方，兼并了某家企业，高层人事变动，设立了环保基金之类。
瓦伦特别重视让每个员工都能读到这份公告。有权分享公司的重要信息，会增强员工的归属感，是一种激励的手段。
瓦伦打开电脑，首先把假期前设好的“我不在岗位”的自动电邮回复给取消掉。然后，他给中区员工发了一封温情脉脉而又斗志昂扬的开工邮件。瓦伦把邮件最后通常用的“BestRegards，Warren（致以最好的问候，瓦伦）”改成了“WarmRegards，Yours，Warren（致以温暖的问候，你们的，瓦伦）”。
两秒钟后，瓦伦收到了艾达的自动电件回复——我不在岗位。
“提醒多少次了，怎么还弄不明白这个自动回复。要么不设好就休假去了，要么上班好几天了也不记得取消。”
瓦伦摇摇头，暂且不管艾达的低级错误，把未读邮件按发件人排序，先挑出总部老板们的邮件，开读！
春节前，北京总部财务总监担心各地节日期间的现金，手提电脑等财产安全，发了一封电邮给各地的财务负责人（财务部负有监管公司财产安全的责任），*非^凡*并抄送给相关管理人员。当时瓦伦见自己只属于被抄送之列，就没有马上看。现在得看看了，连同艾达写给总监的回件。
看完艾达的大作，瓦伦手指灵活地敲打键盘，给艾达回复：“请你谨记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小毛病：
1.请及时取消‘我不在岗位’的设置。
2.请不要把“Portablecomputer（手提电脑）”写成“Potablecomputer（适合饮用的电脑）”。
3.请不要全篇都使用红色粗体大写字母，那样仿佛张着血盆大口冲别人大吼大叫。
4.请不要让人感到性别歧视，不要用“Man（男人）”指代可能包含两种性别的情形。用“Salesrepresentative（销售代表）”比用“Salesman（男性销售人员）”更好，因为我们的销售人员中也有女性，尽管她们的比例较小。
……”
艾达很快回复：“非常感谢你教了我很多。”
不一会儿，艾达象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瓦伦，把一张A4纸放在瓦伦面前。
“瓦伦，这是我的辞职信。”艾达的表情和声音同样空洞。
瓦伦猛一抬头，见是艾达，马上低头，扫了一眼辞职信，再抬头问艾达：“你已经找到新工作了？”说实话，瓦伦没想到艾达会这么快辞职，他甚至设想艾达根本不会辞职。
“这您就别担心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新工作，这些天可是春节假期。
“那么，你打算按公司规定再工作一个月吗？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
“我没有特殊要求。”
“很好。*非%凡*那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个个人原因？”艾达在辞职信上写道她是由于个人原因辞职。在离职面谈时，HR可能需要更具体的解释。总部的财务总监也可能想知道。
艾达早就想好了：“我会说，优格工作太忙，经常加班。我家里人有意见，希望我换个轻松点儿的工作。”
“你的孩子还很小吧？”
“我儿子四岁。”
“也好，换个轻松点儿的工作，对家庭有利。”
瓦伦真想立即当着艾达的面在这封辞职信上签字批准，但他必须考虑到总部的财务总监，还是和他会商后再签字比较妥当。
“你发了辞职信给总部的财务总监吗？”
“发了，就刚才。”
“那么，我会打个电话给他。如果他没什么意见，接下来，HR会和你处理具体的细节。”瓦伦相信财务总监那里只需走个过场而已，那个老头儿一定会尊重瓦伦这个和艾达朝夕相处的现场老板的意见。
“谢谢。”艾达转身出去，就像平时跟瓦伦谈完工作一样。瓦伦反而觉得自己是个被员工炒掉的老板。
啊，艾达终于要消失了，连同她身上那件野鸭绿的高领毛衣一起，从瓦伦的视野里消失。瓦伦实在看够了艾达的这件毛衣，每年，天气一凉，艾达就隔三岔五地穿着它。公司白领一般都会每天换衣服，但艾达常常连续一个星期穿着这件毛衣。在棕色的呢子大衣里面，艾达穿着它；在桔色的羽绒服里面，艾达也穿着它。瓦伦偶尔在艾达座位那里停留，便能机敏地嗅到艾达羽绒服里散发出的鸭毛气味，和野鸭绿的毛衣相辅相成。
中午，瓦伦请大家吃开工饭。
“瓦伦，不好意思，我胃疼，就不去了。让鲍比替我多吃点儿吧。”瓦伦刚指挥完前台订位，猫猫前去解释。
“哦。”瓦伦明显很失望，但他看到猫猫的脸色的确很苍白，“怎么胃疼起来了？”
“可能，春节这几天胡吃海塞的。”
“我帮你带点儿粥回来吧。”
“不用麻烦，我饿了冲杯麦片就可以了。”
“我这里有胃药，也不知道对不对症。”瓦伦哗啦一下拉开抽屉，翻将起来。
“我吃过药了，不要紧的。谢谢你。”猫猫瞥了一眼瓦伦的抽屉，够乱的，真想替他拾掇拾掇。但他的桌面真干净，“快别翻了，你的抽屉都快掉下来了。”
39． 工作就是婚姻
众人吆三喝四地簇拥着瓦伦吃开工饭去了，公司里一下安静下来。猫猫捂着肚子去茶水间倒开水，她听到低低的抽泣。
猫猫吓了一跳，她以为公司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呢。猫猫循声望去，艾达伏在桌上。
“艾达，怎么了？你也没去吃饭？”
艾达抬起头来，她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别人在。
“艾达，出什么事了吗？”猫猫再问。
猫猫把艾达拉到小会议室坐下，给她叫外卖。
盒饭送来了，艾达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辞职了，今天。”
“啊？”猫猫很诧异。据她观察所得，任谁辞职，艾达也不会辞职。艾达就算不是为优格而生，起码也是嫁给了优格，而且打定主意从一而终。
“你确定吗？已经交了辞职信了？老板批了吗？”猫猫着急地连连发问。
艾达不停点头：“已经交了辞职信。老板虽然还没签字，但肯定会签，一会儿就会签。”
看艾达伤心的模样，猫猫已经心中有数。肯定是优格抛弃了艾达。工作就像婚姻一样，开始时两相情愿，可总难得天长地久。看样子，艾达嫁错人了。
猫猫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想挽回？只要你的两个老板中有一个想要挽留你……”
“不，我不想挽回，根本不想。”艾达打断猫猫，“老板也不会挽留我。总部的老板，肯定听瓦伦的。瓦伦，他不会。”
猫猫不算八卦，她看艾达不细说，也就不好再问。虽然没料到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但艾达和瓦伦的矛盾，谁都能察觉到。
艾达吃了点儿东西，振作了一些，以释然的语气说：“反正我跟销售一直搞得不太好，辞职了反倒一身轻松。”
“真的是因为你和销售的矛盾吗？真有那么严重吗？”猫猫不愿直接说出瓦伦的名字，便用销售指代他。
艾达反问：“怎么叫严重？非得脸红脖子粗地对骂？矛盾，可能经过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有一天终于爆发了。”
是的，在优格，想看到破口大骂拳脚相加的场面恐怕要百年一遇。优格人彼此之间永远维持着起码的体面。
虽然艾达始终没有明说，究竟什么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猫猫已经确定瓦伦是艾达辞职的导火索。
猫猫不能说出瓦伦即将调任的机密，但她暗示艾达：“说不定换个老板会好些呢？你想想，瓦伦在中区已经干了五年了，说不定他哪一天就调走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瓦伦还算好的，凡事都有所顾忌，有所收敛。”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许可以变通一下？”猫猫接近黔驴技穷。
“想过。但人人都说，三岁看老，我的性格很难改变。改，痛苦，不改，日子不好过。还是算了。只能以后找工作尽量避开销售这一块儿。”即使不是现在，艾达在优格的本色出演终将遭遇瓶颈。
“找到新工作了吗？”
从优格这样大公司出去的人，按理说很容易找到工作，实则不然。从大公司出去的人，往往还想进大公司。除了工资，人们还期待工作环境，同事的素质，培训，提升的机会，公司的发展等等间接的和长远的福利待遇。
在武汉，能和优格媲美的公司屈指可数，除非艾达愿意进小公司。当然，优格的工资不高，完全可以在小公司谋到工资更高的职位。可是，别忘了，该死的经济危机！
“还没有。”艾达摇摇头。
猫猫热心地说：“我有个朋友是猎头公司的，他们在武汉也有办事处，我帮你问问？”倘若能帮艾达找个好工作，似乎是替瓦伦作些补偿。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先跟她打个招呼，然后你直接跟她联系就行。”
“太谢谢了。”
“谢什么。我一会儿就给她打电话，然后再告诉你联系方式。不过，你可别告诉优格的人，说我帮你的忙啊。”
“我知道。”
开工饭上，瓦伦大方掏钱给大家发红包：“小小心意，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虽说就是个心意，但每人一百元，中区五省一共三百来口子人，瓦伦破费不小。大家都很感激。
和瓦伦一起吃饭挺有意思，他又开讲了：
“我们优格中国的CEO，知道他刚加入优格的时候，是干什么的吗？他没有任何背景，就在员工商店做临时工，卖货，收银。”瓦伦一手做点钱状，“后来去财务部做出纳，再后来又转到市场部做秘书，这才有机会慢慢接触到营销。所以，你看他，直到现在，仍然那么喜欢数字，这都是做财务闹的。他的秘书也最轻闲，因为他对秘书的活儿了如指掌，自个儿全包了。”
众人鸭子一般嘎嘎笑着点头。CEO也不是一步登天的，努力就有希望，这才是瓦伦想要传达的思想。
主题思想之外，瓦伦也不忘说说最近总部谁离婚了，谁辞职了，谁怀孕了，谁和谁关系暧昧。大家都喜欢听这些，因为没有他那么多的机会直接接触总部嘛。
接下来的一周，瓦伦会到中区其他省份出差。吃开工饭，发红包，讲趣事，重演几遍，但激情一分不减。堪比演员拍电影，一个镜头重拍好几条。
40． 这就是生活
猫猫用手机给猎头朋友拨电话，拨了几次都占线。这时，她的分机响了。
“猫猫，你业务很繁忙嘛，手机一个劲儿占线！”西娅神气活现。
“不是我忙，是对方忙，我拨了半天也没通。”
“那你先别拨了，跟我聊会儿天儿吧。”
“你今儿怎么这么闲？”
“我可是利用宝贵的午饭时间问候你。”西娅像是有什么高兴事儿，但她必得抱怨一段儿，“中区的电话可真够呛，总机也没人接，害我只好听语音提示。我的天哪！一直听到最后一个才是小会议室的分机号！”
“今天老板请开工饭，前台也一起去了。”
“那你怎么没去？”
“我胃有点儿疼。”
“噢，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好点儿没？”
“好多了。不严重。西娅，你春节在哪儿过的？回山西了吗？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
“我就在北京。嗯，和朋友在一起，总之挺忙的。”
猫猫猜西娅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想问，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还是等回北京之后再找机会好好聊聊。转而想到博利德，于是放弃了提起这个话题的打算，还是等待西娅有朝一日向她坦白。
西娅突然说：“哎，猫猫，咱们公司是不是每年都派人去意大利培训？”
“是啊，每年都有两三个名额。不过，很少轮到财务。都是销售啊，市场啊，生产啊，这些核心部门。”
“我们凭什么不算核心部门？”虽说北京总部主管财务的副总裁势力强大，从而使财务的地位显著提高，但财务始终属于支持部门，这点不得不承认。
“如果在会计师事务所，财务就算核心部门了。”猫猫随口接话，心中纳闷儿，西娅怎么跟她确认起意大利培训的事？西娅比她资格老，又一直呆在北京总部，对这些应该比她更清楚才对，于是问道，“怎么提起培训的事啦，你老板推荐你去啦？”
“嘁，我老板？大过年，他说了又不算！”的确，被财务总监看重，才有可能最终列上培训名单。西娅压低声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真的？那恭喜你了。”
“说恭喜太早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西娅的声音难掩喜悦。
前往意大利总部参加历时半年的培训，是提升的明确前兆，意味着将在优格一路坦途，前程似锦。
猫猫想想，如果派财务去意大利培训，如果培训的目的在于发展本地员工，那么确有可能轮到西娅。除去港台同胞，真正的本地财务人员里，西娅应属一线。
西娅已经在优格苦熬了七八年，并且还有继续卖命下去的愿望。西娅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在职业生涯中始终斗志昂扬，未现疲态。当然，个别在优格的小型工厂任财务总监的本地员工，比起西娅，似乎更胜一筹。
猫猫知道自己尚属二线，所以从未奢望有此殊荣。西娅的理想是尽快成为一名堂堂的大型工厂财务总监，她不屑于管理那种小不溜丢的工厂。
猫猫放下电话，好像看到了西娅交织着欣喜与渴望的表情，还有，博利德晃动的头脸。
“别往坏处想。”猫猫教育自己，“这就是生活。”
优格的很多人都喜欢说这句话，越到高层越流行——这就是生活。当他们做出让某些员工感到不平，无奈，甚至痛苦的决定时，他们就会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勉励他人。
41． 算算小时工资
猫猫和鲍比用了一周时间完成中区的IT审计。通常三天可以完成的IT审计，这次为了阿普项目而增加了审计的广度，深度和抽样的详细程度。和对其他部门的审计大致相同，IT审计的步骤是：
1.通过查阅、核对、询问、比较、盘点、观察等等方法审查各种资料和实物，收集审计证据。
2.整理工作底稿，评价审计证据，发现审计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3.完成审计报告初稿：主要是列明审计问题，审计证据以及解决方案，得到IT专员的认可并让他签字确认。
瓦伦是IT专员的直接上司；同时，IT专员在职能上还要接受总部IT经理的指导，所以IT签字前必须要征得瓦伦和总部IT经理的同意，通常以电邮为证即可。
在整个审计过程中，每个审计问题，在发现的当时都会以此种方式与瓦伦和相关部门负责人沟通。瓦伦最后需要在完整版的审计报告上签署大名。
IT审计的第一天，鲍比花了一上午奋勇地拨电话。他在逐个核查硬件供应商和维护商的联络方式——电话，地址，联系人，以确保这些与IT事故恢复计划所列的相符。对上一个，他就划一个勾。鲍比做事还是很认真的，只是速度较慢，表达不够清楚。拨通了电话，半天也说不明白他的目的，搞得对方一头雾水。有的供应商索性挂断了电话，鲍比只好孜孜不倦地再拨。
猫猫在和鲍比共事的一年里，逐渐清醒地认识到，指望鲍比改变不现实，只能自己去适应鲍比，根据鲍比的情况安排工作。猫猫看到鲍比按动电话键的频率，仿佛垂垂老已，她不禁想道：“要是你升到我这个级别，就会自觉提高工作效率了。”
在鲍比的级别，加班没有加班费，但可以补休。在猫猫的级别，不仅没有加班费，而且工作日和双休日加班都不能补休，只有五一、十一、春节这样的公众假日加班才有补休。
优格公司的员工级别挺复杂，有十几级之多。只有少数几个人有权掌握这类机密信息，员工对彼此的级别都只知道个大概。在他们的入职通知书上会写明职位的名称，工资，福利，加班的处理，等等，但不会告知员工级别。员工入职之后，才会慢慢知晓级别的奥秘。
光看一个员工的头衔可不行，没准儿某个部门主管的级别实际上高于另一个部门经理的级别。级别是人力资源部根据一个职位所需的知识，技术，经验，沟通能力，语言水平，控制和影响的范围，发展空间的大小，等等一系列的指标，用专门的软件分析出来的，是个浩大的工程。
“简直是白干，免费劳力！”猫猫跟好友小聚时免不了愤愤不平一番。
虽然工资高些，但也不足以补偿加班所付出的代价。加班，不仅仅是体力脑力的消耗和对健康的影响，更重要的是牺牲了和家人的团聚，和朋友的娱乐，牺牲了爱好和学习的时间。
学习充电对白领来说，其重要性不言自明。如果只是在工作中学习，那就只能学到这家公司的一套，虽然有共性，但绝对不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境界。
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猫猫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考到了一堆会计证书：会计证、会计师证、注册会计师证、国际特许会计师证。
猫猫每次看到这堆证书，成就感之外还有些许悲哀。是谁出的损招儿，给会计安排了各种考试！考完了，还得年检，接受继续教育，以保持证书的有效性。
这会计，工资不多，干活儿不少；技术不高，考试不少；头衔儿不大，责任不小。两袖清风，任劳任怨，呜呼哀哉！
2003年9月，猫猫以名校硕士毕业的高学历背景加入优格武汉速冻食品厂，职务是成本会计，月薪六千元。三个月后，转正合并年终调薪，加至八千元。2004年底，猫猫升职为成本主管，加薪约百分之四十，月薪变为一万一千元。2005年底和2006年底，两次不错的加薪，猫猫拿到一万三千元。2006年底，猫猫平级调动，回到北京总部，任职内部审计师。一年后，2007年底，猫猫升职为高级内部审计师，再次获得约百分之四十的加薪，月薪调到一万八千元，一直保持到现在。
这听起来不错。但猫猫算算真正的小时工资，不禁有些泄气。月薪一万八千元，若是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还行。可猫猫每周至少工作六十个小时，相当于月薪一万两千元，回到了三年前的水平。
也许是当初选错了职业，亦或选错了公司？偶尔也会萌生退意，跳槽去别的公司吧，改行当老师吧，或者干脆回家做全职太太！
“全职太太？不行，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仍有空间更加努力地付出；同时我也配得上更多的收获，不论是金钱还是成就感。”猫猫的座右铭是，“当你对得起自己的专业，而这个专业也对得起你的时候，才可以两不相欠，功德圆满地全身而退。”
猫猫想象着十年二十年之后自己的模样，对着小镜子挤出笑纹：“拿什么奉献给你？我脸上的皱纹。”
鲍比完成电话检查之后，当天下午，按照约定的时间，他和IT专员去了仓库。仓库位置偏僻，一来一去得小半天儿。
优格工厂按照五大销售公司下达的内部订单，把货物分别运到五大区的仓库。销售公司再根据客户的订单，把货物发给客户。武汉销售公司在一个大型物流中心租了仓位，中区的商品仓储和运输全靠这里。
鲍比今天到仓库可不是为了审计物流部，IT部分的审计还没做完呢。他来检查系统和数据备份，以及IT事故恢复计划书的拷贝。IT专员打开保险柜，向鲍比一一展示着备份磁带和计划书的拷贝件。一切都很完美，鲍比非常满意。IT专员是个二十几岁的男生，初次被审计，和颜悦色的猫猫和鲍比，比他想象中可怕的审计强多了。他此时洋洋自得，为自己高标准的工作成果。
为以防万一，IT部门的备份都要一式两份，一份放在公司，一份放在仓库。假如公司不幸失火，可以用仓库的一套备份来做恢复重建，反过来也一样。
IT审计的第二天，早上，猫猫探头观察，公司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便拿着一张打好的表格走出小会议室。今天她必须折磨所有人。她得一一坐在每个人的电脑前，检查里面安装的软件，看是否都是公司允许安装的而且具有合法许可证的软件。对于武汉之外的中区员工，猫猫则需要远程登陆到他们的电脑上检查。
像优格这样管理严格的公司，绝对不允许员工擅自安装软件，盗版软件更是万万不可。侵犯知识产权，影响公司形象，可能感染病毒造成系统瘫痪……兹事体大！
检查的结果可以打九十分。唯一的问题是大部分的员工都自作主张安装了英汉互译的词典软件，种类包括市面上流行的几种词典软件。这些软件理应需要付费以取得许可证，可员工们都拿不出合法手续。猫猫估计是多人分享了一张光碟，而且很可能是盗版碟。
猫猫不急于下手解决这个问题，她暂且按下不表，继续着下一个审计程序，检查职责划分原则在IT领域里的执行情况。
其实，在后续的对人力资源部的审计中，也会涉及到IT的职责划分。例如，对员工工作职责的描述中有关IT的部分；在IT员工的劳动合同中应该强调其对硬件、程序、数据等的安全所负的责任，还应明确IT员工在职期间参与开发的软件的权属等等。这部分内容，猫猫会留到以后再做。
42． IT与职责划分
IT审计的第三天，猫猫的重点是检查沙哈系统的职责划分情况。沙哈系统牵扯到生产计划，原料采购，生产线作业，仓储，销售等等优格供应链的绝大部分环节，财务部更是完全依赖沙哈处理帐务。无需讳言，沙哈有待完善的地方很多，这也是优格准备启用阿普新系统的主要原因。
猫猫敲开机房的门找到IT专员。其实在机房外有他的座位，但他总是呆在机房里。
“你不怕辐射吗？这里面噪音也大，有害健康。”
“工作起来方便嘛。”
“你该穿一件孕妇穿的那种防辐射服。”
“那像什么样子？”IT专员无法想象他会变成那副形象。
“不然你得了职业病怎么办？”
“不会，自我感觉良好，至少是亚健康吧。”IT专员有点儿小幽默。
猫猫笑了起来，气氛轻松。
IT专员很诚实：“在机房里，比较自由些。我的工作有时忙得脚打后脑勺，有时也挺闲，被老板看见了不好。”
优格的IT职能，集中化程度很高，总部的IT忙得要死，基层的比较轻松。可一旦哪里出了问题，IT就得像救火队员，没时没晌地搞定为止。
“今天你得忙了，我需要你的配合。”猫猫指指审计时间表。
“对对，我知道。”IT专员连忙打开系统相应的模块，展示给猫猫。
猫猫曾经对于审计IT底气不足。IT的技术含量很高，内审部的人全是外行。
好在，总部IT部门给了他们很多培训，猫猫也具有实践经验，应付下来应该没有问题。另外，真正有难度的专业性很强的部分，优格意大利总部会定期安排专门的IT审计，那才是内行审内行。内审部负责的部分，智商正常的外行人经过适当的培训完全可以胜任。
猫猫首先检查IT专员的权限。IT专员肯定应该精通沙哈系统，但他决不能享有亲自操刀处理交易的权限，不能染指文件数据。万一出现了错误，部门操作员又无法更改时，基层的IT专员无权操作，必须报备总部批准，由总部的IT专员进入系统进行修正，而且会留下所有证据。
“很好，没有问题。”既然已经发现了词典软件的问题，猫猫希望IT的其他方面都能达标。
“我从来不碰数据的，那是各部门操作员的事。”过了一关，IT专员很高兴。说实话，真要给他权限他还不想要呢。权限越大，事情越多，责任越重，他乐得轻闲些。
接下来，是各部门操作员的权限。不幸，猫猫很快发现了问题。
销售公司的日常业务主要用到沙哈系统的三大功能——会计，订单处理，和成品仓储。
“订单处理员为什么有权更改客户信息？”
“哦，是啊，不应该啊。”IT专员支吾着。
“查一下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权限的？”
IT专员连忙调出相关页面，猫猫仔细记录。他紧张起来，各基层公司操作员的权限，都是由当地的IT专员在系统里设定的。
“权限的更改都得瓦伦事先批准吧？”猫猫追问，“这份批准有吗？”
猫猫随口就能说出某件事情应该由谁批准。开始内部审计前，猫猫的准备工作之一，就是调出被审单位的权限表。表上无一遗漏地罗列着该单位每一个级别的员工的签字权限，哪一项工作该谁签字，一目了然。涉及金钱的还会标出限额。
这张权限表由内审部负责编制。由于内容包罗万象，所以编制时需要极其周密的思考。通过公司内部网站，可以查询到每个员工的签字式样。员工一入职，就被要求留下签字样本并被扫描入电脑。
“哦，我找找。”IT专员翻箱倒柜，没有找到瓦伦的批准。他的文档很少，但摆放不整。精通电脑的人，大概不喜欢打印在纸张上的文件吧。
设定或更改操作员的权限，必须由操作员提出书面申请，由其部门主管和瓦伦共同批准；IT专员复核并在申请单上签字；最后，IT专员进入系统设定或更改。
猫猫明白，像瓦伦这样纯销售出身的领导，脑子里虽然有内部控制这根弦儿，但处理具体事务时，常常忘记。各部门主管在这方面的水准也是良莠不齐。因此IT专员的复核很关键。
“怎么会没有批准呢？”
“瓦伦老是出差，可能等不及就先改了。本来应该补一个批准，又给忘了。”IT专员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三分，手指不停敲打膝盖。
“合理的改动也就算了。这样明显违规的改动居然想先斩后奏。”猫猫心想，但没有说出来，只是皱了皱眉，觉得很麻烦。
客户信息里包含有客户简称，收货地址这样的一般信息，也有赊销账期，赊销金额上限等敏感信息。因此，系统里的客户信息，一律由总部销售总监领导的销售行政部统一维护。
如果，基层订单处理员拥有维护客户信息的权限，那么销售经理为了达成销售指标，很可能会对其施加压力。假设，订单处理员延长了客户的赊销期限，那么，一个到期未付帐的客户不就可以继续下订单做销售了吗？
“我想，订单处理员只是在系统里改改客户的送货地址。什么都要总部改，太麻烦了。有时赶着下订单来不及。”IT专员辩解。
优格的运输公司只认机打的发货单，任何手改的都无效，盖公章也不行。这是合同中规定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内控疏漏。
猫猫基本相信IT专员的话，她也理解，销售大于天嘛。
但是，内控存在一个底线，销售也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否则，得不偿失。内控的职能是防患于未然，所以人们常常感觉不到内控的作用。一旦内控失效，问题真的发生了，人们明白内控的重要性了，那么往往已经造成了重大损失。优格中国曾经有过血的教训，故而内控也在不断完善之中。
“是不是只改了送货地址，我过会儿看看系统日志再确定吧。”猫猫说。
系统日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日记，会记录下每个操作员的操作痕迹。如果权限设定没有问题，猫猫只要少量选取系统日志检查即可。抽样通常选在六月，十二月这样冲击销售指标的月份，违规发生的可能性稍高。
现在，本着谨慎原则，猫猫不得不扩大样本。她继续着检查，同时请IT专员打印系统日志。
“用废纸打就可以。”猫猫嘱咐。
在办公经费方面，瓦伦力行节约。印有机密的废纸，要用碎纸机销毁。其他废纸，都由前台小姐收集起来。一面儿可以再利用的放在一个纸箱里；不能再利用的，前台小姐会卖掉，卖废品的钱用来买绿色植物或者给大家买零食吃。
猫猫把厚厚的一摞日志拿给鲍比，鲍比擅长干这种耗费时间，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鲍比先用铅笔在废纸的那一面儿划叉，以免和有用的那一面儿弄混。其实根本不会弄混，文件的格式完全不同。然后鲍比拿尺子一行一行比着往下看。虽然他动作迟缓，但结果令人放心。
“这里也不对啊。”猫猫指着电脑屏幕给IT专员看。本应由应收帐款会计独自掌握的订单解锁功能，居然额外赋予了订单处理员。
当客户欠款超期超额时，再下订单就会被系统锁住，无法进行。但某些情况下，比方客户已经付款，只是还没到账，应收帐款会计经过核实，再由一定级别的人批准，应收账款会计可以执行解锁功能。
“订单处理员的权利也太大了吧。”猫猫不解，“她什么都能做，键盘啪啪一敲，从头到尾，订单搞定，一路畅通无阻！”
“瓦伦批准过的！”IT专员这回十分确定。
订单处理员自然不会要求这么做，肯定是销售那边施加压力的结果。
猫猫走出机房，把订单处理员和应收帐款会计叫到一起。
看到审计来问，订单处理员非常紧张，指着应收帐款会计说：“有时她先下班了，我不能解锁，就打不了单。”订单处理员一看就是个没有大脑的潮流小妞儿，估计甘当工具，不求甚解。
应收帐款会计马上反驳：“哎，我每天下班前不是都先请示你，你那边没有需要解锁的订单我才敢下班！”
“可有时，会有突发情况嘛。”
“那是你们缺少计划！”应收帐款会计是个厉害角色，一派九头鸟风采。这样的人物肯定把关严格，擅长催账，中区真是用人得当。
“好啦好啦，我只是先了解一下情况。谢谢你们。”猫猫不想挑起战争。都是为了工作，犯不着斗殴。
43. 能解决才叫问题
每次和IT专员讨论审计问题，都令猫猫头疼不已。
IT专员对发现的审计问题充分认同，但对于解决方案，他不提任何意见：“很困难的，我得想想，你说怎么办？”IT专员抓耳挠腮，求助地看着猫猫。
猫猫猜想他一半是出于没有诚意解决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构不成问题，而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他的过错就明显减小。
